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1章 让自己复杂一点儿

老姚在是一个‘老人’和‘过来人’之前，是一头妖魔。

郑清虽然出身更强调‘公正与平等’的九有学院，但对妖魔，他始终怀有一丝最隐秘的提防，不仅仅因为巫师世界对妖魔的固有印象，还因为进入巫师世界第一天，他就遇到一个巫师从人变成妖魔再变成一堆零件的惨烈变化，以及，进入学校第一天，他就在入校转机上遇到了一头曾经是学生，后来堕落成女妖的妖魔。

这两件事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更重要的是，这两件事看似毫无瓜葛。

自从郑清成为传奇，对时光与命运长河有了更深的认知后，他便开始有些怀疑这些巧合是不是真的是巧合了。

以他对‘先生’与‘古老者以上’两个概念的认知。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所见的，是先生想让自己看到的——换言之，先生想让他知道巫师堕落成妖魔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相较于老姚乃至挂在耳朵上的那条小青蛇，年轻传奇觉得还是自家先生更可靠一些。

“——占卜要素！”

他仿佛波塞咚一样，重复着对话者句子里的某个要素，然后停顿了几秒钟，非常直白的对九有学院的院长说道：“我不喜欢别人随便推算我……”

姚教授收敛了笑容，看向年轻传奇。

在场其他传奇们，不论是黄花狸还是鼠仙人，亦或者钟山来的老太君，此刻仿佛都抽离了念头中的意识，只留下一点属于传奇的冷漠与高远，安静的环绕在玄黄小世界周围，没有参与这场谈话。

“你察觉到了吗？”教授非常认真的反问。

“什么？”

“你察觉到我在占卜你了吗？”

教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郑清沉默了下来。

确实，对他这样拥有传奇位格的存在而言，不要说被人‘推算’了，就算被人念叨两声名字，他都会有心血来潮的反应。

更准确的理解，命运之力的作用的相互的——这是他们在大学一年级的‘基础易学’上就讲过的道理，易教授反复对他们强调过的——占卜师捏住命运之线的一段向前窥伺的时候，命运也会反馈出相同的力道给到线另一端的存在。只不过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巫师都没有能力感受到命运之力，自然无法感悟命运传递来的警告。

但传奇巫师不一样。

传奇已经把真身抽离了时光与命运长河，开始俯瞰命运，就像盘旋在河上的大鸟，可以很轻易的看到河水中翻起的浪花、暗流以及小鱼。

郑清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在姚教授承认之前，他确实没有察觉到自己被占卜。

“——这就是了。你都没有察觉到我占卜你，怎么能够说出‘我不喜欢被人推算’这样的话呢？”姚教授大有深意的看着面前的男巫：“如果我不告诉你，你知道这件事吗？”

虚空之中原本不需要呼吸。

但郑清还是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老姚这话什么意思？有人算计我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不方便说，还是不能说？算计我的是谁？学校里面还是外面？其他传奇还是古老者们？我该不该相信一个妖魔说的话呢？

他的念头仿佛一座蓄满势能的飞轮，开始疯狂转动，以至于显化在玄黄小世界外的传奇身影在这个瞬间都开始明灭不定，宛如接触不良的灯泡。

“——啊，看上去咚咚轰的这个‘世界穿孔’已经被你修复好了啊。”

老姚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让那颗‘接触不良的灯泡’中止了闪烁，郑清低头，看向自己手指堵住的位置，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晶壁上的那个小孔已经被他指尖溢出的传奇魔力糊好了。

相较于一座小世界的晶壁，传奇魔力实在是太高端了。

某种意义上，这个小孔现在是整座玄黄小世界最坚固的部分了，即便下一个世界归墟，所有物质都被深渊吞噬，也会留下这个小孔大小的残骸，作为它曾经存在的见证。

郑清收回手指。

看向老姚。

“——我没太懂你的意思。”他斟酌着，语速很慢的说道。

教授把烟斗从口袋里拿出来，塞进嘴里，没见烟锅里有烟丝，却还是吐出一团浓郁的烟气，缭绕在两人周围。

“我的意思是，你太‘简单’了。”

这头资深的老妖魔摇着头，声音中带了几分感慨，仔细重复了一遍他片刻前刚刚说过的话：“不说传奇，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大巫师’，都经历过漫长的积累，拥有非常复杂的生命历程……复杂意味着变量多，意味着要素多，意味着不会轻易被人‘代入公式’，推衍出行为变化的可能。但你不一样。你从出生到现在，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年，这个时间太短了，短到别人可以一帧一帧的重复你的一切，然后创造一个沙盒世界，模拟你可能做出的任何选择……当然，这种模拟，时间越久，失真程度越大，但就眼下这个阶段，与真实的你，拟合度还是非常高的。刚刚我说‘大象和蚂蚁窝’就是这么来的……你猜我创造一个类似的沙盒浪费了多少念头？”

“所以？”郑清反问。

老姚吧嗒了一下烟斗，呵了一声：“——该警觉的时候没有警惕性，不该警觉的时候满肚子心眼儿……所以，你应该引入更多变量，做出更多违背你本意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猜测的传奇。”

郑清低头看了一眼玄黄小世界。

目光一瞬间囊括了世界里所有那些蚂蚁般大小的身影。他有些醒悟老姚的意思了，不论他参加那场交易会，还是选择升格玄黄小世界，或许都在别人的算计中。

“——你是说，有人在算计我？”他总结了一下。

教授又呵了一声。

“多新鲜！”

他摇了摇头：“哪个传奇身上不背着一箩筐算计？哪个传奇手头没有一箩筐算计别人的安排？不要问这么单纯的问题……你要学着让自己复杂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