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
果然不出所料。
张承道仔细探查了从南到北整个辽地的情况，确实发现了好几处正好能将辽地包围起来的、蕴养灵气的地方。
不止东、南、西、北四个方位，零零碎碎加起来，足够五处，而且仔细一看，这五处地方也并非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好像是随机依照山脉地理去划定的，没有什么讲究。
和医巫闾山、宽甸山山谷一带一样，剩下三处地方也是非常粗糙，且灵气微弱的。如果不是张承道有心专门去辨别，恐怕平常都会直接略过去，因为这些地方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来。
张承道仔细思考了一番，决定再次回到宽甸山，因为他对比发现，宽甸山是这五处地点之中，灵气最充沛，也对环境最没有遮掩的——
如果真有普通人能到那处湖水旁，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只不过那地方是一处险峻山谷，正常人过不去、也不会过去罢了。
既然没有遮掩，说不得就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张承道望着冒着热气和硫磺味儿的湖水，心下一横，试了试水温后，掐了个避水诀就进了湖中。
湖里大部分地方的水位都很浅，也就刚摸过张承道的胸口，但正中间有个深不可测的洞，洞里涌出来的水温度要比湖水高一些，显然洞下必然别有洞天。
没有犹豫，张承道立即就顺着洞继续往下探查。
洞里的四周十分昏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纵然修士可以凭“神识”之类去“观察”环境，但这种物理上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的感觉，实在有些难受，张承道只得从背包里翻了盏琉璃灯，勉强照亮了四周。
入目是凹凸不平的石壁，石壁围城了一个长长的甬道，颜色黑得有些发红——也许应该称其为玄色。
映着琉璃灯的灯光，湖里的水看着十分清澈，看不到任何水生生物，常见的鱼、虾、蟹，什么都没有。
张承道不知道自己下潜了多久，反正头顶那处圆圆的亮光只能看到一个点儿了，温也烫得他裸露出来的皮肤都红了，才终于到了“底”。
破开水面的一瞬间，失重感瞬间袭来，张承道连忙御风而起，才悬停在了空中。
他下意识往下看去，因为灯光太弱，只能看出是一个非常大的石厅。
于是他又抬头望了望，头顶正是来时的“湖”。
没错，湖水倒在天上，整个石厅存在着一个“结界”，将湖水阻隔在上方，看起来很是奇幻。
张承道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缓缓落到石厅里，脸上的汗珠都流进了衣领中。
这里温度实在太高了，而且头顶上的湖水虽然被阻隔着没有倒灌，但“水分子”大约仍然在运动，至少四周又闷又热，活像在蒸桑拿，恐怕足有五、六十度！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不光是湿热，空气还十分浑浊，不知名的馊味儿、像是蛋白质腐臭的味儿，还夹杂着发酵的酸味，简直令人作呕！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正在被煮熟的海鲜！
等落到地面上，琉璃灯的光就照了下去，眼前的场景却让张承道愣住了。
地面上是数不尽的白骨。
这些白骨有的看起来经历很多年头了，有的看起来血肉刚腐烂没多久，还有一具最新的，是个灰狐狸的模样，正蜷缩在白骨堆中间，似乎还没有死，至少胸口看起来是一起一伏的。
看到这只灰狐狸，张承道才惊觉，这些白骨都是动物的。
这是哪个修士在搞什么不可见人的神秘仪式？
张承道下意识猜测起来。
祭祀动物，从逻辑上来说好像没毛病，毕竟食物链摆在那里，不杀人的话，肯定就是杀动物了。
难道还真是又一个误入的修士搞的鬼？
企图靠祭祀，或者什么血腥手段，来增强自己的修为，好破开世界壁垒离开？
就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那只灰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睁开了眼，看向张承道，然后突然愣住了。
这只狐狸似乎年纪很大了，张承道其实分辨不出来动物的年纪，但是从它浑浊的双眼、迟缓的姿态，勉强能看出，至少不是幼狐。
不，重点不是幼狐不幼狐，而是这只狐狸，它开了灵智！
“你……是……谁……”
微弱如蚊蝇的声音，传到了张承道的耳朵里，吓了他一跳！
会说话的狐狸！
不对，是炼化了横骨的妖狐！
张承道震惊到几乎失声。
“你……是……怎……么……进……来……的……”
说话似乎对这只狐狸来说，十分困难，每说一个字，它尖尖的脸上都浮现了清晰的痛苦之色。
不过通过声音，张承道倒是听出来这只狐狸的“年纪”了。
它太老了，老得像人类中的百岁老太太，每个字一顿一顿的，都像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声音，沙哑又含含混混的。
或许它在这里，就是在等着自己的死亡，等着自己老死。
