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0.意难平(二十)
京营统领跪在殿中,摘了冠,简直是一副死谏的样,对座上的意行说:“殿下,万万不可允世子爷带兵进京之请!臣早有听闻,宁王府在云州划地分田,收拢流民,他那两万兵恐怕正是由此而来!就算是未经操练的散兵游勇,也不可小觑啊!”
“不可小觑?”意行持笔在京城舆图上勾勾画画,考量哪处宅邸充作郡主府最好,“你京营五十万大军是纸糊的?”
京营厚饷优禄,蓄兵五十万不假,但统帅皆出自高门世家,兵丁也是靠关系挤进来混吃等死的富家子,能顶甚么事?
京营统领不敢明说:“殿下,宁王府在云州颇得民心……民心若是可用,强便不能凌弱,多也难以胜少!”
“户部每年拨给你多少银子养兵?”意行撩起眼。
“……八百万两。”
“八百万两,堆出来能成一座小山,埋也能把那两万人埋了。”意行搁了笔,“怎么到你手里,就连摸不见看不着的民心都压不住了?”
“臣……”京营统领支吾着,再顶下去,就得扯到饷银用途了,他赶紧服软:“臣领命!”
他灰溜溜退出内殿,和何妄擦肩而过时,颇为难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再劝劝罢。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沾了哪样都成不了大事。何妄恨不得大声把意行骂醒,可有些话轮不到他来说,于是小声吩咐手下:“去把贵妃娘娘请来。”
自打皇帝一心玄修,宫里便死气沉沉,爱热闹排场的吴贵妃也不大走动。
宫人们一清闲,就忍不住碎嘴嘀咕,吴贵妃颇得圣宠,为何始终无子?又为何偏挑中不受皇帝待见的意行扶持?
众说纷纭,随便漏出去一句话,都是连坐杀头的大罪。刀尖舔血的,宫人们推敲出唯一确凿的事——太子爷对这位算不得娘的“娘”,还是有几分敬意的。
“快去。”何妄推了推,手下杵着没动,小心瞟一眼他身后。
“近日事多,别招那女人来烦我。”意行乏得很,步子带着几分懒,玉雕似的手抬起,勾画好的舆图扔给何妄:“城西清净,我勾了几处府邸,你亲自带人去修缮布置,等她进京后挑了住。”
明明都是拉过他一把的女人,前者见一眼都嫌烦,后者弃他如敝履仍被珍重,何妄攥紧舆图,想问一句凭什么,还想问意行是不是喝了迷魂汤,为了个女人如此疯魔。
“殿下!”何妄豁出去了,“人家眼里没你,你做再多也是无益!”
他端的是死谏的心,意行却云淡风轻:“那又如何?”很不当回事的,折了廊边的梅花枝条,探进鸟笼逗鹦哥,“我得趣就行。”
天气冷,鹦哥耷拉着不理人,被戳烦了,才勉强扇扇翅膀。
意行很有耐心,轻声地哄,何妄见了越发来气:“我就不明白了!”他跺脚,“女人和鸟有甚么不同?你要真喜欢她,就好生生地谋划,去争去抢,杀干净她的父兄,把人圈在宫里,之后想如何不都随你心意了么?”
“脏我耳朵的话少说。”意行瞥过来,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嘲弄,“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哪配得上我和她?”
何妄挡在他和鸟笼之间,执拗地说:“把人攥在手里不就行了?”
意行瞧着他,像在看不懂事的弟弟:“那还有甚么意思。”他用梅枝点了点何妄,几点碎红飘然下落,“你没在意的东西,不懂能遇上一个心动的人有多难得。轻而易举地到了手,往后日子还要怎么熬呢。”
何妄还要说,意行却截道:“办差去罢。”转过头,又开始逗鹦哥了,丝毫没注意到何妄指甲掐进了掌心,更不知晓他脑海有个念头烧得火热:那碍事的女人,留不得。
——
天寒着,太阳一落山,路上的雪积成滑脚的冰。
轿夫慢吞吞挪着步子,一悠一悠,十分惬意,李清文闭目安神,就快睡着了,轿忽然停住,外头的长随嘟囔道:“大人,前面路堵了。”
这片地住的都是官儿,谁敢堵路?
李清文挑起帘,街巷口聚着乌泱泱的老百姓,拦轿子、拦好马,拽住个衣衫光鲜的便喊官老爷,哭天喊地的,求为他们做主。
做甚么主呢?官员们才不管闲事,脾气差的,示意家丁拔刀闯过去,脾气好的,敷衍几句知道了,再洒下一把铜钱打发人,在老百姓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走了。
“不像样!”长随一脸嫌弃,“有事不去衙门,跑到这儿来闹!”
衙门有用,老百姓还闹甚么?李清文往前一指,吩咐长随:“去打听打听,为的是甚么事。”
长随瞧不起泥腿子,不情愿地去了,很快跑回来,让轿夫赶紧绕路走,同时凑到轿窗说:“大人,和您那差事有干系!”
李清文原想为民请命,这会倒沉了脸色。
近来京中总有人失踪,不是年轻力壮的小子,就是容貌正好的姑娘,丢了心头肉的的爹娘们四处找、四处闹。
事情传到江尚书耳里,自然是要管的,李清文主动请缨,却一直没进展,人照样失踪,老百姓照样哭,只是哭不到江尚书耳边罢了。
“要让那群刁民知道了这事儿归您办,”长随擦擦额汗,“还不知要怎么纠缠呢。”
说话间,轿子已经绕过两条巷,稳稳停在李宅后门。
李清文迈出轿,见光秃秃的大柳树下拴了一匹马,油光水滑的,似有客来。他掏出几块银子,递给长随:“赏你的,喝花酒去吧。”
这是让他晚上别回来。长随懂,接过钱便领着轿夫走。
宅院不大,平平无奇的,合得上李清文才入仕的身份。他顺着小廊去院角书房,门开一扇,现出一道挺拔背影。
热气氤氲,何妄正用主人家的茶具煮茶,听到身后有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你官不大,事倒不少,天黑了才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