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如烟训“犬”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农户真的要比其他地区的农户过得轻松。
因为辽西地区的百姓只是不用将税交给京城那边的朝廷，但不代表他们不用交税——
作为辽国公主的汤沐邑臣子百姓，也是要交税给慕容如烟这个名义上食邑的公主的好吧！
不过，由于整个萧国从前是林牧文明诞生的民族统治的，这就导致萧国对农税并不像南楚国那样看重，收取的农税很低，乃至有“上古盛事之风”，这也是朝中大臣吹捧皇帝的常用手段了。
毕竟，萧国看重的可是人头税。
并且为了收取人头税，萧国上下可谓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推行了古代版的“人口普查”，风气极盛之时，乃至半年一次“人口普查”（不当人的先帝在位搜刮民脂民膏时），堪称古代文明之最，其严密程度，几可媲美近代工业文明之初。
是以，严格来说，这种在收取农税之上再=还要收一层“分成”，其实相当于一层变相的苛政杂税，再加上人头税、免役税，林林总总算下来，压根儿没人愿意响应慕容如烟的号召，主动应征这三个项目！
尽管从名义上，作为“龙兴之地”，辽西一带本不用缴纳人头税，也就是口赋、算赋，这是多年来，朝廷对辽地和白山氏的优待。
只不过最初的优待，在一代代皇帝治理后的今日，已经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不然慕容真也不会抓住机会，把辽西封给慕容如烟了。
哦，你问他怎么敢把“龙兴之地”轻易许人？
开玩笑！靺鞨人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可是好几十个部族拧在一起南下的，光是“龙兴之地”，就有十几个，这辽西最大一块的“龙兴之地”，是姓白山的，又不是姓慕容，连税都收不上来，没收益不说，还连年倒贴钱荣养那群白山氏的蛀虫，慕容真早就看不顺眼了！
正好趁这机会给了，他白山氏能怎么办，还敢造反不成？
最关键的是，要是这地方的百姓真过得松快也就罢了，偏偏这些“龙兴之地”的免赋政策别人不知道，慕容真还能不知道吗？
该收的照样收，只是全肥到了地方乡豪——那些有从龙之功的靺鞨贵族的手中！
有的地方甚至胆大包天地比其他正常交税的地方收的还多！
骂名，皇帝担了，好处，落那些靺鞨贵族手里了。更欺皇帝太甚的是，逢年过节那群糟心玩意儿还用搜刮的民脂民膏的零头的零头，搞点土特产往自己御案上一送，他就得捏着鼻子回送一堆好东西！
送少了还不行！体现不出当皇帝的高端、大气和上档次！
这叫个什么事儿！？
“他们用朕的钱，拿着仨瓜俩枣糊弄朕，还要从朕兜里再捞一笔出去，朕还要谢谢他们吗！？”
“真是欺人太甚！他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这是他们白山氏、徒单氏、蒲查氏、斡勒氏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朕是什么大冤种吗！？”
怒看十几本自家皇妹送到宫里的修仙小说的慕容真，十分熟练地用着新学到的各种口癖，对自个儿唯一不是靺鞨贵族出身的、香香软软的宠妃裴贵妃碎碎念个不止。
毕竟，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这种事的？
以前是以前，奴隶社会时期的部族，在联合和制度下才能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谋夺天下，也就将这种“哥俩好”、“兄弟情”的部族情节带到了治国当中。
但随着靺鞨人越来越学习中原人的制度、习惯中原人的文化以后，尤其是被中原出身的某知名大儒教导过的慕容真，就越来越不能容忍这种权力分配的方式了。
中央集权，必然是每个封建王朝最终的方向。
所以，慕容真在看这些掌握着特权、拧起来甚至是一股可以撼动慕容氏的力量的靺鞨贵族时，心底也就越来越不爽，只是不爽再多，却也苦于没有机会解决。
直到自己那个一向默默无闻的皇妹、六公主慕容如烟的出现，一个出身皇室，眼下的阵线天然与自己相同，且绝不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仙人的亲传弟子！
一个外力破局，远比自己费尽心思想的任何谋划都要好用。
慕容如烟的“辽国公主”，也就是因此而来的。
当然了，这些欺上瞒下、合情合理中饱私囊的行为，都是诸靺鞨贵族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许多中原人出身的朝臣都不清楚，寻常的百姓就更不清楚了。
他们只知道，平时就有极重的口赋、算赋，更有一层不低的农税，已经快让人吃不饱肚子了，这要是再扒一层什么给“仙人”的“分成”，还能活的起吗！？
管你什么“仙人”、“妖人”的，吃不饱肚子的事，谁干谁是傻X！
百姓如此想，主要是因为他们对什么“仙种”、“灵稻”之类的完全不了解，可那些地方靺鞨贵族可就不一样了。
“公主，我白山氏愿以举族之力报效公主，为公主效犬马之力！”
在确立好方案，开始“招标”，也就是找合适的地方和“项目”参与者的阶段，白山黑狼私下里，难得文绉绉地表起了忠心，恨不得将三个“项目”都揽到白山氏的名下，目光要多坚毅有多坚毅、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慕容如烟勾了勾唇角，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端详着自己指尖上的蔻丹，懒洋洋地问道：“哦？太后可知道你白山氏要效忠一位公主？”
白山黑狼连忙垂下头，恭敬之余，语气里还带了几分亲近，话中，也又带出了辽西方言，听着似乎还有些憨厚：“瞧您说的，俺们白山氏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为公主您效力，不就是为朝廷效力嘛！何况俺们这广宁府，如今可是您的地盘儿，按您的吩咐做事，那也是应有之理嘛！”
“是吗？”