一瞬间，张承道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有那么多的动物尸骨，这只狐狸又为什么躺在这里了。
他忙从背包里找了找，摸出一把【仙露】，然后刻意避免自己上前吓到对方，而是通过用灵力控制，托着那些仙露草，送到了灰狐狸的嘴边。
“吃吧，这是‘仙露草’，蕴含灵力，对你应当很有好处，先吃了恢复一下状态，有什么事，咱们一会儿再说。”
既然是妖狐，那它这种纯粹的“老死”，其实就像当初的唐小鱼一样，也不是毫无办法。
当初唐小鱼是一夕之间直接苍老三百岁，这才导致情况危急的，但眼前这只灰狐狸可不是。
张承道不知道它多少岁了，不过看起来也就再活个把月，但要是吃了仙露草，在【仙露】的滋养下，再活个三年五载的肯定不成问题。
何况，真吃了自己给的仙露草以后，那他再打探这些医巫闾山、宽甸山的事，这灰狐狸恐怕也不好意思欺瞒了吧？
他还真挺想知道为什么辽地居然能有这样的地方，又为什么居然养出来一个灵气这么充沛的地方——
比不上真正的修仙文明的世界，但是比这个武道修真世界的其他地方，可要好多了。
灰狐狸闻言，深深地看了眼张承道，又盯着嘴边的仙露草看了看，没有质疑，也没有询问，微微伸了伸嘴筒子，就一口把所有的仙露草都咬了进去。
仙露草才一入腹，灰狐狸看起来就精神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它闭着眼似乎在运转体内的妖力，原本杂乱暗淡的皮毛也渐渐变的有了光泽，至少看起来不是暮气沉沉的样子了。
“我叫胡芸，是前一个‘胡三太奶’，我瞅着，你不像咱们关外的人呐！”
大约是仙露草滋养的缘故，胡芸的声音变的中气十足起来，它一边说，一边甚至有些悠闲地摆动着毛茸茸的大尾巴。
“我是白石仙宗的宗主，”说着，张承道看了眼对方毫无变化的神色，顿了一顿，才接着补充道：“白石山那边，就在大形山一带。”
这回，胡芸恍然地点了点狐狸脑袋：“哦，大形山啊，我知道，老远了，那你咋还跑这边来了捏？嗨，来就来吧，还怪客气的，整那么多草叶子！”
张承道被这“自来熟”的狐狸弄得有些尴尬，他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听见一声清晰的、还带了回音的“咕噜噜”的声音。
他顺着声音看去，似乎……
是胡芸的肚子在叫……
胡芸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尴尬，它啪的一声用尾巴不耐烦地拍了一下地面，然后说道：“嗨，甭瞅了，饿的，太奶我都俩月没吃东西了，胃烧得慌，你要不等我出去捕个猎再回来唠？”
“我带了点吃食，你要是不介意，可以一同用个便饭。”
张承道说着，又从背包里掏出来一些食物。
考虑到狐狸这个形态，他拿出来的都是比较方便动物吃的东西，【肉包子】、【三宝粥】、【蘑菇鸡汤】之类的，当然，【蘑菇鸡汤】是考虑到狐狸似乎比较喜欢吃鸡才拿出来的。
“哎妈！小鸡炖蘑菇！你咋知道我好这口捏！”
看到【蘑菇鸡汤】的一瞬间，胡芸两眼一亮，口水都滴了一滩。
“呵呵呵，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怎么知道眼前这只狐妖喜欢吃“小鸡炖蘑菇”？这纯粹就是巧合而已，而且这也不是“小鸡炖蘑菇”，分明是【蘑菇鸡汤】。
不过争论一道菜名没什么意义，何况他的目的是喂饱这只狐妖，好打听消息。
“哎呀，哎呀呀，你这小鸡炖蘑菇，做的不错啊，可惜用的咋还是香菇捏？小鸡炖蘑菇就该炖榛蘑！香菇算咋回事！不过确实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鸡炖蘑菇！”
胡芸吃得脸都要埋到碗里去了，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但嘴里却还是点评不断，似乎对【蘑菇鸡汤】这道菜里放的是香菇不是榛蘑意见很大。
好一阵风卷残云，张承道只来得及啃了一个包子，胡芸就干掉了整整一大碗【蘑菇鸡汤】，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端坐起来，一边用爪子尖剔牙，一边问道：
“嗨，你们人不是喜欢说一句话，叫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嘛！我看你小子又是送我什么‘仙露草’的，又是给我吃小鸡炖蘑菇的，到底想干哈，直说就是嘛！”
张承道坦然问道：“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骨头？”
胡芸晃了晃爪子，满不在乎道：“嗨，都是我们每一代的五大仙死了以后的骨头呗！”
接着，它又反问道：“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了，该轮到我问你啦！你刚刚咋能凭空变出来小鸡炖蘑菇的？还不是幻术！我听说，我们最早的那位胡三太奶就对幻术贼拉精通，连皇宫都能变出来！不过幻术嘛，假的就是假的啦，就算变出来吃的，吃进去也不顶饿，你是咋做到变出来真东西的？”
“哦，这是我自己带的，在乾坤袋中放着，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所以不是变的。”张承道解释道：“至于这乾坤袋，就是这个，就像个包袱，可以装东西的。”
说着，他递给胡芸一只空的乾坤袋。
“乾坤袋？这啥玩意儿！？”
