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章 深渊独行

85章深渊独行(第1/2页)

第五层封印发出的金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光芒时明时暗，它照亮了冰冷的石台，也照到了沈墨身上。

他独自坐着。

周岩，鬼算子，南疆大祭司以及那些巫女们都被沈墨安排到后方的安全地带去休整，他自己则要一个人值夜班，或者说，他想要找一个没有人能够偷看的地方。

手中紧攥着老魏留下的短刀。

刀柄上缠绕着绷带，绷带上还残留着血迹，这些血迹已经干涸，化为暗褐色的痂，老魏把刀递给他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沈墨低着头，手指间似乎凝结着一股死气，他慢慢地、机械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痕，这个过程反复又单调。

他没哭。

乱葬岗教会了他一个道理，每当有人离去的时候，总是要找事做的，那些事是单调又不需要动脑筋的，比如擦拭刀具、雕刻墓碑、清点死者骨骼之类的事情，做了这些事后人就可以站立起来，如果不做，那么内心深处那个空旷的地方就会泛滥成灾，把人全部吞噬掉。

刀擦到第三遍时，身旁飘来一道淡金色的光。

阿青从骨笛里出来了。

她的魂体仍旧是半透明的状态，镇魂天音所耗费的精力实在过多，哪怕已经冲破到金丹巅峰，根基还是不够稳固，她没有开口，只是缓缓飘至沈墨身旁，将自己的魂体轻倚在他的肩膀之上。

没有实体的触感，却有一股微凉的意念悄然贴近。

沈墨没有抬头，手指仍在擦刀。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很久。

“你的魂体，”沈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透支得太狠了。”

阿青未作声，她的魂体边缘有细微的裂纹，淡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好似在微微喘息。

沈墨放下短刀，转过身来。

“我试试。”

逆死境的力量在丹田中慢慢转动，并非像还阳境那样在生死之间切换，逆死境更深一层，可以在生与死之间反向行进，而且可以处于两种状态并择其一逆转，这就意味着他能够凝聚出一种不同于死气的“生气”。

他将这股气息从丹田抽出，沿经脉渡至指尖。

指尖现出一道淡金色光芒，并非死气的灰白色，也非还阳境的冷白色，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独特色彩，带有几分暖意，沈墨慢慢把这份气息传递到阿青魂体周边，指尖几乎要触及那层淡金色光辉。

这是两人之间最近的一次距离。

气息渡入魂体之时，阿青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些细微的裂纹慢慢开始合拢，半透明的魂体渐渐变得坚实起来，淡金色的光芒也渐渐安定下来。

阿青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笑了。

“你现在这样子……像个人了。”

沈墨嘴角轻轻上翘，还阳境之后，他的表情就能自然流露出来，而不是像腐骨境那样肌肉生硬地抽动。

“我本来就是人。”

阿青摇着头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就像一把刀一样，很锋利也很冰冷，没有温度，现在……有了温度。”

沈墨未作回应，指尖传递的气息不断涌入，逆死生气在她的魂体内部慢慢流转，渐渐把金丹巅峰的基础扎得更为牢固。

过了半晌，他收回手。

“好了，先到这。再多，你也受不住。”

阿青点点头，灵魂体飘回骨笛旁边，靠着笛身坐下来，沈墨从怀里拿出沈凌霄的记忆结晶，指甲盖那样大小的晶体，在封印的金光里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趁现在安静，理一理。”

他将记忆中已吸收的信息重新调出来，与阿青逐一对照。

第一点是这样的，古煞源于门后世界，不是此世界原有的生物，不过凌虚子临终时喊出的“快逃”，以及他在信中所写的“那般事物姓沈”这两处地方并不相符。

阿青想了想：“不矛盾。”

“怎么讲？”

古煞属于沈家血脉，他们等待了一千年，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开启某扇门，沈家血脉如同钥匙一般珍贵，需有钥匙才能打开这扇门，所以“那样东西”确实与沈家存在联系，但它所求并非生命，而是血液，凌虚子未能领悟前一部分内容，仅知晓古煞将目光投向了沈家。

沈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是九层封印，这九位先祖都是用自身作为锁链，沈凌霄的本体到了第九层就变成了雕像，这就表明我如果要封门的话，大概也要走上类似的道路。

阿青静静看着他。

第三件事是古煞说了句“我明白了”，沈墨稍作停顿之后问道：“它究竟明白了些啥呢？”

阿青说：“它看了你的全部记忆，在乱葬岗你是怎么爬起来的，又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它终于明白，你并不是想要去死，但是却总是朝着死亡的方向走去，并非因为你喜爱死亡，而是有些事情比生命还要重要，门后的世界原本就没有“死亡”这个概念，所以以前它完全无法领悟，现在它懂了，这就是它所谓的“消化”。

沈墨沉默良久。

头顶的封印金光时明时暗，石壁上矿石发出幽绿的微光，他低头注视着手掌，还阳境之后，手掌有了活人的温度，逆死境之后便又多了一种状态，此手可夺人性命，亦能救人性命。

“阿青。”

他缓缓抬头。

“你的过去……愿意告诉我吗？”

阿青并未马上回答，魂体光芒时亮时暗，好似人在迟疑时紧握又松开的拳头。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我记得一座道观。”

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遥远的名字。

青璃道观，我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为该处弟子或者别的身份，只记得青瓦覆盖的屋脊，后院存在一片竹林，每逢满月之时，有人会在前殿阐述教义，我还记得一个人名——青璃真人，她即观主，不过我分不清她是哪一位，亦或是我就是她本人。

沈墨没有打断。

“我记忆最清晰的，是沈凌霄。”

