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黎明时分黑暗隐

开局一座城张小慕第 113 / 200 章36,255 字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躲了起来,四周也变得更加的幽暗,黎明前的夜,总是黑的让人难受。

一直到了黎明时分,张荼才渐渐地停歇了下来,简单介绍了一下边关月,说是自己的多年好友,恰巧因故滞留在了这里,路上偶遇,就一起带了回来。

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张父张母欣然接受。

烟火渐熄,张荼叼上了最后一根烟,小声招呼着父母,向着远处的黑暗中走去。

他知道父母的忧虑,他又何尝不担忧远在老宅的老人呢。

可若是按照突变之后的规则,原本不过几十里的路程,如今怕是要接近几百里路程,而且地形大变之后,路上会遇到什么,他真的摸不准。

不过看了看身旁的边关月,且附近能救援的都已经救援了,再远,也就爱莫能助了,自己也不是了无牵挂了,所以张图觉得,尝试一下也没有什么问题。

一行四人摸黑上路,所幸这不过是黎明之前的最后黑暗,不多时,天空便是泛起了鱼肚白,看着断断续续出现的熟悉地标,路,应该是没有走错。

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次死亡,每一个黎明都是一次重生,原本每天都欢喜地面对人事物,而今睁目之后,却是对于生命的不知所措。

一路无言,一路狼藉,一路荒芜。

“吱呀……”

急促的刹车声惊醒了沉睡的张父张母。

“荼荼,怎么了?”张母傅缃叶紧张地问道。

张父张顺圣眯着眼打量着车窗外的情景,不言不语。

边关月嘴角划起讥讽的弧度,说道:“阿姨莫慌,应该是有人劫道……怀念啊,多久没有碰到劫道的了,这个职业,可真是长久,一道乱世,就会出现,比野草的生命力都顽强。”

“呼。”张荼满不在乎地解开安全带,说道:“好啦,别感慨了,到了主人家,还是去看看的好,你觉得呢?不过看你这么有兴趣,你处理好了。”

旋即转头对着张父张母说道:“爸妈,你们就别下来了,在车上呆着,最多啊,就是一些小痞子趁乱讨点钱财,不碍事的。”

傅缃叶紧张地说道:“不行我们就给他们点,反正我们也是带了一些……”

张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父打断道:“女人见识,这时候,不想着安分守己,救助村邻反而还有心思出来拦路的,会有那么小的胃口么?哼,别忘了,如今的荼荼可不是以前了,相信他。”

张荼和边关月相视一笑,同时开门下车。

看着不远处横七竖八的木头栅栏,明显的人为迹象,这段路并非是唯一的路,不过这一段却是还维持着昔日的公路,开起来比较舒服,可也正是如此,有人便利用此地来做了些文章。

果不其然,随着张荼和边关月的下车,周围的树木背后,也稀稀疏疏出来十多个身影,高矮胖瘦全都有,哦,还有一个光明顶。

手中拿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那什么的都用,甚至是拿着一个大号扳手就出来了。

“现在……质量都这么差了么?”边关月厌恶地看着眼前的十几人,尤其是还有几个堪比孕妇的大肚子,满脸的嫌弃。

“哥几个,啥意思啊?”张荼扬声说道。

“嘿嘿嘿,兄弟。”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越众而出,看模样,三十上下,面脸油光,但是眉宇间却是有着几分阴气,将整体的富态破坏得一干二净。

“这突遭大变,家里受穷,看兄弟你开的车也不错,所以想着啊,兄弟能不能帮衬帮衬,救救急。”

张荼闻言,直接笑出了声,说道:“你家通网了吗?这年头谁出门还带现金啊,你不掏出手机看看,这手机有网么?就算我想帮衬帮衬,哥们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兄弟这是不给面子啊,上一对小两口也是这么说,不过嘛却是不诚实,不过那娘儿们却是很润。话说回来,几人不给兄弟面子,那兄弟就只有自己拿了。”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挥手说道:“兄弟们,上!”

看着渐渐围上来的小喽啰们,只见一根漆黑的长枪横在了张荼的面前,张荼下意识的握在手中,一声若有似无的嗡鸣声在张荼的耳边响起。

似龙吟,像呼啸,如猛虎出匣,又如龙归大海,向着这片天地,发出不屈的怒吼。

一群喽啰看着边关月不知什么地方突然掏出的长枪,心中惊骇,脚步竟是一时间停滞不前。

“哟,这小魔术变得不错嘛。”胖子出现说道,笑得乐不可支,说道:“要不要再变几个人出来啊。”

“当真如此?”

“必须如此!世道乱,仁慈要分人。”

摩挲着手中长枪,张荼眼睛微微眯起,体内的长春内息向着长枪滚滚而去,刹那间,仅凭手中一柄长枪,竟是绽放出了金戈铁马的惨烈气息,这些,是铭刻在长枪中的记忆,是曾经倒在长枪之下冤魂不散的诅咒。

霎时间,枪芒耀眼,斜刺穿出,向着最近的一人刺去,那人手持一柄巨大的扳手,看着长枪来袭,徒劳无功的试图拦截,可是手中那硕大的扳手,在与长枪触碰之时,犹如云泥之别。

轻而易举地易举地便将其破碎,顺势刺入那人的胸膛。

张荼看着枪头没胸而入,枪杆的周围开始沁出一朵盛开的猩红花朵。

“啊……”

看到张荼率先伤人,有人转头便走,头也不回的离去,而有的人则是悍然向着张荼袭来,霎时间,“兵器”在晨光之下分外的耀眼,数件兵刃齐向他砍去。

张荼身形一晃,那被刺中之人应声而倒,双目露出迷茫之色,张荼顺势迎向一人,噗的一声,长枪直戳那人前胸。

随即长枪横扫,逼退来袭的众人,张荼虽然没有章法,但是手中长枪隐隐引领着张荼的动作,一些操作都是福灵心至的下意识行为。

而看围攻上来的众人,多半都是街头巷尾打架的常规操作,哪里见过张荼这般,起手便是连杀两人,面上一点颜色都不变。

看着染血仍旧锃亮的枪头,不少人的喉咙都微微滑动,他们虽然没有什么文化,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是不代表他们傻。

张荼的操作,已经超过了他们认知的天花板,那突然出现的长枪,以及鬼魅般消失的边关月,无不在刺激着他们的认知。

而当他们回头之时,却是赫然发现,嘲讽说是变魔术的大哥,已经不知在何时,已经悄然不见。

张荼的这几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那胖子看到之后,心下了然,这就是夜路走多了,总能遇到鬼,这次自己是栽了,所以趁着众人厮杀之时,便是已经脚底抹油。

而就在此时,距离张荼最近的一人,见张荼不依不饶,手中西瓜刀高高地扬起,提起砍落,而此时张荼背后如生眼睛,竟不回头,左脚反足踢出,脚底踹中那人胸膛。

此时的张荼,全力一脚,尤其是他可以承受的,那人大叫一声,直飞出去,之间胸口凹陷,而右手水果刀这一砍之势力道正猛,擦地一响,竟硬生生的自己砍在了自己的左腿之上,留下了一道深刻见骨的刀痕。

“砰!”

“碰!”

“碰!”

三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场中厮杀的节奏,所有人中不禁为之一停,张荼亦是停身侧目,原是胖子哥以及其余两个见势不对便要溜号的小弟,被消失不见的边关月全部拿回,扔到了场中。

看着不远处慢慢踱步而来的边关月,幸存的众人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

“咣当……当……”

一时间,手中充当兵器的各种家伙掉了一地。

张荼手持长枪,来到胖子哥面前,说道:“兄弟,还要接济不?”

原本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胖子,还在迷糊之时,便是感受到一阵阴云笼罩着自己,而喉咙之上,更是有一道刺骨的冰寒抵在了自己喉咙软肉之上。

听到张荼的问话,胖子不禁一哆嗦,身形一动不敢动,可是肉颤颤巍巍撩拨着枪头的锋锐,不多时脖颈之间便已然是一片殷红。

“不……不……不要了!兄弟……兄弟饶命,哥哥错了。”

张荼垂目,说道:“方才你说昨晚那娘儿们不错,怎么个不错啊,带出来给兄弟看看。”

“带……带不出来了!”胖子的话语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嗯?”

就在此时,旁边一汉子不知出于什么心意,径直插话说道:“那娘儿们,被坤哥昨天一个不留神,就给玩死了,那男的,看到自己妻子的死去,一时想不开,直接咬舌自尽了。”

“啪!啪!啪!”

边关月鼓着掌走进,看着场中的众人,目中透露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说道:“前世今生,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对外唯唯诺诺,祸害起自己人时,却是一个比一个能耐,一个比一个狠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下午才发生的异变,傍晚时分你们就有脑子设卡玩这一套,真的很不错,很不错。”

“定国安民,平天下,平的是什么?平的就是这些多如牛毛的肮脏渣滓。”

“生而为人,可是有的人,却是偏偏不做人。”

地面滋生出一朵朵殷红的大片花朵,在晨曦之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出声的那个汉子,跪倒在沥青地面上,幽幽地注视着逐渐绽放的花朵。

心中想起的,是那咬舌自尽男子临死前那平静而诡异的目光。

经历了劫道之后,张父张母的睡意也是消散许多,而张荼只是静默的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将长枪还给了边关月后,搬开路障,一行四人再次起航。

车内的气息有着些许的压抑,阳光透过树木枝丫的缝隙洒落下来,斑斑点点的照进了车中,光明,让张荼不禁为之眯眼。

这个世道,真的是他想要的么?

边关月喟叹一声后,说道:“你要知道,如我们这般的,绝对不在少数,每个人都有牵挂,而第一时间奔赴回家的也绝不少数,你若是不除恶务尽,只会导致更多的人……”

张荼轻轻拍拍方向盘,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那些人……该死!我只是在想,仅仅一夜的变化,为什么有的人便会如此?当真是人性本恶么?”

“人之初,本就没有善恶,但是每个人都是阴阳两面,一如天地一般。当世间定义出善恶之后,也为人的两面打上了标签,一如你,也是如此……”边关月促狭的说道:“你心里也不是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小乐趣么?”

“喂喂喂!”张荼再次拍了拍方向盘,说道:“哪能一样么?我那就是一些恶作剧,他们呢?他们做的那叫做人事儿么?”

边关月眯眼看着刚刚探出头的太阳,以及道路旁的郁郁葱葱,满是沧桑的说道:“对啊,你哪怕是恶作剧,也会在内心的道德和规范的约束下进行,而如今,可不就是秩序崩碎的开始,当人内心的魔鬼失去了枷锁,究竟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你有没有注意他们的眼神?”

张荼声音带着些许疑惑:“眼神?”

“对啊,眼神,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希望的。”边关月声音出奇的冷清和抽离,就不似人间客一般:“他们眼睛中透露着迷茫、惶恐和绝望。”

他们或许原本也是老实巴交的汉子,有的人哪怕有些小聪明,也会在秩序和道德的约束下,畏畏缩缩,可是如今,一切丧失监管之后,他们当真还能束缚住内心的猛虎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着优秀的自控力和向善之心,没有纯粹的好与恶,罪大恶极的凶徒也会有着温柔的一面,而温文儒雅的君子也有着难以示人的一面。

边关月看着眉头蹙起的张荼,心中不禁莞尔,别看他有时候老谋深算,又是腹黑又是怎么,可是骨子里啊,还是一个有点单纯的孩子。

不过是在这物欲横流的世界中,慢慢学会了一些自保的手段罢了。

只是这种人,又好像很难适应这个社会,毕竟你无法做到锐意进取,就已经意味着失败,意味着你在退步,原本的时代,或许真的不适合他把。

可同时这种人,你又会很放心。

你永远不用担心,他会无缘无故的背叛你。

一路无言,每个人都在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而随着越来越熟悉的一草一木,张荼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快到了。

“刺啦!”

原本放飞自我的钢铁猛兽,再一次猛然停住身形,不过这一次,张荼却是径直向着边关月伸手,说了句:“拿来。”

边关月嘴角微微的抽搐了一下,张荼沛然的杀意,他自是可以感受,可是他一时间有些担心,太多的杀戮会不会不好。

毕竟,张荼是第一次当弟子,而他边关月,也是第一次做师父。

虽然没有拜师礼。

手持长枪的张荼干净利落的下车,在没有之前唠闲的性质,只想着要是又是劫道的就直接一枪扎死,一了百了。

手中相思似是感受到了张荼的心意,发出阵阵的嗡鸣。

而当劫道之人出现之时,原本有些发黑的脸庞直接拉了下来,原本之时面色难看,如今直接就是阴沉如水。

来的人,张荼认识,而且很熟悉。

张父张顺胜,家中排行老二,原本的村里也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

领头的人,张荼应该叫一声哥。

而当看到自家人干起这份勾当时,张荼只觉得火大,同时一时间又有些不知所措。

“荼荼!”

