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真人想了想，道：“太师，还是不行呀！即便完全不考虑秦律，不考虑治国之法。
单纯从现实出发，您的想法也难以成为现实。
五百斤上等红铜，才能分离、提炼出半斤铜精。
即便对仙人而言，铜精、铁精也是上等灵材。
对于江湖上的仙武强者，他们此生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找到足够多的灵材，请仙人打造一柄专属于自己的绝世神兵。
还有散修异人、方士术士，他们对灵材的渴望更加炽烈。
朝廷若真将铜精柱子融掉，锻造成法宝级别的铁犁、铁锹，一定会被武者、被奇人异士收缴，然后重新融掉，提炼灵材，打造法宝。
一番折腾，百姓保不住自家能够传承千代的农具，只能便宜了修士。
恐怕到时候连道宫，都会悄悄收购灵材铸造的农具。”
说到底，这个世界的资源有限，连满足修士、武者都不够，哪能让普通老百姓享受法宝级的铁犁？
小羽淡淡道：“若只是单纯将铜精铸成铁犁、铁锹，我何必找墨家弟子？
只要让秋明子、何真君他们，用大法力把铜精柱子融掉，批量熔铸铁锹就够了。
单论锻造法宝，谁能比得了他们？”
“那太师是何意？”关真人疑惑道。
小羽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铜钱，一个金元宝，一个银元宝。
然后当众喷出三昧真火，将它们烧融成锭子，再将锭子塑形成勺子。
“当它们为纯铜、纯金、纯银时，硬度不够，无法成为兵器。”
羽太师轻而易举，将三根叠加在一起的勺子拗断。
她再次用三昧真火，将它们烧融，只简单混合在一起，并没添加蕴含大道规则的符文为其加固。
重新形成的勺子，却闪烁森寒光泽。
“现在它们可以成为武者杀人的利器。什么原理，你们可有研究过？”
阳礼不以为然道：“这不就是五行之术的合金？凡人铁匠也懂。”
羽太师道：“合金技术你们当然懂。若锻造法宝，也经常用。可我问的是原理。”
阳礼依旧不以为然，道：“原理不就是阴阳五行之道？同为‘金’，也分为金生水的‘水金’，土生金的‘土精’，水土相生的‘水土金’.
不同组合，不同配比，效用也不相同。
若想要兵器锋利，就以‘金’为主，土也生金，火也生金。
若要盾牌坚不可摧，则以‘土’为核心，金也生土，水也生土。”
羽太师又问：“你能否用这套理论，让凡人日常所用器物，也拥有法宝的强度，可材质普普通通、锻造很容易，能够大批量制造，满足人间亿万万百姓所需，奇人异士却没兴趣将之搜刮熔铸？”
“太师什么都想要，这怎么可能嘛？”阳礼连连摇头，“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太师这要求，比凭空造物都难。”
羽太师淡淡道：“你觉得不可能，只是你能力问题。
我知道你们修士干不了这个，所以重新把墨门弟子找回来。
难度肯定不低。
如果简单易懂，也用不着他们。”
“墨门弟子连神仙都不是。神仙干不了的，他们更加干不了。”阳礼道。
关真人也道：“墨门弟子并没走出阴阳五行的范畴。”
羽太师道：“之前墨门走错了路，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仙道的附庸。
这次请他们回来，我希望墨门能回归正途，真正踏上‘人道学派之路’。”
叶九天问道：“何为人道学派之路？我该如何说服墨门钜子？”
羽太师道：“墨门不是仙门，这是关键！
墨门与儒门、法家、杂家等并列诸子百家。
诸子百家属于人道，是学派，非教派。非仙道，亦非神道。
人道、仙道、神道，有相通之处，也相辅相成，可它们终究是不同的道。
神道的神术，在同系神灵中可以通用；仙道的仙术，任何仙人都能学，能使用。
专属于人道的技术，自然得确保所有凡人都能用得上。
要想儒家的儒学、法家的法学一样，可以在普通民众中传播。