白山黑狼含糊的答案并没有让慕容如烟满意，她笑了笑，抬眼看向远处辽阔的天边。
明珠山庄建在一处矮山上，叫荆山。
辽西这地方左右和北边各有山脉，南面临海，唯独中间一马平川，丘陵和山都不算多，而明珠山庄所在的这处荆山，就已经算是广宁府最高的山之一了——如果海拔三百米也算是山的话。
慕容如烟此时正站在明珠山庄最高的一处建筑——明珠阁上。
这座阁楼有五层高，只不过第一、二层是由石块搭建的，原来算是明珠山庄的一处仓库，三、四层才是木制的屋舍，第五层为阁楼，载重有限，不能住人。
明珠阁是白山黑狼赶在慕容如烟赶到辽西前匆忙收拾出来的地方，这里是整座明珠山庄最高、最大的建筑，而且从未住过人，让萧国大长公主兼辽西地区的事实“主公”下榻暂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反正总不可能让公主她老人家住自己住过的院子，又不是没有条件，多少有些不敬了。
而此时，慕容如烟从明珠阁的阁楼露台处往远处眺望，几乎整个广宁府尽收眼底，乃至远处绵延不断的丘陵，和一望无际的原野、森林，都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眼底。
“你可知道，皇兄给我的封号是什么？”
慕容如烟忽然问道。
“大，大长公主。”
白山黑狼闻言，连忙深揖，低着头，双眼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辽国。”
慕容如烟缓缓道。
白山黑狼下意识猛地一抬头，但旋即又察觉到自己如此行为实在冒犯，便慌张地再度垂下头，不敢多说一个字，心脏怦怦跳着，听着自己短促的呼吸声。
“我的封号，是辽国公主。”
慕容如烟轻轻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似乎被自己吓到的地方乡豪出身的府尹，接着又看回原处连绵不绝的山丘和广阔的大地，补充道：“当然，你可以认为，所有的公主和皇子得封封地以后，都是以国为名，这似乎并不足为奇，但……
“你猜，皇兄为何不干脆将当初我为晋国公主时的封地多增加汤沐邑，而是改封为辽西，这块本就不曾属于过朝廷的地方？”
白山黑狼的腰越发弯了下去，呼吸也越发急促了起来，他死命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公，公主说笑了，辽西乃龙兴之地，白山氏更是对朝廷素来忠心。”
“是啊，龙兴之地，是以从来不收赋税，以优待此地百姓，毕竟白山氏，可是出了五位皇后、两位太后的。”
慕容如烟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似的，而说出来的话，却让白山黑狼膝盖骤然一软。
“可是本公主一路过来，却听说此地的百姓可是一点儿没少交口赋、算赋啊！”
扑通一声，白山黑狼直接跪到了地上，额头也咚的一声磕在木制的地板上。
“公主！白山氏从未有不臣之心！”
慕容如烟没有回头，冷冷道：“是没有，还是不敢呢？”
“当真没有！”白山黑狼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公主！白山氏乃是和慕容太祖结为兄弟的氏族，曾发誓将辅佐慕容氏，就算大靺鞨山倒塌、白狼水流干，白山氏也不会违背这个誓言！还请公主明鉴！”
“皇兄和太后不和多年，你们白山氏就算消息再闭塞，也应当知道此事。”
慕容如烟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伏在地上的白山黑狼，居高临下地说道：“自然，我能想到白山氏族老们是如何想的，无非就是什么‘亲母子哪有隔夜仇’、‘白山氏在朝中耕耘多年，地位稳固’、‘大、小国舅把持了近半朝政，刀子绝不会落在白山氏身上’，不过……
“白山太后如今已过五十大寿，说句难听的，凡人寿命有限，如何比得上如我白石仙宗这般神仙座下弟子？皇兄尚且还可以从我这里拿些天材地宝延年益寿，就是将来请家师传授他一二仙法，也不是不可能之事，至于太后……唉，年岁已高，本公主也是有心无力呢……
“若是皇兄还要依靠白山氏继续辅佐下一代帝王，那他姑且只会小小地削一削白山氏的棱角，好交给下一代帝王用。毕竟，新驯的狼再顺手，也比不得家养了几代的狗。
“可若是皇兄，将一直坐在皇位上呢？不知白山氏可想过，到那个时候，你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中原人有句古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养了几代的狗，膘肥体壮，正适合宰杀了炖肉吃，不是吗？”
阁楼之上，彻底陷入了沉寂。
两人正都没有说话，忽然，啪嗒一声，水滴砸落木板的微响，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是白山黑狼从额角汇集、滚落至下巴，又坠下来的汗滴。
“白山氏是从白狼水畔走出来的部族，臣时刻不曾忘却族源，那是一个名叫‘白狼部’的部族。”
白山黑狼面不改色地突然说起了这番话，语气里浑然没有自己一个从白山氏奴隶后代出身的卑微感，甚至仿佛天经地义般觉得自己真就是白狼部出身似的。
慕容如烟微微勾起唇角，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白山黑狼慢慢直起身子、抬起头，然后便听对方接着说道：“只是当初白狼水畔有一南一北两个部族都叫‘白狼部’，是以，强大一些的北白狼部更名为白水氏，而我们人数少的南白狼部，就更名为白山氏。
“可惜白水氏运气也差了些，没能争得大宝之位，还是慕容太祖英雄气魄，带领四十多个靺鞨部族打下了萧国的江山，而作为兄弟部族的白山氏，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当初改‘白狼’为‘白山’，乃委曲求全之举，如今我部为朝廷忠心耿耿，乃公主所掌之地的第一部族，如何能再让？”
说到这里，白山黑狼忽然放大声音，干脆利索地伏地再拜道：“我白狼氏，愿为女君之左膀右臂，辅佐女君东进，辟天下、夺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