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襄武城，纥石烈突地就又停了下来。
襄武城和成纪县三县不同，虽然是陇西郡郡治，却早就如同国中之国，一直被李氏死死握在手中了。
想要肃清襄武城，还真要费一番功夫。
起初，襄武城百姓根本不敢像成纪县那样，指认不法、状告冤案，直到终于有肯吃第一只螃蟹的人以后，事态就走入了另一个极端。
冤案太多了。
或者说，自称冤判的人太多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诉状之类的东西，百姓们的识字率还超不过10%，就更别提让他们把事情说明白了。
无非左一句“青天大老爷”，右一句“冤枉啊”，再不然补一句“我命苦”，原本人少的话，只需要树立典型，剩下的慢慢清理就是，可襄武城这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旦开了口子，居然涌上来几百冤案，真正针对地方豪强的对比起来反而少了不少，大多只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鸡毛蒜皮之事。
“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搞事！”
凌霜沉声道。
凌霜也是很早一批就引起入体的白石仙宗外门弟子，和纥石烈突地同为灵修峰弟子，因为经常做完灵修峰的活以后结伴去挖矿赚灵石，所以比较相熟，这次宗主让他带一些帮手过来时，纥石烈突地邀请的同门里就有凌霜。
凌霜人如其名，性格很是冷冰冰的，平时几乎很难看到她的情绪波动，所以作为清查积案的巡察使，颇为合适。
在成纪县时，凌霜还算忙得过来，可来到襄武城以后，才休息了没两天，就突然忙成了陀螺！
而且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连什么王二麻子偷了赵寡妇两个鸡蛋这种荒谬的“案子”都被告了上来，简直让凌霜给气笑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对官府、衙门之类的存在，那可是畏惧得很，就算有那么几个脑子缺根弦的奇葩，也不可能整个城里几百人都这么藐视官府！
除非背后有人故意在耍手段！
“图什么呢？大势不可违，如此给咱们找麻烦，也不过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何苦来哉？”
纥石烈突地当然也反应过来这肯定是关陇那些世家暗地里搞的事，但他对这种行为实在不能理解：“宗主令二师姐你过来助我，就摆明了不会放过他们，毕竟以世师姐的修为和法力，就算杀光这些李氏、王氏之类的世家子弟，也绰绰有余，寻常武者根本无法与咱们仙道之修士相抗衡，他们耍这些小手段又有什么用处？”
“一艘船即将沉没，可谁都不愿意跳船逃生——待在破船里，哪怕死，也是甲板上的掌舵者，可一旦跳进海里，就算不死，到了另一艘船上，也成了船舱里的普通船客，这让他们如何受得了？何况这破船，说来也算得他们的家产，那就更不舍得舍弃了！”
慕容如烟倒是看得清晰，也十分明白这些人的心理。
甚至扪心自问，倘若她到了这个地步，也很难放弃已经握住的东西。
如果是她，只会在看到不可抗衡的暴风雨来临之前就弃船逃生，就如同当初硬是拜入师父名下似的。
说到这里，慕容如烟不由冷笑：“这些小手段虽然不能改变大势，但至少绊住了咱们的步子不是吗？能晚几天翻船，晚几天翻船也是好的。”
纥石烈突地沉默一瞬，有些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看向慕容如烟和凌霜等人，期盼地问道：“如之奈何？”
打仗的手段和力气他有的就是，但这种阴私，实在让他有点吃不消。
慕容如烟双手一摊：“简单！以扰乱官府做事之类的名目砍几个刺儿头震慑一下就是了，这是最快的法子！”
“万万不可！”
“不可！”
没想到纥石烈突地和凌霜几乎异口同声，就连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两个白石仙宗外门弟子也忍不住劝道：“二师姐消消气，咱们好不容易在这地方立住了信誉，可不好朝令夕改，再用这种粗暴手段的话，就更是和此地百姓离心了！”
“是啊二师姐，此事还是再商议商议，莫要轻下决断！”