过去墨门弄出来的战争神兵，跟凡人有什么关系？
那压根不是‘人道之术’。
以阴阳五行为理论，窃取天地之灵机，是邪门歪道，非人道学派。
本该属于人道的墨门，却不是发展人道之术。这不是走错路，是什么？
墨门走歪路，脱离了人道，又被仙道鄙夷。最终无路可走，自然要衰败灭亡。”
叶九天若有所悟，朝着她拱手一礼，“我会好好劝说墨门钜子。
但凡他还把墨门当成人道之术，必定能理解太师的苦心。”
“去吧！”羽太师摆手道。
叶九天正要离开，忽然记起一件事儿，迟疑道：“太师，我前次奉命去西牛贺洲散播‘咸阳公审案’时，在积雷山附近遇到个狐妖。
他硬说自己是您的亲戚。”
羽太师心中一定，问道：“她叫什么？”
“他自称‘白霸天’，人称‘天狐神君’。是积雷山八大妖王之首，麾下三千妖兵妖将，颇有实力。
我就是打听到他的名号，才去积雷山贴告示。”叶九天道。
“白霸天”
对这个名字，羽太师是一点印象也无。
不过总算是姓“白”，八成就是青丘白家一脉。
她还记得白老头有两个“不孝子”，在西方当妖王。
这不是对上了吗？
“白霸天是不是有个兄弟，也是妖王？”
叶九天惊讶道：“的确有个兄弟，叫‘南山大圣’。
不过，南山大圣住在山南，我只将告示贴在积雷山北，没去南边。”
“白霸天跟你说了什么？”羽太师问道。
叶九天表情古怪道：“他最初说自己是您的大哥，我当然不屑一顾。
他缠着我打听您的事儿，我一一跟他说了。
他惊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立马改口，说您其实是他的大姑姑，他是您的大侄儿。”
羽太师冷笑道：“我可没有妖王侄儿。”
叶九天道：“他满口胡言乱语，我的确不相信。可他解释说，您称呼他爹为‘白老哥’，还与白家人结了干亲，的的确确是亲戚。
只是之前你们一直没见面，他弄错了辈分。”
接着他又鄙夷道：“我看那厮颇为奸猾！只听说您当了大秦太师，还威震神州，上能御龙征天，下能打服十殿阎罗，才想着攀关系。”
羽太师一脸腻歪，道：“那厮虽是攀关系，却不是无中生有。
早年我的确跟青丘白家结了干亲。
既然还承认我这个干娘，我那干女儿咋没跟你一起过来？”
——早年是何年？您现在才多大，早年就有干女儿了？
毕竟是羽太师的私事儿，众天师只在心里吐槽。
叶九天摇头道：“我没见到您的干女儿。我只在积雷山下贴告示，随口跟那妖王聊了几句。
他打听告示上的咸阳公审案，一听说您的大名，大惊失色。
详细询问，确定就是天门镇的羽太师后，他更加震惊，也十分欢喜。
后来，他把我也当成了‘自家兄弟’，硬要拉我上山喝酒，我没理睬他。”
羽太师点了点头，“行了，这事儿我晓得了，你去吧！”
叶九天带着羽太师亲手写的邀请信离开。
小羽继续对众天师道：“这次离开咸阳前，我打算举办一次超度亡魂的罗天大醮。各种仪轨器物，你们可有准备好？”
阳礼问道：“是您上次说的，道佛合一罗天大醮？只道门罗天大醮所需之物，钦天监都是现成的，诸位天师也随时可以入列。
佛门超度仪式我们不太懂。
太师需要什么？我们可以四处找一找，应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小羽道：“你们负责罗天大醮，我负责念经超度亡灵，准备了香烛与纸钱，差不多够了。”
关真人问道：“是现在开始，还是等晚上子时？”
“如果准备好了，天黑就可以开始。对了，阳礼你上次去地府，用掉了几个神位，他们可有立即就职？”小羽问道。
关真人、灰鹤真人立即离开天皇殿，去准备罗天大醮的仪轨。
阳礼从怀里掏出神名册子递给羽太师，道：“只册封了三个人，陈焕为天庭三十三天宫之遗云宫镇殿将军。
这是天庭给出的一百神职中，最好的一个。
虽说‘将军’、‘大将’、‘元帅’之类的神职，在天庭数量泛滥，不太值钱。可遗云宫这个地方很不错，是昊天上帝常住的十二天宫之一。
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天帝呢！
