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地窟窿前，哪吒已经见过惨烈的地面场景。
进入地窟窿时，他已经有了见到更糟场景的觉悟。
没想到沉入地窟窿后，他竟然感觉周围的元气变得秩序、温顺了许多。
在地面之上，阴煞浊气一片混沌，仿佛一口大铁锅在熬煮沸水。
地窟窿内，越往下，越靠近地脉，地煞之气与九幽阴气，反而被重新吸入地脉之中。
哪吒跟着钻入地脉，立即发现地脉活了过来。
如同巨兽的经络血管。
现在巨兽受伤了，在恢复伤势，伤口处的血管缓慢蠕动，重新生长出来，并连接在一起，重构生命系统。
而吸入“血管”中的地煞与阴气，也在地脉深处进行筛选、分流。
地煞之气进入山中地脉，九幽阴气则进入阴间的“黑山”山脉，一切都变得很有秩序。
“是谁？”忽然，地脉前方的拐角，传来一声暴戾却虚弱的厉喝。
即便真有未知的妖魔鬼怪，哪吒也不害怕。
更何况他隐约觉得声音与神力气息，都有些熟悉。
“可是司天王？”哪吒喊道。
那边沉默了一瞬，叹气道：“三太子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哪吒快速飞过去，就见崇黑虎艰难地支撑身子，从一个残破王座上站起来。
“道祖在上，天王你.你这是咋了？”
哪怕见到从幽冥深处逃出来的恐怖魔怪，哪吒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现在见到离心离德的老朋友、老战友，他却失声惊呼，甚至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实在是黑虎此时的状况太骇人。
高大的神躯布满裂纹，像是被横着切了几千刀，又被竖着切了几千刀。
每一刀都不规整，刀痕歪七八扭。
全身的皮肤与肌肉，被横竖切成一块块。
现在一块块皮肉，犹如千层饼，一块块地脱落。
有的部位脱落很深，见到了里面的骨头和脏器，有的脱落比较浅，只露出流血的红肉。
还有肉块尚未完全脱落，挂在身上，随着黑虎身子移动，一晃一晃。
如果仅仅是这样，见惯了剐仙台活剐仙人的哪吒，也不会失声惊呼。
那些脱落的肉块，还在腐烂，在生蛆，伤口流出脓水，散发一种让他恐惧的气息。
他无法无天惯了，心里不会害怕。可他的莲花神躯，本能地恐惧。
仿佛沾染了那些气息，就会有不祥发生。
“我遭了天谴，天劫、神罚、地劫、天人五衰，多种劫难，一起在我身上发生。我怕是不行啦！”
黑虎脸皮不完整，看不出表情，只能从语气中听出万般痛苦与不甘。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哪吒喃喃道。
他有些明白了，让他神躯恐惧的气息，就是天人五衰。
相比天人五衰，叫无数修士恐惧的三灾五劫，都成了毛毛雨。
沾染了“衰亡之气”，他不会跟着衰竭而亡，却一定会生一场大病。
神仙很难生病，可一旦生病就很难恢复如初。一旦损及本源，将是一辈子的事儿。
黑虎道：“衡山天柱崩塌、神府破裂，我便遭了天谴。
之后衡山整个碎了，埋在地下的山根、山脉也被毁，各种劫难一重重降临，我彻底活不成了。”
哪吒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他。
其实在神府破裂时，司天王已经活不成了。
神府是衡山神系的根基，也是司天王的根基。
根基还在，“司天王”神位就在。
纵然崇黑虎被废黜神位，“司天王”与衡山神系依旧可以延续下去。
现在崇黑虎倒是没被废黜，可整个神系都没了，他这个“衡山神道之主”还怎么活？
只怕“司天王”神格已经碎裂了。
从黑虎此时的状况，也能理解为何玉帝十分重视“背誓天师案”。
“背誓天师案”能让神道信仰腰斩，副作用不是一时半会，是永久。
已经动摇了神庭的根基。
将“衡山神道”放大到“盘古神道”。此时崇黑虎的下场，就是天庭神道崩溃后玉帝的结局。
“五岳同气连枝，东岳大帝与另外三位天王，为何不帮天王分摊一二？”哪吒问道。
