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谈判是有情绪的，有层次的，有暗箱操作的。
在前半场，苏焕是冷酷的、爆裂的、果决的。
在后半场，苏焕是不当人的。
舒先生在听完他的条件之后，看了看左右，胸口里像是闷了一口气，“这算是绑票吧？”
“你有这种觉悟我很高兴。”
苏焕捏着下巴后退一步，作战靴一脚踏在了坑中的四臂悍鬼韩烈，后者发出一声闷哼。
“哟，还活着呢。”
苏焕惊讶的抬起一只脚，猩红色的水翻滚片刻，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抬了出来，失神的双眼先是倒影出沙发对面的舒先生，然后是苏焕那张戏谑的笑脸，没等怒气冲上来。
啪的一声就被苏焕一脚踩回了水坑中。
苏焕微笑的看向舒先生，“考虑的怎么样了？”
舒先生叹息道，“你索要的价值已经超出了我，以及在场黑鸢人员未来所能产生的价值，公司是不可能同意的。”
“既然是谈判，就要有谈的空间嘛，这样，咱们一样一样来。”苏焕用脚尖碾了一下脚下的倒霉鬼，“这个人给我怎么样，你有三秒钟的时间考虑。”
舒先生有些诧异，“二阶进化者在黑鸢也算是高层了，你就不担心他叛变吗？”
苏焕没有回答，装模作样的看向手腕上早就停摆了的手表。
韩烈并不是兽化方向的「捍卫者」，而是类似俞婧的血肉方向「制造者」，他那多出来的一对手臂就是利用泛能侵蚀肉身留下的改变。
从战斗力以及结果来看，这个晋升方向在当前阶段算是成功了。
二阶的血肉「制造者」，可以给俞婧提供不少借鉴思路。
“时间到。”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焕伸手抓住刺穿韩烈胸膛的短矛。
抽出，然后反手贯入韩烈后颅中。
水下那点微弱的挣扎彻底死寂。
坐在正对面的舒先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顶光让他的眼眶显得格外深邃，只有眼球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惊愕。
一个巨大价值的二阶进化者……
就这么杀了？
看着苏焕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干掉一个二阶，众人看的心底直突突。
枪火三人摸上后腰的手都忘记放了下来。
领头的络腮胡不可置信的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胡子，感受到毛囊被扯得疼痛才确定这是真的。
回头瞪着眼睛问道，“东煌实力已经膨胀到这种程度了吗？杀一个二阶比我们处决战友都痛快？”
左边稍矮毛熊面色有些僵硬，“闭嘴尤里，他看过来了。”
矮毛熊一边说一边给他使眼色。
尤里回过头讪笑一下，继续低声问道，“我说真的，这小子真适合咱们枪火，对了，这边信息发出去没？”
后面高衣领的人隐晦的摇了摇头，做了一个通讯屏蔽的手势。
尤里心里骂了句自作自受，继续看热闹。
而仲佑已经被这一幕吓得双眼缩成了针尖大小。
当初他刚成为进化者的时候，韩烈就已经是一阶进化者了，当时总教官拉着他来展示，狂暴的力量给了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等他成为一阶进化者的时候，韩烈已经在公司讨伐西部沙兽的战线上大放异彩，更是比他早几个月成为二阶进化者，更是向东推进上百公里，建设了三个大型哨点，然后加上累积功勋，一跃成为金鸢。
结果堂堂「四臂悍鬼」竟然死在了这么一场无名的谈判中！
一个烂水坑中！
不，不仅如此。
仲佑的眸子扫过周围大势力派出来的探子，这场谈判很快就出名了。
而武装列车也会踩着他们黑鸢，踩着一位董事，两个金鸢登顶末日后的大势力。
至于金鸢王怡，并没有被他算在内。
只有三大职权部门的金鸢才是金鸢，其他的只能算是待遇罢了。
王怡之所以能维持现在的待遇，一方面是末日前做出的贡献足够大，另一方面是舒先生的缘故。
只要舒先生没倒，王怡的地位就会一直特殊。
但现在……
全都取决于眼前这个男人了。
列车长站在最中间，脚不沾水，随意的一个眼神就让场中的大人物噤若寒蝉，那朵比他想象中更加惊艳的高岭之花像是一个侍女一般，恭恭敬敬立在他身后，哪怕精致的高跟鞋浸在污水中也毫不在意。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眼神，舒唯下意识侧首。
