第696章 战前的阴云
燃烬帝国。
安泽塔大荒原东南部，被称为“铸铁之都”的赫克托城。
凌晨四点，流水线的传送带发出规律的咔嗒声，那些庞大的机器像具啃食钢铁的巨兽，把女工们的呼吸嚼碎成统一节奏。
“二百二十七，二百二十八”
女工艾琳数着第两百三十枚弹壳滑过掌心，指甲缝里嵌着的铜屑在煤气灯下闪着细小的光。
她把开裂的拇指含进嘴里时，尝到了子弹润滑油混着血丝的锈味，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已经被磨出了血，却还是一刻也不能停止。
“砰！砰！砰！”
在蒸汽锤的轰鸣声里，厂长扯着嗓子吼道：“必须要在天亮前完成上头下达的指标！记住，我们这是在为帝国做贡献！
我们生产的子弹越多，前线的将士们就能夺得越大的土地，燃烬帝国才能朝着陛下的伟大蓝图前进！”
“为了帝国！”
有数位年轻工人举起手来，声音嘶哑地喊道，那一双双疲惫的眼眸中透出难以掩饰的亢奋。
厂长满意地颔首，说道：“很好，保持干净，工厂如战场，你们就是在为帝国而战！”
艾琳也想像那些年轻的工人一样，努力表现自己，得到厂长的赏识。
但艾琳实在是太累了，流水线上的工作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让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仅能麻木地重复着动作——而更多的工人便是像她这样的。
蒸汽管道在头顶编织出蛛网状的牢笼，凝结水混着机床切削液滴进后颈，把工装领口腌渍出霉斑似的蓝黑色。
每五秒过去，就会就有一颗7.92mm的步枪弹滑入传送带尽头的松木箱，箱盖上用醒目的黑漆刷着「南境特供」的字样。
所谓的南境，指的就是位于安泽塔大荒原以南的广大地域，几乎所有帝国人都知道，南境是流淌着牛奶与蜜的富饶土地，拥有无限的可能。
商人可以在那里大肆倾销，来回倒卖，赚来堆积成山的金币，而军人则可以在那里奋力拼杀，获得军功，成为高高在上的龙血贵族
但很可惜，艾琳只是个家底单薄的女人，没有做生意的财力，也没有前往战场的实力。
数年前，艾琳的丈夫死在了深渊战争中，虽然没有战功，但她也因此得到了一笔丰厚的体恤金，虽然她没有工作，却也能养起两个孩子。
但好景不长，北艾瑟尔的战事愈演愈烈，大批人员、粮食及装备被调往南方，帝国的物价飞速上涨，艾琳的生活也变得愈发窘迫，难以维系。
为了继续供养两个孩子，艾琳选择响应帝国的号召踏入工厂，成为一名光荣的女工，每个月都能得到五个银币的薪水。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艾琳默默地数着，注视着那些子弹通过传送带。
她知道，帝国又要发动一场战争了。
身为女工的她尤其能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弹药厂中的紧急定单往往就是战争来临的预兆。
身在赫克托城，艾琳总能从报纸、广播中得到来自于前线的捷报，得知帝国陆续占领了北艾瑟尔、盾矮人高原、乌戈大草原。
身为帝国人，她常常会为此挺起胸脯，感到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欣喜，但她也偶尔会感到疑惑——战争何时才能停止？
自从凯修斯陛下率领众位将士前往南方，寻求“阳光下的土地”，一系列的战争就像是安泽塔的北风般，无止无休，似乎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艾琳，你到底在干什么！竟然让变形的子弹都出现在箱子里了！”
监工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艾琳无意间的思索，也令她冷汗直流，连忙回应道。
“抱歉，大人。”
监工捡拾起箱子里的变形子弹，冷声说道：“你不应该对我道歉，而是该对整个工厂道歉，你难道不知道上头要进行军工质检吗？
要不是我提前发现，整个十三厂都会受到处罚，大家的脸上都会蒙羞！”
“对不起”
