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半个城里人
安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亚麻色的绒毛几乎将它整个包裹住，毛茸茸的一团贴在胸前很是暖和。
雏鸟的形体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已经能够看出夜枭一族特有的轮廓。
安澜看了它一会儿，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对于起名字这种事，他向来不喜欢太复杂。
既然喜洋洋已经有了，那这个小家伙不如就叫它沸洋洋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顺口，颜色也莫名贴合。
安澜下定主意，低下头，对着怀里的小雏鸟，清晰地唤了一声：
“沸洋洋。”
小家伙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瞬，它猛地抬起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听懂了什么。
它扑腾着还不太协调的翅膀，整只鸟往安澜怀里拱得更紧了。
上午。
冬日的阳光穿透层层云幕，倾洒在一望无际的森林之上。
枯黄交错的林海在光影中起伏翻涌，宛如浪潮一般延伸到视线尽头。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巨大山脉。
在那山麓之间，依稀能够看见一座镶嵌在群山中间的城镇轮廓。
那便是新德里城。
一道矗立在费尔德咽喉要地的重城。
整个一上午时间，安澜跟他的随从都在赶路中度过。
此时沸洋洋的绒毛已经完全蓬松开来，缩成一团小小的毛球。
它蹲在喜洋洋的羊角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警觉地转动着，时不时歪头打量道路两侧的树林，
像是一只自带警戒功能的、全自动小型监控装置。
行走的路上，马蹄与车轮声在泥泞的路上有节奏地响着。
喀戎一边牵着骡子，一边侧过头，对着夏洛特随口问道：
“夏洛特，你之前在外面游历了那么久，有没有去过什么大一点的城镇？”
夏洛特闻言，步伐不停，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
“那当然有啊，在跟着老大之前，我可是去过不少中等规模的城镇呢。”
“快说说看，你都去过哪些？”
喀戎的兴趣立刻被勾了起来，语调明显轻快了几分。
“就拿林特城来说吧，我去年去过一次，那地方和新德里城的定位差不多，都是边关城镇。”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语速也不自觉加快了些。
“林特城整体都是用高大的巨石垒砌成的城墙，城门又高又宽，上面开满了箭孔，还配着吊桥，只看上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心惊胆战。”
“不过等你真正进了城之后，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里面石板路铺得整整齐齐，排水沟沿着街道延伸，两侧全是两三层高的房子，下面是店铺上面住着人。”
夏洛特抬手比画了一下，仿佛那条街道就在眼前。
“虽然林特城比不上新德里城那种真正的大城，没有那么多骑士团驻扎，但绝对不是阿什代尔镇能比的。”
喀戎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那……大城镇里有什么好玩的没？”
他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向往。
夏洛特笑了笑，显然很享受这种被围着提问的感觉，索性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细说了起来。
“大城镇里的消遣可就多了，只要你口袋里有点钱，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见到。”
“要说贵族老爷们最喜欢的，当然是比武大会和骑士竞技。”
“战马上长枪对冲，或者徒步比剑，赢的人不仅能拿到赏金，有时候还能被哪位贵族小姐当众抛下手帕。”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调侃。
“要是不想看打打杀杀，也有音乐厅和剧场。”
“吟游诗人、戏班子轮番登台，唱史诗、演英雄故事，不过位置好的座位可一点都不便宜。”
“当然，市集也很热闹。”
夏洛特继续说道：
“白天的市集，会被公共骑士跟冒险家挤得水泄不通，卖武器的、卖香料的、还有专门给公共骑士维修护甲、磨剑的铺子。”
“你永远不知道拐过下一条街会看到什么，也许是炼金术师在卖失败作品，也许是占卜师在一本正经地骗人。”
“到了晚上，酒馆和妓院的灯会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喝酒、掷骰子、听故事，多到数不胜数。”
“并且由于是这里是边关城镇，没有宵禁的规矩，所以大多数时间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城了。”
喀戎听得目不转睛，神情恍惚，仿佛已经被夏洛特的描述带进了那样的城镇里。
这时，一直走在队伍前方的贡多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那……半兽人在大城镇里，会被排斥吗？”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
他回答得很干脆。
“大城镇里人来人往，什么种族都有。佣兵、商人、雇工、冒险者，大家忙着赚钱、活命，很少有人会把精力放在你是哪一族上。”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
“只要你守规矩、能付钱，就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贡多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后重新转过身，把注意力放回前方延伸的大道上。
安澜一边骑着喜洋洋前行，一边听着夏洛特描绘的大城镇景象，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向往。
说到底，他自己也是从采邑里走出来的泥腿子。
见过的世界，不过是几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小道、一座不大的采邑，再加上这段出征途中零零碎碎看到的风景。
真要论见闻，和那些在城镇里长大、在市集与酒馆间打转的人相比，差得实在太多太多。
恐怕整个小队里，也只有夏洛特，勉强算得上半个城里人。
安澜正这么想着，眉头却忽然一皱。
一股夹杂着异样气息的冷风迎面吹来，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血腥味。
很淡，却真实存在。
几乎在同一时间，喜洋洋的脚步微微一顿，喉咙里低低地“咩”了一声。
而蹲在羊角上的沸洋洋，也在这一刻骤然收紧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目光如同钉子一般，死死锁定在道路前方不远处的树林深处。
那片树林，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