张寰看到熟悉的车牌,以及下车后的张荼,心中诧异可是仍是热切的呼唤出声,同时他身边的人看到是张荼,也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张荼面色难看的应到:“嗯,哥,你们这是干嘛。”

惊喜的张寰只当他是一路奔驰回来疲惫的脸色难看,并未多想,反而亲切的走上来,说道:“二叔可是一起回来了?婶娘呢?”

张荼点点头,示意都在车上。张寰这才点点头,继续说道:“那可感情好,一瞬间什么都变了,网络也没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就是咱生活的这个地方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家里还一直担心你们呢,还商议这要不要去市里去看看,可是现在家里的壮劳力一个都不敢走开啊。”

“嗯,家里人都安全不?”张荼问道,此时张父张母以及边关月也是走了下来。

寒暄一阵之后,张寰让另外一个本家弟兄将车开走,对着四人边走边说道:“可别提了,庄上没啥事,就是有一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倒塌,砸伤了几个人。可就是因为这……”

张寰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北庄和王庄那边那叫一个惨啊。然后看到俺们这里安生,眼红啊!说什么咱张家村是这方圆五十里的风水宝地,让我们让出这里,给他们腾地。”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有灾,没伤着几个人,倒是跟北庄王庄那群王八羔子,伤了几个人,哦,你还记得不,咱庄上不是有一户外来的么?他们家的那个小儿子,就在上次王庄来人的时候,被人给弄了。”

就在这时,张寰的亲弟弟张晟插话道:“弟弟啊,你不知道啊,老李家的小儿子,那叫一个惨,我们就晚去了一会儿。唉,这群王八犊子,下手太狠了。”

张荼捋了捋思绪,眼神迷离,老李家的小儿子,李右?

“不会是那个王茂带的人吧?”张荼随口说道。

“唉,对就是他!”

那就对了!

王茂在外务工,而自己的妻子一直丢在家中伺弄两亩薄田,而李右整天游手好闲,又生的一副好皮囊,嘴又甜。

之前就听说了他与隔壁庄的几个小媳妇不清不楚的,甚至被人打上门来,可是如今,竟是为了这事丧了命,当真是可惜。

在知道李右是因为这种无厘头的事情去世之后,张荼再也没有聊下去的兴趣,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是谁又能看出勘破呢?

张父说道:‘寰小子,你们没有这些风流债吧?不过就他们两个庄子,又因为天灾少了那么多人,应该用不着这么防备吧?’

张寰苦笑道:“二叔,你有所不知,昨晚后半夜,有一个巨大无比的野猪袭击了庄子,我们啊,一个是为了防备人,更多的是防备那个野猪啊。”

“野猪?”张父诧异无比,虽然庄子附近有着很多老林,但是毕竟属于平原地区,没有什么高山大川,野猪,还真的不多见。

“老大了!”张晟夸张的说道:“大概有着门楼子那么高,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李右本来就是一个意外,他家住的地方离庄子就远,那些人下手又黑,我们赶到的时候,右子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右子说,一定等荼荼回来给他报仇,然后就断了气。”

张荼面无表情,说道:“右子有错在先,但是也是那个废物管不住自己的婆娘,活该被带绿帽子,就算是没有右子,也有其他人,反正我听右子说,那娘们不像什么好人。右子这事儿,不会就这么过的。”

张寰要说些什么,可是看着张晟的跃跃欲试,便没有再说,他虽然在家中务农,可是更贴近自然,他更能感受到张荼的变化。

在说道右子死的时候,他明显感到身边有一阵阴寒,这种感觉,他只在村里经常杀猪的叔伯身上感受过,但荼荼明显不是杀猪客,那么……

想到这里,他停止了自己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这次回来,是福是祸。

可是单纯的寰子觉得,既然都是本家兄弟,是福是祸也只有一起淌过去了,再说了,虽然右子不是张家人,但是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不能让他觉得张家人都是孬种。

村里人没有太多受到过高等教育,但是淳朴的农家人是认死理的,说不通。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以怨报德,何以报德?

“寰哥,大爷爷他们都没事吧?”张荼思绪流转,对于家里的巨大野猪,自己心里也有谱,夷水之中都可以出现硕大的鲶鱼,就不允许广袤的平原之中出现什么野猪么?

原本打算家中无事儿之后,便回到城里的,可是如今的状况,张荼突然不想回去了,相对于城里,他觉得这里才是他家。

父母也明显更牵挂于这里,而且,不管说是以后如何,自己的族人和血亲,才是自己最大的保障和支持,对于张寰的矛盾心理,他隐隐有些察觉,可是张寰的接纳态度,使得张荼心中有了别的想法。

自己一家,可是一个家庭就像是一棵树的躯干,在大地之下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这密密麻麻的根茎,这些,是大树屹立在天地之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大家彼此依存的根基,尤其是在齐国北方,这种风气更加的浓厚。

熟悉的房梁,那是儿时的岁月时光,已经模糊的记忆,在月光下慢慢变得清晰了起来。

不大的房间里,是自己孩童时期全部的天地,那时候,总是觉得外面的世界无限的广袤,又觉得世界就是那么的小,小到自己可以闭着眼摸索所有地方。

后来,长大了,又觉得世界变得渺小起来,工作奔波与祖国各地,可是自己就像是一个飘零过客一般,匆匆而去,匆匆而回。

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错过后,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

世界很小,小到最后你会发现,只有自己的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属之地。

这两天发生了很多,无不在挑战着自己的神经,大喜大悲之下,张荼只觉得自己有些心力交瘁。

情感,突变,责任,意义。

我们一生都是为了什么?

张荼感觉到一阵的迷茫,只觉得眼皮不断的互相拥抱,整个脑壳都昏昏沉沉的,只想睡去,可是又如何能睡去呢?

大变已经来临,下一步该怎么做,家庭,家族,张荼觉得自己有义务扛起来。

“边关月?”张荼小声的问道:“你睡了么?”

“没有。”没有丝毫的感情,就像是一个旁观之人。

张荼一时间对于边关月的声音所蕴含的感情多少有些不适应,但仍是平静的说道:“那个小院子,可以迁到这里来么?”

“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里可能更像是我的家,都说落叶归根,血浓于水。我以前不懂,可是这次回来之后,寰哥的态度,真的让我觉得,这里就是我的根,这里也是我的家,我总要为他们负责。”

“你要知道,重情重义重感情,没有太多的好下场,你会很累的。”边关月说道,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丝的情感:“你要想清楚,有些责任一旦扛起,可能就是甩之不掉的包袱和累赘。”

“可我也不能不管他们啊。”张荼的目光透过窗纱看到外面的昏暗景色,静谧又让人安心,没有城市里的浮躁和喧闹,反而一时间觉得心安无比。

“你确定?”

幽幽的声音,像是仙人的质问,又似是来自九幽的诱惑。

“确定!”

张荼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丝的犹豫,或许自己跳起来的是一个千斤担,可苟富贵,勿相忘,一个好汉四个帮。

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觉得有什么好的。

“唔,希望你真的想好了。”边关月率先起身,说道:“随我来。”

张荼微微一愣,嗯,你丫的睡觉不脱衣服的?

看着悄然出门的边关月,张荼手忙脚乱的将衣服套上后,便是静悄悄的跟随在边关月的身后,一起出了门。

“王城已经落地,想要再次迁移本就很困难,不过也幸好,当初落地后,你便是急躁的离去,我也没有跟你细说。”

月光下的边关月,此时此刻,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张荼觉得他的发丝都在发着光。

“现在我有一个办法,以妖族之血为祭,强行将王城迁移过来,这是目前一个可行的办法,就看你能不能做到了。”

听着边关月的话语,将小院称之为王城,这本就是很怪异的叫法,可是他此时觉得那个小院日后必然重要无比,也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祭祀?”张荼的声音带着诧异。

“对,祭祀!”边关月幽幽的声音,说不出的沧桑,其实在第一波劫道之后,不知道是勾起了边关月的什么回忆,整个人越发的不可捉摸。

“万物皆可祭祀,挪移一个初级形态的王城,又是有何不可呢?”边关月一路来到河堰之上,看着那奔涌不息的夷水,满是沧桑的说道。

原本,这里只是夷水的一道之流,而今河水骤然扩大,数道之流融为一体,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亩良田被吞噬殆尽,而眼前的夷水,一时间张荼分不清究竟是河还是江。

而就在这时,月光的夷水畔,一只硕大的野猪从远处的黑暗中出现,就像是撕破了一层幕布一般,就那么离谱的出现。

当真是巨大,此时张荼才觉得,张晟说的并没有夸张。

“你看到了么?”边关月对着野猪指点道:“取它的心头血以及体内的妖丹雏形,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你怎么知道它会出现在这里?”张荼眉头蹙起。

“哈?”边关月挑眉,说道:“纵使我修为被限制在跟你统一等级,可我毕竟也是登临绝巅的,而且如今天机重启,正是混乱无比之时,无人监管,我自是可以从中探寻我想要的。”

张荼说道:“不都说天机混乱反而是安全的么?”

“哈?”再一次的同音同调,可是其中的嘲讽意味已经浓郁的不行,但仍是解释道:“天机明澈之时,谁敢?天道监管之下,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会引来执法者的注视,可是一旦天机混乱,那么机会就来了。浑水摸鱼你懂不懂?”

“拿着!”

边关月再次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那柄黝黑的长枪,说道:“此枪,名相思。”

旋即,边关月倒提长枪,向着野猪的方向大步奔去,声音在晚风中飘荡开来,却又准确的传到了张荼的耳中:“此枪与你有缘,你且看,如何用枪,其实枪很简单,实战枪法以拦、拿、扎为主,这是枪术的基本动作。”

“手握枪杆,使枪尖向左下方划弧,以拦截对方外侧攻来之器为拦法!”

野猪看到向着自己而来的边关月,已经诞生灵智的它本能的感受到一阵危险袭来,但是血脉中的嗜血没有让他临阵退却,反而迎着边关月便是一蹄子。

“使枪尖向右下方划弧,以截拿对方内侧攻来之器为拿法。”

“吼!”

野猪的嘶吼像是回应着边关月的教学,又像是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这拦、拿枪法,是挡拨防御之法。你且看,扎枪才是进攻方法,要求扎枪平正迅速,直出直入,力达枪尖,做到枪扎一线,出枪似潜龙出水,入枪如猛虎入洞。”

只见边关月枪柄戳出,直奔野猪的前腿的膝关节而去,汹涌澎湃的劲气从相思之中汹涌而出。

“咔嚓。”

前猪蹄应声而断,野猪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边关月身前。

二者身形差距巨大,但此时,却是渺小的边关月更像是天神下凡一般,其悍勇,鬼神皆惊。

“扎枪又有上平、中平、下平之分。以中平为要法,武谚有“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的说法。”

边关月得势不饶人,手中长枪再次蓄力刺出,重重的轰击在野猪头之上,可怜的野猪,刚刚通灵便是碰到了边关月这般不知年岁的老妖。

真不知道是它的幸运还是不幸。

而就在野猪踉踉跄跄的摇晃了两下,却是又听到边关月说道:“孽畜,我知道你听得懂本座的话语,只要你能杀了那人,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吼!”

“呵,本座还不屑欺骗你一灵智初开的孽畜!”

一瞬间,张荼只觉得自己浑身寒毛炸起,那幽幽的目光,土黄色的眼眸,让张荼感觉到一阵刺骨寒意。

“这孽畜,跟你一个品级,你若是不能将其斩杀,也没有必要想去挑起千斤担,你永远不知道,在乱世中,一个世外桃源,究竟需要拥有什么才能生存下去。”

“呼!”

一道破风声袭来,只见相思长枪直挺挺的从远处飞来,径直插在了张荼的身前。

而随着边关月的身形远去,野猪强撑着精神看向了张荼,它在边关月身上感受到的是一股凌冽的危机,而张荼呢?

更像是一个可口的美味。

“吼!”

