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四十里
沈墨迈着大步踏出观星台，指缝间传讯符炸开的余烬还在簌簌飘落。掌心的镇国守墓人印玺还带着体温，他猛地按在城防营统领递来的调兵文书上。墨色的印记一落，声音已经传遍城楼：“禁军抽三千，镇魔司修士一百，立刻出城。传令吴砚，主力随后跟进。”
那是镇魔司的玄鬃马，毛色黑得如浸了浓墨，蹄子大如海碗。沈墨翻身上马，秦昭从城墙上探出半个身子，扔来一枚铜符。
“沿途驿站凭此调粮秣箭矢，别回头。”沈墨接过符，双腿一夹马肚子，玄鬃马一声长嘶，冲上官道。身后马蹄声如鼓，一百名镇魔司修士催动坐骑紧随其后，队伍最前面十人手持朱砂符旗，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向封魔之渊的方向。深渊上方乌云翻滚，第四层封印崩碎后留下的灵光裂纹横贯天际，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光映在他灰白色的左眼里——清明瞳自行运转，古煞的气息正从裂纹中逸散，一丝丝往京城方向蔓延，不快，但源源不断。
“驾。”沈墨收回目光，策马冲入夜色。奔出十五里，天色渐明。灰白的天光漫洒下来，照见官道前方一片坍塌的屋宇。
沈墨放缓马速，右手微抬，身后队伍陆续停下。官道左侧是一个村庄，大概二十来户人家。土坯房尽皆坍塌，梁柱断口参差不齐——绝非被外力压垮，是被某种东西从里往外硬生生掀翻的。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干中空的窟窿里灌满了黑色黏稠液体，正缓缓向外渗溢。
沈墨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村道浮土上，沙沙作响。他扫过一圈狼藉废墟，灰白色的瞳孔骤然紧缩。村子里有死气，但不是自然弥散——那些残留的死气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在他视野里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流，指向正西。
“搜遍所有角落。活口不会有了。”沈墨朝身后挥了挥手。十名修士散入废墟，其余人原地待命。阿青从骨笛中现身，淡金色魂体在晨光里异常凝实。她低飞一圈，很快折返，面色比之前凝重得多。
“古煞的力量更厚重了，沈墨。我能捕捉到一点牵引的痕迹——好像骨潮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搜寻，在辨认某种气息。”沈墨点头，翻身上马，朝队伍打出继续前进的手势。
八里外出现第二座村庄，情形更惨。田地龟裂得像被反复犁过，裂口呈放射状从村子中心向外扩散。打谷场上散落着一堆堆黑色残渣。沈墨勒马细看——是被古煞污染后僵死的牲畜，血肉早已抽干，只剩骨架外裹着一层黑膜。
他分出一缕死气探入地面裂缝，指尖传来的触感刺骨般冰冷。此处的古煞残留比第一座村庄浓郁了不止一倍，那股牵引死气的暗流仍朝正西涌去，流速明显加快，几乎要卷起肉眼可见的黑风。
“刚过去不到半天。”沈墨收回死气，“骨潮前锋推进的速度比老魏预估的要快。”“那老魏那边……”阿青的魂体微微一颤。“赶。”沈墨吐出这个字，玄鬃马再次冲出。
第三座村庄只剩模糊轮廓。土坯墙早已尽数消融，石基上覆着厚厚一层黏腻的黑色粉末，梁柱被腐蚀成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整座村庄寂寂无声，连半声虫鸣都听不到。沈墨在这里捕捉到异常——死气流动的方向偏了。不再笔直往西，而是微微折向西北。那个方向，正是万骨坑。
他催动更多死气沿骨脉运转，清明瞳的视野愈发锐利。在灰白色视野的边缘，他终于看清了骨潮的行进路线——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废墟中升腾，往西汇聚，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半透明的黑网。网兜的中心，正不断朝万骨坑方向移动。
骨潮在牵引死气？不对。是骨潮里的什么东西在借死气搜寻目标。
