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登仙阶（下）
齐昂齐老太师，就是萧国那位唯一的大宗师，也是当初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住了先帝糟蹋得差点被南楚国给灭了的江山社稷。
细算起来，齐老太师已经有百岁高龄了，而且从很多年前就隐居在燕地，不问世事已久。
没想到这次仙缘大会，居然惊动了他老人家，还……
还就坐在这里？
裴昭有些不解：“齐老太师为何不去仙缘宴，反留在这里呢？”
齐昂笑呵呵道：“老朽已经脖子入土了，这仙缘宴吃不吃，没甚区别，还是让年轻的武者去享用，说不得萧国又能再出一位新的大宗师了。”
裴昭点了点头，只道：“原来是这样……”
其实他打从心底里觉得齐老太师的行为没什么意义，毕竟仙道已渐昌盛，而武道也肉眼可见地将没落，就算多十个大宗师又能如何呢？
只怕就算一百个大宗师，也未必比得上几个低境界的修士！
齐昂如何不知裴昭心中所想，只是两人毕竟交浅，又何必言深？是以两人都十分默契地避过了这个话题，谈及了其他的事。
另一边，师易之还在往上爬。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又路过多少次出现了木盒子的平台了，许是十次，许是十一次。
除了最开始遇到了认识的高文才，后面他也再没遇到相熟的人，只一个人默默地爬着台阶。
刚开始的几次平台中，他还偶尔遇到过为了争夺“仙缘礼”而大打出手的，但很快，从第七八次以后，他的背上好像背了千斤重的石头，胸口也仿佛压了一座山，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好久，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也在压着他，不许他继续前行似的。
这个时候，每次路过的平台就不再是众人垂涎的珍宝存放地了，反而变成了一处令大家休息的地方，有时还会有陌生面孔互相之间分享携带的茶水、吃食，也会有崩溃大哭的，众人也都有气无力地安慰一番。
走到现在，每个人都十分疲惫，身体上的疲惫并非最痛苦的，真正折磨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到了平台处，能看到别的人，还能松一口气，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而一旦离开平台，再迈向金色台阶，周围茫茫大雾就会将自己困在台阶上。
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动物，更没有任何声音——
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师易之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风声都没有。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爬了好几天，又像是好几年，但他的理智又告诉他，其实自己应当也就走了几个时辰。
至少头顶隐藏在白雾后的光亮还告诉着他，日头还早。
又攀上一处平台，师易之终于再次看到一个熟面孔。
“易兄，真巧。”
向来话很多的江万里此时也是有气无力的，他甚至不顾形象地瘫在了地上，连和师易之打招呼都没站起来。
“江兄。”
师易之说着，微微晃了一下胳膊。
他本来想抬手作揖，只是实在太疲惫，也实在抬不动胳膊了，就放弃了虚礼。
平台处其实并不会比台阶上更轻松，所感受到的四肢灌铅的感觉是一样的。只不过平台上毕竟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可以瘫坐下休息，这才总是聚了不少人。
师易之此前也曾没忍住席地而坐过——反正在军营里他也这么干过。
但是像江万里这般，直接躺在地上，他还真没好意思干……过。
不过现在，他看着江万里似痛苦又似放松的神色，实在很心动，于是就挨着江万里，也就地躺下。
并没有更轻松。
胸口还是压着山，背上也还是担着石。
只是这毕竟是四肢舒展的姿势，又有地面支撑，大约是安慰自己吧，总感觉似乎要舒服一些。
两人躺了很久，江万里忽然出声道：“易兄，我似乎起不来了。”
师易之试图站起来，努力了半天，却还是无法抗拒自身的惰性，他略微歪了歪头，瞥了眼看不出表情的江万里，平静地答道：“我也是。”
江万里又道：“就这么放弃，有点可惜。”
师易之答：“确实。”
“而且才第一场试炼就没闯过去，未免太丢脸了些。”
“没错。”
“实不相瞒，我最初是为了探访各大门派，想集众家所长，独创出一门武道功法的，如此，便能扬眉吐气，也能站到楚国的朝堂上，为全楚国的武者都说一句公道话了。”
“江兄修为几何？”
“惭愧，只有八品。”
“那你有点异想天开。”
“是有点。”
江万里说完，师易之没再接话，两人又陷入了古怪的安静中。
半晌，又是江万里开了口：“易兄是为何要来参加仙缘大会的？”
师易之答道：“我家中就剩我一个男丁了，祖母想让我修习武道振兴家业，只是我觉得武道没什么出路了，还是修仙才有前途。”
江万里道：“有理，我也是觉着创武道功法不如创仙道功法听着厉害，才选择来仙缘大会试试的！”
师易之闻言，张了张口，有心想说一句你连仙缘大会都未必闯得过去，怎么有狗胆想着创什么仙道功法……
但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江万里的想法太荒诞，师易之并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而是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其实我不姓易，我姓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姓什么无所谓嘛，反正我和你结交是结交的人，又不是名字……”
江万里罗里吧嗦说了好一阵，忽然一顿，接着猛地一扭头：“你姓师？莫非是周国师家军的人？”
师易之道：“我父已死，圣上亦亡，如今早就没有周国了，也早就没了师家军。”
江万里嘴巴有些干涩，想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说道：“节哀。”
