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喧哗是从另一片棉田传来的。
蓝玉心头一跳。
那片田是他特意划出的“对照田”。
一半按系统所授新法种植，另一半则由庄中老农按土法摆弄，本意是想看看差异。
怎会闹出动静？
朱标也听见了，眉头微蹙：“那边何事？”
众人循声走去。
穿过一片桃林，便见田埂上围了七八个农户。
中间两个老农正脸红脖子粗地争吵，一人手持锄头，一人攥着把青苗，眼看就要动手。
“住手！”
蓝玉抢先喝止，庄丁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
朱标缓步走近，温声问：
“因何争执？”
那两个老农不知是见到太子还是见到蓝玉，慌忙跪倒。
其中穿灰布短褂的老者先开口：
“殿下容禀！小老儿姓陈，是凉国公雇来看管这片的，这赵老倔非要拔我田里的苗，说种错了！”
另一人年纪稍轻，着半旧蓝衫，闻言梗着脖子道：
“就是种错了！哪有棉花这般密植的？株距不到一尺，日后如何长开？分明是胡来！”
蓝玉见此一幕心中雪亮。
这陈老汉是他的人，按系统所授“合理密植”法栽的苗。
而那赵姓农户，自己不仅没什么影响，观其口音举止，绝非本地人。
十有八九是随太子队伍混进来的。
就是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蓝玉心中想着。
朱标身后那年轻文士忽然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田垄，转身对朱标道：
“殿下，臣虽不精农事，但也知棉花喜光需通风。”
“这田里株距过密，确不合常理。”
年长的文士也俯身细察，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看了看苗叶，摇头道：
“且这土质偏黏，排水不畅，棉花最忌涝根，如此种法，怕是秋后无收。”
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蓝玉。
朱标沉吟不语，只看向蓝玉：
“国公，此法是你所授？”
蓝玉“啊”了一声，搓着手，一脸茫然：
“臣、臣哪懂这些？就是让老陈按他自家经验种...”
话音未落，那赵姓农户忽然叩首：
“殿下！小人有话要说！”
“讲。”
“小人祖籍松江，世代种棉织布，凉国公这棉田，不仅密植不当，施肥也有问题！”
他指着田边几个陶瓮，“那瓮中所贮，非粪非肥，闻着有股怪味，小人疑是胡乱调配的药渣，恐伤地力！”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陈老汉急得跺脚：
“你懂个屁！那是国公爷特制的‘营养液’！”
“营养液？”
年轻文士抓住这个词，眼中精光一闪。
“何谓营养液？本官只知农家肥、绿肥，从未闻此物。”
年长文士也缓缓道：
“《齐民要术》有载，粪肥须沤熟，草木灰宜浅施。”
“若胡乱掺配，轻则烧苗，重则绝收。”
“国公，此事关百亩收成，不可儿戏。”
压力在此刻全到了蓝玉身上。
朱标虽未言语，但眼神中也带着探询。
他今日来“观稼”，本就有考察蓝玉真实用意的成分。
若这棉田真是敷衍了事、甚至暗藏猫腻。
那蓝玉此前种种“心系农桑”的表态，便成了笑话。
蓝玉此时心中也是不停叫苦。
那“营养液”是他按系统配方调制的简易叶面肥，含微量硝石、骨粉等，在这时代确是闻所未闻。
本想偷偷试验，谁知撞上这么个懂行的“内鬼”。
他正盘算如何搪塞，陈老汉却忽然挺直了腰杆。
“两位大人！”
老农声音洪亮，竟无半点惧色。
“小人虽粗鄙，但种地种了五十年！国公爷这法子，初看确与旧法不同，但自有道理！”
年轻文士冷笑：“有何道理？你且说来。”
陈老汉走到田边，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一株棉苗根部的土：
“大人请看，这苗虽密，但根系扎得深，须根多——为何？”
“因株距近，苗与苗争水争肥，根就得往下、往旁里钻！反倒长得壮实！”
他又指着叶面：
“再看这叶，油绿厚实，无虫无病。为何？”
“因那‘营养液’里加了防虫的草药汁，叶子沾了，虫就不爱啃！”
年长文士皱眉：“争水争肥，岂不是相互拖累？”
“非也！”
陈老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土。
“国公爷教了‘轮灌法’，每三日灌一次透水，平日只洒湿叶面。”
“水从垄沟走，每株都能喝着，又不过涝。”
“肥也是，那营养液半月一喷，叶面直接吸，比根吸更快！”
他越说越顺，竟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那是蓝玉让蓝青抄给农户的简易种植指南，图文并茂。
“这上头都写着呢！”陈老汉翻到一页，指着图，“密植是为了增产。”
“株数多了，总铃数就多，只要管理得当，亩产翻倍都有可能！”
“至于排水...大人您细看，这田垄是不是比寻常的高三寸？底下还埋了陶管导水呢！”
众人闻言，纷纷细看田垄。
果然，棉田的垄台明显高出周边，垄沟也挖得深。
有庄丁拿来铁锹，小心挖开垄侧，果然露出半埋的穿孔陶管。
这是蓝玉按系统图纸让窑厂顺便烧制的简易排水系统。
赵姓农户脸色变了：“这、这...”
陈老汉乘胜追击：“你说你是松江种棉的？那我问你，棉花现蕾期，若遇连阴雨，该如何？”
“当、当及时排水，防落蕾...”
“排水之后呢？补什么肥？”
“补...补些磷肥...”
“怎么补？”
“撒、撒骨粉...”
陈老汉哈哈大笑：
“骨粉直接撒，十天半月都化不开！得先沤！”
“国公爷这营养液，骨粉是拿醋泡过再煮，兑了硝水，喷上去两日就见效！”
“你说，谁的法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