被撬断了一个前蹄的野猪奔跑起来的姿势有些笨拙,甚至有着几分的呆萌,张荼看了突然感到一阵的好像。

可是旋即,便是一股腥臭向着张荼席卷而来,看起来笨拙的野猪,可是跑起来却是丝毫的不慢,百余米的距离,转瞬极致。

一个狼狈至极的驴打滚,让张荼躲开了野蛮冲撞,而此时,手中长枪宛若通灵一般的嗡鸣起来,像是在不满意张荼的反应。

它,应该是一往无前的长枪。

它感觉到一阵的委屈,为什么自己这个钦定的主人,会如此的羸弱。

征战诸天的它,何曾退过啊。

调转身躯的野猪,像是一头红了眼的斗牛,怒气滔天的再次向着张荼袭来。

可是看着断了一蹄,眉心崩裂,鲜血弥漫了整个丑陋的猪头,鲜血浸润的土黄色的眸子也映上一层血红。

它似乎已经忘记了边关月的存在,它不想去了解刚才那人和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又是怎样的纠葛。

它只知道,杀了他,是他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也是唯一的希望。

“拦、拿,挡拨防御之法!”

张荼和野猪对视着,手心里沁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鲶鱼虽然硕大凶猛,可是没有那么强悍的进攻性。

但是这野猪不一样啊,能够秒杀鲶鱼的边关月面对着这头蛮兽都要废上一番手脚,自己当真行么?

相思,在边关月的手中,若舞梨花,如飘瑞雪,将这个蛮兽包裹得风吹不透,水泄不通。可是在自己手中呢?

张荼不止一次的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行么?

手中长枪嗡鸣不止,似是再也难以忍受着张荼的懦弱。

“吼!”

野猪一次次地徒劳无功,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在伤口处不断的流逝,那柄诡异的长枪,似是蕴含着奇异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一般,难以祛除,无法自愈的同时又源源不断地吞噬着自己的生命力。

一声绝望的低吼,似是宣战又像是对自己宿命的不甘。

“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一如眼前。”

“你若是无法正视自己的内心,你如何挑得起那千斤重担?”

“世上没有万全法,所有的一切,都是如同走钢丝一般,你永远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所以,你需要足够强。”

边关月不疾不徐的声音在远处遥遥传来,没有一丝的不耐和失望,只是心平气和地在跟张荼剖析着厉害。

可正是这不咸不淡的言语,张荼听明白了,在这乱世之中,这些言语的背后,注定了会是血淋淋的现实。

野猪,真的有伤害到自己的亲人么?

貌似没有,可是为什么要斩尽杀绝?

威胁么?

张荼明白边关月的良苦用心,想起昔日面对夷水变异鲶鱼之时,自己也是唯唯诺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终究是不适应如今的时代。

再一次用力地握住手中宛若妖孽的长枪。

一瞬间,张荼感觉自己的世界径直炸开,白茫茫的一片,入目而来的一切,是飘然而落的白色光芒。

似雪落,像梅开,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恍惚间似是看到一个皎洁的身影,手中持着一柄黝黑的长枪,在天地间独舞。

“当!”

一声清脆的碰击声,张荼手中长枪福灵心至的砸落在了野猪拱过来的獠牙上,长枪发生弯曲,但是野猪的獠牙之上却是遍布裂纹。

土黄色的眸子之上噙满了鲜血,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野猪的眸子之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奈,人性化的瞳孔让张荼心中为之一颤,同时面上一如既往的冰冷,没有丝毫的情绪。

相思似是感受到张荼心中的接纳和战意,显得更加的通灵,一招一式更像是相思长枪的自由发挥,而并非是张荼的施展。

恍惚间,张荼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玩游戏一般,按下特定的按键,就可以释放相对应的技能,而自己,只需要把握住时机。

离奇的抽离感让他心中更为宁静。

一时间,他有个想法,那似是被人烙印在灵魂之上的一枪,他想施展开来。

那铺天盖地的花开雪落,每一点又都是凝聚至极的枪芒,却又但这浓郁的眷恋,对世界的眷恋,对特定人的眷恋,因为不舍,故无敌。

这一瞬间,边关月似是还沉浸在天地的一点红,一点绿,一点黄那五彩的图画时,一场茫茫大雪从天空飘然而落,让这五彩斑斓的世界充满了神奇变幻的色彩。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道是有情却无情的第一枪,相思。”

“你是他,还是不是他。”

“你也选中了他么?”

边关月心中低吟,那连绵的河堰之上,已经不知道何时已经聚满了人,他们看到张荼手持长枪独自面对野猪的情形。

看着野猪身上狰狞的伤口,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算给他们热武器,他们也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般的庞然大物。

但张荼却是仅仅凭着一柄长枪,便可以与其周旋至此,一时间,没有人敢大声地呼吸,有些胆小的甚至仅仅捂住了嘴巴,嘴唇咬得鲜红,也是闷哼着一言不发,生怕惊扰了下方的生死鏖战。

因为在下面的,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战的同族兄弟。

随着野猪的嘶吼声不断,越来越多的人被从梦乡中惊醒,伴随着人群来到了河堰之上,就在此时。

一瞬间,他们似是在盛夏看到了大雪漫天,在一片红黄绿的色彩中,一片骤然出现的雪白充斥着众人的瞳孔。

满天飞花,如梦似幻。

星星点点的白芒和骤然绽放的大块殷红相互交织,就像是一张完美的画作,被人骤然涂抹着大片的色块,每个人的心脏彭彭直跳,亲眼目睹的种种,无不狠狠地刺激着他们的神经和心脏。

“碰!”

野猪硕大的身躯倒下,目中带着浓烈的不甘,但是终究还是慢慢丧失了神采,张荼持着长枪,本想对着边关月的方向露出一个笑容。

可就在转身的一瞬间,重重的跪坐在了大地上,以头杵地,再也站不起来。

“哥哥!”

“荼荼!”

“小荼!”

还来不及感慨张荼的战力,只见张荼重重的跪坐在地上,河堰上的身形呼啦一下便是涌了下来。

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关怀,边关月神色莫名,但是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看着被围在众人中间的张荼,有人因为挤不进去,急的在外面搓着手,或是踮着脚向里面看去。

而这时一些小孩子灵活地穿梭在大人的大腿之间,钻来钻去,直到看到那柄长枪,满目的憧憬,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枪杆,紧张地擦拭着枪身被溅射的血迹,原本通灵的长枪,此时此刻,却是宛如凡铁一般,一言不发。

看着被不断掐人中以及脱掉鞋子拍着脚底板的张荼,边关月忍俊不禁,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诸位,诸位,张荼只是力竭,你们还是把他带回去休息得好,待到天亮,他自然就没事儿了。”

闻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张荼抬着往回走,而这时候,边关月悠然地来到野猪身旁,看着死不瞑目的野猪,目中露出一丝无奈。

“渡世……终究没有选择渡己,莫非这是渡世的宿命么?”

“慈悲……?呵……”

顺走了妖丹和心头血之后,边关月看着远远不敢靠近的农家汉子们,挥挥手道:“大家伙回家拿东西啊,将这个大东西弄回去。”

一个汉子壮着胆子问,说道:“小哥,这玩意弄回去能吃么?”

边关月不认识汉子,可是却记得此人是最先来到河堰的第一批人之一,也是第一个冲下河堰的人。

“能吃,大补,滋阳!”

边关月咧咧嘴,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随后便是在一群善意的哄笑中各自回家拿着自己觉得合适的家伙事。

傅缃叶听到外面隐隐的嘈杂声,起来之后发现堂屋之中已经不见了张荼和边关月的心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砰砰砰!”

傅缃叶还在魂不守舍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却是骤然响起,一阵阵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敲在了傅缃叶的心房之上。

“二嫂,开门啊。”

“二婶子,快开门!”

从睡梦中惊醒的张顺圣赤脚就跑了出来,傅缃叶落在后面,当大门打开之后,她遥遥地看着那满是血污的衣衫,正是张荼不知从哪搞来的衣服,那款式,绝无仅有。

傅缃叶觉得脚下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迎面迎来了一记重拳,但是一个踉跄之后,便是连滚带爬地跑向了众人。

“荼荼!”

一声惊呼,如同夜鹰啼血,凄凉悲怆。

“二婶你别急,荼弟没事儿,那个一起的小哥说,荼荼就是脱力了,睡一觉就好。”

不知哪一个细心的晚辈,看到了傅缃叶的反应,赶紧急促地解释道,这时,众人才发现,此时的张荼手中紧紧握着长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满身的泥泞和血污,顿时觉得草率了一些。

可是之前,众人哪里顾及到这些,只想尽快地把张荼送到家里来。

缓过神来的傅缃叶和张顺圣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张荼,果不其然,安静下来之后听到了张荼那有力且缓慢的呼吸声,心中顿时安宁了下来。

此时才不过四五点钟,可是众人却是没有了睡意,就这么聚集在了张二家的小院中,索性是夏天,虽有些微微凉,那也是正舒适的时候。

众人默契的小声交谈着,言语中惊叹声不止,且有不少人只看到那最后的一抹银白,之前“艰苦卓绝”的斗争却是无缘得见,这时抓着先去的人问东问西。

傅缃叶轻轻地将张荼的外衣替拖了下来,轻轻地擦拭着脸上的血污,心中仍是后怕不止,可是她知道,这是自己孩子选的路。

这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想起了路上的劫道,她知道,要是张荼没有走上这条路,怕是回来的时候,一家三口就已经结束了这仓促的一生。

一时间,她不知道是该劝还是该支持,自己的孩子从小就胆大,又傻又单纯,这该如何是好。

最终,恋恋不舍的傅缃叶还是在张顺圣的拉扯下离开了屋内,来到院子里,招呼着迟迟不愿离去的众人。

村里人,虽然朴实,但是朴实不是傻。如今的信息大爆炸时代,再加上一些小辈的添油加醋,自然是知道这个张家二哥的独苗苗,得到了了不得的造化。

那种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造化。

如今大变才一日,世道就已经变了,李右那小子的尸骨可还没有凉呢,如今突然自家里有了一个可以力战千军的猛汉,众人自是起了想法。

没有什么只手遮天、扼杀奇迹的想法,有的只是拉一把,带一下。

看到傅缃叶和张顺圣出来之后,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小声地问候着,嘘寒问暖,旁敲侧击地打听着。

“荼荼睡得还香么?”

“那么大的野猪,这孩子真厉害,可也是真累惨了,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下,那一瞬间,哎哟,我那个心疼哇。”

“荼荼,是什么时候有了这能耐啊,你们两口也是的,藏得严严实实的。”

“顺圣啊,荼荼也老大不小了,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女娃啊。我那远方姐姐家的妮子可是出奇的水灵,今年才十八呢,要不嫂子做主,让他们见一见?”

“对啊,荼荼有没有意中人啊,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带回家一个女娃,如今这世道,要抓紧咯。”

迷离的星光,在淡淡的云烟中隐约闪现。院落中的话题渐渐地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在一群小辈的抓耳挠腮之中,话题从张荼的能力逐渐转移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话题之上。

傅缃叶深有同感的不断点头附和着。

张顺圣发了一圈烟后,点着闷着抽了一口,无奈地说道:“儿大不由爷,荼都被他娘惯坏了,我说啥,开心了就听,不开心了就当没听到。”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家孩子的,小荼一直都很孝顺听话,肯定是你态度不好。”

一个看不清容貌的大娘插话道,不过目光中闪现着村里人特有的智慧:“你实话实说,小荼到底有没有意中人。”

傅缃叶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应该是有,也许没有,他的心事向来藏得很深,不过不管有没有,希望都应该不大了。”

从张荼出去之后,再到身边跟随着一个神秘的边关月,傅缃叶就知道,云裳那边,这二人怕是应该发生了什么矛盾。

刘金玉她是知道的,云裳来家里时曾经说过,就在隔壁的小区,这个傻孩子怕是兜了一圈发现,云裳应该便是在河这边。

一切都如傅缃叶预料的一般,果然知子莫若母。

听到傅缃叶的话语之后,那大娘一拍大腿,声调高了一分,但是紧接着连忙压低了声音:“得!这不就结了么?能让如今小荼荼犹豫不决的,可不就是有主了吗?像咱家小荼这样心高气傲的主,怎么回去主动缠着那些有主的。”

“可不能耗着啊,我说荼荼妈,这样是按照荼的意思干耗着,又要好多年哩。”一旁的另外一个大娘,以一副过来人的话语说道:“隔壁庄上有一个就是这样,命里没有,就是差那么多缘分,这不一直耽误到了四十多岁,也没有个暖被窝的,别说多可怜了。”

傅缃叶看着街坊邻居热情的模样,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是又觉得哪里都对。

看到傅缃叶犹豫的模样,第一个大娘笑了一声,说道:“不说别的,咱周围不是有几个庄子尽出美女么?虽然学识和见识比不上人城里的大家闺秀,可要是论知冷暖,伺候人,那些大小姐又哪里比得上啊。”

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大娘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说不出的韵味:“毕竟,小地方的更有眼力劲儿……”

张顺圣一听,觉得说得对,试探着说道:“缃叶,要不……就听两位嫂子的?先给荼荼把把关,回头真有不错的再给荼荼介绍介绍,这知根知底的,也放心不是?就那小子的懒散模样,要不是一个会伺候人的,我还真不放心。”

傅缃叶心里还想着云裳的模样,以及这两年逢年过节就会发来问候视频的小妮子,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问候礼品和关心可是一样都没有少。

但是想想也有道理,城里的姑娘虽好,可是那里比得上农家的姑娘勤快和会伺候人呢?

