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派活
露奈特并不是一个说话不知礼数的人。
但这个时候，很有礼貌的对话总显得虚伪。
她没法用教义上的内容去答复这些忐忑不安的不信者们，因为无论说些什么，他们总是听不下去的。
露奈特知道这群人想要什么。
于是，圣女小姐改变了一下策略。
她让自己变得“不那么礼貌”。
有的时候，在某种氛围里，将自己的形象设定得不那么“圣洁无瑕”反倒方便解决问题。
“狡黠”赋予人缺陷，缺陷让人显得更真实。
至少，这位气势汹汹走上前来的独眼小姐看上去没那么排斥她了。
艾拉有些狐疑地看着漂亮的像摆在贵族家里独立格子里的瓷瓶的圣女小姐，突然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
曾经的那些经历告诉艾拉，教会都是一些小心眼的家伙，比起唯纯血论的贵族们更加小心眼。
无意间的靠近、不太懂事的抬头、莫名其妙的对视，都有可能成为这些教会的教士降罪于别人的理由——而无信者？
降罪他们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谨慎地盯着露奈特那双造价不菲的靴子，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几步。
这时候，一只胳膊的朱利安和一条腿也没有的老科尔跟了上来。
于是气氛再一次变得紧张起来。
老科尔在被子女检举给教会之前曾在某个王国小城市里担任文书官，说话十分有条理。
此刻，他有些难堪地被朱利安拎着，清了清嗓子。
“日安，圣女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肺里的毛病让他的呼吸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杂音。
但他看起来是那么懂礼貌，如果当年没有被检举，他现在或许成为了那个城市“老爷”中的一员。
“真是意外，我们本该进行一场寒暄的，但是漂浮在城市里的不安让这种寒暄显得有些虚伪——所以不如摊开了说吧。”
“日安。”
露奈特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教士说道：“劳烦给他一把椅子。”
老科尔松了口气，比起被教会的人“赏赐”，他更不想像一刀猪肉一样被朱利安提在手里。
“我们不是来找事的！”
独臂的朱利安压低了声音：“我们没想过找事儿，我在这个国家生活了七年，我已经快熟悉这座城市街道和街道上每一个人的脸了！我没有想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我相信，融入一个陌生的环境并不简单，如果只是为了摧毁它，何必要费那么长的时间呢？”
露奈特轻声说道：“抱歉，我可以请问一下您的手是怎么回事吗？”
“真是个冒失鬼。”
朱利安撇了撇嘴：“你是第一次做圣女吗？听起来和那些八面玲珑的家伙真不一样。”
“你猜得倒是准，我是第二次做圣女。”
“噢，你……”
朱利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嘴嘬了嘬牙：“好吧好吧，那是陈年旧事了，说起来倒怕脏了你的耳朵，是一场试验，我大概成了试验品，还活着的那种。”
她的脸上带着蛮不在意的神色：“治愈神教——供奉拉斐尔的那个教会，虽然名气不太大，但倒是靠着医术和培养出来的治疗师聚敛了不少财富。研究治疗术总要有病例当做教材，他们表面上珍视生命，背地里买一些奴隶和像我们这样不配当人的不信者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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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教士们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并不觉得朱利安在说谎，这有什么可说谎的呢？
到这个时候攀咬一个和长乐教会没有丝毫交情的教会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用活人来做研究，即便是奴隶和不信者……
那些身披白袍和象征生命的翠绿色绶带的治愈神教——私下竟然做出这样的恶行。
“我没撒谎！”
似乎是被质疑怕了，朱利安下意识地解释：“他们用一种会让肌肤开始生疮化脓的药水滴在我的手臂上，一开始只是酸痛，后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恨不得把自己的手臂剁掉。某天他们说：成熟了。把我拖上了治疗台——切开了我的手臂。”
“那只外表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有一些淤青和疮斑的手臂竟然连骨头都长出了脓水。他们念了许多治疗术，用了许多药剂，可除了能让人痛得死去活来外什么用都没有。最后，他们砍掉了我的手臂，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呵呵。”
朱利安的眼睛里带着凶狠的恨意：“多么慈眉善目的一群人呢！用善良的口吻说着最恶毒的话——去，把她的手臂切掉，记得要用火烧干净，要不然会毒害土壤。至于她，她的身体素质不错，别让她死了——还有一条手臂和两条腿呢！”
“竟然能做这样的恶事！”
一个教士没忍住开口，露奈特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拦。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不信者身上的多了去了，数不胜数，何止一个治愈神教？”
艾拉不忿道：“圣女大人，您还想听更多的吗？光是抗争者里的不信者们的故事编写成册，都能塞满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了！”
露奈特认真地听他们倾诉。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这些不信者们真的想找她讨要一个所谓的公道吗？
即便该讨，也不是找她要。
这些可怜人只是想找一个和自己同类之外的人诉说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他们的血和泪已经流干了，伴随着他们脸上的划痕和四肢的残缺，永远地留在了那些黑暗的日夜中。
老科尔轻轻地说。
“大人，我们并不是想求什么过分的东西。”
“像我们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奢求什么优待，也不期望教会能够关爱我们、怜悯我们，只是——当我们不存在而已。”
“只是这样的请求……已经是一种奢求了。”
艾拉背过脸去。
圣女小姐大概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怎么能当做不存在呢？”
“……”
老科尔的脸上浮现一抹绝望。
所以……要赶尽杀绝吗？
他想，这该是他们的宿命。
但是那位圣女小姐屈起食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长乐大人——我们的神明，要给你们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