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
首轮演出者为瓦里安。
瓦里安深深看了一眼陈罡，又看了一眼评委席上，自己的老师米哈伊尔，以及老师身边的李灿。
脑海中出现了老师为自己剖析李灿与陈罡的演奏理念与演奏风格。
不拘小节，天马行空。
寻常音乐家的音乐世界是海洋，音乐家遨游其中。
对于自己这样的保守稳健派来说，音乐的世界是一片大地，漫步于上，一砖一瓦的搭砌自己的城堡，最终形成了俄派钢琴那独特的细腻与硬朗。
而对于李灿与陈罡来说，音乐的世界是广袤无垠的天空，甚至是无边无际的太空。
这一类的演奏家，不是漫步，不是遨游，而是飞翔。
数量极少，但绝对是竞赛中最恶心的对手。
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坠机，是正常飞，还是他吗直接窜没影。
一切全都依赖于他们的想象力，技术状态的发挥，以及当时的情绪热烈程度。
顶级的神经刀，全是不可控的因素。
狭义上的陆对空，高打低打什么？
瓦里安坐好，音乐大厅寂静无声。
静下心来，开始演奏。
三秒钟的音符堆砌，便让李灿有些意外的抬起头，看了一眼瓦里安，又看了看米哈伊尔。
映入眼帘的，是米哈伊尔女士神秘的笑容。
简单的五连音，颗粒感十足，每一个音端端正正，如整齐的基石，五连音的平行处，点缀的装饰音轻轻倚靠，如基石上刻下纹路。
时值，完美对应，只在触键的感觉与强弱上进行个人色彩的解读。
极端的强弱对比，如黑白般冲击十足，却足够稳重。
待进入到第一次敲响的主题动机中，强弱的微妙变化却又极具细腻与情感张力，仿佛色彩开始出现。
色彩不强烈，不似五光十色，却如风暴山丘中的巍峨古堡，略带灰意，但色彩饱满。
面对陈罡，瓦里安找到了最优的解法。
普通的城堡，难以面对蓝天。
那如果打好地基，不断的扩大，加高，再加高。
总有一天也能直面蓝天。
美丽的城堡无比宏大，音符的细腻如镌刻在大理石上的美丽浮雕，沉稳而厚重。
人力所构筑的阶梯如踏入天国的道路。
不只是李灿，陈罡，大家仿佛都看到了希绪弗斯一步一步的推着巨大的石头，不断爬上巅峰的身影。
其本身便是震撼。
没有人会在意石头是否能够推上去，城堡是否真的能触及天空，但蕴藏在音符之中表达出的精神，却令人动容。
最妙的是，瓦里安仿佛将自己国家的故事融入其中，希绪弗斯变成了身上布满裂纹的红色巨人，推动巨石的画面，将俄派艺术的那种细腻与悲壮表达的淋漓尽致。
李灿一直在想，自己的刺激能不能让陈罡爆种，但没想到，率先爆种的是瓦里安。
待演出结束。
瓦里安满意的点点头，长舒一口气，面对台下观众们热情的掌声，不免激动的面颊微红。
和陈罡对视一样，两人彼此善意的点点头，露出微笑。
在完成演奏总结，拼尽全力，并且让自己产生蜕变后。
对瓦里安来说，结果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掌声中，米哈伊尔笑问李灿。
“怎么样？你觉得你会赢吗？”
“会赢的。”
李灿鼓着掌，也是轻笑起来。
坚定的语气让米哈伊尔愣神片刻。
这不是玩笑，也不是什么口号，而是他真的这样认为。
作为钢琴界的无冕之王，有着自信是不稀奇的，但一向比较谦虚谨慎，话不说的太满的李灿竟然如此肯定，难道真有什么秘密的撒手锏？
米哈伊尔有些好奇。
“为什么？突然变的这么肯定？之前你还不是这样。”
“因为.音乐，是情绪的艺术！”
“情绪？”
米哈伊尔疑惑起来，看向李灿。
现在，神秘的微笑转移到了李灿的脸上。
“是的，是情绪，音乐永远是情绪的艺术，艺术价值，内涵深度，无论如何超脱，都要回到根本，即对人的影响，情绪，是永远不会骗人的。”