傅缃叶咬咬牙说道:“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就这么地吧,麻烦两位嫂子多给留意着,有好姑娘咱先见见,对吧。”

“好说,好说。”

门外的边关月听着话题的转变,不禁有些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拖着一条后腿就走进了院子,看到那快赶上大门宽的后腿,众人不禁为之震撼。

这,这就是张荼独立斩杀出没在庄子周围的野猪么?

“好大啊!”

“这野猪……好生勇悍的荼小子啊。”

张顺圣看着脸不红气不喘的边关月,眼睛微微耷拉着,心里却是对于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边关月有了一个大致的衡量,好家伙,好大的力气。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边关月的脚步,哪怕是踩在了松软的泥地上,也没有丝毫的脚印留下,心中不由自主地猜测,张荼的造化,是不是就与边关月有关呢?

边关月随手将猪腿拖到了一个角落,笑着说道:“叔,姨,等天亮了你们处理一下,这个肉质啊,绝对的鲜美,这个我不会料理,不然也不麻烦你们二位了。”

张顺圣乐呵呵地递过一根烟,说道:“小边关啊,你可别这么客气,来到这里,就当在自己家一样。这些事儿,就交给叔来。对了,荼荼睡得很死,当真没有什么问题么?”

边关月学着别人的模样,将烟别在耳上,说道:“不妨事儿的,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话音落罢,便是转身对着众人说道:“各位叔伯阿姨,兄弟姐妹,张荼应该是到天亮都不一定能醒来,着实是累得很,所以你们也各自休息去吧。”

“这会儿离天亮还远着呢,是不是。放心,张荼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也不是会忘记各位的。要不然,我们也没有必要回来,也没有必要冒险只为了除掉这个可能威胁到你们的畜生,你们说是不是啊。”

边关月的声音刚说完,众人纷纷响应。

“小哥说得没错,我们先休息,明天再来看荼荼吧,让他好好休息吧。”

“对啊,对啊,顺圣和缃叶奔波了一路,也要休息啊,听他们说,这天地大了足足十倍呢,反正不急于一时,我们就先回去吧。”

“走吧,走吧。”

在一片寒暄之中,众人开始有序地告辞,还有不少人则是欢天喜地地去瓜分着巨大的野猪肉,人家边关月都说了,这玩意持着补,还鲜嫩,是难得野味。

张寰随着父亲在熙攘的人流中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爹,你觉得张荼真的得到了什么造化么?”张寰说道。

张寰的父亲张顺岳说道:“莫不是你忘记了前些日子回来的那个胖子?”

张寰不禁莞尔,张顺岳口中的胖子,便是之前的张荼,那时候的他,被世事消磨的锋锐进去,显得略微的疲惫和老成,哪有今日的锋锐。

若是昔日是一柄钝刀,那么今日便是一柄洗去纤尘的神兵,锋芒毕露,就算是远远看去,也能发现那前藏不住的锋锐。

张顺岳咂咂嘴说道:“那是小荼子的福分,羡慕不来,而小荼子也是你这辈靠得住的人,以后你不妨可以多亲近亲近,有好处的。”

张寰说道:“爹,这次天地大变真的有那么严重么?”

“哈哈哈哈……”张顺岳低声笑道:“我哪里知道,不过我知道的是,你爹当年留下来的那柄枪,在大变之后已经不能用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张寰面色大变,自己当然对于自己的爹爹过去了如指掌,昔年南荒趁着大齐立国未稳,在其余列强的暗中支持下,悍然进犯南疆。

而爹爹那个永久持枪证,便是自身战绩的证实,偶尔还会拿来打打猎,可如今爹爹却说,在大变之后,已经不能使用,那是不是意味着,更多的热武开始失效。

“这……这怎么可能?”张寰的声音有些惊慌失措。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傻儿子。”张顺岳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乱了啊,大乱将起,人心难测,唯有实力是真理。”

“我与顺圣关系虽近,但终归不是一个爹的,所以日后你不妨主动一点,为父的直觉是从死人堆里磨砺出来的,跟着小荼子,你日后不会差的。”

拍了拍张寰的肩膀,张顺岳便是不再言语,顾自向前走去,该说的话也都说了,至于做不做的,就看自己的了。

张顺岳自己心里清楚,那么大的野猪,就算自己手持热武,都不敢放对,那迅捷的速度,一个不留神就是骨断筋折,甚至他心中有一个疑问,热武当真可以对那庞然大物造成伤害么?

张顺岳心中不知道,也不想去证实这个猜测,也没有办法去证实这个猜测。

张荼感觉自己没有睡着,好像是又来到了一个新的梦境之中,漫长而瑰丽,就像是看3D电影一般,真实又可以触摸。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眼见为虚,心听则实!”

“乾坤一簌天下游,月如钩难别求!”

“书香百味有多少,天下何人配白衣!”

“枪似游龙万兵手,命落黄泉不回头!”

“若是修行先修心,一枪风雪一枪冰!”

“翻云起雾藏杀意,横扫千军几万里!”

“纵使世间无天策,亮银龙胆开四月!”

“天地无情恨多少,夜里孤声泣不长!冤魂不怨为天意,长枪出,天地泣!”

“上见人皇不低头,三军将士齐叩首!”

“爱过知情浓,佳人走,两鬓斑!”

“百万将士再摇旗,将军天策战无敌!”

“相思,断肠,盲龙,风流,无双,白龙,忘川,鲲鹏,夜行,寻仇,封侯,红颜,逆苍天!”

一字一句,一笔一画,大梦之中,是烙印在张荼灵魂里的一招一式。

张荼就像是经历了一场轮回,相思,就像是相思一缕凭谁寄,青春年华为谁恋得带着苦涩的甜,相思的涩然最终化作了断肠的疼痛。

盲龙,最终是知道当年不过一场误会,可蓦然回首,已然回不去,谢你曾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谢谢那些年我们深爱过的彼此。

风流,无双,白龙,忘川,鲲鹏,夜行,寻仇,封侯,红颜,逆苍天!无不是一段段激荡风云的史实往事,就像是一代传奇的一生,全部凝结在了这短短的一十三个词语之中,而张荼混沌中所经历的种种,亦是相思长枪第一任主人的一生。

这一刻,张荼没有记住任何的记忆,记住的,只有炽烈到极致的情感,记住的,只有一十三式名动天下的枪法。

张荼醒来之后,晨光微熹,整个人说不出的好。

原本泥泞的衣服已经挂在院中的晾起,衣摆随着微风轻轻地飘荡,像是对着张荼在打招呼一般。

闭目微思,努力将昨日的情景重新化作画面,摇摇头,有一种宿醉之后的眩晕感,但整个人的精神却是极其的亢奋。

现实,梦境,已经有些傻傻分不清,梦里现实的节奏都是时而低缓时而急促,跌宕起伏,连绵不绝,余味隽永。

手中的相思长枪给了一丝真实的慰藉,张荼来到院中,放空自己,感受着内心深处的悸动,手中顺势而为,一招一式,如同铭刻在肌肉的记忆之中。

长枪犹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行走四身,时而轻盈如燕,挥枪而起,时而骤如闪电,落叶纷崩。真是一道银光院中起,万里已吞匈虏血。

院中的呼呼风声,惊到了在厨房中忙前忙后的张父和正在打下手的边关月,张母已经在二人的劝说下回到里屋休息去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边关月手中还拿着猪肉,看着张荼舞舞生风的长枪,口中讷讷道。

张顺圣一手拿着菜刀,围裙上仍是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听到边关月的低吟,不由说道:“小边关,你说啥呢?”

边关月笑笑,对着张荼呶嘴,说道:“叔,我看到荼的枪式,自然而然想到的一句诗,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你看张荼的枪势,如同相思一般,不知所起,又一往而深,正所谓不知相思,才最相思,是故枪劲连绵不绝,若是对敌,威力……甚大!”

张顺圣自然不懂这些,但是看着虎虎生风的儿子,自是下意识地将边关月的话语归纳到了夸奖之类,乐呵呵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此时的儿子。

这时候的张荼其实才是张顺圣心中最满意的儿子,阳光,血气方刚。或许以前的张荼是幼时一直是跟着母亲的缘故,整个人温柔有余但是阳刚不足,可是当张顺圣发现之时,已经为时已晚。

如今,虽说天地大变,但是自己的孩子,却是如那旭日东升一般地充满活力,张顺圣觉得,日后的生活似乎有了新的盼头,原本因为生活而常年蹙起的眉头,也渐渐地舒展开来。

此时,院中的枪势再变,原本的连绵不绝却是发生了变化,枪势出现了停顿,似是出现破绽一般,可是紧随其后的,却是令人窒息的决绝与狠辣,但是却又有半分留白,一股矛盾的不适的观感油然而生。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好一个断肠!”边关月声音低沉地说道,若非是知道张荼非是他,恍惚间,边关于以为曾经的故人重现。

张顺圣似是第一次发现,边关月的文采如此的出众,什么诗句都是信手拈来,口中连连道,好好好,只是不知道是在夸奖边关月,还是夸奖张荼。

看到这里,边关月心中还有一句没有说出:“眼见为虚,心听则实!第三枪,盲龙,不知你会不会哦。”

就在此时,张荼似是抽搐一般,手中长枪战战,却是有一种无以为继的感觉,张荼只觉得胸口闷得很,想要继续下去,可是就像是雾里看花一样,看不真切,手中起舞的长枪也恢复到了静止。

张荼手拄长枪战力,屏息着粗重的呼吸,求助似的看向厨房门口站立的边关月。

边关月将肉放回了厨房,这才走了出来,说道:“神威断魂一十三,向来不是招式的传承,而是意境。”

“意境?”张荼似懂非懂。

“对,意境,就是你懂了,就懂了,自然而然地就而然地就施展开了,相思缠绵,断肠心狠又有余,可不正是一种心境么?”

张顺圣听着二人的话语,便乐呵呵地转身回到厨房继续收拾,同样心中的猜测也得到了证实,张荼的传承,果然和这个突然出现的边关月有关,作为一个老父亲,自然懂得什么时候需要适当的避嫌。

张荼一知半解,努力回忆着梦境中的内容,说道:“盲龙,无双,风流,逆……都是一种心境么?”

边关月看着那双渴望的眸子,像极了初遇故人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充满渴求和永不服输的劲头,像是天地在他面前,都不足以阻拦他的脚步半分。

“啊荼啊,一十三枪,与其说是一部长枪的天功,不如说是一部人生感悟,一十三枪,代表的是一十三种人生感悟,也是一生的感悟,你要做的是,不是刻意的追求他原本的奥妙,而是如何和你自身的经历印证,这样,方才是你的。”

边关月有意引导着张荼,说道:“你可知,你为何可以对相思和断肠掌握得如此之深,而到了盲龙却是无以为继?”

看着仍旧是一头雾水的张荼,边关月顿时乐了,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相思,是为谁?”

“断肠,又是为了谁?”

张荼眉头微挑,扯淡的吧,谈感情还能谈出天功感悟?如此犀利的一十三枪,你跟我说是七情六欲?说好的修士都是灭情绝性的呢?

“有点蠢哦。”边关月发出善意的叹息,说道:“你懂相思,所以你才懂得相思一枪的真意,你体会过断肠,这才明白断肠的一枪的内涵,正因为你懂,你经历过,所以你才能够吸纳和融会贯通,成为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虽然你的枪式和他的完全不同,但是那连绵不绝的意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就是相思,而那踌躇又狠辣的枪式,爱恨难名让我知道那是你心中的断肠。”

“呵,相思?”

张荼似是明白边关月的意思,不过第一反应却是,这货应该是第一次当徒弟吧,明明知道我的过去,你直接点名不就行了么?

绕来绕去,忒没劲。

张荼心中怨念,但是也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这是不是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感情红尘之中,处处皆修行。

那盲龙终究是什么意思呢。

相思,是云裳,是明芝,是……

断肠也是……

那盲龙又是谁呢?

看着张荼若有所思的神情,边关月继续说道:“一十三枪,对应的是一十三种人生感悟,这点不急,人生需要一步步去走,去明晰,急不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每一个境界都是息息相关,承前启后的,所以,你也不必纠结,因为十三枪是连贯也是独立的。”

“还有,这次你打算将城放在哪里?”

