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不在意
数日后，万圣城。
这座曾浸透扭曲信仰与疯狂祭祀的罪恶之城，自新神取代旧神那场惊天变故后，建立起一种崭新的秩序。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秩序井然。但那深入骨髓的狂热并未消失，反而愈发内敛，愈发虔诚。
如今，所有居民只信奉一位神祇。
他们不知新神名讳，也不知他的来历。
只晓得每日向着中央祭坛虔诚叩拜时，能清晰感到曾被玄冥无情汲取的灵魂，正被一股更为古老的力量滋养、修复。
而在那座洗尽邪异的中央祭坛顶端，江澈正闭目盘坐。
他静静消化着此次北境之行那翻天覆地的收获。
古神之力、万千魂能、十万残魂，以及足以改天换地的磅礴信仰。
他的气息如深不见底的宇宙，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玄妙蜕变。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此日清晨。
轰！轰！轰！
一阵如地震海啸般充满铁血肃杀之气的轰鸣，猛地从城外环形山谷的入口传来！
整座万圣城在这股足以令山川变色的军煞之气前剧烈颤抖。
城墙上的守城卫兵霎时脸色大变。
他们看见，地平线尽头，黑色的潮水滚滚袭来。
那是一面面绣着破军、贪狼、七杀字样的狰狞军旗；
一排排身穿玄铁重甲、手持百战兵刃的帝国精锐；
以及大军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代表镇北侯府的黑虎战旗！
大乾皇朝北境三大军团，由镇北侯赵玄戈亲自率领，兵临城下。
他们将整座环形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奉当今陛下所颁屠魔令，他们前来清剿神教余孽。
却不知，此处的神教，早已换了主人。
……
大军阵前，帅旗之下。
镇北侯赵玄戈身披玄甲，面沉如水，远远凝视被重重包围的万圣城，眼中光芒复杂。
他身旁立着一位灰袍老者。其人身形枯槁面容苍老，一双浑浊的眼却似藏尽数百年沧海桑田，气息渊深如海，仿佛已与天地融为一体。
他正是随军出征、代表大乾皇室最高意志的定海神针，太上长老之一，夏苍。
一位真实活了数百年，见证三代帝王更迭的老怪物。
“玄戈，”夏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这就是你所说，那个以一己之力覆灭万灵神教北境总坛的江澈……所占据的城池？”
“回太上长老，正是。”赵玄戈恭敬应答。
夏苍眯起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有趣……此子身上，连老夫都看不出丝毫因果。”
“传令，派斥候入城，探明虚实。记住，老夫要活口。”
“是！”
大军并未立即攻城。
十数名军中顶尖、擅长潜行匿踪的影卫斥候，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潜入看似平静的万圣城。
半个时辰后。
当他们返回中军大帐，每个斥候脸上都写满匪夷所思与巨大困惑。
所带来的汇报，更让帐内所有将领集体失声。
“禀……禀侯爷！太上长老！”斥候统领结结巴巴，几乎难以组织语句。
“城内……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与任何繁华雄城别无二致！”
“但是，城中所有居民，全都都成了江澈的狂信徒！”
“他们视我皇朝大军……为亵渎神明、不自量力的凡人！”
……
赵玄戈与夏苍顿时陷入两难。
讨伐目标万灵神教，似乎真被江澈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覆灭。
可这座北境要地、人口最多的雄城，连同城中数十万安居乐业的百姓，竟落入了皇朝头号通缉犯手中！
该如何是好？
“屠城？”夏苍眼中掠过冰冷杀意，却又摇头。
不行。若强行攻城，等于屠杀数十万手无寸铁、被蛊惑的大乾子民。这罪名皇室也担不起，必动摇国本，天下大乱。
“不攻？”赵玄戈紧锁眉头。
若不攻城，便等同于默认通缉犯江澈在此裂土封王。
同样动摇国本。
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
这支奉屠魔令而来、气势汹汹的五十万帝国大军，竟被对方兵不血刃地逼入进退维谷的死局。
……
就在大军进退两难、中军大帐一片死寂之时。
“报！”
一名瞭望兵连滚爬进帐中。
“禀侯爷！城墙之上……有人！”
赵玄戈与夏苍猛地抬头，身形一动，已掠至帐外。
举目望去，百丈高的漆黑城墙之上，一道素白身影迎风而立。
紧接着，在数十万大军警惕戒备的注视下，那人竟从城头一跃而下！
她没有动用丝毫灵力，任凭身体自由坠落。
却在即将触地一瞬，被一股无形柔风轻轻托住，如仙子临凡般飘然落地。
她孤身一人，缓缓走向杀气冲天的帝国军阵。
她正是曾被江澈从祭坛救下的那名玲珑阁弟子。
此刻的她早已不见当初虚弱，面容超脱生死，宁静而虔诚。
作为江澈的使者，她带来了新神的旨意。
朝着帅旗下那两道恐怖身影，她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吾神已知各位来意。”
“神说，杀戮不能解决问题。”
“吾神邀请镇北侯与夏苍长老，入城一叙。”
“至于去……或不去。”
少女抬起头，纯净眼眸中带着一丝属于神使的淡淡威严。
“神说，他不在意。”
“好一个不在意！”
夏苍眼中闪出一道锐光。
活了几百年，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后辈。
“玄戈，你坐镇大军。”
夏苍声音沙哑，缓缓说道：“老夫亲自去会一会这个自称为神的年轻人。”
赵玄戈沉声应道：“太上长老，万事小心。”
最终，二人决定孤身入城。
在玲珑阁少女的引领下，他们一步一步迈入这座已彻底属于江澈的神国。
街道两旁站满神情狂热的信徒。无人阻拦，也无人喧哗。
他们只是静静注视这两位踏入神域的凡人，目光中充满漠然与怜悯，如同在看将死之人。
穿过一道道炽热的目光，两人被引至中央祭坛顶端。此处早已洗净邪气，如今弥漫着淡淡的鸿蒙道韵。
他们见到了正在闭目调息的江澈。
此刻的江澈，与数日前已截然不同。
那曾经无法收敛、惊天动地的古神气息，如今已彻底内敛。
他一袭黑衣，静坐如渊，黑发无风自动，看似与凡人无异。
可正是这份返璞归真，让早已踏入炼虚顶峰的夏苍，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蕴含宇宙生灭之理的混沌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