沈墨收回目光，打马冲上官道最宽的路段。三千禁军主力还落在后面，但马蹄声已隐约可闻。他率一百修士全速狂奔，腰间的镇国守墓人印玺不断撞着马鞍，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金石响，在急促的马蹄声中格外刺耳。
午时刚过一刻，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防线的轮廓。那是老魏设在万骨坑前方的守墓禁制壁垒。百丈宽的地面上插着三十六根刻满血色符文的木桩，桩顶的朱砂旗幡已经撕烂了。防线后面全是碎石和断墙，到处都是骨头碎片，古煞的黑气还没散，还在冒黑烟。
沈墨看到老魏半跪在那些骨头中间。他的灰布袍子烂成布条，露出里面缠满绷带的胸膛。七窍的血迹早就干了，粘在脸上。他正控制着面前最后一具守墓尸卫。
这尸卫比沈墨记得的高了一倍，是用金丹期修士的尸体炼成的，胸膛中间嵌着一枚淡金色的禁制核心，现在正闪闪发光。尸卫张开双臂挡在老魏前面，把古煞黑气顶到了两丈外。
国潮的先锋已经来了。几百具骷髅从地平线的尽头狂奔而来，速度快得像是黑色的闪电。这些骨头和乱葬岗的普通骨头不一样，每具头骨中间都烙着一个黑眼珠形状的印记——古煞印记。骨头排成一队往前冲，骨骼摩擦的声音像一万根铁钉同时划过磨刀石。
最前面的是五具巨大的骨头。每具都有两人高，上半身披着黑色骨头甲，甲上满是血色符文。五具巨骨每迈出一步，地面便轰然震颤，碎石簌簌滚落。
骨潮早已吞没了方圆十里之地，沿途的植物、建筑尽数化为齑粉。
沈墨翻身下马，右手按住锁骨处的镇魂骨符，沉声道：“床弩展开，间距五丈。镇魔司修士布六合阵，护住两边。”
一百名修士散开。十张随军床弩从马背上卸下来，弩手转动绞盘，粗大的铁矢搭上弩槽，矢尖贴满了朱砂符纸。这些床弩是秦昭从镇魔司库房翻出来的老物件，每张弩臂上都刻着两百年前的铭文，专门对付元婴级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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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脚下一点，身形如箭般冲向老魏。
还没靠近，那具守墓尸卫突然发出一声嘶吼，胸口的禁制核心炸了。
赤金色的光芒带着热浪，呈扇形朝前喷出。五具巨型骸骨被炸退十几丈，冲击波把十几具骸骨撕成碎片。
强光中，一只血手从地下伸出来，紧紧抓住沈墨的脚踝。
老魏仰着头，满脸黑灰，嘴角咧开一个渗人的笑，嘴里不断涌出淡红色的血沫子。
“守墓人的尸卫本来就是为了炸的——炸一个不亏，炸两个血赚。刚才那一下是倒数第二个，最后一个也快撑不住了。”
沈墨俯身一把将他从杂乱的骨头堆里拽出来，指尖迅速探上他的脉门——经脉多处被古煞侵蚀，内脏受损不轻，但丹田内的修为根基尚在。老魏单膝跪地，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些骨头打散了还能拼起来。控制它们的是古煞印记，藏在最大的那几具骨头心口。要毁就得把印记和骨头一起毁，否则没戏。”
“核心不光在头骨。”沈墨说，“我的清明瞳看到了，它们之间有黑线连着，都汇聚到中间那具的胸口。”他抬手直指五具巨型骸骨中身形最高的那一具。那东西从爆炸深坑中缓缓站起身，胸口甲板的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拼合，漆黑的骨头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
“核心在胸口。斩了它，其余全散。”
老魏咳出一口黑血，双手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你不是带了床弩吗？”
沈墨转身，朝弩阵打了个手势。十张床弩同时调转角度，弩臂咯吱作响，十支铁矢齐刷刷指向核心骸骨的胸口。矢尖上的朱砂符纸燃烧起来，赤光耀眼。
“放！”
十支铁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撞进骸骨群中。四具巨型骸骨被当场打碎，但碎片在半空停住，立刻开始重组。只有一支铁矢精准命中核心骸骨的胸口甲板，穿甲而入，露出截尾杆。