甚至恰好进屋喝水休息的唐小鱼听到慕容如烟的话，也大惊失色：“二师姐，你莫要杀心啷个重噻！”
慕容如烟早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纳，所以也并没有生气，只是耸了耸肩，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不同意”的表情，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这些白石仙宗的弟子还太年轻，就算是纥石烈突地，让他玩军事或许可以，但是在政治上，还是都幼稚又单纯。
政治，哪有不死人的？又哪有不死无辜之人的？
纥石烈突地无奈道：“实在不行，就先缓一缓，慢慢清理就是，临行前宗主也早就告知过我，咱们不过八千人，粮草是管够的。”
唐小鱼也道：“莫慌，再等两天，我这传送站建好喽，运送粮草就更不怕损耗喽！”
慕容如烟鼻孔里不屑地发出了一声气音，然后摆出了事不关己的姿态来，丢下一句“那你们慢慢想法子”，就离开了屋子。
众人议事的地方正是襄武城的县衙，当然，在纥石烈突地“打”下来襄武城以后，县衙也就随之变成了“城主府”，至于城主嘛……
消息大约才刚传回白石仙宗那里，恐怕还没来得分派！
襄武城的县衙算得上是以前所有郡治当中，规模最大、样式也最豪奢的了，其瓦片不光用的琉璃瓦，院墙也都掺了糯米砂浆，衙门里的大梁、门柱也都是上好的木料，后院更是足有好几进，山水、园林皆有，还尽是南楚的样式，显然是请的南楚的匠班建造的……整体看着都不像县衙，反而像个什么国公府、侯爷府之类的私人府邸了。
据说从前县衙后院就是李氏老家主所居之处，而真正的郡守，则一般都和郡中从官一样，住在官舍中，十分寒酸。
这般嚣张，还让慕容如烟好一番惊讶过。
毕竟在萧国，虽然也有欺上瞒下、地方土皇帝自治地方的情况发生，但绝不会如此放肆，光明正大地将官署据为己有！
百无聊赖之际，慕容如烟一直闲逛着，到了后院自己临时住的院子里，将屋檐下的两盆甘草往太阳底下挪了挪。
这两盆甘草可是灵草，是她花了许多灵石从宗门商铺里专门买的母株，只要几日就能成熟一次的那种，再专门栽种到了花盆里，花盆里的土还是从天池湖底挖的淤泥和着普通的土装的。
她一般走到哪，就把这两盆甘草带到哪，别看只是两盆甘草，但是只要修炼的时候摆在身边，就用处很大——效果不亚于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从来了关陇地区以后，灵气浓度似乎比大形山以西的秦晋之地要高一些……
正给两盆甘草晒着太阳，忽然一阵凉飕飕的阴风从慕容如烟的后方吹来。
那阵阴风微不可察，就像寻常的一股小凉风，但慕容如烟如今已是筑基期的修士，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身望去。
然后她瞪大了双眼，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屋檐下面的阴凉处——
那里飘浮着一个灰色的人影！
很淡，甚至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辨认出那人是穿着上衣、下裳式的广袖袍，甚至隐约还能看出有个蔽膝……
这不是今朝的衣衫形制！
慕容如烟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又硬着头皮死死地盯着那个看不清五官的人影，手中掐诀，蓄势待发，心中更是隐隐猜测起来。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鬼”？
可师父不是说过，如今天地间灵气浓度太低，很难蕴养出“鬼”来，大多人死后，魂魄不过滞留一时，就会渐渐消散么？
那这个“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脑中猜测不断，但古怪的是，这个灰色的“鬼”似乎根本没有察觉慕容如烟的关注，甚至它本身看起来也非常呆滞，乃至显得浑浑噩噩的，它飘到这里，似乎只是被那两盆甘草所聚集的灵气而吸引来的。
慕容如烟在“要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一道雷诀灭了它”和“这说不定是天地间第一只‘鬼’就这么灭了也太可惜了”之间的情绪左右横跳，举棋不定，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慢悠悠地飘着，穿过慕容如烟，整只“鬼”都趴到了两盆甘草上，晃晃悠悠的，像被挂在树枝上的纸风筝。