黑虎痛苦道：“如何没有分担？几位兄弟，此时也与我一样，神躯濒临崩溃，正在各自的神府中疗养。
衡山崩塌，中原板荡，他们必须以五岳神力保护九州大地不要破碎。”
哪吒眼中怜悯与不忍愈浓，道：“至少天王还没死。不如去衡山郡府，找个信众多的岳庙好好休养。这里已非善地，不适合疗伤。”
大城市信众足够多，能在岳庙对应的幽冥之地，投影一片神域。
神域相当于微型神府，不足以帮黑虎重铸神躯、消解劫难，却能好受不少。
“我在地脉中巡视，可不是为了休养。我要找到羽凤仙那狗攮的。
我要在临死前，拉着她一起堕入永恒的痛苦深渊！”
黑虎咬牙切齿，声音中透着无尽恨意。
“她在哪？”哪吒左顾右盼，“先前我见她气息绵长，面有红光，只怕实力并没折损多少。天王现在遇到她，大概不是对手。”
黑虎道：“我能感应到她就在周围，在衡山地脉中，却始终找不到她。”
犹豫了一下，他语带哀求，道：“哪吒兄弟，我快不行了，能否帮我最后一个忙？只要找到她的位置即可，剩下的我来干。”
哪吒很同情他，也很为他此时的悲凉处境感到惋惜，但他不会跟他一样失去理智。
“你不是她的对手，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况且天倾之祸已然发生，她在想办法补天消灾。你却谋划害她性命，‘老天爷’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力量不如她，天命不在你，如之奈何？”
黑虎提高音量，语气中有了些怨愤，“哪吒兄弟，我只要你帮忙找她。
你不答应便算了，别说什么天命不天命。你向来也不是遵从天命的性格。”
哪吒很生气，很想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可想到当年一起在姜师叔麾下当武将的日子，他又忍不下心来。
“司天王，你此时依旧是衡山神，这里是衡山。可你甚至找不到她。你在衡山的神权，还不如羽凤仙。”
“我乃衡山之主，过去是，现在依旧是！”黑虎激动高叫，“那贱人只是用秘法隐藏了身形，等发现她的踪迹，我依旧可以调用衡山的力量对付她。
我要拉着她自爆神躯，让她尝尝天人五衰的滋味！”
哪吒有些无语，也有些不耐烦了，“司天王，清醒点！现在天河正在倒灌人间。
你若还有力量，尽量修复衡山山脉，准备迎接从天而降的无尽河水。
多做些补救，或许能赚取功德，消解身上的业力。”
黑虎摇头道：“天倾之祸这么大的事，肯定早已惊动了三界大能。
有他们在，轮不到我出头。
不如抓紧时间，让羽凤仙也不好过。
至少不能让她轻易赚取天地功德，清洗身上罪业。
我敢肯定，她引导地脉之力到衡山，造成大地震，摧毁我衡山神府，此时也恶贯满盈，满身罪业了。”
“你这厮，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当真是没救了。”
没任何预兆，羽太师嘲讽的声音，从头上脚下、四面八方传来。
黑虎没有脸，无法看出表情变化。
反正哪吒是面色微变，双眼闪烁灵光，环顾左右，却一无所获。
“羽凤仙，出来见我！”黑虎恨声嘶吼。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还是认不出来？”
依旧是各个方向都传来羽太师的声音。
仔细感知，似乎各个方向都有羽太师的气息。灵觉中，仿佛到处都是羽太师。他们仿佛在一个“羽太师世界”中。
“羽凤仙，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我乃衡山府君，你糊弄不了我！”
黑虎似乎察觉到什么，嘴里大声叫嚣，可声音中透着明显的惊怒与不可思议。
哪吒也若有所悟，“羽凤仙，你莫不是化身成了地脉？”
“我乃衡山，我乃大地，你们所在的地脉，不过是我身体的一根经络。
你们在我体内，渺小犹如蝼蚁.咳咳，三太子，你莫激动，先把火尖枪放下。不针对你，只针对崇黑虎。
崇黑虎，我不理睬你，不是自觉理亏。
我理亏什么？特么的，我之所以会沾染罪业，全都是因为你。
你个蠢货，不仅玩忽职守，还压根没有担任衡山府君的能力。