听到了边关月说起正事,收起心中的胡思乱想,不过若是让边关月知道了张荼内心的想法,绝对会是一脚踹过来,并骂一句,本末倒置,朽木不可雕也。

“小边关啊。”张荼学着张顺圣的叫法,完全忽略边关月额头上的黑线,说道:“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没?我发现了,上次就是你坑我啊,让我做决定,但是我哪里知道这么麻烦。”

边关月不以为然地嗤笑道:“你要是不经历一遭,今日你会问我的意见?有的时候良药苦口,但你真的会喜欢良药么?”

“嘿嘿嘿……”

张荼一脸憨厚地笑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瞅着边关月。

边关月被他看得发毛,直接说道:“夷水畔啊,多好的天然护城河啊,唉。”

“那就这么定了!”张荼猛然点头,接着便不再管边关月,说道:“爹,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张顺圣的声音遥遥地从刚刚升起炊烟的厨房中传出:“马上就好,去洗漱,然后喊你妈妈起床,一会儿就好了。”

边关月手心一转,原本在张荼手中的相思长枪骤然消失,失去平衡的张荼,猛然向前趴去,也得亏如今的体质今非昔比,若非如此,一定要摔一个狗吃屎不可,如今却是一阵手忙脚乱后重新站稳。

边关月若无其事地看着张荼的狼狈模样,眼中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笑意,口中却是平静地说道:“对了,你打算怎么跟你父老乡亲说这件事,你要想好。”

张荼没好气地说道:“哼,我能给他们什么。”

“那你应该考虑,你想要什么?我才能回答你。”边关月双手一摊,很是无辜。

是啊,我究竟想要什么,张荼心里想着,想要什么,好像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是真正明白自己内心的,又有几人。

人心,就像是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当你达到目标之时,你会看见,自己的心,仿佛又大了许多,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直至倒下。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荼试探着问道。

边关月不屑地看了一眼张荼,口中发出一声冷笑,说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活着!”张荼有些上头。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又是一声冷笑。

张荼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你要我怎样?”

边关月狠狠地戳着张荼的胸口,说道:“这是你的事儿,这是你的时代,不是我的时代!”

农家的清晨比起城市的钢铁丛林,要来的舒适很多,没有快节奏的压抑,一切都慢了起来。

想起以前,纵使是生活在绿化十分到位的区域,也是从未有时间驻步,唯有离开之时,才细细的看了看那生活了五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活着,是为了什么?

张荼曾经也问过自己。

上学时,觉得活着就是单纯的为了长大,为了以后能够去更宽广的天地,自由的翱翔。等到了大学时候,又发现,活着又像是为了创造,在这片世界,留下一笔属于自己的印记。

后来,工作了,才蓦然发现,原来活着,是为了体验,即便是最黑暗的时候,张荼也不过觉得活着是为了衬托别人过得是有多好,也从未想过,活着,不过是为了等死。

死亡,是唯一的终点,但是过程,你有着无限选择权,你脚下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选择,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可爱又可恨的世界,都会给予你最直接的回馈。

你现在过得每一天,都是以前的岁月,最直接的答复。

一直到一勺子怼到了脸蛋上,将米粥散了一桌,感受着脸蛋上的炙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之下,滚烫的米粥已经跟自己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傅缃叶嗔怪的收拾着桌子上的乱局,张顺圣看着迷糊的张荼无奈的道:“吃饭就好好吃饭,有啥想不明白的就说!”

边关月果不其然的笑的异常开心。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阵电流的刺啦声响彻了相对寂静的清晨,甚至一瞬间,那炊烟都随着电流声音而摇曳了起来。

村头的大喇叭里面传来阵阵的电流声,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张荼在听到电流声的一瞬间,整个人连思绪都停止了,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静默起身,等待着后续的声音。

在这一刻,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响彻整个九州大地,无数人,翘首以盼,等待着。

没有人知道是等待着什么。

但是他们知道,在齐国的心脏,会发出最符合齐国人民利益的指令,哪怕一时间无法理解,但是最后,蓦然回首间,最后的受益人依旧是齐国人民。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这里是齐国第一电台。”

“现在向各省、各地区播报国家应急广播。”

“国家乃至全球已经遭受重大灾难,基础设施遭受沉重打击,部分国家机构已失去其原有能力。”

“现在进行国家最高动员,号召广大人民群众开展自救互助行动,请广大人民群众寻找距离最近的基础组织、红色基地、齐国武装部及民兵组织寻求帮助,并尽可能的帮助其他群众。在路上注意流线查看道路,输电设备、铁路设施、通信基站,光缆,房屋及农田等资源和设施的损毁情况并及时上报最近的基层组织。”

“广大人民群众要积极组织灾后重建活动,尽可能地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组成灾

后重建统一战线。如无法及时的组织起重建活动,群众应尽量待在原地,尽可能地维持个人生存,等候消防,护国军,武警或紧急救援机构的救援。”

“各级组织应发挥战斗堡垒作用,应主动迎难而上,发挥先锋模范作用,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竭尽全力维护群众利益,组织群众进行生产自救,并与上级组织保持联系,必要时不怕牺牲,这是我们的光荣义务和责任,更是我们对人民的庄严承诺。”

“齐国仍然存在,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群众的生命。广大人民群众还要严防犯罪行为,坚决反对利用国难盗取破坏国家公共财产及其他公民个人财产的行为。法律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都具有其效力。”

“以上消息请广大人民群众相互转告。”

“齐国人民万岁!”

死寂弥漫在整个九州,半晌之后,无尽的喧哗声从世界各地纷扰而起。

“该死的!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乱世,乱世,乱世!”

“是外敌入侵么?”

“外敌入侵,你在做梦吧,入侵能把土地扩大不止十倍?”

张顺圣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感觉不是很舒适,因为从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他,太懂了这一层播报所蕴含的信息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发动齐国最后的底牌,人民海洋。

独特的齐国,独特的传承,独特的文明导致了齐国拥有其他国度所没有的团结和凝聚力、生命力,这直接导致了任何胆敢侵犯齐国的敌对势力,在国家无力抗衡之时,都会面临无穷无尽的人民战争。

九州曾经领先过,落后过,也摔倒过,甚至被人摁在地上蹂躏过,但是依旧站在地星的舞台上,靠着肩扛手抬,饿死不弯腰,冻死迎风站,坚韧不报的精神屹立在地星的东方。

齐国,有着无与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每当这个国度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总有人会说,若要九州灭亡,除非荆南死光!有人会说,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家国何惧死生?又有人说,不退外敌誓不归乡!也有人说,国破尚如此,我又何昔此头。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何如誓死一拼尽天职,我死国生,我生国死,这是烙印在九州人民血脉志宏的精神。

但如今这一则通告之后,不过是在告知如今的齐国当权者们,对于眼下突如其来的灾难,没有丝毫的办法,人民所能做的,便是只有自救。

而这,究竟会带来多少动乱和灾难,没有人知道,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尤其是野心烙印在血脉中的齐国人。

可以预知的是,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血色,和平数百年的九州,再一次被血色所笼罩。

边关月佩服那位齐国的开创者,可是对于齐国,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在他看来,每一个国度的开创者,都值得敬佩,一如第八纪元的那位,也是一位可歌可泣的皇者。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张荼眉头紧紧的蹙起,说道:“个人英雄主义,不值得提倡!团结,就是力量!所以我想给自己身边人,一份自保的能力!”

张顺圣和傅缃叶听到二人的话语,也停止下了手中的动作,以及口中毫无逻辑的嘀咕,竖起耳朵,听着眼前两个小辈的交谈,他们知道,他们的沟通将决定这个庄子未来的走向,以及齐国的走向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荼的双目渐渐失去了焦距,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米粥,口中喃喃的说道:“乱世要来了,我不想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是个贪心的人,我希望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好好的,都可以平安喜乐。”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希望我可以帮到我身边每一个值得的人,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力量,可是乱世之中,我肯定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我也会有独木难支的时候,可我又想要保全他们,那么我能做的,有且只有,给他们力量这一个选择。”

“让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在这个乱世之中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不需要他们拥戴我,也不需要他们对我感激涕零,我只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可能,我只是希望他们都可以活的好好的。”

在张荼的憧憬中,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想要在这乱世中建立一座不问世事的自由之城,庇护所有厌倦纷扰的世人们,为他们提供最后一片净土,他想要打造一个理想中的家园,一座真真正正存在的室外桃园。

可是他怕边关月的再一次讥笑,因为他觉得,一座真正存在的世外桃源,貌似要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来的更难一些。

边关月的目中没有在露出一丝的不屑或者别的神采,反而是满脸凝重的听完了张荼的自说自话,最后,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样啊,巧了。”边关月笑笑说道:“如果你的需求仅仅是这样的话,我大概可以帮你哦,建立一个乱世之中的桃花源!”

“???你特么会读心术?”张荼霍然瞪大双目,直勾勾的盯着边关月。

边关月没有回答,只是对于张荼的视线避而不见,他哪里会什么读心术,只不过是活得太久了,看得太多了,对于张荼这类人来说,他们的梦,就是一座桃花源。

不过第九纪元问题不大,世事相对平和,生活环境也相当有好,有可以尝试的基础,那像是第八纪元,从建国初期,到最后的护国一战,没有一个时间段是平和的,是适合建立桃花源的时期。

所有人,都在生死的威胁下,拼尽了全力,只为了庇护一座座城池中的生灵。

那个时代,一座城,就是一座战争堡垒,而如今,是时候,为他,这个唯一的弟子,打造一个属于他的战争堡垒。

边关月说道:“小破院可以迁移过来了,待会儿你选一个地方,那里,将会是你梦想起航的地方,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地方。”

说罢,便是扭头对着张顺圣和傅缃叶说道:“到时候,我也会为叔叔阿姨,量身选择适合你们的天功,让你们可以陪伴小荼更久,我们……一起见证张荼的崛起,一起见证梦想的打造。”

云裳望着清粼粼的夷水,蹲下身,将右手探入河水里,沉浸在梦一样的波光涟漪里。

“你一定要去找他?”刘金玉黑着脸,看着眼前戏水的俏丽佳人,可是眸子中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懊恼。

他不明白,那个混了吧唧的张荼,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可以让云裳这么清冷的女子都为之神魂颠倒。

哪怕自己在他们关系降到冰点的时候趁虚而入,也不过是得到了名义上的对象,两年来,任何实质性的一步都没有跨出。

可是想到自己这两年竟然忍受着那个男人的存在,自己也真是昏了头。

云苍遥遥看着河边的两人,神情冷漠,平心而论,不是刘金玉做得不好,可是就像是八字不合一般,自己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个姐夫,而对于张荼,却是十分投缘。

或许,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的出场顺序是很重要的。

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的出场顺序不对。

若是先遇到刘金玉,或许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云裳机械地拨弄着水花,双目无神地盯着粼粼水光,她忘不掉那一日他的冷漠,就像是陌生人一般,这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她,究竟想要什么。

“嗯。”

半晌之后,云裳从鼻腔深处憋出来了一声嗯。

刘金玉的面上暴躁之色一闪而过,愤怒地来回踱步,胸中似有惊雷在炸裂,面上瞬间赤红,可是最终出口的却是。

“你还会回来么?”

刘金玉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自己怎么可以如此的低声下气,如此卑微到尘埃里,可是却依然换不回一颗心?

听到刘金玉的问话,云裳不断拨弄水花的手也停了一下,看到暴躁的刘金玉,不远处的云苍身形也不由自主地绷紧,自己的姐姐虽然做得不对,可是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明白得好,当断则断来的好些。

但是他要是胆敢伤害自己的姐姐,那是不可以的,当初他趁着二人矛盾,死缠烂打的追求,自己姐姐赌气似的在一起,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自己还记得那一日,一向冷静的姐姐,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异常的焦躁不安,直到拨通了荼哥的电话。

“喂,是我,我想谈恋爱了,要不要在一起。”

手机那一端传来了张荼惊讶且无奈的声音:“多少年了,早干嘛去了你。”

云裳似是急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确定你要她不要我!”

张荼说道:“不是我要她不要你,你明明先出现,可是你不要我的。结果现在你给我来这么一出,你反射弧够长的啊你,你真的就是汽车撞墙你知道拐了;股票涨起来你知道买了;犯错误判刑了你知道悔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张荼的话不是很多,一般开始喋喋不休的时候,那是心里不一般的恼火,听到连串的话语,云苍也是想起自己以前惹怒张荼的模样,喋喋不休地说教,比老妈还老妈。

“那你别后悔!”

