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武道，仙道，剑道
一柄剑，如果不认为自己是一柄剑，还能以为自己是什么？
李植本来没有概念，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浮现了惊讶与疑惑。
这柄剑确实存在情绪，而这个情绪同其他有些灵性的剑不同，它既不认为自己是一柄剑，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别的存在，而是非常平静的……虚无。
这听起来有些奇怪，明明有意识，却很“虚无”，这岂不是冲突么？
实际上，若非李植天生剑体，确实能感应到这柄剑存在一股“情绪”，恐怕不会有人认为这柄剑生了灵性，因为它实在太没有存在感，也毫无波动，宛如磐石一般，静静地躺在剑鞘中。
李植之所以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其实也是因为被它“看”了一眼。
这种感觉十分特殊，就像自己在努力向它交流时，它只是淡淡地“看”了眼李植，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实在超出了一柄剑能表达的情绪，这也是李植惊讶又疑惑的原因。
有点高冷。
李植退开几步，看了眼同样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燕无期，只觉得这柄古怪的剑真是跟对了主人！
在一众期待的目光中，李植尴尬地挠了挠头，问道：“呃，燕师姐，这柄剑是不是还没见过血啊？”
“这是我在铸剑山庄那里随手买的，确实还一直没有用过……”
说到这里，燕无期犹豫着，看了眼这柄平平无奇的铁剑，补充道：“甚至还没出过鞘，今日这是第一次拿出来……”
燕无期虽然擅长使剑，但在银蛟剑被常平安不慎弄断后，她因为对自己剑术剑法的不自信，轻易不再出招。
而等回到玉虚派中练习时，又总是用的练习用的木剑，就更不必用这柄铁剑了。
因此，在燕无期似有意若无意的忽略下，这柄剑直到刚刚，在众人起哄之下，才第一次出了鞘。
在此之前，哪怕是买这柄剑时，燕无期都只是随手拿了一把普通铁剑，准备以备不时之需所用，并未仔细端详过。
“嗯……所以大概因为燕师姐从来没用过这柄剑，所以吧……”李植努力在脑海里找了个词形容道：“所以它就很‘平静’，就……”
等他搜肠刮肚的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时，只得粗略总结道：“就没什么特殊的情绪！”
说完，李植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挠了挠头。
他倒是有心想多说点，奈何这柄剑实在太“冷静”，毫无情绪波动，自己就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燕无期倒是不以为意，还当是李植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柄剑感应不到情绪，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谎话，以照顾自己的颜面，便没有戳破，只安抚性地笑了笑：“那就谢谢李师弟了！”
李植没想那么多，以为燕无期是真的道谢，连忙摆手道：“哎，不客气不客气！”
于是，众人便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又讨论起旁的剑来。
直到天色越来越暗，燕无期新鲜过后，打了个哈欠告辞离去，众太岳剑宗弟子才神神秘秘地拉着李植比大拇指——
“小师弟厉害啊！如今也知道照顾女孩子的心思了！”
“是呀小师弟，平时看你傻愣愣的，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机灵起来了！”
李植一脸懵地看着一众师兄师姐：“啊？你们在说啥？”
方棠笑嘻嘻地调侃道：“还装呢！哎呀，就算你喜欢人家也悬，燕师姐可是大了你快十岁了！她肯定嫌你毛都没长齐！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李植听到方棠的调侃，这才明白众人说的话的意思，忍不住涨红了脸，急切地辩解道：“师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她那个铁剑，真的是那样子的！”
又一个师兄跟着揶揄道：“好好好，小师弟如今也明白了想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的道理了！厉害呀！”
……
燕无期在太岳剑宗住了三个月，一直到天气渐暖时，终于筑基。
这个速度其实已经很快了，至少太岳剑宗里，除了天生剑体的李植，至今都再没有任何一个筑基的修士。
燕无期还是除了李植外的头一个，尽管她并非太岳剑宗的弟子。
“燕师姐不愧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女侠，这才三个月，居然就筑基了，听说就算是白石仙宗的那些道友，也还有还没筑基的弟子呢！”
太岳剑宗后院一处弟子房跟前，几位弟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聊着天。
“是啊是啊，可真是厉害！”
不过也就提了一句，两人便又议论起其他的事：“哎呀，不是说过去住一日就能回来么，你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那也难说，万一多留几日呢？”
“不可能啦！听说这天机派乃是新建的门派，屋舍不多，就是咱们这次去观礼，怕是也得十来个人挤一间屋子呢！”
两人所说的，正是前几日，不远处天河山的天机派开宗立派，于明日举办门派大典的事。
天机派据说也是走仙道路子的门派，听说乃是白石仙宗张宗主一位出身蜀中唐门的弟子，专门带了一些唐门弟子落脚天河山，然后建起来的门派。
这天机派走的虽然是阵修的路子，却因为和太岳剑宗一样，也是仙道体系之下的门派，所以在正式的门派大典时，邀请了太岳剑宗。
当然，除了太岳剑宗，天机派还邀请了白石仙宗，有张承道张宗主这位天机派老祖宗的师父背书，白石仙宗定然是要出人去恭贺的，那太岳剑宗纵然从前和唐门交情不深，和天机派更是从未打过交道，却也打算过去一趟。
曲之翁甚至特地喊了宗门里所有有空闲的弟子——
