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内耗（4262）
浦海，平安里。
已是深夜，一间不大的茶餐厅中却是灯火通明。
轨道车、摇臂、反光板、柔光箱、遮光板、HMI灯、菲涅尔透镜……各式各样的拍摄器材将茶餐厅围成了一个并不宽敞的拍摄场地，周围挤了几十名现场拍摄人员。
各种灯光打的场地中央温度都比外面高了五六度。
“不好意思啊，我妹妹脑子不太好。”一身蓝色西装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丰少逢对着旁边的摄像机点头哈腰的道歉。
梳着丸子头，头发略显散乱，穿着一条黑色低胸背带裤的柳菲菲一脸怒容，瞪视着丰少逢，大吼一声：“你妹的！”。
旋即又朝旁边的两个女生恶狠狠地吼了句：“他是我老公！”
“Cut！过！”监视器后头发乱糟糟的导演喊了一句，旁边那的助理赶忙拿起喇叭：“导演喊过！”
场内所有演员的状态一下子就抽离了出来，旁边的化妆师造型师赶忙上前，给演员们补妆。
而助理导演开始接管下两个镜头的拍摄，不重要的过场镜头，拍的都是群演，基本也就是一次过。
柳菲菲今天拍的这场戏主要就是她和丰少逢的对手戏，现场负责打板的第二助理摄影被导演叫过去嘀咕了几句后，看柳菲菲和丰少逢都补完了妆，赶忙凑上前。
“柳老师，丰老师，导演问两位用不用休息，不用休息的话咱直接拍下一条？”
丰少逢耸耸肩，看了看旁边一直绷着脸的柳菲菲：“你问柳老师，我无所谓。”
柳菲菲表情冷若冰霜，闷声不吭的把剧本翻的哗啦哗啦响，但也点了点头。
第二助理摄影松了口气，对着导演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丰少逢凑到跟前：“菲菲，你今天怎么了？情绪不好？”
今天柳菲菲一回剧组，整个剧组都发现柳菲菲情绪有问题，丰少逢作为和她演对手戏的男主角，自然感受更加直接。
柳菲菲怎么了？是因为这次她妈去迈国了没跟来于是心情就不好了？不至于的啊。
他不是第一次和柳菲菲合作了，前几年就合作过一部楚汉争霸，他演项羽，柳菲菲演虞姬。
就他对柳菲菲的合作印象来说，柳菲菲确实社会业务繁忙，经常离组参加各种活动，但至少在剧组里脾气人缘都不错，很少耍大牌摆臭脸，至少比大蜜蜜脾气好多了。
如果说有什么不好，可能也就是她妈总在边上，现场沟通时顾忌比较多，没法深交。
像今天这样的臭脸，他认识柳菲菲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
听丰少逢发问，柳菲菲勉强一笑：“没有，就是入戏了。”
丰少逢满脑袋问号。
入戏了？这商业大烂片你入哪门子戏？
“各位老师，各就各位，各就各位啊。”
第二摄影助理喊了一嗓子，丰少逢赶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余光看一眼柳菲菲，发现柳菲菲也已经变成了一脸委屈泫然欲泣的样子。
“第21场，第6镜，第1次。”
“咔！”
第二助理摄影打完板，快速出镜，导演对着麦克风说了句“action。”
柳菲菲一把拉住丰少逢的袖子，带着哭音：“你要跟她结婚？”
随后，柳菲菲就好像带着巨大的委屈爆发出来，转瞬间就泪流满面：“她能有我喜欢你吗！？啊！？”
丰少逢还没彻底进入状态呢，就被柳菲菲的爆发压得一愣，等回过神来，台词爆发力就弱了，这戏就没接住。
“Cut！”
监视器后的导演叹了口气，摘下监听耳机，走到二人身边。
“丰老师，咱再来一条啊，这一场还是比较重要的，狐狸精把你的相亲局给搅了，你这边又等着钱还债治病，你这边的爆发力肯定得把她给压过去，咱再来一条啊。”
丰少逢略感尴尬的抽了抽嘴角。
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柳菲菲演技碾压了。
柳菲菲哭戏还行，但这种情绪激烈的戏一直演的都比较尬，没想到这次居然演技大爆发。
丰少逢正想跟导演说那就再来一条，就看柳菲菲举了下手：“肖导，不好意思啊，我实在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先拍别人的镜头，我先回去，明天再补拍？剧组这半天的损失我补。”
导演和丰少逢都是一愣。
这种事情在其他剧组不少见，很多爱轧戏的明星都会提出类似要求，但柳菲菲的职业道德还不错，无论在哪个组，也都很少会提出这种要求，就算提，大部分时候也都是她妈提的。
所以导演和丰少逢才都会觉得意外。
柳菲菲咖位在这摆着，说白了这部戏卖的就是柳菲菲这张脸，柳菲菲既然张嘴了，导演就算不愿意，也只能点头同意。
“柳老师身体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胖子导演嘘寒问暖。
