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以人为棋，以国为局
商陆拿定了主意，却没有急着结束巫阵结界。
尸体还没有处理妥当，若是在此刻结束了巫阵结界，必然会让县学里的人察觉到异常，从而给自己惹来麻烦，让事情朝着自己预料外发展。
一直等到冰晶蓝莲将三具尸体吞噬的差不多了，商陆这才从无常令里，拿出了一只药瓶。
哪怕商陆有了明心境的修为，对待这只药瓶，亦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甚至都不敢触碰药瓶，直接以精炁御使，让药瓶飞到仅剩下骨头的尸骸上方，扒开瓶塞，到处药剂。
暗绿色的药剂，带着一股酸腐气息，一接触到骨头，立刻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让骨头飞速的软化、消融。
短短数息的功夫，被冰晶蓝莲啃噬剩下的骸骨，就彻底消失无踪，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
到了这一刻，商陆方才收起巫阵结界，同时将借用的“大圣”神通，还回了小说家笔记。
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商陆，也变回了人形。
他环顾四周，将耳力开启到了最强。
县学里，静悄悄的。
除了风声、虫鸣，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从学正到学子，再到借宿于此的修士，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全都没有察觉。
如果那几个楚国暗间要杀他们，还真就是捎带手的事——容易无比。能让他们，到死都是稀里糊涂。
这不奇怪，此处只是县学，从学正到学子的修为都有限，就连借宿的修士，修为也大多只在炼气境。
除了商陆这种隐瞒了身份与修为，别有打算的人，其他修士，但凡修为高一点，都不会在县学借宿。
但这对商陆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今天晚上，楚国暗间袭杀他的事情，闹得全县学都知晓。那么他的身份，肯定也会遭到怀疑，进而惹来一堆麻烦。
现在这样，挺好，能让事情，完全顺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且再睡一会儿吧，马上你们就该睡不着了。”商陆低声说道。
三娘在此刻，已经帮他推开了屋门，全程没有半点声响。
商陆施展出神行九变的身法，宛如鬼魅一般，融入到了漆黑的夜幕中，瞬息就出了县学。
县学外，同样是静悄悄的一片。
唯有青楼方向，时不时还有一些声响传出——咿咿呀呀，一听就是夹着嗓子装的，好让卖力耕耘的人，真以为自己身强力壮、耕田的本事一等一。
除开这些声音，便只有远处，城中巡夜人的脚步声，以及到了整点，才敲竹梆的报时声。
县学外的一处阴暗角落，几个穿着夜行衣，贴了匿气符的人，正守在这里。
他们一边警惕的监视四周，一边等待着同伴将目标擒出，好一同撤离。
这几个人，同样是听见了县学旁边青楼方向，传出来的那些声音。
想到自己在外面吹冷风，青楼里面的人却能在被窝中快活，这几个楚国暗间的心中要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他们压低了声音，骂骂咧咧：
“这个点了还折腾，就不怕马上风，死在床上！”
“死在床上？你太高看他了，就这十几下便完事的功夫，想死都来不及！”
正说着，青楼里面传来的咿呀声，戛然而止。
刚刚讥讽的人，顿时笑了起来：“好嘛，我还给说多了，十几下都达不到。这样的身体，也敢逛青楼？真不怕泄尽真阳，被邪祟缠上，成了替身。”
旁边几个同伴，也跟着哄笑了起来。
有谨慎的人，低声呵斥：“都小声点，别打草惊蛇，坏了正事。”
顿了顿，这人又皱起眉头，颇为担忧的说：“辛大哥他们三人，进去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之前出言讥讽的那人，在此刻又开了口，笑道：“能出什么意外？辛大哥他们三人可都是通天大成、通天圆满的修为，而且各怀神通。那只巴鼠，就算有通天大成的修为，遇到他们三位联手，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更不要说辛大哥他们，还专门等到了丑时过去才动手。那只巴鼠就算再能通神，也施展不出……”
