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
江陵城比汉口镇繁华十倍。城门洞里人潮如织,空气里飘着酒肉香和脂粉香。
侯紫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走,先吃最好的。”
望江楼的紫檀木桌上,红烧肉、酱肘子、清蒸江团摆得满满当当。侯紫伸手抓着肘子啃,肥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沈君壁一开始还端着,一块红烧肉下肚,筷子也松了。三年没沾过荤腥,窝头和凉茶熬过来的日子,被这顿肉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直奔澡堂。侯紫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把山里的泥垢和血腥味全搓干净了。出来时裁缝铺的师傅已经等着,青缎子短打两身,给沈君壁也做了一身长衫。沈君壁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比我以前在丹霞山穿的还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黑时,江陵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侯紫站在裁缝铺门口,盯着街对面那座三层飞檐楼阁。朱红大门,一排大红灯笼上烫着“醉月楼”三个金字,丝竹声混着女人笑声飘出来。他在岳州城巷子里蹲了十六年,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能进这种地方。现在兜里有金元宝,不去说不过去。
沈君壁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扫了两人一眼,笑容淡了三分。侯紫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皱纹里都堆着殷勤,引上二楼雅间。
紫檀案几,银壶玉杯,两个粉裙姑娘弹着琵琶倒酒。侯紫靠在软垫上,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得像个人了。沈君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地方的石像。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一记耳光。老鸨急匆匆跑上去赔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夹在中间:“我的契书上写的是卖艺。不是卖身。”
侯紫推开门。
走廊里,一个胖男人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穿着月白色棉布裙,脸上没有脂粉,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银簪。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老鸨在旁边骂:“欧阳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醉月楼养了你多年,今晚你不接也得接!”
欧阳琦抬起头,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红得发紫,嘴角破皮渗着血。她的眼睛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说了,契书上写的是卖艺。我不卖身。”
侯紫看着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发白的、渗着血的、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小石头。刘管事一脚踹在小石头肚子上时,小石头也是这样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赎她。多少钱?”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她可是醉月楼的头牌,最低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还是金子还没说。
侯紫已经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把二十个金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桌上,又抓出一把珍珠,压上两块翡翠。老鸨盯着那堆金子珠宝,眼睛直了,转身冲下楼把卖身契拿上来。
侯紫接过那张泛黄的麻纸,掏出火折子吹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凑到火苗上。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鲜红的手印在火焰里慢慢变黑,化作一撮灰落在地上。
欧阳琦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侯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我赎身?”
侯紫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尖还在流血。“你抓着门框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欧阳琦没问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我自幼被卖进醉月楼,除了弹琴唱曲什么都不会。如果侯公子不嫌我累赘,我想跟着你。”
沈君壁皱了皱眉。“你买了个麻烦。”
“我知道。”侯紫转头对欧阳琦说了句,“走吧。”
欧阳琦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站在走廊上等着。包袱很薄,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把琵琶、一根银簪。
三人走出醉月楼,夜风吹过来。欧阳琦回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跟上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全没了,珍珠去了一大半,翡翠花了两块。刚才还是富翁,现在兜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他转头问欧阳琦身上有没有钱,她摇头。沈君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反手扔给他。
侯紫接住银子,笑出了声。这笔账算起来亏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值。小石头当年没人替他花钱,今天他替一个抓着门框不肯松手的姑娘花了。
三人找了家小客栈。上楼时欧阳琦在楼梯上站住,回头问:“那个让你想起的人,叫什么?”
“小石头。”
“他在哪?”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死在破庙门口,连张草席都没有。”
欧阳琦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夜里,侯紫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陆继那个储物袋的时候,他停住了。袋子微微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把袋子掏出来放在月光下,袋口的禁制正在极轻极缓地流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侯紫把袋子重新塞回怀里,压在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继的东西,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江陵城。欧阳琦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抱着琵琶。沈君壁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会放慢等她跟上。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
风从前方的丘陵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味。沈君壁说翻过那片丘陵就是落雁坡,再往前就是小坊市。
三个从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彼此。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靠岸。不是正经渡口,只是汉江拐弯处一片浅滩。岸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前面就是落雁坡。”沈君壁跳上岸,伸手拉了欧阳琦一把,“过了这片乱石滩,再走三里地就是小坊市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没有官府,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侯紫最后一个跳上岸,手一直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烂味。没有灵力波动,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三人在渡口边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沈君壁捡干树枝生火,侯紫割了几捆干芦苇铺在地上当床,欧阳琦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把水囊灌满。
篝火烧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欧阳琦抱着膝盖看火,沈君壁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张残图的边缘。侯紫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手依然张着接风。
沈君壁问侯紫说,“你之前拿金元宝出来那个是储物袋吗?”
“储物袋?”侯紫有点懵。他把袋子拿出来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过储物袋,说这东西是用神念操控的。修士用神念探入袋口,念头一动,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动出现在手里。第一次用需要先“认主”,把神念烙印在储物袋的禁制上,以后就只有本人能打开,别人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反噬。
侯紫说他没有神念,也没有灵力。沈君壁说他知道,所以之前没提这事。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神念,但你能操控风。风能穿过袋口的禁制吗?”
