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公园大道广场。
两名手持冲锋枪的安保站在一间会议室门口，而会议室内，十几名平时看上去精明干练的金融精英坐立不安的坐在会议桌前。
而这些人，每隔几分钟或十几分钟，就会被人叫出去一个。
“杰西卡，到你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推开会议室门，探头进来喊了一声。
会议桌旁，一名褐色短发的职业女性看上去有些忐忑的站起身，走出会议室，在刚刚那名白人女性的引领下，走到几十米外的另一间单人会客室。
会客室中摆了一张长条桌，桌子对面坐了五个人，看到右侧的一名中年男性，职业女性就不由得有些紧张。
合规调查专员唐恩斯科特？
唐恩斯科特并非贝莱德嫡系，此前曾经在佛伯乐工作多年，后来又去了迈国财政部，内控合规经验非常丰富。
因为其佛伯乐的背景，贝莱德内部许多比较棘手的内控合规案子，都是他主导调查的。
怎么会是唐恩斯科特？到底是什么事？
难道是康明斯的那个案子？
中间那个雅裔女人应该就是最近风头特别盛的那个DEI总监Jane吧？
她居然坐在中间？难道是她主导这一次调查？
“杰西卡·巴拉汉姆，请坐。”戴着金丝眼镜的四五十岁老白男唐恩斯科特面无表情的指了指椅子，头都没抬，不停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杰西卡·巴拉汉姆，我是内控调查官唐恩斯科特，旁边的四位是各个部门的同事，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唐恩斯科特仍旧没有抬头，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杰西卡巴拉汉姆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抱歉，唐恩，我不清楚，我应该没有做过任何违反内控与合规的事情。”
唐恩斯科特仍旧没抬头：“没有吗？你还记不记得规模为30亿迈元的千寻定向增发那起案子？”
杰西卡心中一沉，抱紧双臂：“记不太清楚了，我可能要查一下系统才能想起来。”
唐恩斯科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抬起头：“这起案子是另类投资部今年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一笔定向增发项目，你确定你现在记不清了吗？”
杰西卡心中忐忑，却仍旧摇了摇头：“我确实记不清了。”
唐恩斯科特盯着杰西卡看了几秒钟：“既然你说你记不清了，我提醒一下你，在7月15日上午10:37分，你通过了这起案子的部门内部审批。”
“而在你的前置审批中，已经有人在审批意见中明确提及了千寻信息科技公司与千寻网络技术公司之间不存在根本性联系。”
“按照内控要求，应当在审批发起人对这一风险做出明确澄清并获得批准后，才可以继续审批流的进行，但我们并未在你的部门审批意见中，针对这一点进行进一步追踪就结束了你的审批流，你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杰西卡听到唐恩斯科特的质问，反而松了口气：“我的职责是帮助交易团队最终整合审批意见，事实上，在系统操作记录中你们应该能够看到，这个审批我曾经打回去过，让交易团队重新澄清，但因为这个案子催的很急，我在请示了上层后，才结束了我这一部分的审批工作。”
唐恩斯科特不动声色：“也就是说，你的老板伊利亚在前面的审批尚未结束的情况下，就已经同意了交易团队的评审？”
杰西卡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说是冲着自己老板来的？
“抱歉，具体的我记不清了。”
杰西卡摇摇头。
职场众人，卖人是第一大忌。
“杰西卡，诚信是贝莱德内控与合规调查的第一准则，你接受过完整的内控培训，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也必须告知你，诚信也决定了最终的调查结果和处罚意见，既然你不愿意配合调查，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唐恩斯科特一脸遗憾的合上笔记本，对刚刚那名三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扬了扬下巴：“卡洛儿，可以叫下一位了，下一位是……“，唐恩斯科特看了看名单，“列维·奎克，你去叫他吧。”
杰西卡巴拉汉姆心里咯噔一下，屁股虽然离开了椅子，脸上却露出犹豫的神色。
贝莱德的内控和合规调查确实要求员工必须“诚信”。
但这个“诚信”和一般人类道德观中的“诚信”是不同的。
简单来说，就是要对公司说实话。
哪怕公司的要求是“恶”的，员工说实话后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员工也必须违背自身价值观，将公司需要的信息如实汇报。