眼尾平静的扫过仲佑，没有任何波动。
就像是他所有训练成绩超过她的时候，后者也是用这种平静的眼神跟他说了句恭喜，像是一盆冷水一样浇在他头上，将他刚滋生的一点得意拍的点滴不剩。
之后晋升一阶之后，他也没有出去做任务，积累功勋升职，而是安心留在曹勇这里。
本以为自己晋升二阶能让她惊讶一下，没想到却是这种情况……
一种名为不甘的情绪腾腾而起。
“你……杀了他？”
舒先生的声音有些艰涩。
苏焕淡笑道，“不就是价值问题么，活着的二阶进化者你们黑鸢肯定不舍得放，现在死了，总算没问题了吧？”
车上没有办法拘禁一个二阶进化者，弄死正好。
反正俞婧也不需要活的。
舒先生叹了口气，诚恳道，“再杀下去，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没事，有这个就够了，至于剩下的，可以用进化资源赎身，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价格。”
苏焕淡淡的说道。
他总不能当着舒唯的面真杀光她全家，而且刚打完一场，列车也需要大量战争赔款去补充元气。
说到生意，舒先生还想尽力争取一下，“但你刚才开出的数字太离谱了。”
“离谱吗？”
苏焕转头看向舒唯。
后者冷静分析道，“实验室是黑鸢的核心部门，整个势力都是围绕实验室打造，别的资源对黑鸢来说可能勉强，但各种进化资源绝对是最丰盛的。”
“而且黑鸢最擅长药剂制作，这方面可以上调三成，日常物资下调两成……”
“军械弹药……”
“厂长那边一直说缺设备，尤其是大型设备，不过这里距离总部有些远，可以让他们去周围废弃城市里搜刮一些，我们验收……”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就是信息，黑鸢的数据库很丰富……”
“这样就差不多了，不过考虑到列车的运载能力，应该把其中部分物资换成高净值物品，比如二阶以上的泛能结晶。”
苏焕轻啧一声，将难题抛回老舒。
看着对面叭叭把自己老底都抖落干净的女儿，舒先生听到后面脸皮阴沉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就算我现在把这些资源给你们，你们也走不出去，一号出来之后，你们要面对的是一台战争机器的无情绞杀。”
舒唯平静的盯着舒先生阴郁的双眼，片刻后坚决道，“一号在实验，他的权限上调了，所有的资源加三成！”
舒先生好悬一口老血喷出来。
本身那个数字就够恐怖了，再上调三成，相当于一把将黑鸢掏空！
“我之前只是根据他三号的身份计算的，二号董事刚刚也出现了，证明他现在是暂领一号的权限，绝对能拿得出来！”
舒唯精致的嘴唇就像是连珠炮一般，每一个字都对舒先生产生了巨大的杀伤。
一旁苏焕那玩味的眼神更是让他难受的想打人。
这感觉就像是从小到大品学兼优的女儿忽然领了一个长毛小痞子上门，张嘴就要他把房子让出来卷铺盖滚蛋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个数字你不如杀了我！”
……
“只有这些了，你再怎么压榨我也没用，那些关键物资只有一号本人才有权限调动，我多少还要剩一点家底去摆平黑鸢内部。”
舒先生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像是泄气了一般。
苏焕满意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在刚才的总数上，我多给你抹掉一成，就当做养老金了。”
“明天早上我会给你一份清单，上面的物资是后天晚上之前必须要准备出来的。”
舒先生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这一战打完，老头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剩胸口的鸢尾胸针了。
谈判并不慢，苏焕和舒先生两人说的话全加一块都没有舒唯一人说得多，关键声音更是被俞悦抹除，周围人只能听到零碎的只言片语。
不过气氛明显缓和了下来。
薄青青的心也放下来一些。