你天赋和秉性都不行啊！
当了三十万年的衡山神，建设衡山神府三十万年，衡山神府依旧脆弱如纸糊的。
你压根不是当五岳神的料。按照你的能力，顶了天让你当个小土地。
姜太公封你为五岳神，铁定是私心作祟，帮你走了后门。
你愚蠢无能，你麾下神将也是一群馕槽食的夯货。
区区玄级地震，还提前通知了你们，你们依旧顶不住。
废物成你们这样，超出了我的认知，害得我一时不察，遭了大劫。
我没去责怪你们，没站在你跟前，指着你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是我涵养高、有认赌服输的觉悟。
你个挨千刀的老剥皮，还执着地觉得错在我，死也要拉我垫背。
不可理喻的老迂货，你是真的没了脸，也不要脸了。”
真不怪羽太师各种村俗之言，不停地骂。
她是真的憋狠了。
阳礼道童从南天门交换神位归来，就见羽太师聚精会神，站在《神州山水总图》前观看。
当时她便针对五岳神的挑衅，做出了回应——通过地震，让泰山之外的几座神府感受到痛。
可她也只是将几个不同地区的地震之力，集中到一处，在衡山爆发。如同一柄巨锤，砸向衡山神府。
类似的事儿，她过去一年干了不知多少回。
神州大地静悄悄，一个微震都没有，因为地震之力全被引导到了泰山。黄飞虎酸爽了一整年，可泰山神府依旧“稳如泰山”。
结果到了崇黑虎这儿，衡山神府连一招都没扛住。
她完全没有摧毁衡山神府的打算，更没撞塌衡山天柱的心思。
她不是夹脑风，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儿，她还怎么活？
就因为崇黑虎“玩忽职守”，没有镇守神府，神府直接裂开了，天柱断了，她“莫名其妙”闯下滔天巨祸，凭空背了一身业债。
她能不愤怒、不憋屈？
“我愚蠢无能？放你娘的臭屁！”
羽太师憋屈愤怒，失去一切的黑虎更加悲愤。
“我的衡山地府比一个完整中千世界都强大、牢固。
中千世界会承受不了玄级地震？
为了增加杀伤，你一定是将地震之力集中一点，专门攻击神府的脆弱根基。
就像你过去一年，针对泰山地府做的那样。”
他倒是猜对了。
俗话说，熟能生巧。
第一次引导地震之力冲击泰山地府，羽太师只是把恶煞之力当成洪浪，倾泻在泰山地府。
力量分散，效果“很一般”。
之后羽太师尝试解析泰山地府的构造，寻找薄弱环节。
毕竟，五岳大神都激活了大灭爸嘛！
随着她不停掌握更多的神州地权，她对地震之力的掌控，也越来越精细。
能瞬间摧毁一座百万人口城市的地脉恶煞之力，被她驯服得如同小猫小狗。
让它落在何处，它便落在何处，分毫不差；让它以何种方式攻击目标，它甚至能模拟出剑气，一柄巨大的飞剑，穿梭九州地脉，跨越万里，劈砍在泰山地府。
这次针对衡山神府，羽太师将地震之力凝练成了一招仙武技法，“亢龙无悔”。
太猛了，一招打爆了没有崇黑虎坐镇的衡山神府。
“你个无能的蠢货，还晓得我过去一年，针对泰山地府做了无数次？
为何泰山扛得住，你却一招都接不住？直接撕裂了神府，塌陷了十八重地狱，甚至崩断了天柱？
哪怕只是神府开裂，我都不会被你们连累，不会染上这么大的罪业。
我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把你与黄飞虎摆在同一档次。
他是合格的泰山府君，你却是个走后门的。
唉，我被姜太公坑惨了。”羽太师的叫声中，依旧充满理直气壮的怒火。
“我当时不在神府！我麾下神将过去只听说过‘地震冲击’，没真正经历过，哪能抵抗得住？说到底，还是你胡作非为，你罪大恶极。“
黑虎憎恨怒叫，丝毫不觉自己理亏。
羽太师冷笑道：“我提前几天通知你，你却不在神府，还有脸叫喊？
我若罪大恶极，为何是你神格破碎、神躯皲裂、神力外泄、天人五衰？
为何我活得好好的，神清气爽，面色红润，眼里有光？
是非曲直，不是你一人能决断，‘老天爷’看得清楚明白，公正判决。
你此时的处境，就说明了谁才是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