侯紫愣了一下。他之前用风推过储物袋,是推不动。但他从没试过把风灌进袋口,像神念一样去感知里面的东西。他张开手,把一丝极细的风顺着袋口推了进去。风穿过那层无形的膜,探入袋内的空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风在袋子里流转,夜明珠的圆润,玉牌的冰凉、灵石微微发温的暖意。所有物品的形状、位置、质感,全在风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用风“抓住”一块灵石,往外一抽。灵石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手心。他接着把灵石塞回去,又用风抓了一颗夜明珠,手一翻,夜明珠就出现在掌心里。放回,取出,放回,取出。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取出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可把侯紫高兴坏了,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
沈君壁在旁边看着,说虽然用的不是神念,但效果一样,风在他手里就是他的神念。
侯紫把两个储物袋重新塞回怀里,现在他不用再把袋口朝下倒了,手一翻东西就能出来。以后拿灵石、拿小剑,谁也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什么。他体内还是空空如也,神识扫过来他依然是个凡人。
这是三人第一次一起过夜。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突然,侯紫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手瞬间攥紧,抬脚踩灭篝火。黑暗吞噬了一切。
“有人。”
沈君壁拔刀侧身挡在欧阳琦面前。她没有出声,默默蹲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侯紫闭眼接风。十三个人,没有灵力波动,全是凡人。刀、棍,还有两张弓。分三路。正面碎石滩三个,左边芦苇荡五个,后面淤泥滩五个。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散匪,是常年劫道的。
“十三个人。”侯紫压低声音,“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沈君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欧阳琦,然后说:“我挡正面。”
侯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碎石滩、芦苇荡、渡口边的破木船,最后落在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上。在沈君壁耳边说了两句话,沈君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欧阳琦被拉到破木船后面蹲下,侯紫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正面的三个悍匪先摸过来。月光被云遮住,地上漆黑。他们踩着碎石滩往前走,石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紫站在芦苇荡边缘,掌心风聚,猛地推出去。推的不是人,是碎石滩底下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松石子。
哗啦一声巨响。表面结实的碎石滩瞬间塌下去,三个悍匪全部摔进石子堆里,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
另外两路悍匪听见惨叫,全都往碎石滩方向冲。这正是侯紫想要的。
他借着这几息退到芦苇荡深处。五个悍匪跟着冲进去,芦苇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刀胡乱砍着,连人影都摸不到。
侯紫站在上风口闭眼接风,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把风推出去,推的是芦苇荡深处那几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干芦苇。
干芦苇被风一卷,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三个悍匪身上。他们被埋在底下,越挣扎陷得越深。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冲出芦苇荡时满身都是芦苇叶子。
“老大!里面有妖法!”
绕到后面的五个悍匪已经冲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拿着铁胎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两个手下狼狈逃回,脸色一沉。“废物!他们只有三个人,跟我上!”
五个悍匪举刀冲过来。侯紫拉着沈君壁往后退,一直退到那几艘破木船旁边。“就是现在!”
刀疤脸带着手下冲上淤泥滩。表面晒干的泥壳一踩就碎,底下的软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是淤泥!”
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已没到小腿。刀疤脸急了,扯下铁胎弓搭箭上弦,瞄准沈君壁。
弓弦一响,箭射向沈君壁胸口。
侯紫来不及推人。风再快快不过箭。
沈君壁动了。箭是冲他来的,躲不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船板上割断的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船头那块朽木板。他用尽全力往侧面一拽,朽木板横在沈君壁面前,箭钉在木板上,穿透三寸厚的朽木,离胸口不到一寸。
刀疤脸还要搭第二支箭。侯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风推出去。破木船后面,欧阳琦忽然站起来。
“侯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极稳,“他箭壶里只剩两支箭了。左边那人刀拿反了,右边那人在往后退。”
刀疤脸愣了一下,是因为一个躲在船后面的女人,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箭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箭壶。确实是两支。这个回头,让他搭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够了。这一次他推的是渡口边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半人高的石墩晃了一下,轰隆一声倒下去,砸在刀疤脸脚边的淤泥上,溅了他满脸。
刀疤脸惨叫一声,弓掉在淤泥里,双手捂眼。
剩下两个悍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从淤泥里拔出脚,拉起芦苇堆里还在挣扎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渡口安静了。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刀疤脸在淤泥里的咒骂。
侯紫站在破木船旁,手还保持着推风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推石墩用了他太多力气。
沈君壁收刀走到石墩旁边蹲下,然后从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这是沈家的令牌。当年韩家灭沈家满门,有几个旁系族人逃了出来。我父亲说他们往汉江这边跑了。”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里,不再说话。
欧阳琦从破木船后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金疮药,我从醉月楼带出来的。”
侯紫指了指沈君壁。“先给他。”
欧阳琦走到沈君壁身边把药递过去。他接过药瓶,低声说了句“谢谢”。
侯紫坐在船板上抬头看天。几只大雁被混战惊起,正排着队往南飞。落雁坡,原来真的有大雁。
天快亮时三人重新上路。欧阳琦走在沈君壁旁边,沈君壁攥着令牌一路沉默。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着接风。风从前面的山谷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翻过前面的山脊就是小坊市。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只有拳头和规矩。三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侯紫忽然停住脚步。风里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从坊市方向来的。是从他们来的方向。
“有人追来了。”
翻过落雁坡山脊,风骤然变急。
侯紫张开手掌,指尖瞬间钉住三道清晰的灵力波动。
“三个修士,包抄过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襟里那柄三寸小剑塞进沈君壁掌心,用力按了按:“藏好。”
