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咬牙隐忍

锁情扣追风总会疯第 314 / 378 章4,451 字

韩蕾上前两步,姿态优雅地微微一福,不卑不亢地道:“回阁老,那纸是小女子给他的。”

张阁老的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韩蕾身上,那打量的眼神灼热得仿佛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声道:“哎呀呀,姑娘大才啊!快!快!快随老夫里面请!”

张阁老那热情的态度,与方才传话时的冷酷决绝简直天差地别。

韩蕾微微一笑,应了声“多谢”,抬步便要跟着张阁老入内。

一旁的赵樽顿时尴尬不已,轻咳一声,出声提醒道:“老师,且慢。这位是内子,学生的王妃。她都随您进去了,将学生和胖头晾在门外,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张阁老闻言,脚步猛地顿住。

他霍然转身,再次仔细看向韩蕾,脸上的欣喜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布上了一层寒霜,眼神也变得冰冷而警惕。

他厉声问道:“什么?你是这逆贼的王妃?”

韩蕾知道张阁老迟早会问起,于是依旧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坦然承认:“正是。”

“哼!”

果然,张阁老顿时勃然变色,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羞辱,厉声对门房道,“关门!送客!”

说罢,他狠狠拂袖便要转身回府。

“爷爷!不要啊!”大胖头见状,哀嚎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个前冲,竟用自己肥胖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门扇之间。

他望着张阁老决绝的模样,带着哭腔苦苦哀求:“爷爷!您就让我们进去吧!求您了!赵樽不是您想的那样,他和王妃都是心怀天下的人。孙儿慢慢跟您说,您听了就明白了!爷爷!”

心怀天下?

他的孙儿竟然可以把谋逆说成心怀天下?

张阁老已经转过去的背影僵硬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他并未回头,花白的头颅微微摆动,似乎在剧烈地挣扎和思索。

整个场面僵持不下,只能听到大胖头粗重的喘息声。大门两边的下人看着老爷,又看看堵着门的大胖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阁老本就嫌弃大胖头不喜读书,没出息,如今又与反贼搅和在一起,他更是一肚子火。

但自己孙子的品性如何,他还是很清楚的。他们将谋逆这等掉脑袋的大事说成是心怀天下,这倒是让他很诧异。

赵樽是他的学生,小时候在国子监念书的时间就短短几年。对那时候的赵樽他或许印象不够深刻,但赵樽父子在北关护佑大景安宁,多年打下的赫赫战功,他却是件件都知道。

老实说,他也很好奇,赵樽为何会突然走到谋反的道路上。就连他那不成器的孙子张瀚霖宁愿与家人断绝关系也要力挺赵樽。

他更好奇,赵樽究竟给张翰林灌了什么迷魂汤。

良久,张阁老似乎极其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他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罢了……都……都进来吧。”

大胖头如蒙大赦,差点虚脱滑倒在地,幸好被旁边的赵樽一把扶住。

一行人这才跟着张阁老,心情各异地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厅堂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充满了书卷气,却也透着一股陈旧的威严。

张阁老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脸色依旧阴沉,他并未吩咐下人看茶,只是极其冷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勉强说了一句:“坐吧。”

随即,张阁老的目光随即再次落到韩蕾身上,不再掩饰其中的急切和探究。

他从身旁的桌案上拿起那张险些引起风波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仿佛那是无价之宝。

他指着上面的字迹,目光灼灼地盯着韩蕾,一字一顿地问。

“告诉老夫,这纸上所写的‘有教无类,教化大兴’之论,‘知行合一,致良知’之思……还有这下半部分关于广设乡学、蒙童皆可免费入读、挑选师者、统一教化之法的条陈细则……这些,这些可都是你写的?”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韩蕾迎着张阁老询问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平静。

“回阁老,这几句话乃至其后构想,并非我所创。它们源自另一位心怀天下、智慧超卓的大贤。小女子不过机缘巧合,得以窥见,今日仅是将其摘录誊写,呈于阁老面前。不知阁老觉得,这纸上所写的几句话,以及其后所构想的这幅教育图景……如何?”

张阁老听到“并非我所创”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立刻又被后面的话所吸引。

他再次低下头,几乎是贪婪地、逐字逐句地重读着宣纸上的内容,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字,仿佛在抚摸一件失传已久的绝世珍宝。

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无比激动和震撼的光芒,胡须微颤,声音因极大的兴奋而变得有些高亢。

“老夫觉得妙!妙极!”张阁老仅仅只是赞叹那纸上的言论。“此言此策真乃震古烁今,道尽了老夫毕生所求而未能言明之志!这已非寻常策论,这是……这是在开启宏图啊!姑娘,写下这等雄文、有此等旷世之才的大贤,究竟是何方神圣?现在何处?!”

韩蕾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那位大贤现在在何处。

她目光沉静,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她轻声道:“不过……阁老觉得这纸上所写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句又如何?”