艾琳挑拣子弹的手指都颤抖起来，显得有些慌乱无措。
监工瞥了她一眼，语气这才变得缓和了些：“行了，认真工作，不要再给我胡思乱想，这次扣你一枚银纳尔的工资.下不为例。”
“是，大人。”
艾琳低垂着头颅，有些麻木无神地回应着。
一个银纳尔的罚款，看似并不多，却需要她辛辛苦苦工作数日才能拿到。
下个月.又要过节衣缩食的日子了。
“狗娘养的传送带又卡住了！“三十七号工位的玛莎突然尖叫，艾琳看着半成品的弹头在传送带接缝处堆积成小山，黄铜色雪崩转眼就埋到玛莎的胶鞋。
监工的皮靴声从铁楼梯上炸响时，所有女工的后颈都再次绷紧了，其上还冒出涔涔的汗水。
“该死的蠢货！”
在监工愤怒的斥骂声下，新来的姑娘索菲亚挨着她坐下，工装裤兜里露出半本禁书，低声说道：“因为机器无法识别哑弹，但饿肚子的女工可以。“
艾琳盯着姑娘手腕上的淤青，没再说话。
“当——”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钟声从远方传来，令流水线上的工人们有种豁然惊醒的感觉，厂房内变得有些嘈杂。
“发生什么事了？”
“是广场上的青铜大钟，它只有在重要的时刻，比如说加冕日、圣诞日才会被敲响！”
“可今天也没节日啊？”
“那恐怕就是有大事要发生了！难道是——”
听着工友们的讨论声，艾琳已经有点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由地回想起一些悲伤的往事。
上一次大钟在非节日时期敲响，还是在两年前，那位凯修斯陛下亲自发表演讲，化作庞大的魔法影像出现在城市的上空，向深渊恶魔宣战。
而在那场演讲过后不久，她的丈夫便再没了音讯——直到艾琳得知他葬身于恶魔口中。
对于丈夫的死，艾琳感到有些伤感，但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骄傲，毕竟她的丈夫是在与恶魔的厮杀中战死的，是为了保护帝国民众而牺牲的英雄。
就在这时，皮靴踏地的清脆脚步声响起，厂长大步走进厂房，拍手说道：“好了，可以停工了！
今天上面有大事要宣布，所有人都放假半天，去城市广场那边集合。”
“太好了!”
“都连续工作十一天了，终于可以休息会儿了！“
听到这个消息，工人们都是喜出望外，艾琳也不例外，自从前些天的那批加急订单出现后，她也很久没休息过了。
直到走出工厂，看到浓烟中的太阳时，艾琳仍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似的。
她坐上列车，直奔赫克托城市区，一年多前，她用丈夫留下的抚恤金在城内购置了一套房产，与孩子共同住在那里。
在繁重的工作下，艾琳也很久没有陪孩子们出去了，这次休假正是个好机会。
赫克托城。
市政广场的喷泉池边，艾琳抚摸着胸前丈夫留下的银十字勋章，攥紧她的大儿子小丹尼尔的手。
小丹尼尔望着面前的汹涌人潮，好奇地问道：“妈妈，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因为帝国要宣布一件大事。”
“什么事？”
艾琳温和地笑着：“妈妈也不清楚，不过我猜应该是战争要开始了。”
小丹尼尔低垂着头，小生嗫喏：“既然这样.爸爸是不是又没法回来了，你说过的，他是个大英雄，一直在为了帝国四处征战。”
艾琳轻叹一声，伸手抚摸孩子的头：“是啊，你爸爸现在应该还在备战呢，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小丹尼尔的声音有些哽咽：“那，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也许是战争结束后，等到爸爸成为了举世闻名的大将军，他就会回来见你了。”
“那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艾琳摇了摇头，不忍再看小丹尼尔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神情有些迷离地望向远方：“孩子，我也不清楚.”