众人齐齐点头，都觉得这话讲的在理。
潜入县学捉拿巴鼠的三个人，不仅是他们这群楚国暗间中修为最高的，也是在儒、法、小说三家上面，颇具造诣，掌握了许多神通秘法的。
这样的人，联手捉拿一只小小巴鼠，岂能有什么意外？
就连心生担忧的那个人，在听了同伴的话后，也忍不住颔首表示赞同。
几个人正说着话，忽然耳朵里，齐齐听到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什么人，在捏着嗓子唱曲。
颇具旋律，可就是听不清楚唱了些什么。
若是在别处，楚国暗间或许立马就会心生警觉。
可在此刻，在这里，他们却只以为是县学旁边青楼里传出来的动静。
不知为何，这些楚国暗间的心中，竟是由此生出了无明业火，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娘的，十几下折腾完，又开始听曲了？这厮身体虽然不行，但精力是真好！”
“要让我知道他是谁，非将他的肉身炼作尸傀，灵魂炼作猖鬼不可！”
正当楚国暗间们咬牙切齿之际，又忽然瞧见了三道身影，出现在县学朱红色的围墙上。
三道身影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孔，但楚国暗间们，却下意识的认为，这就是他们要接应的人。
只是三道身影，并没有过来与他们汇合，反而是在围墙上，朝着他们招手。
“发什么呆，赶紧跟上！”
“速与我们一同冲入县学，杀了要去太墨学宫听讲的人！”
“你们的任务，是将这些人的心肝血水、魂魄灵根，都给带回楚国，献与王上！”
三个声音有些失真，但楚国暗间们却并不觉得有问题。
他们惊讶的，是来这里的任务，不是捉拿巴鼠吗？怎么忽然变成杀人夺魂了？
而且听辛大哥三位的意思，还是要将这县学里的人，统统全杀了？
这群楚国暗间正待出口询问，脑海中的意识，却是猛地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恍惚间，他们好像重新经历了过去数日里，发生的种种事情。
这些“新来”的记忆，将他们过去的记忆覆盖。
进而让他们，将捉拿商陆的任务，忘了个一干二净。
反倒是县学墙头上三道身影讲的话，一直在他们的耳边……不，是在他们的识海中回荡。
“没错，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冲入县学，扑杀修士，将他们的血肉魂魄带回去，献与王上！”
这些楚国暗间的神情，飞快地从呆滞变成了坚定，忽然没有注意到，有点点幽光，如萤虫一般黏在了他们身上，正在闪烁跃动。
楚国暗间不再犹豫迟疑，纷纷祭出巫器与残灵，冲入县学。
他们确实有些能耐。
这座县学里，不仅有着墨家设计的机关陷阱，还有理气派风水家引动天地之气，布下的风水阵。
然而此刻，县学里的机关与风水陷阱，全都没有被触发。
楚国暗间似乎对县学里的种种布置，早就了然于胸，直接避开了所有的陷阱。
“难怪之前三人，能来的悄无声息，却是将这里的一切东圃给摸透了！”
商陆冷眼看着楚国暗间冲入县学，眉头不由的一挑。
他傍晚才到的这里，要么是这群楚国暗间，真有非凡手段。要么就是他们一早便探明了此地县学里的布置。
不管是何种原因，商陆都得想办法，让这里的学正、县令，往“楚国暗间一早就摸清楚了县学布置”的方向想。
甚至还要引着郡府里的官员，去猜想别处的县学乃至衙门，是不是也被楚国暗间给渗透、摸清了……进而让姜国朝廷，对楚国产生怀疑和警惕。
到时候，就算楚国不是这般做的，也只能背上黑锅了。
此刻，楚国暗间悄无声息的摸进了县学，立即分作了两批，一批直扑学正等学官的住处，另外一批则是冲向学舍。
看这样子，商陆可以确定，他们定是一早就查清了县学里的情况。
由此可知，楚国一早就在打姜国的主意！
楚国暗间怕打草惊蛇，没有着急催功行法，全程更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们以为这趟任务，能够轻松得逞之际，县学里面，却是忽然传出了数声尖叫。