胡芸好奇地接过那只朴素的小荷包，来回翻看，脸上满是好奇：“就这小玩意儿，能装得下那么一大碗小鸡炖蘑菇？”
张承道指点道：“往里面输入灵力，嗯，妖力应当也行，就可以了。”
胡芸按着张承道的说法，小心地往爪子里的小荷包上输了点妖力，果然，一个不大的空间突然被它“感应”到，就好像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大口袋”。
胡芸眼馋不已：“这东西真好使啊！从哪儿弄的？”
张承道谦虚道：“我自己炼制的，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只是方便而已。”
胡芸越看越想要，终于忍不住，眼珠子一转，试探着问道：“这样，你给我一个呗，你再问啥，我都知无不言，咋样？”
“可以，这个就送你好了。”
一个不值钱的乾坤袋，换取情报，对张承道来说十分划算，而且作为这个武道修真世界天然诞生的狐妖，还是炼化横骨的、能口吐人言的狐妖（不像小狸那个扶不上墙的懒货），胡芸本身就是一个珍贵的“图鉴”了，先拉拉关系，以后辽地这地方，他也算是搭上“五大仙”了！
胡芸喜滋滋地把乾坤袋往尾巴里一塞，也不知它怎么塞的，居然眨眼间就不见了，仿佛尾巴里也有个“异空间”似的。
只听它说道：“够意思！那你问吧！我瞅着你一肚子问题呢！”
听到这话，张承道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怎么说呢，起初，他以为“五大仙”只是民间流传出来的假信仰，属于对自然敬畏的、依托萨满文化而产生的虚假信仰，也就是说，“五大仙”并不存在。
但今天遇到的这只灰狐狸，直接打破了他心底的刻板印象。
感情这“五大仙”是真的啊！
张承道想了又想，决定从头开始问起：“你们……你们五大仙，最初是怎么诞生的，这个你知道吗？”
“哟，这可说来话长了。”
胡芸歪了歪脑袋，思索道：“我听我太奶说，古时候，天上的月亮掉了下来一块，砸到了白狼河中，最早得道成仙的，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
胡芸说着，还掰了好几根爪子上的手指数了数。
“当时五大仙的先祖就是围着那块月亮修炼的，据说最厉害的黑奶奶，就是我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还有柳金花、柳银花姐妹，都能化为人形了！
“但是等那块月亮里面的灵气被大家吸干净以后，月亮就死了，大家就没法修炼了，然后渐渐老死……
“嗯，而且下一代的孩子们也没办法修炼了……
“后来，黑奶奶和柳金花、柳银花姐妹就搭伴儿南下，说是打探办法去了，结果没想到转了一圈儿回来，除了关外辽地，就没有一个地方生了仙的！
“再后来，大家就凑在一起想了个办法，将白狼河一带都给圈起来，然后……”
说到这里，胡芸忽然顿住了，神色变得有些哀伤。
不过，它也只停了几息，旋即就接着讲道：“然后就找到了这么个地方，每一代修出灵智的五大仙，就要在临死前来到这里等死，这样一来，火气就能把我们死后散出来的‘仙气’烧一遍，流到湖里，再汇集到白狼河中，反哺大地……
“说是之前也试过直接死在外面，但是不行，好像还会有挺不好的后果的，具体是啥吧，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我太奶就这么教的。
“你要是问别的五大仙，他们还真不一定知道，你问我可是问对了，因为最早死的就是黑奶奶，我亲太太太太太太太奶奶！
“她死了以后，大家发现，确实孩子们又能修炼了，虽然很艰难，但至少还有能修炼的，这个法子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胡芸说完，悠悠地叹了口气：“其实你也看出来了，我之前趴在这，就是等死呐！”
胡芸的说法中，有很多她误解的地方。
比如什么“火气”其实是火属灵气，这地方大约是天然形成的，只不过以前应当没这么夸张，而是在世世代代的五大仙尸体反哺之下，才变成了这样的。
再比如它口中的“仙气”，大约是妖气，这东西没办法直接反哺大地，而被火属灵气“过滤”一遍，反而成了五行灵气，这才能起到作用。
甚至张承道还猜测，所谓的“一块月亮”，搞不好就是何禹兵解出去的骨头——
他的血肉直接滋养了大地，骨头倒不会分解，而且那个级别的修士，骨头看起来也和正常的骨头质感全然不同了，被误解是什么“一块月亮”，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这个天然的“妖气——灵气循环”，是这些小妖们误打误撞钻研出来的办法，粗糙，但有效果，只是有所牺牲而已。
听完胡芸的讲述，张承道也轻轻地叹了口气。
“修仙”，其实是在灵气浓度足够高时，自然而然诞生的一种智慧生命尝试掌控力量的路子。
而动物们开启灵智后，有了智慧，自然也会走上这条必然的道路。
不同的是，在一个灵气浓度几近于无的武道修真世界，乍然迸发灵力所带来的一时繁荣，是会消失的，就如最初的五大仙，甚至有能化成人形的，但没有足够多的灵气，终归会难以维持，后续也就不会再出现新的“五大仙”了。
不过，很明显，他们不甘心消失，凭借自己和族群，想出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张承道不禁有些怅然。
生命总是会自己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