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燃烧
海伍德家门前照常安静。
塞巴斯蒂安欢迎客人，但不欢迎带着目的性来的客人。
而如今这个世道，大部分的来访者都怀着各种心思，在明里暗里的要求被各种拒绝后，渐渐地就连帝国元帅的门前都不如一个小吏府前热闹了。
这一做法为塞巴斯蒂安赢得了好名声，但不满来自四面八方。
他们在暗中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元帅，你还能当得了一辈子吗？！”
“等到任期结束，等到马绍尔一世归天，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悠哉悠哉的吗？”
这些非议击穿不了海伍德家的平静，直到……一串沉静的脚步声踏碎了元帅府门前的安静。
“西奥多”是先来的。
他似乎是跑着来的，脸上带着细汗，说起话来也喘着气。
守门的护卫知道这个年轻人得到了元帅和元帅夫人的青睐，于是请他在庭下稍候，跑着去见正在家休沐的塞巴斯蒂安。
元帅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了？
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不应该呀……西奥多给他留下的印象不差，虽然年纪轻轻，但举止言语都十分克制，懂礼貌识大体。
即便是为了什么事想要求他，断不会匆匆地跑过来。
元帅皱了皱眉，却还是接见了他。
“何事？”
“先生。”西奥多不称呼他为“大人”，反而用一个剥去了阶级属性的称谓称呼他：“大事。”
“哦？”
“一些繁杂的碎语在下不多说了，只说重点——海伍德家在兰德尔公国是否有产业？”
“……”
元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并没有反驳他，也没有询问他到底想做什么——聪明人已经听出了西奥多语气里的紧迫，于是并不会在现在浪费时间。
“似乎是有。”
只是他不太确定，因为海伍德家的大部分产业都交给了海伍德家的其他人处理，和元帅紧密相关的金融问题则是由洛斐兄弟商会负责，塞巴斯蒂安并不会详细地过问这些问题，大家族想要团结一心，“信任”是当中很重要的一环。
但兰德尔公国的产业他有一点印象，元帅平时自己抽的烟卷里有四成都是来自于那家烟丝工坊。
“金叶镇的烟草种植园，您有印象吗？”
“……你说。”
元帅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对。
西奥多是个聪明人，虽然他的年纪尚小，但并不会平白无故地找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果然，少年的下一句话让元帅腰背挺直。
“烟草种植园或许牵扯到兰德尔公国内一场正在发生的民变。”
“……什么？”
“用牵扯其实不太合适，更加准确的描述是——海伍德家的烟草种植园是那场民变的导火索，是逐渐扩散开来的政治事件的中心。”
西奥多一口气说完了这句话，然后才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我从别的地方得到了这个消息，从您的表情来看，似乎海伍德家——或者说是您本人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还好我来的不算迟。”
“民变？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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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有仆从在门外禀报：“族里有人来了，是几位老先生……”
西奥多快速地说道：“或许您的族人会说‘这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又或许他们会说‘解决需要一段时间’，但请您相信我……这当中一定有别的力量在干涉，他们想要将整个海伍德家族拖下水，想要将您拖下水！我绝不信口雌黄！”
元帅半眯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投诚？”
“是，在下环视整个格林帝国，自皇帝、皇子、公主乃至诸位大臣，唯一有能力、也有品德会为在下从奥蕾莉亚手中夺回王国的……唯您一人而已。”
西奥多说起话来口齿清晰，让塞巴斯蒂安听着十分舒服。
“不过那是后事了，”少年说道：“我来告诉您，不是来向您献媚，和您谈要求的。”
“我知道，不用多想，我知道你的意思。”
元帅想，虽然心里有所盘算，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照样坚定内心——这样的孩子，也是修道院能教养出来的吗？
海伍德家族的人确实带来了金叶镇的消息，但并不是像西奥多所说的“隐瞒真相”，事实上，事情已经在向着不可掌控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
金叶镇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如果说奴隶杀人点燃的是百姓们对农奴的憎恶，那么豪族纵奴杀人，且妄想控制治安署躲避责罚这一行为点燃的就是百姓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的怒火。
阶级矛盾永远是所有矛盾中最能够戳人痛点的、最让人怒火中烧的、最容易引发暴乱的矛盾。
在有心的煽动下，金叶镇的百姓们沸腾了起来。
那个莫名其妙死在家里的丈夫的尸体被百姓们团团围住，其中有些胆子大的人走上前去，通过尸体上残留的痕迹判断他应该是死于某种魔法，瞬间致命，无声无息。
“这样的手段能用在他身上，一定也能用在你和我身上！”
他们大吼：“今天想让他闭嘴，明天呢？你也得闭嘴，我也得闭嘴！官老爷们想让谁闭嘴谁就得闭嘴，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兰德尔公国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暴怒的人群汹涌得如海面上永不会停歇的波涛，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那具尸体举过头顶，如漫过金山的潮水一样在城镇的道路上流动。
尸体被摆放在治安署的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中燃着火焰。
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满脸潮红，不知道是倒映着手中火炬的焰火，还是因为眼前这一幕彻底兴奋了。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让死者见证正义！”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喊：“让死者见证正义！”
“让罪犯得到审判！”
“让罪犯得到审判！”
“贵族不能相互勾结！”
“贵族不能相互勾结！”
他们高吼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手里的火炬。
那支火炬在短暂的颤抖后，向后拉扯四十五度，然后化作一团流星，轰然撞进了治安署的院子里！
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