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破金身
莫妮卡夫人提到西奥多并不是空穴来风。
彼得·洛斐除了抚慰她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将那些元帅下令不许流传到夫人耳朵里的关于七皇子哈莱的消息传达给莫妮卡。
比如，哪家官员又惹了哈莱的不高兴，引来杀身之祸；哪家小姐又得到了哈莱的青睐，“兴高采烈地”成为了皇子的情妇——甚至连情妇的名头都得不到；又或者哈莱和昆汀·海伍德的矛盾，这段仇怨已经闹了整个帝都人尽皆知，但莫妮卡夫人居然才听说。
她被豢养在深闺中，在塞巴斯蒂安的“保护”中从能够持俭养家的女人退化成了一个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
孩子意味着什么？
她天真幼稚，一般来说不会给监护人造成多大的麻烦；便于掌控，便于利用。
是塞巴斯蒂安精心安排的一场弱化。
老实来说，让一个权势滔天的男人忠心于自己、拥有这一辈子也挥霍不完的财富、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十分高贵——这样的人生其实是许多女人、甚至男人所梦寐以求的。
但莫妮卡夫人还是就此枯萎了下去。
即便是那位彼得·洛斐，也不过是在给一盆枯萎的花朵浇灌营养液，勉强维持它的叶片不全部掉光罢了。
至于莫妮卡夫人为什么还没死，因为她对哈莱有恨。
她想亲眼看着这个德不配位的皇子被其余继承人掀起的风暴撕碎，沦为万民的口粮。
于是，当彼得先生告诉她一个名叫西奥多的复国者得到了哈莱的召见——却没有得到皇子的欢心时，莫妮卡夫人便想要见一见这位西奥多。
哈莱不喜欢的人，她便要见上一见，这是海伍德家——至少是这个母亲能表达出的对皇室的不满。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落在了妻子的脸上。
她老了，在一夜一夜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中迅速地苍老下去。
塞巴斯蒂安想：她还能再活多久呢？
女儿被谋杀，父亲为了时局的安稳一忍再忍，妻子则在这么多年的思念中迅速苍老、殚精力竭而亡。
心爱之人的相继离世，留下他一个人——如此悲情的男人竟然是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国柱。
啊。
元帅想。
这也……太感人了。
是啊，她还能活多久呢？
不如就随她的意，反正整个维里迪安姆的贵族们都想见见这位西奥多，就算请来了，元帅府的门口也不会多一枚污点。
“好。”
塞巴斯蒂安温柔地说：“都如你的意，我这就去让管家准备。”
他的语气是那么温和呀，他的形象是那么完美啊。
莫妮卡夫人看着他，肺里的烟又在灼烧她的肝脏肺腑。
这么完美的丈夫——为什么会是她的呢？
她宁愿要一个混蛋当丈夫，至少混蛋会为了她的女儿去和上司撕扯、哭闹，而不是像他一样，完美得像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微笑地看着她发狂。
莫妮卡想，她迟早得发疯。
至于发疯了之后，是先去砍死哈莱还是砍死这个假得像脸上敷了一层白瓷的丈夫……就未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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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乐收到元帅府邀约的时候没怎么意外，克兰铎来拜见过他，期间提到过这件事情。
“塞巴斯蒂安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拒绝妻子的要求。”
他说：“我想，您很快就能接到元帅府的邀约了。”
常乐有些好奇。
塞巴斯蒂安的名头他听过很多，大部分情况下都热赞这位元帅是帝国最忠诚的仆人、是皇帝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
简直是个完人呐！
“大部分情况？那什么时候是会拒绝的呢？”
“呵……”
克兰铎笑着摇了摇头：“当这位夫人的请求有可能会破坏他完美的金身时。”
“一个假人？”
“一座雕塑，完美无瑕的雕塑。”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对于有些人来说，能够完美地活着就是人生最大的意思。”
“百姓们不会觉得荒谬吗？”
“为什么呢？我尊敬的大人，装总比不装好，况且，大家真的以为他是个全天下顶了天的好人。”
常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尊敬的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您能用您的神力将其感化。”
“感化一尊雕像？”
“是拥抱格林帝国的平民阶级，这是一个人数庞大、蕴含能量丰富的群体，如果能说服塞巴斯蒂安为长乐教会站台，那么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平民阶级会倒向、或至少倾向长乐教会。”
“可，那里有颗钉子。”
“是，我明白，那里有颗钉子。”
克兰铎、梅恩跟在亚当斯身后工作了那么多年，三人早已亲密无间，大部分情况下信息共享，所以自然而然地知道那位宝拉小姐到底身死谁手。
“您是想要怪罪阿薇丝大人吗？”
“当然不是。”
常乐摇了摇头：“那位宝拉小姐被养得刁蛮难缠，当年她不仅想要阿薇丝的剑，还想要阿薇丝的命。杀了就杀了，没人会因为这件事怪罪她。”
“可如今这枚钉子被死死地钉在了哈莱的身上，只要他不开口自辩，那么这个黑锅就非他莫属。”
常乐道：“他似乎不想认下这个罪。”
“我尊贵的大人，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的无辜。马绍尔一世不会让他开口，塞巴斯蒂安更不会让他开口。一个要巩固和和美美的帝国，一个要维护自己完美无缺的金身，就算是哈莱真的说出来了，也会被人当成一个疯子的自白。”
常乐明白了。
他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克兰铎。
这个失去了妹妹的可怜的家伙已经从破屋里的绿海豹进化成了玩弄人心的好手。
“我尊贵的大人，如果塞巴斯蒂安是一个值得深交、可以托付的人，那么那件事咱们可以瞒一辈子——我们有办法。如果其不可交，那么这位站在对面的元帅将会成为长乐教会登神长阶上的一块青石。”
克兰铎深深鞠躬，以手抚胸，感知胸腔内的颤抖。
“而我，克兰铎·约克，愿一如既往，为您先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