柳菲菲勉强笑了笑：“不用了，肖导，就是这些日子没休息好，心脏有点不舒服，休息下就没事了，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导演自然连说没事，先拍其他人镜头，柳菲菲心不在焉的拿起助理手里的包，转身就走。
“菲菲姐，回汤臣对吧？”柳菲菲的小助理上车后坐在副驾驶回头问了柳菲菲一嘴。
柳菲菲窝在中排座椅中，闭着眼睛：“小新，你去旁边的酒店开个房吧，不用管我。刘师傅，先把小新送到酒店，然后回定西路。”
小助理一愣，柳菲菲在海浦不止一套房，其中有一套就是十年前就是海浦第一豪宅汤臣的大平层。
以往柳菲菲和柳母每次来海浦，连带助理在内，都是住汤臣，今天怎么要去定西路住了？
定西路那个房子是个重新装修过的老房子，只有六七十平米，柳菲菲基本没去住过，但也没出租，每周都有人过去打扫一遍。
把小助理送到旁边的酒店，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柳菲菲在定西路的小公寓。
柳菲菲戴上口罩和帽子，坐电梯来到3楼，走到一户门前，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门锁咯吱一声，就开了。
柳菲菲拉开门，脱下鞋子换上拖鞋，一屁股就瘫在了沙发上。
“你真的喜欢他？”柳菲菲突然开口道，语气中充满了不解和委屈。
“这很正常吧？他年轻、强大，无论财富地位，还是身材相貌，有哪一点不值得喜欢么？”
只是一瞬间，柳菲菲的语气甚至语调都有了些许改变，就像是两个人在使用同一具身体对话一般。
“不行！你不许喜欢他！”
柳菲菲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愤怒，紧跟着却又切换成了平静的面容。
“为什么？”柳菲菲撕着嘴皮，挑了挑眉。
她之所以选择回到定西路，就是因为想要和“魅惑态”的柳菲菲对话。
这里不像汤臣的豪宅，屋子里都是柳母布置的监控。
面对“魅惑态”柳菲菲的疑问，“纯真态”的宁雨支支吾吾：“呃，他不可能娶我们的。”
柳菲菲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你觉得我们还能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吗？这不是从我们分开的那天开始就知道的事情吗？”
“可是……对了，他年纪比我们小那么多，不合适。”宁雨抓心挠肝似的找借口。
柳菲菲呵呵一笑，没说话，扔在旁边的手机不时就蹦出一条微信通知，好像有人给她发了好几条微信。
宁雨的灵性猛地跳了两下，颜色变得更深，激动道：“我们两个共用一具身体，朝夕相处相依为命，还有谁比我们更亲密吗？还有谁比我们更相互了解吗？为什么你一定要喜欢一个男人呢！？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只有我，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无论我们的外貌有什么变化，无论我们是否渐渐老去，只有我喜欢的是你的灵魂！其他人，无论男女，喜欢的都是这具躯壳！”
“我也有这具身体一半的主导权，我不同意！”
宁雨的话就像一根导火索，柳菲菲主导下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激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不同意？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所有你觉得肮脏的事情都是我来做！那时你怎么没说过不同意！？”
宁雨张口结舌：“我……”
柳菲菲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还有，不要再跟我说你最喜欢我！你不是！”
“不，确切的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正是因为你不接受我，我们才会是两个个体！”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做的事情很恶心吗？甚至每次你都会主动让我封闭你的感知！”
“我不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事情才存在的吗？”
“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说你喜欢我？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宁雨的人格被柳菲菲的一连串反问打的措手不及，惊恐万分的拼命挣扎着：“我没有！菲菲，我没有！我、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就是你！”