这可是仙道门派的门派大典，其宴席再怎么说，也肯定是有灵食的，更别提这也是这世上第一个仙道门派的门派大典，就更不能错过了。
于是，太岳剑宗足足近二十人，并跟着一同“见世面”的燕无期，浩浩荡荡地就出发了。
当然，大家并未跋山涉水，而是一路到了离太岳剑宗最近的西河城（原西河县），从西河城用传送阵，直接到白石仙宗。
虽然传送阵挺贵，但是自从太岳剑宗开始从武道转向仙道以后，门中新多了一个指点江湖散人修炼仙道的创收方式，而且因为大名鼎鼎的“白石仙人”的大弟子常小仙人在此指点过一段时间，使得左近门派和势力趋之若鹜，光是各种礼物孝敬就送得堆了好几间屋，让穷了好久的太岳剑宗，狠狠肥了一波，也使得曲之翁最近花钱不再那么抠抠搜搜，连燕无期的传送阵使用费，都大包大揽地掏了，可谓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燕无期倒是没跟曲之翁客气。
事实上，她压根儿不知道太岳剑宗以前过得穷酸。
本来么，这种事自家人又不会往外面说，知道的又都是和太岳剑宗颇为亲近的，更不会到处乱传。而怎么想，都不会以为太岳剑宗堂堂一个如此传承的门派势力，会穷得差点连漏雨的屋子都修不起——还得靠门派里的客卿长老花体己钱贴补门派，才能勉强维持门面！
不过这次天机派的门派大典，庄万松并未跟着。
作为宗门里曾经的武力值担当，在李植显露出‘天生剑体’的天赋，并筑基以后，庄长老已经闭关了好几个月了。
他闭关，却并不是为了突破什么武道，也不是为了从武道转修为仙道，而是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相比起一众七品、八品乃至之下的太岳剑宗弟子，就算是掌门曲之翁，也不过五品的品阶，庄万松可是实打实的三品先天尊者，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道天才，年轻时还有过什么“乃剑圣之后剑术第一人”的美誉。
其实庄万松作为剑圣老人家的迷弟，曾因为这个称赞，别提多高兴了，甚至非常自信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突破宗师之境，就算是大宗师，也未必没有可能！
可偏偏仙道出现了。
仙道出现，武道势衰，不过一年之内，筑基者比比皆是，仙道中最普通的修为，放在武道里，却可轻易对得过宗师——
后者可是要勤修不缀几十年，方有可能窥见突破机会的武道天才！
这让武道，和修习武道的庄万松，几乎成了笑话。
嫉妒倒是没有，庄万松当然知道，这是天下大势，非人力可抵挡。
但心里却十分痛苦。
迷茫、怅然、无措，种种情绪，将庄万松吞没，以至无法静心修习剑术。
于是，庄万松放弃了太岳剑宗中那处最舒适的小院子，而是和曲之翁说了一声后，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于山林间沉思。
他在山林里风餐露宿，饿了就生火打猎，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已经在人迹罕至的山中待了好几个月，心中却始终无法辨个分明。
武道……
到底该何去何从？
或者自己，又到底该何去何从？
月亮升起又落下，山间的树丛从干枯皲裂，变得郁郁葱葱，不知过了多久，庄万松用自己价值万金的佩剑，削出了一柄十分普通的木剑，盯着它沉思起来。
这柄木剑十分普通，甚至因为是庄万松自己削制的，边缘还毛毛躁躁的，有些丑陋。
听说剑圣他老人家最初，也是用的木剑。
剑圣，也就是唐行简，出身蜀中唐门，幼时好剑，乃削木剑日日挥舞。少时渴望习剑，北上至太岳剑宗求学，用的是铁剑。盛年成名，又从铸剑山庄定制了一柄宝剑——也就是太岳剑，并因持太岳剑行走江湖从无败绩而名声大噪。
等到了晚年，“太岳剑”又被他束之高阁，剑圣又用回了“木剑”。只不过他所用的并非用木头削成的木剑，而是随手折的普通木枝，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木剑”。
自此，直到唐行简病故，用的一直都是随手折的木枝，连下葬时，太岳剑宗按其遗嘱，也只是陪葬了一根同样在山间随手折的木枝。
从木剑起，又从“木剑”灭，便是剑圣的故事。
庄万松看着眼前的木剑，试图努力思索。
如果是剑圣。
如果是唐行简。
他处于这武道将灭、仙道初兴之时，会如何抉择？
会放弃武道，修习仙道吗？
还是坚持武道，直到武道彻底消亡？
庄万松越想，眉头越是紧皱，直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唐行简其实并未修习武道！
相传他连真气脉都不曾通，更不修真气，虽然有传言说他因大机缘误食“仙果”，而体内自有真气，可他无论是行走江湖还是同人比试，都是用的自己编的剑法剑招，从不以真气取胜！
他从开始拜入太岳剑宗，求学的就是剑！
或者说，他终一生所求的，根本不是什么武道，而是剑！是剑道！
想通了这一点，庄万松忽然豁然开朗。
自己所追求的，也从不是什么武道，而是剑道！
思及此处，他骤然起身，随手从身边的枝丫上折了一根木枝，然后有感而发地于山林间挥舞起来。
这一招一式，皆只是剑招，没有任何真气附着，却引得山间狂风阵阵、飞沙走石，不过片刻，木枝带起来的剑风，就卷得山间风刃将庄万松附近的树木山石劈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不知不觉间，庄万松越来越忘我，乃至斜阳渐没、月上梢头，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古怪气息忽然自他腹中涌起，翻滚着灌注全身，而体内的真气脉，却烫得出奇，甚至隐隐有像要被“崩断”的感觉！
庄万松甚至没犹豫一下要不要停止，他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剑。
一遍又一遍，刚开始他还舞的是太岳剑宗剑圣流传下来的剑法剑招，但很快，他出招就没了章法——
或者说，更加随心所欲起来，就好像那根细细的木枝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同他的肉体一起，在山林中跃动。
不，庄万松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柄剑，于山间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