阿青的魂体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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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过道观很多次，并非仅仅一次，他在后院竹林与青璃真人对弈，一玩便是一整天，石桌，棋盘以及黑白相间的棋子，这些我都历历在目，而且他不时会回头望向这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沈墨问：“那时候的你，是什么样子？”

阿青沉默了更久。

她说：“我也许不是人，青璃道观中有许多灵，它们既非人也非鬼，灵气汇聚时间长了，受到道韵的涵养，渐渐就有了意识，大概我是道观中的一股灵气，受道韵启发而复苏，又因为沈凌霄的到来而得到了名字。”

她转头看向沈墨，魂体的光芒柔和而坚定。

阿青并非自己所取之名，而是由沈凌霄所起，他觉得我犹如一缕青色灵气，于是唤我为小青，之后青璃真人将其改为阿青。

沈墨安静地听着。

“然后是大火。”

阿青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

青璃道观陷入火海，竹林化为灰烬，有人在我身周施加某种封印，大概就是骨笛的原型，接着就是漫长的昏迷状态，我已经不清楚自己昏睡了多久，等到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身处乱葬岗之中，而那支骨笛也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之后的事情便是如此这般。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遇见了你。”

沈墨并未马上开口，逆死境的感知于胸膛之内慢慢流淌，他回想到沈凌霄的记忆结晶，回想起那些经过加密的片断。

“阿青，你和沈凌霄的关系，或许不止‘旧识’这么简单。”

他把记忆结晶放在手心，让逆死境的力量慢慢流进去，结晶在手心发出淡淡的光芒，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一样微微闪动，以前他的境界不够高，完全感觉不到它，现在到了逆死境之后，才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那应该是一种加密过的记忆，并不是被封锁起来的，而是在等待一把“钥匙”。

“你靠近试试。”

阿青飘过来，魂体的边缘触碰到结晶的瞬间——结晶骤然亮起。

一道柔和的光芒自掌心腾起，沈凌霄的声音随即在二人脑中回荡，并非是残魂那种略带颤动的嗓音，而是更为年轻，也更为完满的沈凌霄，这番话语是他陷入封印之前特意留存下来的。

“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话，说明她还活着。”

阿青并非一般的灵气化身，她是由青璃道观千年道韵凝聚而成的道灵，青璃真人以其一分神魂作为引导，以道观所有的灵气作根基所形成的容器，并非鬼亦非人，而是由千年道韵凝结而成的灵体，具备超越所有魂体的发展可能。

“我沈凌霄，对不起她。”

声音顿了顿。

本来应该回去的，最后一盘棋下了，最后一季竹叶也该飘落了，但是却选择了守住封印，用自己的身体作为锁链，棋局并没有结束，竹叶足足落了三百年的重量，她还在等待着。

记忆至此中断。结晶的光芒敛去，石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阿青的魂体在颤抖。

她并未流泪，但她体内的光芒如同被风吹动的烛火一般剧烈摇曳，忽明忽暗，裂纹从魂体的边缘显现出来，这些并非伤痕，而是沉寂了一千三百年的感情在此刻爆发，使得整个魂体都在颤动。

“他在等我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竹叶落在地上的声响。“等了一千三百年。”

沈墨伸出手。

逆死境之后，他的手掌有了温度，并非活人所特有的温热，而是逆死生气独有的温和，处于生死之间，恰到好处地触及魂体，他的手掌悬停在阿青魂体之下，并未紧握，只是轻轻托举着。被手掌托起的那一小块魂体慢慢变得平稳，淡金色的光芒也不再颤抖。

“我会带你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是去封印，而是前往青璃道观的旧址，让他目睹你的成长，从一缕青色灵气发展成护道者，从被他人守护的对象转变成守护他人的角色。

阿青没有说话。

她的魂体在此刻异常明亮，淡金色的光芒照射着大半石室，就连头顶封印处的金光也暗淡了一些，这并不是修为有所提升，而是魂体内部某处比修为还要深层的地方被点燃了。

过了很久，光芒才缓缓敛回。

沈墨收起手，再次抓牢老魏的短刀，并将其别在腰间，逆死境的感知朝着深渊底部延伸，冲破第五层封印之后继续往下探寻。

第六层封印摇摇欲坠，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第七层残破不堪，仅三分之一还散发着微光。

第八层几乎完全熄灭，唯有核心处一点金光在挣扎。

第九层是沈凌霄的本体，那尊石像仍然盘坐在封印前面，衣袍的褶皱，手指的姿态，低垂的眉眼，这些都变成了石头上的纹理，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作锁链，守护这里达千年之久。

第九层之后，是那扇门。

门在颤动，并非古煞自身在动，而是门后面的东西正在推动它，一推，又一推，动作迟缓且沉重，即便隔着整座封魔之渊，沈墨也能感知到那种力量——此力量并无喜怒哀乐，亦无攻守进退之意图，仅仅只是单纯地“推”罢了。

他收回感知。

古煞的低语已然消失，自第八十四章逆死一剑斩伤其意识本体之后，深渊便未再传来它的声音，它并未死亡——这般存在不可能被一剑所灭，而是处于消化之中，沈墨记忆当中所有的事物，从“我知晓了”这一刻起领悟到的一切，它尽数纳入腹中，并在某处沈墨难以领会的层次加以重组。

消化完之后它会做什么？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能等它准备好。

沈墨望向骨笛，阿青的魂体归入其中，此刻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定。

“休息好了？”

“嗯。”声音从笛中传出，比刚才多了几分力量。

“走。”

沈墨站起身，将老魏的短刀在腰间别紧，迈步朝第五层封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