“哦，对了，这些人要另算，个别份量重的，赎金也要重。”
苏焕指了指薄青青等人。
薄青青面色一白，她已经感觉到周围一道道愤怒的视线了，原本站着紧密的众人也悄然离开了她的身边。
女人心中含恨，这群白眼狼，明明她是为了所有人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不去怪列车长，反而怪上她来了！
简直该死！
舒先生瞥了一眼那群年轻人，眼中没有任何愧疚。
当大家都损失的时候，他的损失就没那么突出了，就当给他们孩子交学费了。
苏焕蹲下身保证自己的视线与舒先生平齐，“好了，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舒先生知道那个赌注的重点来了，没有浪费时间。
“问吧。”
“杨存义是谁？”
看着舒先生瞳孔微震，苏焕知道自己问对人了。
所有的细胞在这一刻都兴奋起来，像是即将解开面纱的新郎。
“军方少将，当初就是他接我去开会的，当时还有很多人一同开会，每个接待人的级别都很高，跟他相仿。”
舒先生很快恢复了平静，毫无犹豫的说了出来。
他能感觉到苏焕很重视这个问题。
列车长沉默片刻，“把林夕带过来。”
很快，破烂的剧院因为女孩的到来蓬荜生辉。
各种凌乱的光映射在女孩的银发上，散发出淡淡的辉光，将她的身姿衬托的更加轻柔曼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女孩身上，尤其是进化者。
他们更能感受出林夕的不同。
那是跟苏焕一样的东西，就像是一块美玉，只要站在那里，有眼睛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美丽”。
这是基因的悸动，哪怕瞎子也能感受得到。
林夕看着地面上的水层，皱了皱漂亮的鼻子，停在原地，直勾勾的看向苏焕。
苏焕蹲在尸体上，面无表情的瞥她一眼。
“继续说，你听着。”
林夕的目光变得幽怨。
舒先生自然是知道林夕的，眼中的惊艳变成了谨慎。
“过去之后会议立刻开始了，没有给我们说话的机会，但是我扫了一眼，很多都是商界名流，一直到散会送回，我都没有同别人说上一句话。”
“多少人，都有谁，去了几次，具体干了什么，需要我一句句问你吗？”
苏焕淡淡道。
感受到苏焕的杀意，舒先生头皮一紧，“第一次会议很简短，主要问了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然后莫名其妙的就散会了，真正告知我们末日情况，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苏焕眼中微光闪动，军方或者说组织知道的时间还要更早！
而第一次会议应该是在按照某种资格进行筛选。
“我大概知道你想要问什么，但细节很多，时间顺序不一样，你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舒先生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第一次我就感觉有事要发生了，然后联系了一些朋友，发现很多产业在国内的都被叫过去了，而且都是军车接送，我们在社会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只有军方才能做到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将人带走。”
“因为提前了太多，我们已经有所猜测，但最后听到末日消息的人很少，国内算上我们黑鸢，也不过十几家，现在这个数量可能不到十了……”
“只有消息？”
苏焕问。
“还有泛能结晶，以及一些很基础的东西，你现在看到的基因药剂、泛能武器、进化职业都是我们这些年慢慢研究出来的。”
苏焕眼中流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上辈子发展到后面，每个势力的着重点和职业体系完全不一样，原来根子在这里！
“我们早就相信了末日的消息，但为了增加说服力，军方拿出了更关键的东西。”
说到这里，舒先生腰杆都挺直了，眼角微微张开，带着一种圣徒般的狂热。
“——真正的进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