撂下这句狠话之后,云裳便是愤愤挂了电话,随后几天后,晚饭期间,云裳就宣布了自己恋爱的消息,自己到现在都记得,在知道云裳的对象不是张荼的时候,自己爸妈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失望。

可是如今天地异变,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闹剧,也该有一个收场了。

云裳犹豫地说道:“对不起,我找到他,应该就不会回来了。我不会再给别人机会了,赌气赌了这么久,不原谅他,又能怎么样呢?”

“当初就是我做错了,以前是我小,不懂事,后来懂事了又开始赌气,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作了。”

“我跟他蹉跎了这么久,以前许下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过,挺不是个事儿的。”

“刘金玉,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你很好,可是你身上真的没有让我着迷的点,可他,是我入了的魔。”

“对不起,这两年是我耽误了你,真的很抱歉,你想要的我一样都给不了,真的给不了,因为是属于他的。”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爱过你,结束吧。”

“最初,我们是从对面的夷水畔开始。”

“如今,我们就从这头的夷水畔结束吧。”

“嗯,你会找到合适你的好姑娘的。”

“好了!”刘金玉粗暴地打算了云裳的自说自话,说道:“我去问过,他从那晚救助了小区的人后,第二天就消失无影了,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他明显是得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能力,可是在获得能力的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种人,值得么?”

云裳的目中泛起了疑惑,说道:“这种人?哪种人?他救助了他们小区的邻里还不够么?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他的根,他的牵挂在别的地方,他拖延了时间去找我,去救助邻里,我觉得已经够了,他已经尽心尽力了。”

“我希望你明白,他是我一个人的神,不是你们所有人的神,他没有权利和义务去按照你们的想法去活着,或者去做些什么!”

“他去哪里,我知道,不用你操心,还有就是,在我这里,你永远不要试图通过观念去绑架任何人,没有意义的!”

担忧云裳的云苍不知道何时已经悄然靠近,看着面目通红的刘金玉,对着云裳说道:“姐,走吧。了解就果断一些……”

张荼老家,一个不知名的村落。

张荼还在和边关月商议着后续的安排,其实就是张荼自说自话自己的想法,边关月给予是否实际的可行性批判。

基本对话内容如下。

“我觉得……”

“不可能,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最终二人达成愉快的共识,将小院进行第一次升级,其实对于边关月而言,他也好奇升级后的小院会变成什么样,毕竟自己连自己的记忆都篡改,还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出来的,究竟是好是坏,可不要尝试了才知道么。

而就在这时,张宸却是慌乱地跑进来,满目的忧愤,气喘吁吁地说道:“二叔,二婶,荼弟,边哥,出……出事儿了!”

张顺圣闻言连忙放下了手中忙活的农事,傅缃叶则是连忙到起凉好的茶水,递给张寰,说道:“喝口水,慢点说。不要急,小寰。”

“咕噜噜。”

一大碗凉好的茶水被张寰一口气干掉,这才顺了一口气说道:“唉,我今天去李右家,结果发现,李右家的杨婶……她……上吊了!”

“啊?”

傅缃叶一声惊呼,手中提起的茶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时间,瓷片飞舞,水花四溅,如同那轻易逝去的生命一般,珍贵且脆弱。

张荼目中的阴冷之色一闪而过,李右是他家的小子,也是杨婶生命中最灿烂的太阳,也是她生命里的光和希望,而今,李右的死却是无疑断了她活着的信念。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可是,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顺圣说道:“走,去看看!”

张荼和边关月以及傅缃叶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向着村南头而去,李家因为是外来的,宅基地是在村南靠近公路的地方,也就是导致了和村里大部分的居住都要远了一些,也导致了今日的悲剧发生。

走在路上,原本代步的汽车如今早已不再使用,断电之后,能源已经成为新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在动用这些物件,全靠自行车和十一路。

走在路上,张寰有意无意地说着隔壁庄子上的事儿,就在今儿一早,王庄将张琳琳挂在了村里的牌坊上,准确地说是吊在了牌坊上,正是王茂自己亲力亲为所做的。

而且张琳琳已经明显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张顺圣傅缃叶面无表情,而张荼的神情却是阴冷了许多,边关月则是嘴角挂起了神秘莫测的笑意。

不多时,一群人便是来到了村难,老李家早已经里三圈外三圈的围满了人,而就在这时,众人远远看着张顺圣一家过来,便是老早就迎了上来。

“顺圣,你说,如今该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荼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右死的冤!杨婶更冤!”

“这事儿不能忍!”

张顺圣知道,众人的恭维之词是因为昨晚看到了张荼悍然击杀变异野猪的勇武,同时他们也担心,老李家的今天,是他们的明天,如今齐国机构已经接近瘫痪,很多基层都已经自顾不暇,城市核心也是接近瘫痪,更没有人愿意关心这些可有可无的村落。

而张荼昨晚的大展身手,加上血脉的羁绊,自然而然成为他们下意识新的拥戴,至少靠得住,会站在自己人这边,替他们出头。

而老李家这个不应该产生的悲剧,则是成为了他们对待张荼一家态度的考验。

谁说村里人淳朴?城市套路多,农村路也滑!

可是这种小心思,谁又忍心追究呢?

“拿来!”

张荼手向着边关月一伸,声音平淡,却是透露着不容置辩。

众目睽睽之下,边关月再次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了相思长枪,可是那故意抖了一下衣摆,搞得总像是从胯下掏出一柄长枪一般。

可是张荼并未在意这些细节,握着手中相思长枪,感受到水乳/交融的颤栗感,一声低吼:“跟我走!”

一声怒喝,如同期盼已久的回应,顿时在人群中得到了广泛的反响,哪怕是老成持重之辈也无动于衷。

一个家庭,在他们眼前,短短的两日时间,便是已经支零破碎,哪怕是心肠再硬的人,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更何况,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邻,今日是老李家,他日真的就不会是他们了吗?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有力的声音,告诉他们,这一日,永远不会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永远不会。

“拿来!”

“跟我走!”

在他们耳中,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宣告,一个庇护的强有力的声音,这个声音因为血脉为羁绊,足以使得他们安心不已。

张荼率先走出人群,没有在踏入老李家,没有去看李右最后一眼,而是直接奔着王庄而去,那里,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群热血且上头的青年。

张庄和李庄隔得很近,近到没有走多远便可以看见一条残破不堪的公路,而在公路的另外一边,便是王庄。

张王二庄仅仅是一路之隔,如今却是阴差阳错的成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遥遥望去,那高耸的牌坊,已经坍塌了一半,可是还有一般仍旧拒绝将的屹立在大地之上,就像是一个垂死挣扎不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战士,那牌坊上星星点的血痕,就像是战士的荣耀一般。

在阳光下猩红且刺目,灼热了张荼的眼睛。

“你今天,要么打死我,要么我恶心你一辈子!”

“死了,我去陪右子,活着我就恶心你。”

“莫不是只有你们恶心我?不许我恶心你们么?”

嘶哑如同破锣的声音从牌坊上传来,张荼的目光闪过一丝疑惑,这就是你们说的进气多出气少?

这进出都挺多的啊。

张寰看着张荼眼中闪过的疑惑,以为是纳闷张琳琳的话语,低声解释道:“弟弟,你不常年在家,你不知道,这张琳琳啊,不是咱当地的闺女儿,是外地的。”

“小闺女儿那丧良心的舅舅,拿着王家十五万彩礼钱,就把自己的外甥女给买了,结婚的那会儿,张琳琳才十六岁……”

张寰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怜惜,可是当事人都选择了不反抗,他们这些外人又如何去说呢?

不外乎各扫门前雪罢了。

张荼闻言也是沉默不语,因为扪心自问,哪怕是自己当年知道了此事,也未必会热血上头去打抱不平,世事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

他知道,这个世道,是要看实力的,没有实力,你再善良,不过自己过得潦倒沦为一个笑话罢了。

“你们把我当做货物一样卖来卖去,有想过我的感受么?”张琳琳仍旧歇斯底里的嘶吼着,怒骂着。

“你特么赌输了拿我去抵债,没钱了拿我去换钱,你特么当我是什么?”

“你跟李右比,你配么?”

“我知道李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最起码知道一个词,那就是尊重,他至少把我当一个人了。”

“所以……我心甘情愿的为李右做任何事,任何事,任何事你知道么?”

王茂等人听到张琳琳的声声喝骂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有一两个面嫩的小伙子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接受过王茂的交易方式,但是此时,更多的是看向王茂的讥诮目光。

在王茂的想法里,这个该死的婆娘,是自己花了十六万买回的,那是自己爹娘一辈子的血汗钱,而且也不能生育,那么就要把钱给我赚回来。

“啪!”

多功能皮鞭腰带起一阵阵的风声,可是最终不过使得张琳琳的眉头重重的蹙起,不仅没有使得她痛苦求饶,反而带起一阵阵带着快意的笑声。

“急了,是么?你特娘的就是一个废物,你所有兄弟里面,就是最小最快,你有什么好颜面在我面前吹嘘呢?”

“你真的没有想过,怀不上孩子,不是我,而是你不行么?”

说着,张琳琳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目中闪过一丝哀伤,看着自己腿上不正常的血量,痴痴笑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怀了李右的孩子……”

“啊!”王茂一声低吼,扔掉手中的皮带,脸上涨红,满目疯狂的向着四周不断地扫视,最终看到一个粗大的树枝。

怒冲冲跑过去,去掉了上面杂乱的枝丫,转眼间便是化作了一个趁手的棒子,口中怒吼道:“骚娘儿们,今天我就送你去见李右,劳资敢弄死他,还不敢弄死你么?啊?”

“呼!”

一道破风声传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一柄粗黑的长枪重重的轰击在牌坊之上,捆着张琳琳的麻绳应声而断。一道身影闪过,小心地接住了伤痕累累的张琳琳。

而就在这时,残破的牌坊也发出了最后不甘的怒吼,在一阵轰隆声中,牌坊终究是向着斜后方不甘的倒去。

张荼手臂一抬,接住了自然滑落的相思,独臂甩了一个枪花后倒持在手,一手揽着摇摇欲坠的张琳琳,口中淡淡地说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要弄死谁?”

声音很平静,但是在场的人身上却是为之一寒,一股凉意没缘由的升起,顿时透心凉,仿佛眼前站立的青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自洪荒走来的凶手,此刻已然饥饿许久,正欲择人而噬。

跟在众人身后的张欢欢看到张琳琳凄惨的模样,急匆匆跑过来,将张寰身上宽松的外套径直扒了下来,从张荼的手中接过了奄奄一息的张琳琳,用张寰的衣服笼罩住了乍泄的春光。

随即恶狠狠地看向王茂,口中厉声说道:“荼哥,杀了他!替小右报仇,替琳琳报仇,替他们的孩子,报仇!”

王莽看着突然出现的张荼一干人,一时间愣了神,但是随即想起,眼前这有些陌生的青年,不正是张庄三房老二家的独子么?

记得上次回来,还是一个圆圆润润的和气小胖子,怎么今日回来,就成了精干的青年模样,看那臂膀的肌肉,哪怕是宽松的服饰也掩盖不住那炸裂的力量。

可是又如何呢?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再说了眼前的这货,在他印象里是个高材生,可从来不是什么刀头舔血的小混混,有肌肉又如何?

不过是洋枪蜡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我道是谁啊?原来是三房老二家的高材生啊。”王茂心中稍稍安稳,原来的牌坊本就要倒了,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一定是这样。

“今天这里可是我王家的家事,这娘们儿偷汉子,虽然是偷得你们张庄的汉子,可是你们今天也没有道理拦着我执行家法。”

“哦,对了,那汉子我打了个半死,可是谁曾想,他身子骨那么弱,竟然没熬过去,死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感谢我,毕竟都是为了你我两庄的面子。”

张荼嘴角微微扯了扯,边关月也不禁为之叹服,这种人,已经有着自己成熟的逻辑,他们的思维,是世界的中心是他们,其他人必须要围着他们转,你不转,就是你的错。

张庄众人听到这话语不禁为之气恼,忍不住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而王庄众人左右环顾后,也是迎了上来,王茂虽然不争气,可终究是他们一族的兄弟。

“你瞅啥?”

“瞅你咋地?”

“再瞅一个试试!”

“试试就试试!”

而就在张王二庄推搡之间,只听见一阵阵整齐的步伐声和号子声从公路上遥遥地传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导致众人下意识停了手。

在公路不远的拐角处,慢慢地出现了一抹翠绿的身影,王茂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是随之镇定。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轻呼。

“护国军!”

“护国军来了!”