柳菲菲大喊了一声，打断宁雨人格的辩解，脸上流下两行泪水：“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真的喜欢我，我根本就不会存在。”
“我就是你最厌恶的一部分组成的东西！你怎么可能真的喜欢我！？”
宁雨心中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柳菲菲，只能在意识中喃喃自语着“不是的，真的不是的。”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宁雨试图重新接管身体擦擦眼泪，但刚要行动，灵性就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她惊恐的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柳菲菲的灵性都牢牢把她包裹于其中，丝毫无法突破。
更让她感到害怕的是，柳菲菲完全隔断了她与外界的感知。
在过去的某些场景下，柳菲菲也会隔绝她的感知，但这种隔绝感知往往是双方都有的一种默契，以让她逃避某些自己不愿意面对的情景。
这还是柳菲菲第一次完全没和她商量，就把她的感知隔绝掉的情况。
而且，菲菲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我们的力量相差不大啊。
以前如果我自己不愿意，菲菲根本没办法把我关起来啊。
宁雨的人格又努力挣扎了许久，却仍旧无法感知到任何外界的信息。
这种隔断感知和她在方豫的精神力束缚下的五感丧失有很本质的区别。
方豫的精神力束缚下，她就好像自己变成了完全的灵魂体，进入了纯粹的意识世界，导致自己感受不到现实世界的存在。
而两个人格之间的感知隔绝，本质是一方占据了灵性与身体之间全部的信号通路，相当于捂住了另一方的眼睛、鼻子、耳朵，被困人格知道自己还在身体内，但却功能受限。
“菲菲，菲菲，你要做什么？你想杀了我吗？”无法顺利接管身体的宁雨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
“杀了你？”柳菲菲脸上浮现出痛楚的表情，“我怎么可能杀了你，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为了摆脱这一切，我们选择和高丽人谈假恋爱。但现在，你也看到了，局势已经变了，那些一直缠绕着我们的东西消失了，我们都能有更好的选择。”
柳菲菲去年搞了个官宣恋情，官宣的男友是个高丽明星，引得不少粉丝口诛笔伐。
但实际上，她当时也只能找个非大周的男朋友，才没有后患。
毕竟牵涉到老外，有谁想要做什么动作，也会有不少顾忌。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女明星莫名其妙就嫁了倭国人高丽人的原因。
以外制内，在很多时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听到柳菲菲的话，宁雨心头一紧：“你、你要做什么？”
柳菲菲一边流泪一边笑：“大蜜蜜有一句话说的很对，那个男生很危险，危险的让我感到战栗，但越是这样，我越忍不住想要靠近，你应该也能清楚的感觉到，他能够轻而易举的毁掉我们中任何一个。”
“你知道吗，我不想再这样了，让我消失吧。”
“小雨，放过我，好吗？”
柳菲菲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也不知道这些眼泪是宁雨的，还是柳菲菲的。
“不，不……我不要你消失，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后台的宁雨同样也已经泣不成声。
良久，柳菲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红肿的眼圈，伸手拿起刚刚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打开微信，一下子蹦出了好多条未读消息。
12号？它怎么给我发了这么多条信息？
柳菲菲点了一下和12号的对话，却看到12号给她发的全都是各种各样的萌式表情包。
诸如摸摸头，爱你呦，你是最棒哒……
什么意思？
柳菲菲也没多考虑，就当是人工智能发癫了，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在对话框中快速输入了一句话。
“12号，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下一次实验的时间确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