师易之反过来安慰江万里道：“无妨，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万里再次主动开口，说道：“其实我家里人也觉得我总是异想天开，就算我出了游学，遍访各大门派，他们也是觉得我只是为了不用考取功名才如此的，实际上一直在游山玩水。”
听到这话，师易之心中莫名生了些愧疚，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江万里也许是真有什么古里古怪的抱负，可自己当初，确实是为了不想上战场或考功名，才打着去玉虚派求教武道的名头，四处游玩的。
大概……自己的那些亲人，也都知道。
“我想修仙。”
江万里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同师易之说话。
“我特别想修仙，我看出来了，高兄和你家底都不薄，我家里纵然还算宽裕，这么多年下来，陆陆续续送到我手上让我花掉的银钱，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至少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江万里又重复道：“我想修仙。”
他这次的语气十分坚决。
随后，师易之就看到江万里在地上扭来扭去，像个虫子一样蠕动了半天，然后满头大汗，一点点地用膝盖顶着地面，慢慢地跪坐了起来，直到重新站立。
师易之觉得有点难为情。
如果他想站起来，也要像个粪坑的蛆一样扭半天才能爬起来，那实在……
就在师易之还在为面子纠结时，手上忽然一湿。
江万里满是汗的手拉起了师易之的手，然后咬牙将他往起提。
一边提，他还一边催促道：“易兄，你也使点劲啊！”
师易之感动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他再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事了，也像一只虫子似的扭来扭去，顺着江万里给的力气，然后终于用屁股找到了一个支点，拼尽全力咬牙一撅屁股，终于把自己“弹”了起来。
两人气喘吁吁地互相搀扶着，相视一笑，这回轮到师易之率先开口：“江兄，你方才好像一只痒辣子！”
江万里不甘示弱：“易兄也是！”
两人互相攻击了一句，又是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身上那股苦不堪言的重负，都轻快了几分。
再上台阶的时候，两人刻意互相搀扶着，居然没有因为雾气出现而分开，而是走在了一起这让两人都有些惊喜。
有了人陪着，再爬台阶的时候虽然痛苦，却不再那么让人心底恐慌了，两人互相勉励着，终于再又经历了一个平台后，看到了金色台阶的尽头。
那是一处悬崖峭壁，往左往右都是浓雾，只有往前，是铺了闪着碎金的青绿色玉砖的地面，同先前经常出现的放了“仙缘礼”的平台的地面截然不同。
看到这一抹绿色，两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一路过来，金色已经看得眼都瞎了，好不容易看到别的颜色的地面，师易之和江万里差点喜极而泣。
咬着牙，迈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周围的雾气终于散去，师易之也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该如何形容眼前这般仙宫神殿呢？
远处巍峨的大殿被白色云雾萦绕着，入目是一片碧玉地砖铺就的广场。
广场的最里面，左右分列了许多人，大多都气度不凡，但最瞩目的，还是主位上那个白发的……神仙。
除了神仙，师易之想不到还能用什么词去形容那个白发男人，他虽然头发是白色的，但脸上半分皱纹都没有，也没有蓄须，就好似寻常年轻人。
“你们两个，既然登上了‘登仙阶’，就有资格去闯试炼大阵了！”
两人正互相搀扶着愣神，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不耐烦的声音。
师易之循声望去，果然是此前在山下有过一面之缘的绯衣女子，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传送阵，补充道：“你们可以休息一下，等一会儿再出来几个人，再一块儿把你们送进试炼大阵！”
江万里见绯衣女子态度不太好，就腹中再是疑惑多，也不大敢多嘴了，反而师易之大方拱手道：“敢问这位仙长，不知我二人是第几个攀上‘登仙阶’的？”
“我怎么知道！谁去数这个！”绯衣女子翻了个白眼，答道：“许是没过百吧！不过七八十大约是有了的！”
师易之听到回答，心底一阵不爽，紧接着又懊恼起来。
要是自己当初没有躺下耽误时间，一口气爬上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排到七八十去了！
绯衣女子的话音才落，远处忽然飞过来一个眼睛上绑了一条素色缎带的男人，只听他对绯衣女子说道：“师姐，你在这里忙了许久，也累了吧？不如去那边歇息一下，这边由我看着就是！”
“那……行吧，你替我当会儿值，我去吃点东西！忙了一上午了，都要饿死了！”
绯衣女子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蒙着眼睛的男人便转过头，对师易之和江万里温和地道：“师姐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难免有些情绪不好，还请两位多担待，方才我听到二位的话了，其实你们并非七八十，乃是第二十三和第二十四位攀上‘登仙阶’的。”
第二十三和第二十四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名次，只是比起先前的七八十，就好上了不少，师易之顿时挺了挺胸，对这蒙着眼睛的男人拱手道：“多谢仙长解惑，在下师易之，这是我好友江万里，还未请教仙长名号？”
蒙着眼睛的男人微笑答道：“我姓叶，叫叶疏云，若是将来你们入了门，叫我三师兄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