“鬼”穿过慕容如烟的身体的时候，一瞬间的阴冷感让慕容如烟汗毛都立了起来，费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对这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鬼”出手的冲动。
‘这到底是谁！？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慕容如烟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
她有心想通知众人，却又不敢轻易离开——万一在离开的时候这只“鬼”走了或者消散了怎么办？
这可是“鬼”啊！以前还从来没见过呢！
直到盯着“鬼”看了好半天，慕容如烟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纸鸟，然后在纸鸟的耳边念叨了几句，将其丢到了空中。
一只漂亮的红嘴蓝鹊就扑闪着翅膀飞了起来。
不久，纥石烈突地等人匆匆赶了过来，茫然地看着死盯着两盆甘草的慕容如烟。
见所有人都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慕容如烟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们看不到他么？就在那里啊！”
众人顺着慕容如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确实……
只有两盆甘草。
开得还挺好，是淡紫色的、松塔状的花，挺漂亮的。
纥石烈突地尴尬地轻咳一声，追问道：“二师姐，你是看到什么东西了？‘鬼’？”
“就在那里！它趴在两盆甘草上啊！”
慕容如烟瞪圆了两只杏核眼，因为别人看不到而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件事，吓得她汗毛又竖了起来！
就在众人还是茫然地摇头，表示什么都没看到时，最后匆匆被红嘴蓝鹊带来的唐小鱼倒是吓得尖叫了一声：“啊！师姐！师姐师姐师姐！”
明明说来已经是三百多岁的人了，却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惊慌。
只见唐小鱼连蹦带跳地躲到了慕容如烟身后，战战兢兢地问道：“那是啥子东西啊师姐！？‘鬼’？这个灰球东西是‘鬼’！？”
“四师姐，你也能看到！？”
见到唐小鱼的反应，纥石烈突地总算相信不是慕容如意眼花了，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了众人身前，然后才问道：“果真是个‘鬼’？那为何我等却看不到它？”
唐小鱼也能看到“鬼”，反而让慕容如烟松了口气。
她仔细想了想，答道：“有可能是你们修为太低，肉眼难以辨别‘鬼’形，我看到它也是一团灰雾的模样，面容一概不清，只能看出它衣着打扮不似本朝而已。”
唐小鱼看所有人都十分镇定，顿时就为自己刚刚有些过激的反应有点脸红，听到慕容如烟说自己看不清“鬼”的面貌时，连忙补充道：“师姐，我晓得，我能看得它！戴了个好大的冠子，前头还摇摇晃晃的好多珠串噻！”
慕容如烟闻言，心中一动：“唐师妹，你说的可是‘冕旒’？”
唐小鱼挠了挠头：“啥子叫‘冕旒’？”
慕容如烟解释道：“就是古时皇帝头上戴的帽子，前面就像珠帘一样，有很多串儿……唐师妹，你数数一共有几串儿？”
唐小鱼恍然大悟：“看着确实像皇帝戴的帽子嘞！”
说着，她数了数，答道：“一共九串儿！”
“是诸侯王的形制！”
“先赵国的形制！”
纥石烈突地和慕容如烟互相对视着，异口同声道。
先赵国一统天下之前，方才有诸侯王用九旒！
就算赵朝之后，周朝等还用冕旒的朝代，皇帝所戴的冕旒也都是十二旒的！
所以，九旒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此人乃先赵国一统天下之前的人！
可是……
那个时代的人……或者“鬼”，怎么会出现在现在？
灵气复苏以前，不是说天地间的灵气根本不足以蕴养出“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