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皱了皱眉头，朝着明辰问道：“居士想要这个位子？”
亿万生灵浮屠，战士们浴血厮杀。
在更高层次的人看来，不过是一个棋局，一场戏剧。
而他们需要在这场棋局之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比如说，玄元给秦楼安排的这剧本，就是要让他在这乱世之中崭露头角。
一统天下，带来和平和荣耀。
秦楼的能力和心性都已经够了，他缺的只是用来服众和流传的功绩罢了。
然而现在，明辰却不同意这已经设置好的流程，想要帮助萧歆玥一统天下。
这就好比是某位高层送自己的嫡系到注定会发展迅猛的基层去转悠一圈，积累功绩和威望。
将来再乘着东风予以提拔重用。
功劳加身，这样的话，下层人理所应当会拥趸，同级别的存在也说不出什么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合乎情理，按照规定来的。
然而就是在这样情况下，却突然冒出来了一个能力出众的草根，占据了人家嫡系的位子，把功劳果实都吃掉了。
那该怎么办呢？
高层的嫡系卡在这里了，没有功劳加身，干巴巴地提上去没什么说服力，难以服众。
而这个草根也没什么背景，就算是立下了功劳，也坐不稳那高高的位子。
看似玄元只是轻飘飘地说出了一个剧本故事。
但是在这个剧本故事的背后，他定然是投入了许多资源的。
这个世界有许多大能力者，并不是所有人都买他的帐，都要按照他的计划来走这一流程。
秦楼怎么就刚好投生于帝王家，刚好坐上了帝王的位子。
秦楼这些年来遭遇的挫折，建立的功勋，为百姓所爱戴。
北烈这些年来发展不错，偶有挫折也都能克之。
……
他的劫难，他的功勋，兴许都有所控制。
一切的一切，在背后兴许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在各个方面发力。
这些能量都是需要资源交换的。
玄元为了秦楼的这个位子，想必也没少进行现在跟明辰这般的对话谈判。
定然也是会向其他掌控权柄的大能力者进行利益配平，资源的交换和让步。
投入这些资源，也就是为了最后的这一步，让秦楼震撼天下，建立一统天地之无上功勋，开通天之门，荣坐御主之位。
不过，历时越久，范围越广的项目，总是可能会出现诸多的问题和变数。
眼下，明辰和萧歆玥这个变数便是出现了。
照理来说，乾元的气数确实是该尽了。
国主昏庸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在于，国家历时已久，过于臃肿，权贵阶层固化，太过于腐朽，又无治世之才改革救国。
基本上已经是救无可救了。
即便是下一代国主英明，也无济于事。
国家已经积重难返，该进入尾声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明辰这么个怪物。
血衣军是他搞出来的，分裂国家，大胆壮士断腕。
看似是把国家搞得四分五裂，实则是用猛药治国。
多点布局，浑水摸鱼，破而后立。
在旁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硬生生地把即将瘫倒的大厦扶了起来，国家欣欣向荣，一片向好。
而明辰有些特别之人的庇护，自己也有些不好处理的力量。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掌控。
这样打下去，秦楼还真不一定稳赢。
迫不得已，玄元现身于明辰眼前，同他进行这一场谈判。
将一切潜藏在背后的信息告知于他，阐明利弊，试探明辰的态度。
玄元希望能卖他个人情，付出一些资源。
让明辰退出这场棋局。
江湖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谈判、让步、妥协……往往这才是大事背后的基本基调。
看似前线士兵奋勇争锋，攻城略地。
实则，明辰和玄元的这次游山玩水似的见面，往往占据着决定事情结局的最大比重。
在玄元看来，明辰是想要硬扶着萧歆玥上那通天高位。
但是萧歆玥并不适合建立这么大的功勋，更不适合坐上通天的位子。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给她的。
就算是她真的完成了大功勋，真的开通天之门，坐上了那最高的位子。
并不会为她赋能多少，反倒是有些尴尬。
只有秦楼才能坐得稳。
那位子的规矩看上去公平，但是实际上，早都是内定好的，不可能让一个外人介入。
不合规矩的人坐上去了，只是夺占了一个名额，得不到任何好处。
反而会坏了他们的规矩秩序，算是交恶打脸了。
草根坐到了不属于她的高位，那么她的结果是什么呢？
领导是会给他穿小鞋的。
明辰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玄元：“你是说那第十御的位子？”
“我是没什么兴趣。”
他手里有仙玉录，还不知道完成人王一统天下的夙愿之后，将会迎来怎样的蜕变。
自然不可能将萧歆玥推到别人早已经设定好的千万年都不变的赛道里去历经磨难。
“哦？”
玄元喜怒不形于色，无人可知他心中所想。
但料想来，听得明辰这么说，他该是开心的。
明辰不要第十御的位子，这说明明辰与他没有无法调和的矛盾。
一切都是可以谈的。
“既然如此，居士何不让北烈……”
话音未落，却是又被明辰打断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仙翁，你以为北帝如何？”
玄元一愣，问道：“居士所说的是哪一方面？”
“心性，才能。”
“其雄心自成，坚韧顽强，锐不可破。”
“雄才大略，千古罕有。”
这话玄元说的坦坦荡荡，理所应当。
秦楼确实是关系户，确实是有背景，兴许是什么仙二代，亲近嫡系……这确实不假。
但是，这跟秦楼本身器量出众，志存高远，才华横溢……并不相冲突。
恰恰相反，往往那些资源雄厚，背景高深的人拥有比普通人更高的天空，更宽阔的眼光，更加优秀的资质。
一个大项目的实施，其中的主角就算是有背景，被放出来镀金，也绝对不可能是个草包。
大家都不是傻子，他背后的玄元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点明辰也承认。
秦楼确实是个英武的君主，是一明君。
