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也许真是这样

说来当年，燕王臧荼部将卫满东渡，最终鸠占鹊巢，窃取芥子朝鲜之国，建立卫满朝鲜一事，汉家其实是多少有些不厚道的diba9?

——因为在汉五年，太祖高皇帝于汜水之畔承袭皇位后，朝鲜半岛的芥子朝鲜、马韩、真番等政权，便相继送来了臣服汉家，请为藩属的国书diba9?

太祖高皇帝也并没有拒绝，允许了朝鲜各国向汉家象征性朝贡，并承认汉家从此成为朝鲜各国的宗主国，承诺庇佑成为汉藩的朝鲜各国diba9?

结果可倒好；

真到了出事儿的时候，汉家别说是搭把手，保护朝鲜半岛的一种小弟了；

甚至就连闹出祸端的卫满，都是因为政治斗争失败，才从汉家逃去朝鲜半岛的叛军之将卫满！

说汉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或许有些夸张diba9?

但说汉家‘非但没保护小弟，还给小弟添了麻烦，还害小弟忘了国’，却是没有半点毛病的diba9?

只不过当年，汉家是在太穷，也太‘忙’diba9?

太祖高皇帝仅存无多的精力和寿命，汉家仅存无多的战争潜力和资源，都投入到了平定异姓诸侯之乱，或者说是诛灭异姓诸侯割据势力之上了diba9?

燕王臧荼叛乱，太祖高皇帝能御驾亲征，把臧荼打的兵败身亡，燕地之乱平定，就已经很费时费力了diba9?

至于臧荼手底下有什么人，都跑去了哪里，太祖高皇帝就多少有些顾不上了diba9?

再者，对于卫满东逃，得到芥子朝鲜收留，太祖高皇帝那也有话说的diba9?

——有你这么做小弟的吗！

——我平定叛乱，逆贼手底下的卒子逃亡去你那儿，你不说把人杀了，或抓了给我送过来，居然还收留他？

——该！

——活该你亡国！

于是，汉家一方面无力帮忙，一方面又对芥子朝鲜收容卫满感到不愉，最终便坐视了芥子朝鲜的灭亡，以及卫满朝鲜拔地而起diba9?

至于卫满朝鲜，汉家的态度则一向比较暧昧diba9?

严格意义上来讲，卫满朝鲜乃逆贼余孽，燕王臧荼旧部卫满所创，对于汉家而言，属于绝对的逆贼、反叛势力diba9?

但从国家利益，以及文明发展进程的角度来讲，卫满朝鲜鸠占鹊巢，窃国芥子朝鲜，对于华夏文明以及汉家而言，又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利好diba9?

——除了草原之外，其他任何方向、任何地方的新服之地，对于华夏文明而言，最难得从来都不是打下来，而是消化、融合diba9?

好比岭南百越，看似是始皇帝当年排除五十万征南大军，花了大力气打下来的；

但实际上，始皇帝派军队征服岭南，仅仅只是岭南大地被纳入华夏文明怀抱的过程中，难度相对较低的一环diba9?

真正困难的，是早在春秋之时，岭南百越就因吴、越二国的存在，而逐步接受华夏文明熏陶diba9?

简而言之，便是一块新服之地、未化之民，需要华夏文明花费数十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时间，来进行文化滋润、滋养diba9?

滋养完成，真正让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的民众接受，并融入华夏文明的怀抱，才是最后水到渠成的临门一脚：武力征服diba9?

岭南百越如此，眼下的朝鲜半岛，以及未来的西南诸夷，也同样不例外diba9?

——几百年前开始滋润、滋养的岭南百越，在几十年前才终于结出成熟的果实，让始皇嬴政伸手摘下diba9?

西南诸夷，也需要眼下的刘荣开始着手滋润、滋养，好让几百年后的儿孙——甚至是下一个、下下一个王朝的帝王，摘下彼时成熟的果实diba9?

而卫满朝鲜鸠占鹊巢，颠覆芥子朝鲜的举动，对汉家而言之所以有利，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diba9?

文化滋润、滋养，是有许多种方式的diba9?

但无论是哪种方式，都有一个前提，便是开放diba9?

很显然，过去近千年的时间，朝鲜半岛始终处于封闭的状态，哪怕有殷商王室所创建的芥子朝鲜政权，也依旧如漂浮在河流中的鸭子般——半点没有沾染华夏文明的雨露diba9?