护国军,齐国最强硬的臂膀,哪怕是在全球风云跌宕中,也是牢牢地为齐国人民撑起一片盛世繁华,保护他们不受侵害。

而如今天下大变,护国军的出现,就犹如定海神针一般,像那擎天玉柱一般,让人看到就觉得安定,就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就看到了希望。

“今日,我不管你们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我只知道,你王茂,杀了我张荼的兄弟。昨晚,右子给我说,他在下面好寂寞,希望你可以去陪他。”

“我想了想,当哥哥的,没能送他最后一程,难道就连这小小的要求,我都不满足么?起初我是犹豫的,可是看到张琳琳的样子,我觉得……”

“你该死!”

一声高亢的怒吼,顿时引起了不远处护国军的注意力,但是他们依旧来不及插手,只见张荼手中的相思长枪,如同雷霆临尘一般,势不可挡的径直撞入了王茂的胸膛之上。

“噗嗤!”

长枪抽回,王茂不可置信地指着张荼,王家众人也是瞪大了双目,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护国军近在眼前,他张荼竟然真的敢出手杀人。

他怎么干的?

边关月看着猛然出手的张荼,以及那一枪的姿态,嘴角划起一丝笑意,心中喃喃道:“有那么一丝盲龙的意思了……”

领头的护国军军人显然看到了村头喋血的一幕,怒不可遏的围了上来。

而此时,张寰却是带领着一众张庄之人主动迎了上去。

杀了一个王茂真的就会善罢甘休么?

不,他们要让护国军为他们主持公道,一老一少,两条人命,一个家庭,仅凭着王茂一条烂命,远远不够!

为首的护国军将官看着张寰带人围了上来,挥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主动上前行了一个军礼后,说道:“诸位老乡,你们这是何意?”

像是在问张寰的举动,又像是在问他们聚集是为了什么,而今张荼又是在众目睽睽下悍然杀人,自是引起了护国军官的反感。

但能做到将官的心思又岂是简单,而今天下骤变,需要他们的地方太多了,而如今执法机构大多已经瘫痪,而他们也没有执法权,所以本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谁曾想,张荼当着他们的面悍然杀人,而张寰又是率众围了上来。

而就在这时,护国军中发生了简短且混乱的骚动,只见一个小子越众而出,手中的自动步枪连贯的拉栓上膛,径直指着张寰等人,口中厉喝道:“都给我滚开,交出那个杀人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而这时,为首的护国军将官面色顿时铁青,而就在这时,张寰等人的脸色也是骤变,但是出乎那么小兵想象的是,张寰等人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是缓缓地向前压了上来。

什么时候,护国军的枪口,开始对着人民了?

“嘭!”

为首的将官一脚踹在了小兵身上,顿时将那人踹了一个趔趄,随后一个不稳趴在了地上,口中怒吼着:“翻天了,给我把枪缴了。”

与此同时,队伍中有人越众而出,将那小兵压着,可是为首将官仍觉得怒气难平,上前便是“啪啪”两个耳刮子。

“瞎了你的眼,护国军的枪口,是对准谁的?谁他妈给你的胆子?啊?”

“他妈的,带下去,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删除军籍,放逐回乡。”

“是!”

对于一名护国军来说,删除军籍,放逐回乡。已经是天大的惩罚,要知道杀人诛心,而将官如此做,是从根本上否定其信仰,毁灭其灵魂,抹灭掉此人青春所有的汗水和付出。

果不其然,那小兵闻言之后,顿时脸色苍白,嘴唇蠕动一番后,终究是什么话语没有讲出,任由被人带了下去。

为首将官看向了张寰,双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面色多少有些尴尬。

而此时,张家众人已经停止了脚步。

张寰此时开口说道:“将军如何称呼?我们兄弟之所以冒昧地拦住将军,没有他意,只为含冤而来……”

为首将官指了指后方的张荼,没有郁结在了一起,终于说道:“将军不敢称,我叫徐团集,奉命救援琅琊市。”

“嗯,那人不是你们本家兄弟?恕我直言,老乡,我们没有执法权……我们最多也就是帮你们调解,而今,你也看到了,已经超过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们……我们有着我们自己的纪律。”

说到最后,徐团集像是不好意思一般,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张寰闻言,不禁一阵苦笑,说道:“如今世道,我们上哪去找执法机构去?而你们,则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大的依靠不是么?若是你们没有办法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只有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解决了。唉……”

一声沉重的叹息,众人面色的黯淡,无不像是一记重拳一般,轰击在徐团集的胸口,可是他也很无奈,想要为眼前的老乡出头,可是纪律不允许。

就在这时,张荼手持长枪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而王家众人则是看着倒地的王茂以及围起来的护国军等人,一时间倒是不言不语。

他们今日也是无非过来看戏,看王茂执行所谓的家法,但是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要他们为王茂出头却是万万不可能的,而与此同时,也有人不忍王茂这么死得不明不白,转身向着村子里走去。

张荼越过人群后,张家众人主动让开路来,向着徐团集说道:“徐将军,今日之事,多有曲折,不过就算是对簿公堂,我这“凶手”怕是也有自辩的机会吧?”

徐团集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众人,心中忍不住吐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要是不是一伙的,和谐得过分了,啊喂他刚杀了你们兄弟好么,不说怨恨,你们眼中的尊敬是几个意思。

可是要是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杀了人,你们跑过来喊什么冤?苦主在后面好不好?

徐团集听着略带自嘲的话语,心中有点复杂,但仍是不容置辩的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你有什么想说的?”

张荼自嘲一笑,说道:“那我就跟徐将军将一个故事吧。”

“故事是这样的,你看到了这里马路隔开了两个庄子。路东呢,叫张庄也是我们长大的地方,而路西,则是叫王庄,一直不说有多么和睦,但也相安无事,毕竟十里八乡的,哪有那么多的矛盾。”

“可是就是在三年前,王庄的王茂,哦,就是那个死者,在家里找人贩子买了一个十六岁的闺女儿,当儿媳妇,花了十几万吧,十五还是十六,我忘了。”

“人贩子啊,就是这个闺女儿的亲舅舅!”说罢,张荼向着身旁半躺在张欢欢怀里半昏迷的张琳琳呶嘴,继续说道:“这个重伤的姑娘呢,就是故事的女主人公。”

“在新社会,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依旧是没有人主持公道,不过要是夫妻恩爱,也就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能认。”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啊,这王茂,就不是他妈个人,头年,还算做个人,对待张琳琳不好不坏,可是一年了见到张琳琳肚子一直没有反应,开始了不当人的路程。”

“细节我就不说了,大概就是欠了赌债,琳琳肉偿,拿了东西,琳琳肉偿,做点生意,琳琳肉偿,甚至过分的是,公然拉客,徐将军,您知道后面那些为什么在王茂死了之后,看到了你们,依然不敢过来喊冤么?”

徐团集的眉头已经紧紧地蹙起,原本互搓的手掌也是已经垂了下去,慢慢地握紧,看着楚楚可怜毫无血色的张琳琳,徐团集不可抑制地想起家中的小妹,差不多也是如同张琳琳这般大小。

“他们为什么不敢?”

张荼讥笑一声,说道:“为什么?呵,因为他们或多或少地都参合过王茂的交易,也就是说他们大多都曾在张琳琳的身上耸动过,苦主在这里,他们敢过来么?”

徐团集顿时双目瞪大,怒喝道:“不尊伦常的畜生!”

徐团集常年驻扎在琅琊市,他太清楚这边村落的主要构成,网上数一数,大家都是吃一锅饭的兄弟,而后方那些人和王茂是什么关系,徐团集用屁股都知道。

张荼继续说道:“后来嘛,王茂外出务工,张琳琳也开始务农,而这一切,却是今日之孽的开始。”

“李右,张庄的,我兄弟,发小。从小就是个怜香惜玉的狗屁德行,看到张琳琳一个人操持着家里的几亩地,又饱受欺辱,就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可就这一来二去,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

而就在这时,本来已经半昏迷的张琳琳,在听到了李右的名字,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又像是在身体里灌输了新的活力,竟是幽幽醒转来。

“最近不是天地大变么,而就在天地大变的第二天,王茂纠集一帮兄弟,趁着我张庄众人在救助乡邻,径直冲到李右家里,将其打到垂死,如今天地大变,正常的社会运转已经瘫痪,去哪里就医?”

“我可怜的兄弟,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咽了气,而就在天亮之前,他的老母亲,我的杨婶,悬梁自尽。”

“两条命,一个家!徐将军,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为我兄弟讨回这比公道,要是真的有公道,张琳琳的公道又该谁去讨回来?”

听到张荼的话语,护国军众人尽皆是目光瞪大,心中不可抑制的被张荼撩拨起了火气,虽然张荼话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其所讲的故事,却是无不在挑战着众人的认知底线。

徐团集目光死死地盯着张荼,而张荼毫不示弱地回敬着。

若是这是真的,纵使拼着受处分,这事儿他徐团集也管定了!

他们不怕张荼撒谎,这十里八乡的,此事怕是在当地也是一个大新闻,自是不可能撒谎造谣而来的,一问便知真假。

而此时,一个嘶哑且微弱的声音响起。

“不是两条命,是三条命!”

声音不大,却是打乱了张荼和徐团集的对视。

张欢欢欣喜地说道:“唔,琳琳你醒了,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欢欢,我没事儿的。”张琳琳脑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换了一个略微舒适的姿势,右手顺势懒上张欢欢的腰,竭力想站起来,而这时却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且冰凉的器物。

看到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张琳琳微微感到一些紧张和羞涩,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丝丝红晕,跟之前吊在牌坊上仍歇斯底里怒骂的形象判若两人。

“荼哥?”张琳琳试探地叫到。

张荼关切地看向她,点点头说道:“我在,是我!”

“荼哥,你知道么?小柚子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跟着他的荼哥一起去闯荡魔都,而是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出苦力,不过他说他很幸运,因为他遇到了我。”

“我说的第三条人命,是我肚子里的宝宝,那是我跟小柚子的。”

“其实啊,今天荼哥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果然,小柚子的荼哥是好哥哥,如果我也有像荼哥一样的哥哥,我是不是也有机会去大城市看看呢,而不是在这里狗屁不是的一辈子。”

“可惜啊,一切如果,都只是如果,这辈子,虽然短了些,但终究也是一辈子了,小柚子,我没有失言哦。”

张琳琳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急促起来,边关月藏在人堆里,眼角剧烈的抽动,可是终究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

“将军,荼哥为弟弟报仇,天经地义,四条命换王茂一条命,只求将军莫要追究荼哥的罪过!”

话音刚落,张琳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张荼和张欢欢,顺势将张欢欢腰间的匕首拔出,不给众人阻拦和出声的机会,径直将匕首狠狠地戳进心窝。

“将军,求您了。”

缓缓倒下的张琳琳,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骤然遭逢疾风暴雨,在勉力支撑之后,终归还是在天地的嘶吼之中,黯然凋零。

边关月的目中闪过一丝愧意,他本可以阻拦,可是,他也知道,救得回人,也终究是救不回她的心。

若是李母未死,孩儿尚在,为了李右的老母和未降生的孩子,这个坚强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会强撑着活下去,已全二人之情。

可惜,事实从来都没有如果。

似乎,张琳琳的结局在李右撒手人寰之时,便是已成定局。

张荼面色阴冷地看着张琳琳,胸口插着的匕首已然渗出了大片的殷红,就像是盛开的牡丹,而此时张琳琳的面容之上,再无痛苦之意,反而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啊,这个世界,除了李右,又有谁还值得她留恋的呢?

她虽与李右无名无分,可是与那王茂,又有着什么名分,干干净净的来,终究亦是干干净净的离去。

张欢欢抱着张琳琳的身躯,已然哭成泪人。右手不断的按着匕首,可是张琳琳本就是生命垂危,如今冷锋入心,早已没了生机,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无力挽回罢了。

看着眼前的惨淡场景,徐团集一时间无言,只觉得胸口像是哽住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与压抑,时间大变方两日,却是已然出现如此惨剧在眼前。

那,没有看到的局面,究竟有多少呢?

哭之声从王庄村口传来,原是王茂父母在弟兄的传信之下,得知了王茂被人杀死在了庄口,这才纠集本家,一路哭哭啼啼的而来。

可惜,他们来晚了,在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徐团集只觉得王茂一家都该死,可是军装在身,身为护国军,哪怕心中在厌恶,终归是不能以自己的喜好来裁决所遇到之事,更别说他自身本就没有这个权利。

张王二庄的人,在年轻和苍老的哭声之中对峙,而徐团集所代表的护国军亦是有意和稀泥,不愿插手其中,是故最终不了了之,二庄各自回家置办丧事。

当张荼抱着张琳琳的尸首回到李家宅院之时,未曾出面的张家长辈早已在不断回来报信的小辈口中了解了现场的一切。

“开棺!”

