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5章 利益与道德
就在宋和平的部队有条不紊地接管胡尔马图的同时，一场与他相关的风暴，正在遥远的西利亚拉卡酝酿、爆发。
拉卡，1515所谓“哈里发国”的地下指挥中枢里。
墙壁上粗糙的水泥面反射着昏暗灯泡的光晕将人影拉长，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巴斯穆这个懦夫！安拉会诅咒他的灵魂！他竟然敢丢下真主的战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自己跑了！”
自封为“哈里发”的巴克达迪彻底失去了往日刻意维持的“神性”，他状若疯癫，一把将手中那份记录着耻辱的战报狠狠摔在厚重的木桌上，巨大的咆哮声在封闭压抑的地下空间里反复冲撞、回荡，震得几名核心幕僚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腔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和平！这个该下火狱的异教徒！华国人！他耍了我！耍了我们所有人！”
他喘着粗气，眼球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像一头被铁链锁住、濒临疯狂的野兽，徒劳地撞击着牢笼。
“声东击西……他妈的是声东击西！他在胡尔马图虚张声势，真正的毒牙早就咬向了摩苏尔！我们……我们全都像傻子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胡尔马图丢了，摩苏尔易主，超过四千“圣战者”阵亡，三千多人成了可耻的俘虏……
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七千多个战斗单位的瞬间蒸发！
东西两大控制区，他苦心经营、视为基业的“黎凡特国”的腰眼子，被宋和平一记凶狠无比的左勾拳直接打穿，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一名年纪稍的幕僚，深知此刻沉默可能带来更可怕的后果，终于硬着头皮，颤巍巍地开口说道：“……至高无上的哈里发……现在……现在形势万分危急。欧宰姆方向的部队，那是我们在伊利哥西北部最后的精锐机动力量，必须立刻、马上撤回西利亚！否则，等宋和平那个恶魔消化了胡尔马图的战果，稳定了摩苏尔的秩序，再北上拿下提特里克……”
“到时候我们在伊利哥西北部的所有人马，包括那些忠诚的部落武装，就全都会被装进一个巨大的口袋里！他们要么南下钻进那片只有死神居住的大沙漠自生自灭，要么……就只能被宋和平和阿布尤旅像宰羊一样，一个一个点名吃掉！”
巴克达迪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说话的老幕僚，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用牙齿撕开他的喉咙。
老幕僚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噎了回去，赶紧深深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额头上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巴克达迪如同风箱般粗重危险的喘息声，还有灯泡电流通过的微弱嗡嗡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压抑得让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巴克达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那股暴戾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无力与颓丧。
他“咚”地一声，颓然瘫坐回那张象征权力的高背椅上，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佝偻了下去。
他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通知……欧宰姆……撤吧。”
他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起伏，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随即，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狠厉凶光，咬牙补充道：
“命令提特里克的守军，不惜一切代价收容溃兵，加强防御……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让异教徒付出代价！”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个早已拟定，却一直未曾轻易启动的计划名称：
“启动——‘沙漠毒蝎’计划！”
“沙漠毒蝎”并非正面战场的作战计划。
它是针对占领军、亲政府力量乃至任何合作者的，无差别、超限制的游击袭击和恐怖破坏计划。
是1515武装最擅长的手段之一。
即使明面上的地盘丢了，政权垮了，1515也要像沙漠中毒蝎一样，钻入最阴暗的沙层之下，用更血腥、更防不胜防的方式，让敌人寝食难安，让这片土地永远沉浸在恐惧的阴影之中！
第二天，下午，摩苏尔城外。
第三天，一个通往埃尔比勒方向的主要交通要道平旁。
阿布尤旅的一个检查站设在这里，由一辆加装了重机枪的皮卡和七八名士兵组成。
昨天凌晨，他们刚刚经历了占领摩苏尔，每个人都很兴奋，精神上难免有些松懈。
检查站周围是一些被战火不同程度损毁的低矮民居，断壁残垣间，偶尔有胆大的当地平民探头探脑，或者推着小车匆匆经过。
下午的阳光斜照，带着沙漠地区特有的灼热和刺眼。
士兵们穿着混杂的军服，有的靠在沙袋垒砌的掩体上抽烟，有的则例行公事地检查着寥寥无几的过往车辆和行人。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不堪、满是尘土的白色日产轿车，摇摇晃晃地从摩苏尔城区的方向驶来。
它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看起来和任何一辆试图离开这座混乱城市的普通车辆没什么两样。
负责警戒的士兵抬起手，示意车辆停下接受检查。
白色轿车缓缓减速，似乎很配合。
驾驶座上是一个裹着头巾的男子，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楚面容。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轿车即将完全停稳，距离检查站沙袋工事只有不到二十米的那一瞬间——
驾驶座上的男子猛地抬起头，露出的是一双空洞、狂热、毫无生气的眼睛！
“真主至大！”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同时，他右脚将油门一脚踩死！
破旧的轿车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咆哮，排气管冒出浓黑的尾烟，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猛地向前窜去！
“敌袭！！”
经验丰富的士官长瞬间反应过来，凄厉的吼声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哒哒哒——”
沙袋后的重机枪手反应极快，几乎在士官长吼叫的同时就扣动了扳机。
炽热的弹链扫向轿车的前引擎盖和挡风玻璃，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驾驶座上的男子身体剧烈抖动，爆出一团团血花。
但，一切似乎太晚了！