也许帝国的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快看！”
“是蒸汽坦克！”
“让开，快点让开，不要在这里挡路！”
她面前的人群突然嘈杂起来，随后像海浪般分开，其中夹杂着城卫军的怒斥声。
汽笛响起，只见十二辆蒸汽坦克正缓缓驶过广场，其履带碾过坚硬的道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钢铁巨兽格外庞大，高度超过四米，车长接近十米，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那被打磨得格外光滑的合金装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赫托克城生产的重型坦克！”
“哈哈，也只有我们铸铁之都才能打造出这样庞大的战争巨兽！”
人们议论纷纷，无不震撼于其磅礴威势，并为此感到自豪不已。
而在两公里外的贫民窟里，某扇贴着米莎圣像的窗户后，八岁男孩托马斯正用父亲遗留的单筒望远镜窥视这个怪物。
“真美啊，我以后也要当一个坦克兵！”
“快给我看看!”
“哼，你这个小豆芽菜还想当兵，我可是要成为飞龙骑士！“
贫民窟里的小伙伴们吵吵闹闹地争抢着望远镜，都想要大饱眼福，尽情地观看远处的阅兵仪式。
“快看！“
“那是什么？”
“是帝国的飞龙骑士！不对，还有个大家伙！”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彻云霄，人们齐齐望向天空，只见一只只身披铠甲的双足飞龙正拍打着翅膀。
紧接着，更令他们震撼的景象出现了，一个个庞然巨物掠过云层，如同游荡在云海中的鲸群，投下的阴影将人们笼罩。
这些庞然巨物的腹部棱角分明，还伸出一根根粗壮的炮管，而其上部巨大的气球则喷涂着竖瞳与火焰的帝国纹章。
“凯修斯在上，这下大家伙竟然也能飞起来！”
“是飞艇！那是帝国的飞艇集群！我在军事宣传手册里看到过！”
望着天空中成群结队的“巨鲸”，就连艾琳都感叹其壮观，心中忍不住浮想联翩——当这些庞然巨物投下炸弹、倾泻炮火时，会造成怎样一番生灵涂炭的景象呢？
小丹尼尔紧紧抱住艾琳，在这些杀戮机器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艾琳感受到了儿子的畏惧，连忙安慰道：“孩子，别怕，这些都是我们燃烬帝国的武器，是用来保护我们的，它们是爸爸的战友呢。”
小丹尼尔指着天空中的飞艇，怯生生地问道：“妈妈，你和我说过，你在军工厂工作，那这东西——都是你做的吗？”
艾琳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而妈妈是负责制作子弹的。”
“原来是这样”小丹尼尔沉思片刻，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我以后也要像爸爸那样，成为一名光荣的军人，成为报纸上说的大英雄！”
艾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起死去的丈夫，忍不住劝说道：“孩子，那太危险了，而且参军要通过严格的考核，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军人的。”
“这样啊”小丹尼尔低头思索，随即一拍手：“那我要像妈妈一样，制造出很多厉害的武器装备，让爸爸在前线打得更好！”
“.”
望着表情天真烂漫的孩子，艾琳一时间愣在原地，心情复杂。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的是夺人性命的玩意，能够在瞬间将人的头颅打得稀巴烂，将里面搅烂泥。
而她的工作也并不体面，需要在暗无天日的厂房里日夜不停地进行重复性劳作，直至精疲力竭，而每天也仅有不到十小时的休息时间。
难道她的孩子也要走上这条道路吗？
“铿——”
远处的广场中央上，五百名见习军官的佩剑同时出鞘，半龙人将军霍亨索伦的用手杖叩击着检阅台。
“将士们！赫托克城的居民们！今天，我们即将迎来神圣、光荣的一刻——至高无上的凯修斯陛下，即将亲自发表演讲！”
“帝国万岁！“
“凯修斯陛下万岁！”
人们的狂热的欢呼声响彻云霄，在这样的氛围下，不够亢奋的人反而成了异类，于是艾琳也随大流呼喊起来。
就连小丹尼尔都被这股气氛感染，挥舞着小拳头，发出稚嫩的童音。
“凯修斯陛下万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