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芥子朝鲜政权作为华夏文明滋润、滋养朝鲜半岛的先头部队，显然是不合格的、没有完成任务的diba9?

而在汉初，卫满篡夺芥子朝鲜社稷，在彼时的长安朝堂看来，便是换了一个极有可能出色完成任务的文明先锋，去接替芥子朝鲜滋润、滋养朝鲜半岛diba9?

说白了，就是文化入侵，凭借华夏文明得天独厚的优越性，对朝鲜半岛的原住民进行降维打击，从而加速文化融合diba9?

再有，便是自宗周以来，华夏统治者便开始产生一种未必正确，却也绝对不是错误的观念diba9?

——肉拦在锅里，怎么都好过给别人吃diba9?

比如宗周，分封诸侯数百，虽然大都变成了割据自立的小山头，但好歹都是诸夏之民所掌握的政权diba9?

最终，始皇一统天下，宗周通过分封‘地图开疆’的万里江山，也确实成为了华夏文明的沃土diba9?

而在秦亡汉兴之后，类似这样的观点，也同样存在于汉室帝王——尤其是刘荣这个穿越者的认知当中diba9?

刘荣甚至已经有了大致盘算！

等将来，打下草原的幕南，河西，以及更遥远的幕北，还有岭南、朝鲜半岛等地，刘荣都打算通过分封，来最大限度提高掌控当地的速度diba9?

这个逻辑很好理解diba9?

好比河西——如果打下来后设郡县，那管理当地的，便是领死工资的官僚diba9?

虽然他们也有‘政绩’这顶帽子压着，但发展积极性终归有限diba9?

当然会有官儿迷，铆足了劲儿搞建设，削尖了脑袋捞政绩diba9?

但也必然会有佛系的官员，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领一天俸禄点一天卯diba9?

而分封，就没有这个问题了diba9?

——把这块土地分封出去，那对于受封的诸侯王而言，这就是自家的领土和产业，就是自家传给后世子孙的基业了diba9?

那开发激情、发展积极性，几乎是上不封顶，且趋于疯狂的diba9?

毕竟替人种地，和种自己家的地，那积极性是不一样的diba9?

换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便是计件算工资，和计时间算工资，工人所表现出来的积极性，也绝对是两种不同层面的概念diba9?

而这种想法——这种‘以分封促进发展和建设，未来再通过郡县提高中央对当地的掌控’的概念，便被刘荣理解为：宁愿肉烂在锅里diba9?

好比岭南的南越武王，或者说是自立为‘南越武帝的’赵佗diba9?

始皇尚在、嬴秦尚在之时，赵佗掌控下的岭南，无疑是秦属岭南四郡diba9?

而在秦亡汉兴之后，赵佗割据自立，可谓是在岭南占山为王diba9?

从‘秦’的角度，以及‘汉’的角度，岭南的赵佗无疑都不是好玩意儿diba9?

——对秦而言，赵佗是坐视秦二世而亡，悖逆二世诏令，拒绝支援中原的背叛者；

对于汉家而言，赵佗更是前朝余孽、割据势力等诸多敌对因素的综合体diba9?

但毋庸置疑的是：抛开秦、汉的‘家天下’的概念，转而从华夏文明的角度去看待，赵佗对岭南的控制，无疑便是一大利好diba9?

——赵佗割据也好，称帝也罢，总归是让岭南，烂在了这口名为‘诸夏’的锅里，而不是被山林间的野人所掌控diba9?

经过春秋开始的‘岭南吴越化、诸夏化’，以及赵佗这大几十年的统治，岭南大地，本质上已经具备了做汉家、做华夏文明的郡县——至少是诸侯国的现实条件diba9?

早晚有一天，岭南大地会真正融入华夏文明的怀抱，成为后世人认知当中的两湖两广diba9?

刘荣也坚信，哪怕没有自己的存在——哪怕没有自己这个穿越者皇帝，来为华夏文明排除错误选项，指出正确道路，华夏文明也早晚会将如今的河西，吸纳为未来的走廊；

早晚会将如今的幕南、幕北，吸纳为未来的内外蒙diba9?

至于刘荣存在的意义，便是将这个进程加快，尽可能规避一些弯路diba9?

当然，这都是遥远未来的事diba9?

眼下，刘荣要考虑的，是在打下河西、幕南，以及朝鲜半岛等地后，分封几个宗亲诸侯，乃至异姓王过去diba9?