米哈伊尔一怔，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瓦里安表达的很好，实在是太好了。
一直以来，师徒两人面对李灿与陈罡的应对策略中，都是建立在专业架构中的艺术考量之上。
却忽视了最简单，也最习惯的本质。
情绪。
因为，到了瓦里安这种程度，随手演奏的段落都足以让观众感受到细腻的情绪，大多数演奏家会将情绪变成本能，所以需要直指艺术高度，文化的价值与内涵上去丰富自己。
此刻的瓦里安才明白李灿到底有多阴。
相比于瓦里安的一瓦一木，在李灿影响下的陈罡才将会是真正的剑走偏锋。
情绪，更多的情绪，变成了强烈的情绪刺激，通过情绪的起伏去勾勒美学色彩。
对观众来说，这就是“感觉”。
听的是故事，还是细节，亦或是最直观的感受情绪？
专业人士和非专业人士在听音乐的时候是有误差的，普通人靠感觉，专业人士却能听到更多更复杂的信息，比赛场上的评委都是专业中的专业，能与表演者的作品共鸣，并且深刻代入。
但很少真的有人会被情绪左右。
但情绪是人类的本质，无论是再大的大师都无法避免。
为何李灿的炫技能够让钢琴界如此疯狂？
因为那极致的表现力对情绪的冲击是无与伦比的，哪怕是大师也会为其激动。
这便是容易被大师所忽略，那被无数不懂音乐的听众所描绘的“感觉”。
“坏了，他真的要出怪招。”
米哈伊尔心里一个咯噔。
没了闲聊的心情，认真的看向舞台，盯着陈罡。
李灿所言的情绪，米哈伊尔怎么可能不懂？
但米哈伊尔知道，李灿说的情绪，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说，瓦里安是音符响起后，就能瞬间给人感觉。
那陈罡给人带来的感觉，却是在他站起身来，走向舞台的那一刻。
大踏步昂首挺胸的走向舞台，热情洋溢的与瓦里安握手，微微撞肩半抱。
“真的太精彩了，很优秀的演出，瓦里安。”
“谢谢，陈，接下来就看你了。”
瓦里安那典型的毛子刻板表情也不禁露出一抹微笑。
点点头，在掌声中，双方换位。
相比瓦里安的“闷罐”感，陈罡似乎“张扬”一些。
米哈伊尔瞬间就明白了问题所在，看向李灿，心里一阵毛子国骂。
如果非要形容陈罡，那便是四个字。
气势如虹。
在演奏前，陈罡身上便已然有了应当出现于演奏之中的那种举止与状态。
联想到陈罡即将演奏的作品，《马捷帕》。
米哈伊尔瞪大双眼。
马捷帕是谁？
是哥萨克英雄。
被绑在马上，放逐于荒野，极尽羞辱。
濒死中，被哥萨克部落解救，加入哥萨克骑兵，骁勇善战。
最终成王。
陈罡这样的状态，似乎正呼应着本次演奏的内容。
王者，是一往无前的。
陈罡即将演奏的作品，瓦里安自己也练过。
能弹到什么程度，不需要评委评判，瓦里安自己都能知道，自己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亦或是旗鼓相当。
终于，万众瞩目中。
陈罡开始演奏。
上来就是快速而不和谐的减七和弦，不断避免解决乐句！
托卡塔式经过句的音色紧张感被陈罡一开始便强烈营造而出，如束缚着马捷帕的绳索，不安，紧张，激烈！
充满攻击性！
瓦里安感觉后背发麻，瞳孔瞬间缩放。
米哈伊尔再次望向李灿，瞳孔地震。
师徒两人仿佛都想问李灿，陈罡是不是疯了。
因为，相比于乐曲的原速，陈罡加快了许多许多！
《马捷帕》，是一首三度双音练习曲。
难度自然很高，反人类的技巧当然不少。
但事实上，将其拿下来，并不算是极难的事情。
而对于职业级演奏者来说，难度需要另算，因为，在将其拿下来的同时，第一个坎，是音乐性与歌唱性。
哪怕是所谓枯燥的练习曲，也能弹奏出优美乐曲的感觉。
能拿出来表演的练习曲，无一上限极高，并不是作品本身没有艺术性与音乐性，更不是粗暴的技巧堆砌，只是更加注重技巧的运用与练习而已。