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一起叫嚷，偏偏声音并没有相互干扰，都很清晰：
“杀人啦！杀人啦！”
“是楚国的暗间！楚国人跑到我姜国的县学里杀人啦——”
“楚国的妖王，吃到我们姜国来了！”
这几声尖叫，一个比一个响亮，宛如旱地惊雷。
不仅将县学里面熟睡中的众人瞬间惊醒，甚至还传出了县学，让隔壁的青楼，以及附近其它地方的人，尽皆听见。
青楼那边，顿时响起了大片的惊叫，仿佛他们才是遭到袭击的地方，慌乱不堪。
冲进县学的楚国暗间，齐齐骂了一声娘。
本以为可以悄无声息的收割，没想到在最后关头，竟是暴露了，甚至还让人，一口喝破了来历。
“所有听到刚才那片惊叫的人，都不能活！”
“杀光这里的人，断不能让我们的身份泄露！”
楚国暗间的反应极快，当即作出决定，催功施法。
霎时间，县学里面阴风阵阵。
无数的尸傀、猖鬼以及纸偶草人，出现在了彻骨的阴风中。
一道道诡异、阴邪的术法，也在瞬间成型。
甚至有个缝尸匠打扮的人，还拿出了一张人皮。
这人皮就像是和尚的百衲衣，但它是由无数块人皮缝合拼接而成。每一块人皮，都是取得天灵盖上的一小块人皮，不仅怨气深重，更极具灵性，拿来杀人掳魂，再合适不过。
纸偶和草人，踏着阴风，往县学外扑去。
外面都是普通人，纸偶和草人足以将其杀光，断绝消息泄漏的风险。
反倒是县学里的人，即便不是修士，也是即将练气的人。
必须要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全部杀掉！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县学里的众人，刚被惊醒，便察觉到了异常的阴风与狂暴的术法波动。
他们顿时大惊，知道尖叫没有夸大其词，确实有狂徒冲入县学，要杀他们！
不想坐以待毙的众人，大声咒骂着施法祭器，当即便与楚国暗间斗在了一起。
刚开始，县学里面的这帮人，因为事发突然，有些措手不及，导致一直处于下风，连着伤亡了好几人，就连学正都受了伤，差点殒命。
要不是有商陆和三娘相助，他们只怕真要被楚国暗间全灭。
而此刻，在商陆和三娘的暗中相助下，他们很快扭转了局面。
这里的学正，正是理气派的堪舆修士，见自己精心设计的风水阵法，居然没能困住这群贼人，学正有些挂不住脸。
他咆哮一声：“将这些狂妄贼人，尽数与我拿下！”
同时让学子为自己护法，他则全力催功，强行催动县学里面的风水阵，要引动四方的天机、地脉、人气……以三才之法，灭杀了贼人！
众修士在撑过了最初的困境后，也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此刻听见学正的命令，纷纷大声应是，如狼似虎一般，扑杀向了楚国暗间。
论单个修为，他们比楚国暗间要弱不少。
但此刻，他们似乎凭着人多，压制住了楚国暗间，甚至还击杀了好几人。
这些修士只当是自己的本事，全然不知道，他们能够杀得楚国暗间，全靠三娘在暗处，帮他们捆束住了楚国暗间的手脚。
商陆混在人群里，不停地念着《正气诀》。
在旁人的眼里，他就是一个炼气境的儒修，在擅长《正气诀》的同时，还略同些拳脚。
这也符合当世儒修的特点——喜欢讲道理，但也略通拳脚。
很快，从县学外，传来了大片脚步声。
有些凌乱，但数量不少。
是此地的县令被惊动，领着县兵赶来了。
县兵的修为虽然不怎么样，但要列出战阵，还是会形成很大的威胁。
他们一旦被缠住，姜国的增援力量将源源不断。
届时再想跑，就跑不掉了！
“点子扎手，扯呼！”
眼见形势不妙，楚国暗间当即准备撤退。
凭他们的实力，完全可以在县兵没有列好阵势之前，冲杀出去！
但商陆又岂会让他们如愿？
这些楚国暗间，可是他的棋子。
接下来的棋，能否下好，就看他们了！又岂能让棋子跑掉？
同样的，学正、学子以及众修士，也不愿让楚国暗间跑了。
“堵住他们！”
“拿下这些贼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楚国暗间的注意力，全放在了突围上。
学正、学子以及众修士的注意力，则是放在了楚国暗间的身上。
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个不怎么起眼的儒修，竟是戴上了一张山鬼的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