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铁血残阳
正当阿兹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追击宋和平的时候，在巴克达绿区的联合指挥中心里。
恒温恒湿的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将过滤后的清凉空气均匀地输送到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冷却味以及淡淡的咖啡香气。
巨大的电子屏幕被分割成数个窗口：实时卫星云图、电磁信号频谱分析、各部友军单位位置更新……
但最核心、也最引人注目的，是来自一架在数万英尺高空无声盘旋的“全球鹰”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影像。
画面中，地貌呈现出戈壁滩特有的土黄与赭红，一条干涸的河床如同巨大的伤疤蜿蜒其间。
沿着这条河床，一股由车辆、人马卷起的烟尘，正艰难地向伊吉方向蠕动。
这便是科特上校此刻关注的焦点——宋和平率领的混合部队。
而在他们身后是浓密浑浊的烟尘，如同沸腾的沙海，又似追逐猎物的狼群，紧咬不舍。
那是超过两万名“伊斯兰国”的武装分子组成的追击洪流。
双方的距离在屏幕上被精确标注，时远时近。
不时地，在接触线上会爆起一团团细微却刺眼的白色闪光，随即腾起灰黑色的硝烟，那是小股断后部队与追兵先头部队在交火。
科特上校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黑咖啡，浓郁的香气与他此刻的心情相得益彰。
他舒适地深陷在指挥椅中，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看啊，麦考伊。”
科特上校的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评论一场周末的橄榄球赛，“像不像马赛马拉大草原上，角马群在渡过马拉河？”
站在他身旁的麦考伊少校，这位年轻的参谋官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担忧。
他手中的电子战术板上不断刷新着由信号情报、无人机影像AI识别以及前线零星汇报汇总而来的数据——
敌我识别信号在持续减少，代表伤亡在不祥地跳动攀升。
每一个数字的跃动，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
“上校。”
麦考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说道：
“根据模拟推算，按照目前的速度和敌军的追击强度，他们几乎不可能在入夜前安全抵达拜伊吉外围的相对安全区。我们……”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
“我们真的不能提供任何空中支援吗？哪怕是象征性的，出动一两架‘阿帕奇’，用精确制导武器为他们清理一下迫近的追兵先头部队，也能极大缓解他们的压力。”
科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咖啡，然后缓缓摇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
“象征性？麦考伊，我亲爱的少校，战争不是作秀，也不是为了满足道德上的自我感动。我们跟宋和平之间确实有协议，他们负责在前线与1515作战，我们则提供必要的情报、后勤和……理论上……的空中掩护。但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战略态势更是瞬息万变。”
他将咖啡杯放在控制台上，伸手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放大了无人机捕捉到的一个局部交火区域特写画面。
画面中，几辆加装了DShK重机枪的武装皮卡，正利用地形起伏，疯狂地向依托几块巨岩构筑的简易阵地倾泻子弹。
12.7毫米口径的弹头打在岩石上，溅起密集的火星和石粉，压得阵地里的几个身影几乎无法抬头。
偶尔有身影试图还击，立刻会引来更猛烈的扫射，沙土混合着可能的血迹在镜头前飞溅。
“你看这里，”
科特的指尖点着屏幕，语气带着一种分析师的冷静。
“1515的主力现在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被他们牢牢吸引住了。这是我们过去几个月梦寐以求的局面！我估计这次宋和平不死也要残废！搞不好……哈哈哈！他活不过今晚。”
“可是，上校！这是毁约……”
麦考伊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一旦消息传开，我们在整个中东的信誉都会破产！以后还有谁愿意相信我们的承诺，为我们效力？而且，宋和平这支部队如果在此地被全歼，我们在伊利哥西北地区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局面会面临崩溃的危险！1515很可能会挟大胜之威卷土重来，他们会比以前更猖獗！我们之前投入的大量资源都可能付诸东流！”
“崩溃？卷土重来？”
科特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撑在光滑的控制台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聚焦在屏幕上。
“麦考伊，你看问题还是太表面，太局限于战术层面了。你只看到了我们可能失去的，却没看到我们能得到的。1515为了吃掉宋和平这块硬骨头，需要投入多少兵力？你看看这追击的规模，几乎是他们在西北地区能机动的全部力量！他们为了啃下这块骨头，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直起身，开始在指挥台前缓慢地踱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让他们打！让他们拼命！宋和平是块硬骨头，1515是群疯狗。硬骨头磕掉疯狗的牙，疯狗也能咬碎硬骨头的壳。等他们双方都流干了血，耗尽了力气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出场的最佳时机。”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其他正在忙碌操作设备的人员，声音清晰而充满自信：
“届时，雷霆防务部署在胡尔马图的主力部队会配合已经完成战备集结的伊利哥政府军第9机械化师，再加上北方寇尔德武装的友军，将在我们无与伦比的空中力量支援和三角洲特种部队的精确引导下，以泰山压顶之势，横扫整个西北地区！我们将彻底清除1515的残余势力，并‘顺便’……接管所有具有战略价值的关键节点，包括……拜伊吉和摩苏尔。”
他特意加重了“顺便”这个词的音调，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麦考伊：
“届时，拜伊吉将不再是一个需要依靠某个不受完全控制的雇佣兵头子来维持稳定的边境城镇，它将变成牢牢掌握在我们，掌握在我们手里的战略支点。这才是大局，少校。”