张阁老闻言,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出点点精光。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上的“横渠四句”,喃喃重复着最后一句:“为万世开太平……为万世开太平……”

他的声音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最后竟带上了几分颤抖,“这是何其高远的志向!可以说振聋发聩,荡气回肠!可是……”

他忽然长叹一声,眼中炽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终究是纸上谈兵。这世间纷扰不休,人心贪婪难测,纵有经纬天地之才,又岂能真正开创万世太平?这或许……只是读书人心中最美好的幻想罢了。”

韩蕾却不答话,只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樽。

她唇角含笑,对着赵樽轻轻努了努嘴:“阁老,不瞒您说,赵樽此刻正在做这样的事。”

“他?切!”张阁老斜着眼,视线如刀子般刮过赵樽刚毅的脸庞。

说到这个话题,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荒谬!赵樽勇武,上阵杀敌或可称雄,但为万世开太平?”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长辈训斥晚辈般的严厉。

“他谋反作乱,天下皆知!朝廷出兵讨伐,天下口诛笔伐!这等逆贼行径,到了你们口中,竟成了为万世开太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阁老讥讽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狠狠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赵樽端坐如钟却满脸黑线,那搁在膝上的手更是紧紧捏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下颌线条绷紧,目光低垂,看着地上光影交错的花纹。

老师口口声声的“逆贼”,都像一根根细针,刺入他心底最敬重师长的柔软之处。

在来之前,他就早已预料到会面对怎样的疾风骤雨,他甚至准备了更不堪的辱骂。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可当真坐在这位自幼教导他忠君爱国、经纬天下的恩师面前,亲耳听到那失望透顶的斥责,他胸腔里依旧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沉甸甸地发闷,让他透不过气来。

这是他的恩师,他咬牙隐忍,若是换成别人,他紧捏的拳头怕是早已招呼到了对方的脸色。

但今日即便是面对张阁老的闭门羹和冷言冷语的讥讽,他也发作不得。

他还要替大胖头好言好语的请张阁老迁居苍州,与胖头团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让大胖头和家人的关系更加恶化。

况且,现在韩蕾既然想到了法子与张阁老商谈,那他就必须得配合韩蕾。

韩蕾将赵樽的隐忍看在眼里,心中微疼,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迎向张阁老愤怒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声音清轻软糯却很沉稳。

“阁老,赵樽谋反,确有其事。朝廷派大军讨伐,亦是人尽皆知。但且不说赵樽究竟是谋反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咱们只说大军的结局。您可知,朝廷大军的结局如何?”

张阁老一怔,脸上的怒容短暂凝固了一瞬。

他紧紧盯着韩蕾,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茫然。

因为孙儿与反贼搅和在一起,为免祸及家族,他回到荆州老宅这些时日深居简出,对外界消息所知甚少,尤其是兵事胜负,民间倒是有各种传言,但却真假难辨。

他下意识地抚须,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那望向韩蕾的目光说明了他正等待下文。

韩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州人特有的冷冽自信:“朝廷十万讨逆大军,连苍州的地界都未能踏入,便已铩羽而归,溃不成军,可谓……屁滚尿流。”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砸在地上仿佛有金石之声。

朝廷大军溃败?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张阁老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愕然,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赵樽,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这个学生一般。

眼前这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庞,何时拥有了如此可怕的力量?

赵樽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下,究竟隐藏着何等雷霆万钧的实力?难道……难道赵樽父子在北关多年,早已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世代将门赵家积蓄多年的底牌。

“爷爷,是真的。”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大胖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还有一份对赵樽毫不掩饰的崇拜。

“苍州现在已脱胎换骨!发展日新月异,军械之精良强大,朝廷的军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更重要的是,赵樽和韩蕾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民如子!苍州的百姓,还有军营的士兵,无一不对他们真心拥戴,誓死相随!”

大胖头滔滔不绝,越说越激动,脸上都泛起了红光:“爷爷,您可见到荆州境内四处都在修建那种坚硬如石、平坦宽阔的道路?”

张阁老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虽足不出户,但修路这等大事,仆役们早已当作奇闻异事说给他听过。

他曾远远望过一眼,那灰白色的路面却是前所未见。

“那叫‘水泥’路!是苍州自己生产的水泥!”说起这个,大胖头就语带骄傲,“不仅是修路,荆州王和荆州知州宋培林大人,如今也已心向苍州!我们在苍州办养殖场,修建道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就连恒国公一家也已举家迁往苍州……”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一个个惊雷,接连在张阁老耳边炸响。他苍老的面容上,惊愕一层叠着一层。

恒国公?

那可是国公爷啊!连他也……

张阁老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咚咚地剧烈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发现自己对天下的认知,正在被眼前几个年轻人轻描淡写的话语彻底颠覆。

大胖头见爷爷震惊,说得更加起劲:“还有呢!赵樽和韩蕾在苍州广设医馆,惠及贫苦。更在苍州各县城兴办学堂!规定六岁至十六岁的平民子弟皆可入学读书,前三期完全免收束脩!他们说这是真正的实现‘有教无类’!”

“胡闹!”张阁老下意识地驳斥,这实在超出了他这位传统大儒的想象边界,“这……这岂是儿戏?束脩尚在其次,如此多的学子,哪来那么多的书籍?哪来足够的纸张?这需要耗费多少银钱?根本不可能持续!”

读书,多少年来都只能是富贵子弟们的事。

他也曾幻想过寒门子弟能够走入学堂读书,可他也只能望而兴叹,根本办不到。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理想主义的狂想,违背了所有的现实规律。

“可能!而且已经做到了!”大胖头声音越说越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韩蕾在苍州开办了规模巨大的造纸厂,不仅解决了无数百姓的生计,更能生产出廉价又优质的纸张,源源不断地供应学堂所需!印制书籍的工坊也日夜不停,孩子们用的课本都是统一印制,成本极低。造出的纸张和书籍,用不完的还能售卖到其他州府,反而充盈了府库!”

见孙儿说得眉飞色舞,张阁老彻底失语了,他张着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毕生致力于学问,深知知识传播的艰难和昂贵。韩蕾此举,简直是劈开混沌,另辟乾坤!

听大胖头说到这里,韩蕾实时地从袖中,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厚实之物,双手恭敬地呈到张阁老面前。

“阁老,请您看看此物如何?”韩蕾语气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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