张荼的声音低沉且不容置辩。

而一干小辈也不管是否合理,但是对于张荼的话语却是唯命是从,毕竟张荼的所作所为,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认可。

“杀了我张荼的兄弟,你就该死!”

不管是偏激也好,冲动也罢,至少张荼的选择,很对年轻人的胃口。

跟着张庄人一路回来的徐团集,在路上已然知道张荼是从城区返回,而今天地大变,有一个能带路的人也好,当看到张荼的开棺举动之时,眼中也不由得透露出一丝满意。

生不能厮守,那死便同穴罢!

由于老李家在庄上除了母子俩外再无其他亲眷,而今更是值天地大变,是故也没有按照以往的常理,仅仅只是草草地盖棺,葬在了老李的坟旁。

“兄弟,而今,你也算是家庭团圆,只可惜,未能见到我的大侄子。”

“仇,我报了,你安息吧。”

说罢,将手中的酒水一洒而尽,头也不回的离去。

一切都极为效率,不仅仅是有张庄的小辈,还有护国军之人搭把手,所有事情,在晌午饭点就已经尘埃落尽。

张荼看着徐团集,说道:“听说徐将军想我带路去城区?”

“没错。”徐团集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身子,说道:“如今天地大变,不瞒你说,来到这里之时,我已经走岔了一次路,而今,遇到你,所以我希望去城区的路程劳烦带一下。”

徐团集停顿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也知道目前张庄有很多事,所以要是实在为难,大致给我说一下,也行!”

张荼摇摇头,说道:“不用,我带你们走一遭。午饭后,我们就出发,我去给家里说一声,请将军小待。”

话音落下,张荼也不待徐团集回话,转身便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团集不禁无奈地摇摇头。

这是,一个人一路小跑过来,正是将那名莽撞士兵压下去之人,只见他来到徐团集身边,敬礼说道:“报告营长,已经查清王盛是因为何事反常?”

徐团集眉头蹙起,想起了此事,闷闷地说道:“说!”

“那,王盛是死者王茂的幼弟……二人关系很好,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碰过张琳琳的同辈之人,根据王盛说的,不仅仅是同辈,甚至一些长辈也……”

“够了!”徐团集揉揉眉头,有些头痛,一瞬间,他有种想要暴起杀人的冲动,可是他又如何能够。

“那……王盛如何处置?”

“记过吧……”

有些寒冷与季节无关,炎炎夏日,照样心如冰冻。有些沧桑老去与岁月无关,青春花季却凋零飘落,一生枯萎哀伤。

想着带路,张荼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城区之中,尚有张荼自身的牵挂,张荼作为家中独子,又是自幼便离开了老家。

在城里,自然而然的拥有着一些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而这些人,亦是他的依靠和牵挂,如今徐团集想要他带路,而他,也是想要回去一趟。

边关月看着满腹惆怅的张荼,不禁笑道:“何须忧虑,此次我便留在庄里,你且安心就是了,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看着灿烂的笑颜,张荼有种错觉,就好像永远不会有什么事儿让边关月能够萦于心中,一般。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把你所牵挂的人,都带回来吧,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些天,我会着手升级之事,等你回来,差不多也可以了。”

张荼问道:“升级之后,有啥好处?”

边关月笑道:“自然是传功授道,庇护一方。哦,对了,这个给你,自己琢磨着玩。”

张荼拿着边关月甩给他的东西,摊开手心一看,就是一条极为漂亮的赤黄链子,便是顺手放到了兜里。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辞别父母,在邻里的资助下,徐团集等人因缺油而停止运转的军车再次得以启动。

军民一家亲,在齐国可不是说说而已,彼此是彼此最为贴心和坚定的依靠。

一行人沿张荼的指引而行,直到漫长的夏日余晖开始暗沉。

看着失去原本光辉的城市,徐团集明显有些沉默。

“我以前来过这里,小魔都之名可是名副其实,而今……”

“而今却是堪比全球最困难的贫民窟!”张荼接话道:“曾经繁华的都市,早已成为钢筋水泥的废墟,我离去之时,民兵以及基层组织已经开始组织救援,可惜科技带来的便利,如今也是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缺电,缺油,缺燃气,什么都缺,就像是一下子倒退了几百年,天地适应,可是我们这群人啊,不适应。”

“对了,徐营长,我们此行只能抵达夷水东岸,西岸暂时是过不去,桥梁,都塌了……我劝你一句,不要试图泅渡或者用船,水里有东西!”

徐团集不可思议地看着张荼那诚恳的双眸,喉咙滑动,能够让张荼用晦涩的语气说出有东西,那自然不是小东西,至少,他对于眼前的护国军一营的战力并不自信。

而且,徐团集心里清楚,正如张荼所言,世界像是一下子倒退了几百年,天地万物都适应,唯有享受了社会发展巨大便利的万物灵长人类,不适应。

至少,如今的步枪手枪都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原理徐团集不清楚,但是他可以确定,是跟天地聚变有关,他隐隐觉得天地之间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像是少了些什么,只是这些不过是自己的臆测,不作数的。

徐团集试着找些话头,说道:“你这次回去,是为了什么。”

张荼看着车窗外黯淡的日头,半晌才说道:“世道太乱了,靠你们,有点难啊,你们是旧秩序的捍卫者,可是如今秩序已经被打破,你们又如何捍卫呢?”

“所以,这次回去,我想把心里牵挂的人都带回庄子里,至少如今的世道,握紧拳头,至少可以庇护一些人。”

“同时也许是私心吧,我不希望太多人手上沾满了鲜血,我已经开了头,就是已经洗不干净了,若是有朝一日天地恢复正常,他们该如何自处呢?都是老实本分的市井屁民,我不想他们在这乱世里受到太多的委屈。”

徐团集说道:“那你呢?若是有朝一日恢复了以往的状态,你双手沾满了血腥,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哈?”张荼没有直接回答徐团集的问题,反而自顾地说道:“徐营长你知道么?再回来的当天黎明,最黑的时候,你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么?”

徐团集好奇地说道:“遇到了什么?”

“劫道!”张荼像是再说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划起了徐团集看不懂的弧度:“而且在我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拦截了一对回乡的小夫妻,消失的夫妻你想必是知道的吧,就是如同那般。”

作为常年驻扎在琅琊的徐团集,消失的夫妻案件他自是有所耳闻,但仍不死心地问道:“然后呢。”

张荼对着徐团集咧嘴笑道:“我杀了他们,一行十四人,一个不留。从那我就看明白了,有些人,哪怕是强迫,我也要将他们留在身边,哪怕他们恨我,我要保他们一世安稳,不然,他们认识我做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混蛋……”

说到这里,张荼的心中闪过一抹倩影。

夜晚,黑暗席卷城市,聚集地的火光努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手里抛着钥匙的张荼转身离去,背后传来的,是见到护国军的惊喜声音,原本黯淡的街道中,除了火光,已经有着若有若无的灯光。

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

金属燃烧发出的蓝色火焰在老旧的打火机上发出诡异而真实的光亮,照亮寂静的夜晚,夷水畔除了水波拍岸的声音,再无其他的声音。

过了河的张荼,扔掉了手中举着的废旧货车,漫无边际的向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去,原本紧凑的小城市,如今骤然放大了近十倍,很多都已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也得亏老城区在张荼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多的变化,这才能够熟悉地摸到那些记忆中的地方。

原本的居民楼如今已然化作的危楼,七倒八歪地躺在大地上,如同一个个喝多的醉汉一般,毫无规章,不过看建筑的完整程度,也可以明确的辨认出哪里是真正的良心工程,可是事到如今,是不是有些晚了呢。

哦豁,张荼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帐篷,一时间有些呆滞,好家伙,大家伙是来集体露营的么?

这也得亏近些年来蓬勃发展的经济,导致太多的年轻人有闲有钱出去玩,而露营恰恰是最贴近自然的一种方式,那么帐篷自然是不缺的。

而这恰恰让张荼犯了难,这让他如何找人?

如同傻子一般的大吼大叫么?

信步闲庭的走在帐篷中间,张荼试图找到自己的好友,可是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大人的焦虑,小孩的苦恼,老人的灰暗,全部呈现在众人的面上,所有人,就像是失去了希望,虽然日头还会照升起,可是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生活了。

在前方的不远处,突然有人慢慢围了起来,就像是沸腾的油锅之中溅落了一滴水珠,噼里啪啦,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唉,这国人爱凑热闹的天性何时才能更改啊。”

张荼心中默叹,看着一个个从帐篷中探出头来的众人,以及不断汇聚过去的人流,不禁摇摇头哑然失笑。

可是靠近之后,张荼的笑容却是渐渐从脸上消失了。

“我冒险回楼上拿我自己家的东西,管你们什么事儿?”一个极其不耐的声音从人群之中传出,却是张荼极其熟悉的声音。

张纯钧,张荼的高中同学,混迹多年的死党,性情乖张且暴躁,可是二人就是极其投缘,一起泡妞、翘课、通宵,一起与赌毒不共戴天,已经好多年了,虽然早已成家,可是其暴躁的性格一直没有改变。

一个粗重的男声说道:“如今天地大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给,所以所有的物品由我们委员会一起共同分配,懂么你?年轻人,要有大局观。”

“狗屎委员会,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们自家的,用得着你们分配,中饱私囊各个在行,我家孩子饿得嗷嗷哭,你是瞎了么?”张纯钧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张荼勉力挤到了最内圈,可见人潮多么的拥挤,可是尽管如此,还是依旧给场中围了出一个足够大的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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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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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南柯一梦变局现02章、惊变伊始天地乱03章:当梦想照进现实04章、时代抉择洗礼启05章、废墟之上有花开06章、诸天授道薪火传07章、全民功法长春册08章、渡世步难度凡尘09章、梦里花开苦情人10章、活着是一种责任11章、来自食材的反杀12章:月下佳人恍若梦13章:黎明时分黑暗隐14章:难以割舍的血脉15章:拦拿扎神威断魂16章:梅花傲雪香奇绝17章:神威断魂一十三18章:活着到底为什么19章:通告下的桃花源20章:放下一切去寻你21章:香魂袅袅护国出22章:是非恩怨与对错23章:保他们平安喜乐24章:乱世中人命如草25章:乱世人心依如旧26章:骑荼过河心月归27章:心月云裳四连跳28章:天下第八妖祸出29章:妖祸如潮古城出30章:王村遭难羊头伏31章:前途浩荡尽可期32章:琅琊城之六殿阁33章:密林猛虎野蛮人34章:大变活人齐断水35章:猿啸狼吟盲龙出36章:血月天狼乱八荒37章:前世今生跟我走38章:小女子见过诸位39章:巷口闲话伤心人40章:童年记忆岁月沧41章:死亡如风常相伴42章:巨猿拦路杀戮起43章:长枪如虹妖猿祭44章:灵聚断水火月出45章:长春不死破天功46章:天道反噬后天图47章:众生如棋求争渡48章:地脉守护戮血策49章:阴阳交汇转魂镜50章:故人相逢应不识51章:情深缘浅何人知52章:绝世妖孽谢夕岚53章:那我们比比看嘛54章:今晚猎一个痛快55章:长枪一出乾坤破56章:黄文山命丧孤岭57章:不灭妖族意难平58章:十里孤坟你该死59章:龙争虎斗虎化龙60章:再归琅琊故人逢61章:前因后果夜迷离62章:雪狼一族盟约缔63章:月黑风高杀妖夜64章:该结束了不是么65章:黑雷黄云天悲戚66章:被阻隔的轮回路67章:生死间只争朝夕68章:活在当下争未来69章:五连跳的大风流70章:定疆殿中老剑吟71章:旅游重镇的惨叫72章:猫妖小童心如铁73章:风波再起妖物变74章:封天印地雷霆起75章:国人从不骗国人76章:定不负尔等信任77章:琅琊城外的牵挂78章:九州上人人如龙79章:神秘祭坛初体验80章:下落不明的四妹81章:那一抹异样潮红82章:雄性尊严的一战83章:就这也是真男人84章:捉住先天我操权85章:临阵而退岂丈夫86章:没有一个能打的87章:那一吻一往而深88章:我们,等你回家89章:我们来日再聚首90章:薪火计划的执行91章:霁月光风不萦怀92章:云程发轫期万里93章:故人依旧凌霄云94章:竟如此厚颜无耻95章:共走定国安民路96章:第一次成为老板97章:少不轻狂枉少年98章:位卑不敢忘忧国99章:梅梅梅没没没了100章:恶魔天使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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