轿车的冲势只是微微一滞，凭借着巨大的惯性，依旧疯狂地撞开了简陋的路障，狠狠地、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检查站的核心区域——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仿佛平地惊雷！一团夹杂着黑烟和烈焰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检查站的一切！
强大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扩散，将沙袋、残破的车辆部件、以及……
人体的残肢，狠狠地抛向四面八方！
距离较近的两名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爆炸中心的高温和冲击波瞬间汽化、撕碎。
稍远一些的士兵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或地面上，口鼻溢血，生死不知。
那辆作为掩体的武装皮卡被掀翻在地，重机枪扭曲成了麻花状。
火焰在燃烧，黑烟滚滚上升。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硝烟味、汽油味和烤焦的人肉味。
残骸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受伤者痛苦的呻吟。
现场宛如人间地狱。
消息迅速传回了胡尔马图的临时指挥部。
胡尔马图指挥部内，气氛相较于之前的胜利喜悦，多了几分凝重。
宋和平刚刚结束了与阿布尤的通话，阿布尤在无线电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老板！这群杂种不讲规矩了！检查站完了，死了四个兄弟，还有三个重伤！市场那边也炸了，伤了十几个平民！他们这是疯了！像地老鼠一样到处打洞！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在摩苏尔城中和近郊发生了针对我们的十几起自杀式袭击！”
宋和平放下通讯器，走到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目光深沉。
沙盘上，代表己方控制的蓝色区域正在扩大，但此刻，仿佛有无形的、红色的危险标记正在这些蓝色区域内部和边缘不断闪烁。
萨米尔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走过来，脸色难看：“老板，统计上来了。过去二十四小时，摩苏尔方向发生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1起，遥控炸弹袭击2起，未遂埋雷事件1起。胡尔马图方向，发现并排除IED简易装置3处，击毙狙击手1名，我方伤亡……主要集中在摩苏尔检查站。”
宋和平没有说话，目光从摩苏尔移到胡尔马图，再落到正在被重重围困的提特里克上。
“你们怎么看？”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萨米尔咬牙切齿：“很明显，1515不甘心失败，这是标准的恐怖主义报复手段！他们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企图制造恐慌，动摇我们的统治基础，让我们即使占了城市也不得安宁！”
旁边的情报官补充道：
“从袭击的手法和同时性来看，这绝非孤立的、自发的报复行为。应该有统一的指令和协调，很可能就是巴克达迪狗急跳墙，启动了他们的潜伏计划和恐怖网络。”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说话。
“说得都对。这是他们转入地下斗争的明确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核心军官，“他们想用这种代价小、效果阴毒的方式，把我们拖入治安战的泥潭，让我们疲于奔命，消耗我们的精力、资源和士气。”
“那我们……”
萨米尔看向宋和平，等待指示。
“应对措施，我之前已经下达了。提高警戒，升级反恐等级，加强巡逻和搜查力度，情报网撒开，挖出这些老鼠。”
宋和平语气依旧平稳。
“这种事情没法杜绝，巴克达迪一天不死，袭击一天都不会停。”
萨米尔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是很满意。
不过宋和平没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又交代道：“萨米尔，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即下去自己的部队里落实好防范措施，而不是在我这里找一个答案，我有答案的时候，会告诉你。”
“是，老板。”
萨米尔无奈只能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江峰忍不住问道：“老班长，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御，应该要主动出击！1515的人要找出来不难，他们很多不是本地人……”
“我知道。”
宋和平面无表情地打断江峰。
他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后这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清理废墟、逐渐恢复一丝生机的胡尔马图街道。
“1515的存在，尤其是这种持续制造麻烦的存在，对我们而言，未必完全是坏事。”
此言一出，江峰露出了些许愕然的神色。
宋和平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们想想巴格达绿区里的科特上校现在在干什么。我们现在拿下了摩苏尔，眼看又要吃掉提特里克，势力范围急剧扩张。科特和他背后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真心为我们欢呼吗？不，他们只会感到恐惧，感到威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掣肘我们，分化我们，甚至夺走我们的指挥权，接管我们的地盘。”
他冷笑一声：“但是，如果‘沙漠毒蝎’一直在活动呢？如果摩苏尔、胡尔马图，甚至未来的提特里克，治安形势依然严峻，恐怖袭击的阴云始终不散呢？”
江峰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让科特上校，让巴格达方面清楚地认识到，这片区域离不开我们？离不开您的领导和我们这支队伍的镇守？”
“没错。”
宋和平肯定道，“一个完全太平无事的西北部，对我们是危险的，因为‘飞鸟尽，良弓藏’。而一个存在着持续但可控的低强度威胁的西北部，才能凸显出我们不可替代的价值。1515这股‘寇’的存在，恰恰是我们‘自重’的最好筹码。只要他们不形成大规模的叛乱，不威胁到我们的核心控制区和后勤线，那么，他们的零星活动，某种程度上，是在帮我们向巴格达证明——此地，非我们不可！”
这就是宋和平的“养寇自重”之谋。
并非养虎为患，而是将敌人的残余势力，纳入自己的战略棋局之中，将其带来的负面影响，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政治资本。
这是一步险棋，需要极高的掌控力和分寸感，但无疑，这是在当前复杂局面下，最符合自己集团利益的选择。
“当然。”
宋和平语气转冷：“‘养’不等于放纵。我们要控制的，是袭击的‘频率’和‘规模’，同时，加紧对俘虏的甄别，特别是那些中低层军官和本地籍人员，利用他们提供的信息，尽可能多地挖出‘毒蝎’的巢穴和联络线，先掌握好他们的网络，然后再适合的时候打掉几个关键的节点，但又不至于彻底弄死他们。”
他看着江峰，十分认真说道：“我们是防务公司，记住，一个不死不活的1515才最适合我们的利益。”
“明白了！”
江峰小声应道，眼神中充满了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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