甲板裂开，里面的古煞印记暴露出来——一只真正的漆黑眼珠，在甲板深处缓缓转动，瞳孔呈竖缝状，往外涌出浓稠的黑气。
沈墨动了。
凝血圆满的死气从心脏猛然喷出，沿骨脉奔流如黑色血液。脚下碎石被逸散的劲气震得往外翻滚，他整个人裹在死气里化作一道灰影，横跨五十余丈。斩魂剑意在右手中凝成灰白色长剑，剑身上液态死气翻涌如蛇。
核心骸骨发出刺耳嘶吼，两只白骨巨掌劈头盖脸打下。
沈墨矮身前冲，左手抓出五缕死气化成锁链，缠住骸骨右臂猛力一拽。借力凌空的瞬间，身体在半空横转，右手斩魂长剑从侧面斜切而入——带着“斩灭生机”的剑意，剑尖直刺胸口的裂缝。灰白色剑光疾掠而过，穿透甲板、斩断筋骨，精准刺入黑眼珠，那眼球瞬间炸成一团血雾。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从裂缝中狂涌而出，震得周遭石子簌簌乱跳。所有的黑线都断了，五具巨大的骸骨和后面的几百具骸骨像被抽掉线的木偶一样倒下。残片重重砸落地面，古煞的印记骤然消散，只余下满地焦黑碎骨。骨潮的前锋就这样被瓦解了。沈墨落地，剑意慢慢散去。他转身看到老魏靠在一截断木桩上，冲他竖起大拇指。“臭小子，比上次厉害多了。”“跟魏叔学的。”沈墨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魏晃晃悠悠站直，目光越过沈墨的肩膀，看向万骨坑深处。“周伯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守墓人不是守坟，是守门。万骨坑底下有条路，直通封魔之渊的阴脉入口。古煞要是从渊底爬出来，第一个要过的就是这道门。”沈墨沉默了一会儿。“门还在。”老魏咧嘴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血，表情却渐渐凝重，“但骨潮只是前锋，主力还在后面。你再看看那边。”沈墨转头望去。地平线上蓦然浮现一片惨白，起初不过是一道细窄的白线，转瞬便翻涌扩大、节节攀升，眨眼间就将整个视野彻底填满。真正的主力骨潮来了——从万骨坑的豁口涌出，连绵不绝。每具骸骨都沾染了古煞的印记，数量多得数不清。推进的声音不再是细碎的摩擦声，而是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从远处滚滚而来，震得人胸腔发紧。骨潮最前方，赫然走出四个人影——不是骸骨，是被邪祟浸染的人形生物。他们踩在咯吱作响的碎骨上，稳步朝防线迫来。最前面的人有些眼熟——中年模样，面颊消瘦，身形修长。眼眶里没有眼珠，漆黑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眼窝，两滴黑色的液体从眼角流下。身上穿着破烂的青袍，胸口、手臂、腹部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全是血刻符文。和沈墨在万寿山庄密道石壁上见过的一模一样。符文在缓慢转动，每转一圈，就有大量的古煞黑气灌入体内。那人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空洞的笑容。“是周家老三。”老魏的声音干涩，“十七家周家的嫡系。半月前失踪，一直没找到尸体。原来是变成了这副模样。”沈墨没有说话。他盯着四个人影，盯着那些血刻符文，把每处特征都记在心里。阿青在他脑海中开口，声音沉冷：“古煞在找的，就是能承载血刻符文的人——沈家的血脉禁制，被人逆向用在了活人身上。”沈墨缓缓闭上左眼，再睁开时，清明瞳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朝后方赶到的禁军主力打出布阵手势。三千禁军步兵列成方阵，盾牌手在前，弩手压阵。镇魔司修士分散在阵型各处。老魏被抬上担架，嘴里仍嘶吼着，沙哑的声音里满是不甘，还在强撑着指派剩下的守墓禁制。防线前方，白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四张面孔，在白骨潮中格外显眼。沈墨紧攥着斩魂剑意，如劲松般立在防线最前端，他的身后，是灯火万家的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