他走回到麦考伊身边，拍了拍这位年轻参谋官有些僵硬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麦考伊。这是战争永恒的旋律。用几千名雇佣兵和本地武装人员的牺牲，换取整个西北地区的控制权，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至于宋和平……”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那支艰难行军的队伍。
“他是个厉害的角色，但再厉害也只是一颗非常出色的棋子，但终究……是棋子。而棋手，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敢于在关键的时候……弃子争先。”
麦考伊彻底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科特上校那套建立在宏观战略层面的冷酷逻辑。
从纯军事和地缘政治角度，这或许确实是“最优解”。
但信誉的污点，道义的丧失以及那可能因算计过度而彻底失控的地区局势……
这些无法被量化的风险，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这冷酷的算计所掩盖和抵消吗？
他没有再试图争辩，服从上级是他的职责。
拜伊吉以东120公里。
夕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向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而凄厉的血红。
空气里充斥着硝烟微粒、辛辣的炸药残留物、甜腻的血腥气，以及被无数次爆炸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土。
各种气味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代表死亡的味道，呛入鼻腔，刺痛喉咙，灼烧着每一个幸存者的肺部。
M4卡宾枪和AK-47突击步枪的连发射击声、PKM通用机枪沉闷持续的咆哮、RPG火箭弹发射时特有的爆鸣、炮弹落地的巨响、车辆引擎濒死般的嘶吼、人类发出的怒吼、咒骂、指挥口令、以及受伤后无法抑制的惨嚎和濒死前无意识的呻吟……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混杂，形成一曲庞大、混乱、震耳欲聋的毁灭交响乐，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所有人的耳膜和神经。
宋和平率领的部队早已失去了完整的建制。
原本近七千人的队伍，在层层阻击中如同阳光下的冰块在不断消融。
阵亡、失踪、重伤无法移动……
残酷的筛选每分每秒都在进行。
此刻，还能跟随队伍移动，并保持基本战斗力的，满打满算恐怕已不足五千人。
阿布尤旅的地方士兵、“解放力量”的民兵以及宋和平从非洲调来的两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兵营，刚刚击退了一波凶猛的追击，趁机抢占了一段相对有利的地形——
一段呈“S”型弯曲的沙坡以及一侧隆起的一片高度约二三十米的砾石高地。
来不及构筑完善的工事，所有士兵只能利用高地嶙峋的岩石作为掩体，仓促建立起一道临时性的环形防线。
这道单薄的防线，在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的1515武装分子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敌人的人数优势太大了，他们似乎无穷无尽，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高喊着统一的口号，以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状态，无视伤亡地向前冲锋。
“无人机群！第三批次，坐标Alpha-7，覆盖攻击！重复，覆盖攻击！”
宋和平的声音通过加密无线电传来。
他半蹲在一处岩石后的临时指挥位上，紧盯着手中战术平板屏幕上由侦察无人机实时传回的画面。
十多架大小不一的无人机正在他的指挥下进行着最后的飞行。
这些从东大华强北定制回来的无人设备，此刻扮演着救世主与死神双重角色。
数架体型稍大、搭载了小型高爆弹头的自杀式无人机在操作员远距离操控下，带着嗡鸣从隐蔽的起飞点骤然升空，在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然后以超过百公里的时速，猛地俯冲而下！
砰！
轰——！
其中一架精准地撞进了一辆刚刚试图在侧翼建立机枪阵地的敌军皮卡驾驶室。
剧烈的爆炸将皮卡瞬间撕成碎片，沉重的发动机被抛上半空，轮胎带着火焰滚向远处，周围的武装分子被破片和气浪掀翻一片。
另一架则在低空掠过一群正在集结的敌军头顶时凌空爆炸，预置的钢珠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下泼洒，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
与此同时，几架小巧灵活的侦察无人机则像不知疲倦的幽灵，在战场上空高低盘旋。
它们将捕捉到的实时画面源源不断地传输回宋和平的平板和各级分队指挥官的终端上。
“B组！注意！右侧斜坡，三点钟方向，有敌人小股部队试图渗透！至少一个排规模！用榴弹覆盖！不要让他们靠近！”
宋和平根据无人机画面，语速极快地向负责右翼防御的雇佣兵小队下达指令。
高地上，几名装备精悍的雇佣兵立刻探身手中的M4卡宾枪下挂的M203榴弹发射器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枪榴弹划着轻微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几十米外的斜坡上，接连炸起数团混合着沙石和残肢的烟尘。
试图借助地形悄悄摸上来的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火力打懵，攻势为之一滞。
“干得漂亮！”
耳机里传来B组组长简短的回馈。
然而，局部的成功无法扭转整体的颓势。
敌人的攻势简直就是永不停歇的海浪。
他们很快又组织了新的冲锋。
更多的RPG火箭弹拖着醒目的白色尾焰，尖啸着砸落在防线上，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防线可能被撕开一个口子，带走几条生命。
冷枪更是无处不在，不知从哪个角落射出的子弹，时不时就让一名正在更换弹匣或探身观察的士兵一声不吭地倒下。
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最原始的阶段。
双方士兵的理智都被消耗到了极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只剩下最本能的杀戮欲望和求生意志。
原本坚硬的沙土地，此刻已被粘稠的血液浸透，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沼。
残破的肢体、散落的武器零件、空弹壳、烧焦的衣物碎片随处可见。
落日的余晖穿过弥漫的硝烟，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将这片土地映照得如同但丁笔下的炼狱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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