这才是贝莱德所需要的“诚信”。
即使只是知情，没有主动汇报，查出来的话，都会被安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
而且这种“知情不报”不是掌握了你“知情不报”的证据，而是“合理推测”。
说白了，就是我觉得你肯定知道，那就是知道。
公司处分，不需要证据。
“等一下。”
就在杰西卡正要离开的时候，却看到刚刚一直坐在中间只是在翻阅资料却从未吱声的那个Jane突然发声了。
“杰西卡，你是不是担心事后被报复？”
江南蓁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盯着杰西卡巴拉汉姆的眼睛，轻启朱唇：“贝莱德严禁打击报复，你可以放心，只要你如实向公司汇报具体情况，事后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对你打击报复。”
听到江南蓁这么说，唐恩斯科特眼中流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
这女人能力真的不行，这么说有什么用？
说是不能打击报复，但要是得罪了实权人物，过几个月人家没事了，第一个就得找她算账。
果然，杰西卡脸上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谢谢，不过我想你们误会了，我真的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江南蓁又柔声细气的劝了几句，杰西卡巴拉汉姆却始终一口咬死什么都不知道。
唐恩斯科特咳嗽了一声，正想说话，就听到江南蓁又开口道：“如果你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无论涉及谁，你都不用担心，我可以把你调到我的部门。”
唐恩斯科特心中一哂，你以为这样就有用了？
这女人还真是天真。
杰西卡原本也没当回事，看了江南蓁一眼正想开口回绝，感觉自己就被江南蓁的那双眼睛吸引住了。
如秋波荡漾般的眼睛似乎深不见底，就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也吸进去一样。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伊利亚是在接了COO电话后，通知我可以审批同意的。”
杰西卡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还把COO牵扯进来了？
而听到杰西卡说的话，唐恩斯科特更是一个激灵。
杰西卡招了？
这个大周女人怎么做到的？
“你做的非常好，你不用有什么心理障碍，你这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捍卫了贝莱德的价值观，我们都会以你为傲。”
江南蓁紧紧盯着杰西卡，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杰西卡眼神恍惚。
是这样的吗？
唐恩斯科特看到江南蓁表面温柔实则冷血的眼神，心里更是一阵阵的发凉。
“今天的谈话公司会秉承保密原则，不会透露给第三方，你可以放心。好了，你出去吧。”
江南蓁挥了挥手，杰西卡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接待室。
“下一个，伊利亚莫雷洛。”江南蓁翻了翻名单，柔声细气道。
唐恩斯科特同样看了看名单：“Jane，按照事先排定的顺序，应该是列维·奎克。”
江南蓁摇摇头：“刚刚杰西卡已经把伊利亚莫雷洛招出来了，我希望能够趁热打铁，尽快顺着这条线索，捋清整件事情脉络。”
唐恩斯科特心中一动：“我觉得还是按照既定顺序来，如果被其他被调查人员发现我们调换了询问顺序，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联想，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不可控的后果？”江南蓁抿嘴一笑，“如果我们现在不立刻对伊利亚莫雷洛展开询问，给了他串供和毁灭证据的时间，那才是不可控的后果吧？”
唐恩斯科特正想说话，就听到江南蓁继续道：“还是说，这是唐恩你更想看到的？”
唐恩斯科特猛一转头，正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怒意，就看到江南蓁那双狐狸眼正紧紧的盯着他的脸。
不知怎的，唐恩斯科特突然感觉自己有点胆怯。
同时，一股寒意不由得涌上心头。
这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只是担心打草惊蛇。”唐恩斯科特摇了摇头。
“那好吧，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提前回家。”江南蓁不动声色的怼了一句，随后抬头对那名三十多岁的白女道：“琳达，去把伊利亚叫来。”