另外两个神灵，谯县长吏孙通、陈县都头何勇，也都是地府验证过、天庭认可其德行的义士。
他们同样运气不错，先到先得，都有天职可以领。
孙通去了‘传奏殿’担任左都文案。
何勇成了云楼宫百将，属于南天门禁军，归托塔李天王管，也算玉帝心腹。
何勇与孙通对太师感激涕零，已然欣然领命，前往天宫赴任。
陈焕情况有点复杂，他怨气太重，心中牵挂太多，无法解脱。”
羽太师问道：“是为了被屠的城父亲朋故旧，还是想向陈胜复仇？”
阳礼道：“两种情况都有。他对陈胜、对杀他的仙人都不服气。
他在阎罗殿咆哮，说堂堂正正战死沙场，他认。可仙人不讲武德，联手偷袭他一个凡人武将，他不服。
他向阎王喊冤。
这事儿若放在太师威震三界之前，哪怕先皇还活着，阎罗王也不会理睬，直接将他扔在枉死城，等他自己消散怨气。
这次我代表太师封神，还拿到了天庭的神位，阎王不敢轻忽陈焕的‘冤情’。
不过，地府权力有限。阎王也只是将陈焕的申诉记录下来，写成一式三份，一份送上天庭，一份送到泰山地府，另一方送到酆都地府。
已被陈焕当场斩杀的仙人，这会儿应该进入了酆都地狱。
只要泰山府君不搞小动作，不故意帮他们脱罪，他们怕是不会有好结果。
陈焕怨气稍微平息。
他现在的主要执念就是家人、兄弟与城父的父老乡亲。
他说可以不要神位，只求让他家人朋友复活。
这显然无法实现，故而陈焕还没去天庭任职。
他和他家人、他的下属，足有上万人，依旧待在枉死城。
被屠城的那群悍将，怨气太重，几乎快成为阴兵了。”
羽太师沉吟道：“我们举办‘道佛合流罗天大醮’，不就是为了消除亡魂怨气，超度他们往生极乐世界？”
阳礼表情别扭，道：“太师，您去过极乐世界？神州人都没听说过极乐世界呢。咱们还是踏踏实实，多给他们烧点纸钱。
顶多，您用佛经消去他们身上的罪业，让他们投个好胎。”
羽太师道：“极乐世界只是比喻.”
她是个穿越者，习惯了说“西方极乐”。
而她说的西方极乐，只是对亡者获得解脱的描述。
但在这一世，“西方极乐世界”的的确确是个类似“天堂”的时空维度。
只不过佛教都没在九州兴起，这一概念也就没在大秦流传开。
阳礼接着道：“除了这三人，其实还有一部分英魂，也足以封神。
他们本身也极为期望成为神灵。
奈何我们准备一百神位，对他们而言过于高等。
他们能成为土地，成为城隍府文武判官，或者小县城的城隍。
咱们没准备这些神位。
我安抚他们，让他们稍加等待，等朝廷后续安排。”
羽太师微微颔首，道：“等我再次去中原重构地脉，一定将各大阴司神域挨个检查一遍。”
很快，红日隐匿于西方，一弯月牙在东方的天边若隐若现。
黑冰台，嬴氏地坛。
“伏以玄元垂鉴，敬告幽冥之神主，今有大秦将士为国捐躯，忠魂毅魄沉沦地府。亦有大秦子民，死于战乱兵凶，亡魂哭嚎于枉死城。
今日某年某月某日，吾等奉大秦太师之命建醮，虔设清筵，香焚百和，灯映九幽。
伏愿太乙慈尊放祥光而接引，十方灵幡垂法雨以涤尘“
关真人主持大醮，手持黄册焚香以告天地鬼神。
另有四五十个天师，列队站在地坛下方，身穿法衣，手持拂尘，或者敲法螺，或者诵念经文。
还有一群铁鹰锐士，披麻戴孝，充当“孝子”，在祭台边缘焚烧纸钱。
“斯土斯民，长怀壮烈；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谨以清醮，慰此忠魂。尚飨，尚飨啦~~”
随着关真人最后一声嘶吼，地坛上方仿佛打开了一道“鬼门”，一股股阴风凭空出现，风中还夹杂大量的鬼泣之声。
声音最初从极为遥远地方飘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很快阴气弥漫在地坛周围。
阴阳两界的界限变得模糊，鬼哭之声也渐渐清晰，仿佛就在对面。
仔细去看阴风之中，竟是成千上万缺胳膊少腿、满身污血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