也确实担得起天下一统的重任，担得起那无上的英名。
但还是那句话，这天下钟灵英杰之人不少，秦楼是，旁人也是。
明辰垂了垂眸，又朝他问道：“既然如此，仙翁我且问你，北帝本人他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么？他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不过只是一次布局，一切都已经规定好了么？”
单从利益的角度上讲，明辰这句问话其实没什么意义，权力场上讲感情有些愚蠢。
谁不愿意往上爬呢？
谁不愿意自己背景深厚，安安稳稳的就被安排好了坐上高高的位子呢？
谁不想拿小皮鞭抽抽自家老爹，问他是不是高官富豪下来体验生活，考验子嗣的？
但人非机器，不可能做到事事都纯粹以利益角度衡量，不同的人，心性器量亦不相同。
更遑论是秦楼这般，极尽了傲气的人。
他定然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命运都已经被书写好了，他艰辛走过的路，其实背后都有一双无形的手掌在为他铺垫。
即便是未来他可以荣登天顶，坐上那高高在上备受膜拜的位子。
否则，那就不是秦楼了。
玄元闻言眉头微皱。
明辰所说的话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并不理解，这对他的价值体系有些冲击。
那些情感毫无意义。
“仙翁问我所求为何。”
“我告诉你，明某所求不过只是很简单的想看着我看中的君王赢。”
“坦坦荡荡，昂首挺胸的获胜。”
“仅此而已。”
明辰目光明亮，语声清朗：“成王败寇，赢得安稳，输的也坦荡。”
明辰的这句话，也算是堵上了玄元剩下的问话。
明辰不会退出。
这次会面到了这里。
双方的目的基本上都已经达到了。
明辰得到了铃铛，同时也明确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对于北烈背后的存在有所了解。
而玄元也得到了明辰的答案和态度。
这个结果对玄元而言不好不坏。
好的方面在于明辰跟他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他并不准备争夺最后的御主的位子。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这次战争失败了，布局功亏一篑。
第十御的位子依旧存留，还可以想办法再进行下一次布局。
坏的方面则是明辰并不准备让步，他就想扶着自己的君王获胜。
玄元沉默了片刻，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居士所言，贫道不再插手此事，令北帝靠自己去度过劫难，以全登天之功。”
“也望居士能遵循大势，成则成，败也不可强行逆转命运。”
翻译翻译这句话的意思，便是玄元不准备出全力强行扶持秦楼上位了。
前路所有的磨难要靠他自己克服，真刀真枪的跟乾元角逐出最后的胜利者。
一切的一切，全看秦楼自己的命数和运势。
同时，他也希望明辰可以遵守规矩。
修者出现当然可令修者对敌。
但力量的使用要有约定俗成的规矩。
刑台关那样的事情，不可以再出现第二次了。
分明大势已经站在了北烈的那边，十万军攻一个士气溃败的伤残之军驻守的关隘。
最终却耍赖似的用超出于规格的力量降维打击，令胜势生生倒转。
这对于北烈而言并不公平。
若是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的话，玄元也会出手。
双方同时耍赖，那么只会砸了棋盘，掀了桌子，把一切都搞得很难看。
这次可不是黄兴尧那岌岌无名之人跟明辰定下了约定。
玄元的等级已经到了此世之极，这约定基本上也就跟规则无异了。
大家的面皮比命都重要。
若是违了约那便是打了脸，占不到理了。
明辰微微颔首：“好。”
玄元顿了顿，又说道：“倘若北帝战败，还望居士留一线，莫要用血衣魁首之力斩他。”
看似双方立场对立。
开始的时候还进行了一场蕴含恐怖能量的试探。
但是实际上，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走死。
一切的一切不过只是利益方面的碰撞和交换罢了。
此事过后，双方兴许还有机会成为朋友，攒一个局，成为共同利益者。
但是，秦楼若是折在了明辰的手里，那一切可就变了。
明辰闻言只是垂眼笑着：“仙翁，北帝陛下是我至交亲朋，无论谁胜谁负，英雄豪杰理应风风光光得到体面。”
玄元闻言微微颔首，朝着明辰露出一抹浅笑来：“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居士事务繁忙，贫道便不叨饶了。”
目前而言，他们还不是朋友，没什么好亲热的。
各自达到目的，就不需要再虚伪客套了。
明辰也笑呵呵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仙翁一路顺风，明某就不送了。”
玄元微微垂眸，笑容平和。
身影停在原地，竟渐渐变得有些虚幻。
穹顶白云徜徉，徐徐微风拂过面庞。
落叶飘遥落到地上。
明辰眨了眨眼，再看那山顶石台上，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老翁，石凳，石桌，茶杯……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臆想幻梦一般。
“铃铃~”
只是系着红线的银铃儿静静的躺在手心，发出一阵令精神都为之清净的声响。
明辰对于这次会面的结果很满意。
虽然经历了一场可能丢掉性命的冒险试探，但是他也窥探到了此事更多的信息，证明了自己的猜想。
知道的越多，便更能明确自己的位置，掌控的越多，便越有安全感。
他转而朝着愣神恍惚的小鸟笑道：“扶摇，咱们也走吧。”
小鸟的脑子里装的全是瑟瑟和修行。
眼下明辰和玄元的对话对她而言显然是有些超纲了。
她根本就不懂这俩人云里雾里在说的什么，只是震撼于玄元那匪夷所思的力量。
直到明辰唤她，这才回过神来。
“哦，好！”
红影一闪而过，两人亦是消失在了山顶。
一切回归平静。
无人知道，这寂静无名的山岗曾有仙人来过。
进行了一场足以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