白女看看江南蓁，又看看唐恩斯科特，只是略作犹豫，就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了出去。
……
“在风险可控的情况下，为了支持业务部门，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
“没有人指示我该如何做，是的，这就是我的回……回答……”
……
“是的，COO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尽快通过流程审批，说千寻很需要那笔钱，现在是个好时机，也许三个月就能赚一倍……”
“好的，明白了，你出去吧。下一个，瑞丝·莱顿……”
听到伊利亚莫雷洛的回答，唐恩斯科特简直快要惊掉下巴。
怎么回事？怎么说着说着，就招供了？
唐恩斯科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完了，压不住了。
判了刑的总统候选人当了总统自然就不用服刑了，同样，刑不上大夫也是跨国企业的通病。
不用说COO，哪怕就是一个普通的执委会委员，这种事情也不能沾边啊！
况且，谁不知道这事背后是罗伯特戈德斯坦啊？
用得着你抽丝剥茧吗？
难道……
唐恩斯科特好像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汗毛倒竖，不由得开始坐立不安。
自己卷进了神仙局里了？
……
“……是的，COO亲自打电话，催我们尽快将审批流结束掉。”
“是的，我们只能尽快处理，而且阿拉丁系统对这笔交易的评分是……”
“好了你出去吧，叫下一个，钱兴义。”
……
“……COO并没有给我打电话，而是他的助理打的……是的，我可以用我的信誉保证我没撒谎……”
“我不太清楚整件案子的情况，不过这起案子确实不同寻常，很不同寻常。”
“我不清楚其中有没有舞弊问题，但从整个决策流来看，至少证明一点——我们没有做好尽调就匆忙执行这个投资决议，是构成这次损失的直接原因。”
“好的，我先离开了，我希望你们可以为这一次的谈话保密。”
……
“……罗伯特是个好人……好吧，也许不能这么说，但他的确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一些比较紧急的项目上，他经常帮助他的团队不停地向前推进整个流程，是的，是的，没错，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主导这些业务……”
“这倒不是，千寻信息科技与千寻网络技术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控股关系是非常容易搞清楚的事实。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容易混淆的，如果说我们的业务人员连着两者都没搞清，才是更致命的问题吧？”
……
“……你们确定这一次谈话是保密的吗？哦，好，我知道了。听我说，罗伯特戈德斯坦就是个垃圾！上一次千寻爆雷的事情出现后，他就想要把我的小组推出去顶罪，并在半年考核中给我打了最低分。”
“玛德，谁都知道贾森霍桑才是具体操盘人，而他戈德斯坦才是真正的boss，可他居然让我们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小组来承担责任，简直就是可笑至极。半年度，由于他的无耻，我们所有人都被扣掉了绩效……”
“他能不能干出这种事？当然，他当然干得出来，这就是他的风格。”
“还记得去年的霸凌事件吗？牛屎，不要跟我提什么开玩笑，那就不可能是玩笑，该死，如果这家伙日后掌管了贝莱德，那贝莱德距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
唐恩斯科特和其他三个人简直快要疯了，身体一直往后缩，根本不敢抬头。
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但他们还不能阻止，如果阻止，被套上个违反合规的帽子，他们老大本奈特戈卢布来了都救不了。
江南蓁却是不紧不慢的，和整个审批流的所有人全都聊了一遍，等到聊完最后一个，唐恩斯科特已经彻底麻了。
这十几个审批流的证词，也将罗伯特戈德斯坦牢牢钉死在“愚蠢的诈骗受害者”或“疑似用不光彩手段帮助罗伯特李侵占贝莱德利益”的可能性上。
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贝莱德甚至能把他送进监狱！
不对，麻蛋的，前者也不好，有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名声，戈德斯坦别说接罗伯特卡皮托或拉里芬克的班，就算保住现在的位置和执委会席位可能都够呛。
“好了，前面的都已经沟通过了，下一个……‘罗伯特·戈德斯坦’，琳达，请帮忙把COO请过来一下。”
江南蓁脸上依然带着习惯性的微笑，但唐恩斯科特很清晰的在这个女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