至于以后，这些人是从外向内，发起针对汉室朝堂中央的叛乱，还是对外开拓，亦或是学赵佗割据自立，占山为王——刘荣不在乎diba9?

把肉扒拉进锅里，是刘荣的首要目的diba9?

至于这肉最终，是烂在锅里，还是被分食，更甚是毒死汉家，刘荣都不在乎diba9?

——事实上，相较于寻常的土著皇帝，刘荣这个穿越者最大的不同，便是对‘家天下’‘我汉家’的概念看的没那么高diba9?

土著皇帝如太祖刘邦、太宗刘恒，以及先孝景皇帝刘启，在关乎国家的大事面前，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我老刘家的天下如何如何’‘我老刘家的社稷如何如何’diba9?

至于诸夏、华夏这个概念——不能怪他们没有，而是这个时代，整个蓝星都几乎没有任何一支文明，真正诞生民族意识diba9?

也就是华夏文明模模糊糊间，提出了‘华夷之防’这一原始版本的民族意识觉醒，甚至仅仅只是征兆、预兆diba9?

但刘荣却不同diba9?

虽然这具身体是刘氏宗亲，自己也确实是老刘家的天子，但在刘荣认知中的重要性排序中，老刘家，永远都是摆在第二位的diba9?

摆在第一位的，是诸夏，是华夏diba9?

简而言之便是：如果有一种措施，能让华夏文明受益匪浅，却会导致老刘家的‘家天下’损失惨重，甚至宗庙倾覆，那刘荣是绝对会认真考虑的diba9?

而且之所以是‘考虑’，而非直接采取这一措施，也绝不是因为此举伤害了老刘家、伤害了汉家，而是考虑这个举措的必要性和风险diba9?

如果无风险，有必要，对华夏文明百利而无一害，那刘荣丝毫不介意自己，成为汉家的亡国之君diba9?

当然，这只是极端情况下的状况，也是一种极端的表达方式diba9?

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种措施，值得刘荣以葬送刘汉王朝为代价，来为华夏文明谋求长远利益diba9?

言归正传diba9?

先帝元年，先帝老爷子召内外诸侯藩王入朝觐见，重点都放在了关东宗亲诸侯身上diba9?

刘荣却注意到了彼时，应召入朝觐见的朝鲜诸国的使团，甚至是国军本人diba9?

——比如，朝鲜半岛诸多零散政权中，对汉家最恭顺、最友好的真番国，便是国君亲自来到长安diba9?

另外，还有马韩、高句丽等几国的国君，原本也打算亲自过来，却碍于半岛与大陆板块的连接处，几乎全都被卫满朝鲜所占据；

得知这些国家的国君，打算去长安觐见汉天子，卫满朝鲜自然是从中作梗，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不让去diba9?

真番王能顺利抵达长安，都还是因为真番国太小、太穷，真番王和寻常的朝鲜土著没什么两样；

——都是穿的破破烂烂，瘦的皮包骨头的，搞得卫满朝鲜想拦，都无法甄别出这位货真价实的真番王，或者说是‘汉真番君’diba9?

至于卫满朝鲜为什么会甄别，而不是无差别扣留、阻拦各国使团，则是因为卫满朝鲜在内的整个朝鲜半岛，都不抗拒和华夏中原通商diba9?

没办法；

和贫瘠的草原一样，朝鲜半岛的物资，也同样无比稀缺diba9?

虽然有接连燕东地区的黑土地，但都是常年冻土，哪怕丢给当今汉室都种不明白，更别提当地那些还在穿动物皮毛，使用石器、骨器的‘史前人类’了diba9?

当年那一番经历，让刘荣印象深刻diba9?

因为刘荣发现，凡是从朝鲜半岛走出来的人，无论是国君还是使者，无论是官员、贵族，还是随从奴隶，都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透露出个‘穷’字儿diba9?

贵族和奴隶唯一的区别，便是奴隶身上，都是看不出原本颜色，甚至看不出材质以及原本款式的布片；

往宣室殿一战，俨然一副如假包换的乞儿打扮！

而贵族，也不过是身着一件勉强看得出原本颜色，以及大概能看出衣服模样的奇装异服，并在脸上涂抹各种白色颜料diba9?

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还说这是他们最崇高的礼仪，只有在面见最尊贵的客人时，才舍得把这些‘珍贵’的颜料往脸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