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1.锋镝（一）
“那是自然。”李清文坐到对面，往沸腾的壶里加了两角茶块，“尚书女婿不好做啊。”
“那婆娘又折腾你了？”
这说的是江尚书女儿江盈，出了名的刁蛮任性。
“她还好。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我哄得住。”李清文疲惫道，“难的是我那老丈人。自打从云州回来后，他对我有些地方就变了。”
何妄笑了一声：“难道是随你到云州的家臣没活着回去，你应付得不好，江老头对你起疑心了？”
“我说半路遇了匪，他为救我而死，我挨了一刀死里逃生。”李清文拉开大袖，臂上缠着创帛，隐隐渗着血色：“戏做得这样真，他哪有不信的理？”
“那他为何变了？”
“这倒不知了。”李清文理整衣袖，“他近来有些提防我，要紧事不让我过手，还旁敲侧击问起我过去……不说也罢，我有办法应对。你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喝茶？”
“有一事相求。”
“哦？”
“帮我杀一个人。”
何妄掏出一卷舆图，不是意行给的那卷，而是京周三百里地形，图字详密，山谷沟壑俱明。
他指尖沾了茶水，在图上勾出一道线：“殿下昏头了。召那对兄妹入宫侍疾，却允了他们带兵进京之请。三万人，大队人马走丰山一线进京。”
李清文持盏的手悬了片刻，沉吟道：“殿下英明。若不如此，以二人为质、挟制前线的心思未免太明，宁王恐会妄动，不听朝廷调遣。”
“如果我说，他退让为了讨好女人呢。”
那些宫闱秘闻，李清文多少听过：“又是那位郡主？”
何妄嗤道：“那病秧子命不长，却偏长在了殿下的心尖上。若是个母族不显的小丫头也就罢了，殿下怎么顺着她都行……可她父兄有兵啊，能对峙京师的兵！将来吴家没了，江党也被你拿住，就只剩宁王府独大。殿下如今的心软退让，保不齐会要了他的命，也要了咱们的命！”
李清文神色一沉，何妄冷笑，有种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凌厉：“他舍不下的人，咱们帮他舍！”
指尖划过舆图，留下刀口似的印子，“那病秧子体弱，受不了颠簸，没与兵马同行，而是走渝水北上，船在景阳渡停。那块儿山林多，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李清文默然，盯着杯底的碎茶叶看，片刻后问：“你心里有主意了？”
何妄往窗外一指，指的正是被堵死的巷子口：“那些哭天抢地的老百姓，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人被抓进了京郊矿洞，死活都难说。
“晾着。”李清文道，“等他们哭够了，自然也就认了。”
“哪能这样呢。”何妄丢开平日的鹰犬习气，学着清流腔调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可用啊……”
李清文挑起眉，眼看何妄自顾自地编排：“老百姓的孩子可不是走丢的，而是被抓成壮丁，拉去北边儿充军了。充的是哪支军？不好说，多半是宁王麾下吧。他们找孩子，自然得向宁王府要！”
“如何不留痕迹地放出消息，诱导百姓，这用不着我教你。”
他点着景阳渡，阴鸷说：“十日后，你设法把闹事老百姓引到这儿来，到时我的人混在其中，趁乱杀了那女人！保准不留痕迹，宁王再恨再怨，也算不到咱们头上来！”
——
南方湿冷，北地肃寒。自南向北，气候愈冷，河面浮冰渐多。
一入夜，底舱就被撞得咚咚响，吵得昭昭睡不着。这天夜里，她蒙着头睡得正香，忽被袁真拍醒：“昭昭儿，穿好衣裳起来，咱们到岸了！”
昭昭霎时清醒：“当真？”
在船上晃荡半月，脚不沾地，昭昭精气神都快散了。她盼着早日下船，把叠在枕边的衣裳往身上一套，背着包袱就与袁真上了船板。
此时天蒙蒙亮，船板上聚满了人，披甲带刀的侍卫擎着火把分列两侧，小婢子举着伞和暖炉，围住修宁，生怕她受半点风。
“郡主！”侍卫长目力过人，站在船头观望，大声说：“渡口有火光，江尚书派人来接了！”
昭昭顺着望去，只见江面水雾融白，浓得望不穿，哪有甚么火光了？待船前进些许，才见几点红星隐隐若现，当真有人在渡口迎接。
众人欢呼雀跃，背上包袱准备下船，昭昭却望了眼天色，问袁真：“咱们这一路没少遇到江水封冻难行的时候，且行且止，有快有慢，京里怎么知道船今晚到？”
袁真没多想：“江尚书神通广大，有的是办法！”昭昭又去与修宁说，修宁也觉奇怪，对侍卫长打了个手语。侍卫长忙去船头，放声大喊道：“是江尚书的人吗？”
他生得膀大腰圆，中气十足，一嗓子险些把江面白浓浓的水雾吼散了，声音被两岸石壁一夹，反复回荡穿响。船上众人被闹得捂起耳朵，白雾那头的火光却纹丝不动，久久未有回应，如似未闻。
侍卫长心说奇怪，又吼了几嗓子，声音越发洪亮，忽地，不知为何，他呆在船头，一声也发不出了。
只见冷蓝晨光掩映下的渡口，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约莫有三四百之众，手中或举钉耙镰刀，或举棍棒火把，哪是甚么官兵了？分明是一群老百姓！
还未靠岸，便听那为首的壮汉怒然高声问：“船上可是宁王府的人？！”
听语气全无敬意，明摆着来者不善。侍卫长肃然喝道：“尔等小民，怎敢如此不敬？”
这话平时说，并无不可，此时却如火星似地点燃百姓们的怒火。
话音才落，不知多少枚石块飞来，或落入水中，或砸上船板，众人后退躲闪，听得渡口百姓们嚷道：“你们王爷乱抓壮丁，逮了我们娃娃去充军！还人来！还人来！”
船上众人满头雾水，却来不及问，眼前光亮一闪，竟有人将火把投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