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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话音刚落，西方的天空就出现了变化。
没有过渡，没有酝酿，没有给任何人留反应时间。整个西面的天幕被一层浓稠的墨色吞掉了。
云层在坍塌。一整块一整块地往海面上砸。云底的颜色不断加深，从深灰到铁青再到一种人眼不该识别出来的暗绿。那层颜色在扩散，朝着远航者号的方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过来。
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没有雷声。
光是白的，粗得离谱，从云层底部直直插进海面，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熄灭。海面被照亮的那一瞬间，克莱因看见了——从闪电落点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海水的颜色变了。一种带着油光的深绿，浓得发稠，浪头翻起来的时候拉出长长的丝。
然后雷声来了。
雷声隆隆。整艘船都在抖，从龙骨到桅杆尖，每一根木头都在发出尖细的哀鸣。克莱因的牙齿被震得打了一下。
“法阵！”大副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尖又破。
远航者号的保护法阵被激活了。船体外壳上刻着的铭纹线路依次亮起，淡蓝色的光从龙骨位置往上蔓延，沿着肋骨、船板、护栏，一路爬到桅杆顶端。光膜在船体外侧成形，把整艘船罩在里面。
没什么用。
第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法阵的光膜抖了一下。第二个浪头打过来，光膜上出现了裂纹。第三个——远航者号整个被掀起来，船头朝天翘了将近四十度，甲板上没固定的东西全往船尾滑，一个水手没抓住绳索，整个人顺着倾斜的甲板滚了出去，被洛赫一把薅住后领拽回来。
“这不是普通的风暴！”蒂安希扶着舱门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脸被风吹得变了形。
克莱因没回她的话。他蹲下来，一只手按在甲板上，感知往下探。
船底的法阵核心在过载。铭纹线路里的魔力流速已经超过设计上限了，再这么扛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套阵法就会烧穿。这艘船的法阵是按照应对一般海况设计的——眼下这个东西，不在任何一个海况等级的分类里。
船体又被一个横浪拍了一下，倾斜角度大到法阵光膜的左侧直接贴上了海面。光膜和海水接触的位置嗞嗞作响，冒出一串灰白色的气泡。
“克莱因。”奥菲利娅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
她站得很稳。甲板倾斜成这个角度，所有人都在抓东西，只有她两脚钉在原地，重心压得极低，剑尖朝下，插在两块甲板的缝隙里当锚点。
克莱因抬头看她。
风把她的金发吹成一面旗，猎猎作响。她的视线越过他，看着西边那片正在吞噬天空的墨绿色。
“来了。”她说。
奥菲利娅的脚步已经动了。剑从甲板缝隙里拔出来，金色的斗气沿着刃口重新铺满，她整个人的重心前移，膝盖微屈——这是起跳前的预备姿态。克莱因见过太多次了。
他伸手拦住了她。
其实克莱因的力气根本拦不住她，但是奥菲利娅停了。
“别冲动。”克莱因的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他不得不凑近了一些才能让她听清，“先撤。把船上的人带走，离开这片海域。”
奥菲利娅转过头来看他。
风把她散着的金发吹得满脸都是，她腾不出手去拨——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被克莱因按着。她就这么隔着几缕乱发看他，眼底的金色在照明铭石的惨白光线下显得很淡，但瞳孔缩得很紧。
“你带着他们离开。”她说。
克莱因的手没松。
“不行。”
“克莱因。”
“不行。”
两个人对视。甲板在脚下剧烈起伏，远处的天幕还在坍塌，那层墨绿色的东西已经吃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夜空。低频的嗡鸣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边缘感知，而是实实在在地压在每个人的颅骨上。
奥菲利娅没有退让的意思。
克莱因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不接受。
“奥菲利娅。”他把按在她手背上的手收回来，退了半步，正对着她。船又晃了一下，他踉跄了一步，但没挪开视线。“听我说。不需要谁去拦。我有办法把所有人一起带走。”
奥菲利娅的眉头拧起来。
“什么办法？”
“空间魔法。”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克莱因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够。空间系的术式他确实在研究，也确实有了一些成果——但要说拿来做大规模的空间转移，坦白讲，他没实战验证过。
奥菲利娅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立刻答应。她盯着克莱因的脸看了两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信他，而是在判断他说这话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克莱因扛住了她的目光。
“……我相信你。”
奥菲利娅把剑收回鞘里。锁扣合上的那一声咔哒，在风浪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肩线没有放下来。斗气还维持着战备状态，金色的微光贴着她的皮肤表面浮动，随时可以在一息之内重新铺满全身。
她信克莱因。但她不信那个正在逼近的东西会给他们从容准备的时间。
克莱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比如“没问题的”，比如“交给我”，比如其他什么听起来很可靠的承诺。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奥菲利娅不需要空头支票，她需要的是他真的做到。
所以他换了个方向。
“放松点，奥菲利娅。”
她看着他，没动。
克莱因的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她的脚上。
赤着的。白得发光。十个脚趾踩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趾缝里夹着海水，脚背上还沾着刚才溅上来的不明液体——大概是怪物的体液，黑乎乎的一小片。
“至少……”克莱因抬起头，嘴角的弧度有点无奈，“先把鞋子穿上？”
奥菲利娅低头。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
然后她又抬头看克莱因。
表情很微妙。不是恼怒，不是好笑，是一种“你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注意这个”的复杂情绪。
旁边的蒂安希刚好走过来汇报左舷的情况，听到最后那半句话，脚步顿了一下。他很明智地选择了转身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连看都没看一眼。
奥菲利娅没理克莱因那句话。但她转身往舱室方向走了两步——去拿鞋。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三分钟。”她说，“三分钟之内你准备不好，我就出去。”
克莱因点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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