或者说，只要能将练习曲也演奏出音乐性，听起来能有美感，那已经是很不错的演奏家了。
起码算是中上的水平。
但能否将乐曲的能量与潜力不断挖掘而出，看的是演奏家的档次。
在熟练技巧，奏响音乐性之上。
属于极少数天才的领域。
这种炫技类的表演型技巧练习曲目，要追求的是速度。
这些极少数惊才绝艳的演奏家们，会不断的提速，在保持美感与歌唱性，技巧完整性的同时，以追求人类的极限，带来更加强烈的情绪刺激。
但这样的演奏家，放在全世界来看，依然是屈指可数。
字面意义上的屈指可数。
不超一手。
而今天，陈罡猛然将作品提速到这种程度，正是在挑战着极限！
如果弹钢琴的是李灿，瓦里安师徒俩不会如此震惊。
但他吗的陈罡是谁？
那夸张的手速，奔放的动作，激烈爆发的音符，仿佛想要活生生的将这架贝森朵夫的三角钢琴敲成施坦，危！
强悍的张力伴随着音符，持续冲击着现场。
在稳健派后，是激进派。
极度情绪化的演出，没有让陈罡乱套，反而更加具备观感与张力。
就连瓦里安自己的脑海中，都出现了一幅画面。
那是马捷帕的传奇故事。
“他奔跑，跌倒，爬起来时就是君王！”
那原本为钢琴练习而设计的三度双音段落，不仅没有让故事性掺入杂质，反而衬托的无比流畅。
情绪！情绪！
瓦里安不知道自己师傅与李灿的对话，但在这一刻，却依然顿悟了过来。
或者说，是陈罡终于图穷匕见！
那句【对不起了，我有不得不赢的理由】到了此时，让令瓦里安恍然大悟！
陈罡这演奏的《马捷帕》，和谱面上的《马捷帕》可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别看只是一个加速，但所凝聚的情绪张力却是数倍的上升。
而想要将《马捷帕》加速，本身又是一件极其劝退的事情。
音乐稍微舒缓。
如马捷帕的奄奄一息。
但却独有一种命运的美感。
待到起势，战斗，最后成为王者。
行云流水中，那强烈而又厚重的情绪不断的推着人们向上。
终于！
在六分半后。
乐曲进入到了尾声。
短短的时间里，在强烈的情绪刺激下，回顾传奇人物的一生。
音乐的收尾。
需要回扣，或者说，需要终止式的解决。
对于《马捷帕》。
现场但凡会弹钢琴的，都不陌生。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段落的奏响。
可偏偏。
就是卡在最后的音符上。
陈罡双手离开键盘，站起身来。
不是忘了，也不是失误，而是故意留了两个音没有弹奏。
音乐没有终止式的解决，会让人无比难受，感到抓狂。
可陈罡就是不弹这俩音。
楞是鞠起了躬。
那如雷霆闪电一般的乐曲激荡，仿佛是飘在宇宙之中，阵阵的回味，完全没有得到终止。
人为构建的余音绕梁！
评委们惊到了，震惊于陈罡的如此胆大。
哪怕是李灿都一声卧槽，头皮微麻，没想到罡子真就给自己整了个大活儿！
几乎只是一瞬间，李灿便明白了用意。
为什么不结束，为什么最后一个终止式就是不完成，不解决？！
因为
王会继续前行！
“你这是会扣分的啊！！”
瓦里安激动的鼓起掌来，看向陈罡的表情很是严肃，眼中却满是炽热。
这一个音的改动，折服了瓦里安。
“疯了！”
米哈伊尔鼓掌，却不敢置信。
全场，掌声雷动。
台下的评委们惊叹，赞赏，遗憾，但同样的，却又非常佩服陈罡的这种大胆设计。
巧妙而大胆的设计，会加分，但完成度上，同样会扣分。
如果没加分，那不炸了？
可偏偏，陈罡选择了走钢丝，配合其无比情绪化的演奏，恰恰成为了点睛之笔。
“精彩！”
瓦里安走上前来。
酝酿半天，却也只吐出了一个词汇。
“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