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背弃神明的人
【如果要维稳，自然是站在百姓的角度说话，放弃那些从国家角度出发的长篇大论。】
西奥多的话骤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于是那个他们当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的词汇倏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眼下时局没有让他认真思考的机会，在简单确认即将说出口的话对当前的局面有效后，元帅做好了准备。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和地看向台下。
“众生平等，这便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斗篷下，“西奥多”勾起了嘴角。
众生平等……你是说出了这句话，对吧？
常乐的视角从“西奥多”的身上抽离，回到了高天之上。
神明注视着大地上的子民，塞巴斯蒂安的头像在微微发光。
这代表着，塞巴斯蒂安“认可”了长乐教会的理念，于是神明可以在他的身上留下注视和印记。
常乐抬起手。
妒忌吧，阿瑞斯。
他们自发地，将脑袋放到了我的脚下。
……
果然，在那句话后，场内的气氛骤然热烈了起来。
暴民们想要什么呢？
其实他们什么都不想要。
“被当成人来看待”——是他们唯一想要在这场动乱中得到的东西。
所以塞巴斯蒂安的话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这位邻国的元帅可不是什么街边一条的角色，他说出口的话即便是兰德尔大公，也要仔细斟酌斟酌再斟酌。
于是，百姓们觉得自己被当成了人，他们欢欣鼓舞，一瞬间塞巴斯蒂安以为自己回到了维里迪安姆，这儿的氛围是那么的融洽！
可，当他带着满足和赞同再次看向西奥多时，却发现对方的脸上多了些许诧异和不安。
不对吗？
元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没来由地觉得有些慌张。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如此信任西奥多了，甚至会因为对方的一个表情、一句话而产生不同的情绪。
现在，反倒是他开始有些担心了。
就连百姓们的高声赞颂都无法让元帅飘飘欲仙了，他的脑海里重播着西奥多的表情，于是在演讲一结束，他就让仆人将西奥多带过来。
结果还没等他质疑，少年瞪大了眼睛：“您……怎么能说那样的话？！”
“……什么意思？”
他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发言，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众生平等……您！说了众生平等！”
西奥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您……不该这么说的，不该这么说的！那是长乐教会的教义！”
“……我似乎有印象。”
“您不明白吗？”
“……我对宗教事务不太了解。”
“神明在上！”
西奥多不知道在呼唤哪个神明，他抱住了头：“您使用了长乐教会的教义，用它来感化百姓——对于神明来说，这是一种投诚行为！”
塞巴斯蒂安皱了皱眉：“只是一句话？你冷静一下。”
“神明——”他止住了话头，然后咬了咬后槽牙，小声道：“先生，神明都是记忆力很好的。祂们的耳朵很好、祂们的心脏很小！”
少年更换了一些用词，但元帅不难听出他想表达的意思。
神明心眼儿很小。
元帅吞了口口水。
在他遇到困境的时候，神明没有对他施以援手。
所以，自然而然地，他并不热衷于宗教事务。
即便格林帝国的土地是一片孕育着战神信仰的肥沃之地，但塞巴斯蒂安并不太了解相关的禁忌。
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靠的是自己的双拳和铁铸一样的身体，而不是每天夜里向神明祷告、嘤嘤哭求来的。
但是神明的力量是庞大的，神明的意志是不可违背的。
冷汗一瞬间流了出来，濡湿了他后背的丝绸衬衫。
“只是……一段演讲。”
塞巴斯蒂安听出来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干巴巴：“神明会理解我的，那是特殊场合的特殊用语。”
“也许……也许……”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西奥多冷静下来，他来回走动着：“您回去应该立刻去就近的祷告室祷告，不要在格林帝国这片大地上成为悖弃信仰的人，千万不能！您这一辈子树敌颇多，一旦被阿瑞斯大人弃舍，那些敌人的刀一定会明晃晃地捅上来！”
看呐，这孩子是多么为自己着想啊！
这样的关切让元帅稍微舒服了些，他决定听从西奥多的建议，在返回维里迪安姆的第一时间就去往教堂祷告。
……
但，那真的是对的吗？
一个身上打上了别的神明——敌对神明的烙印的、曾经自己的信徒，如今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自己的教堂，用并不纯熟的祷告语唤醒那双合上了许久的双眼。
那是在诚恳祈求原谅？
亦或是傲慢的挑衅？
阿瑞斯不知道。
但阿瑞斯很生气。
“我尊敬的神明，那只是一种权宜之策……”
“非我本意，只是一种暂时应对危机的措施。”
阿瑞斯那双黄金色的眸子缓缓转动着，他在那个自己曾经十分看重的信徒的身上，看到了让自己无比憎恶的印记。
长乐，长乐！
那个给自己带来痛苦和耻辱的混蛋……那个让他和他的代行人成为笑话的恶敌！
如今，竟然把手伸到了这么深的地方吗？！
他似乎听到了这个曾经的信徒心中发出的长乐的嗤笑声，那仿佛在说——看呐，阿瑞斯，战争赢了又如何？
【我永远不会死，而你就说不准了。】
祂心中的羞耻重新翻涌。
祂喘着粗气，祂怒火中烧。
祂伸出了手，按在了塞巴斯蒂安的头上。
……
巨大的压力笼罩了这位帝国元帅，他扑倒在了地上，浑身的骨骼，连带着周围的饰品咯咯作响。
狂风呼啸着、卷动这间祷告室里的所有物品：银杯、烛台、头顶上晃动的魔法灯、成卷儿的战神教义……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教会里战神的信徒们，他们纷纷伸过头来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引发了这场“海啸”。
“是……塞巴斯蒂安大人……”
“天哪……这是神明的惩罚吗？”
阿瑞斯试图杀死他。
只是，来自长乐的印记阻止了祂的手。
……
完了。
元帅想。
一切都完了。
他彻底地成为了……背弃神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