转头看向欧阳琦,眼神沉得像铁:“记住落雁坡那晚的话,别乱,别慌。”
最后扫了一眼周遭:碎石坡错落,坡下一道半人深的浅沟,盖着半枯的狗尾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蛰伏的准备。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三方山林走出,隐然间像是把退路封了。
为首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少族长,我是沈别鹤啊。三年前沈家祖宅大火,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少族长。”
沈别鹤趋前几步,伸出手。
沈君壁攥着那枚从悍匪身上捡来的铜令牌,指节发白。三年亡命,他第一次见到同族,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别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痛瞬间淡了一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收回手,笑得愈发温和:“没关系,我懂。三年颠沛流离,早就不习惯旁人亲近了,是我唐突。”
嘴上说着体谅,眼神却已经越过沈君壁,在他衣襟处扫了一圈。那里,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侯紫脚下一软,故意踉跄着摔下碎石坡。
膝盖狠狠磕在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顺着坡势滚了两圈,“咚”地一声砸进浅沟,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沈别鹤对旁边的马赖使了下眼色。
马赖懒洋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沟底的人毫无反应。
“摔晕了。”马赖回头撇嘴,“就是个市井混混,吓破胆了。”
沈别鹤连头都没回,语气轻得像风:“不用管。一介凡人,摔一跤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翻不了天。”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君壁身上。
浅沟里,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手指搓着草根,几乎磨破了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别鹤这人定要使坏,这是多年混出来的经验。先等看看。
坡上,沈别鹤已经开始了试探。
“昨夜落雁坡的悍匪被人团灭了?”他语气关切,“十几个亡命之徒,少族长有没有碰到?”
“没有,昨夜并没碰到,可能走不同路了。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事呢。”沈君壁又不傻。
“没碰到啊。”沈别鹤笑着点头,又问,“不知少族长这是要去哪?身边这位姑娘是?”
侯紫“晕”了,没人接话。
沈别鹤的目光落在沈君壁腿上——那里的布条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昨夜混战留下的旧伤,结的痂又裂开了。
他当即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伤口:“少族长还不能修炼吗?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处理下。”
沈君壁猛地后退半步。
这一次,沈别鹤没有收回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看着那片渗血的布条,看了足足三息。
眼神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确认了。沈君壁没有灵根,不是修士。一个连伤口都愈合不了的凡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那边那个女的也是凡人。看来土匪团灭真的跟他们无关。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红着眼眶喊堂弟的样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搭在沈君壁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锁死了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沈君壁刚碰到族人心里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欧阳琦也一并被押走了。
夜幕落下,篝火燃起。
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马赖靠在树上,眼睛黏在欧阳琦身上,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长得真标致呀。跟着沈先生,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欧阳琦的脸。
欧阳琦侧身躲开,抓起一把泥沙,狠狠砸在他脸上。
“臭娘们!”马癞子抹了把脸,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住手!”
沈君壁奋力挣扎,却被沈别鹤一脚踹在膝盖弯,重重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看着欧阳琦被逼到岩石边,退无可退,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畜牲,住手!侯紫!带她走!”
欧阳琦也望向黑暗的山林,声音清亮决绝:“侯公子快跑!别管我们!”
就在这时,沈别鹤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沈君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君壁被扇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不等他爬起来,沈别鹤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碎石嵌入指骨,钻心的疼。
沈君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踩他的,是口口声声喊他“少族长”的族人。
沈别鹤弯腰,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举到篝火边,借着光细细端详。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看了半晌,他蹲下身,伸手抬起沈君壁的下巴。
语气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别怕。我不杀你。”
“你是沈家最后一个直系,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的这位朋友,也活着比死了有用。”
“马赖,先别动,原装可以高价卖。”
字字温柔,字字淬毒。
说完,他松开手,拿着玉佩走到篝火边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再也没看沈君壁一眼。
马赖恨恨的回来。
沈君壁趴在地上,看着他把玩自己祖传的玉佩,眼睛干得发疼。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冷。
欧阳琦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人不是沈家族人,倒像是沈家叛徒。”
沈君壁的身体猛地一僵。
藏在身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柄三寸小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上值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另外一个修士刘老四蜷缩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玉佩,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营地的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碎石坡下的浅沟里,侯紫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空空的靴筒,三寸小剑已经给了沈君壁。今晚,他手里没有武器。
山间的风转了方向,从北吹向南,带着松脂的冷香。
他慢慢张开手掌,五指成爪。
风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等风最急的那一刻。
等杀机降临的那一刻。
夜深得像泼了墨。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落雁坡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片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镇子,倒像是几十户人家聚在一起。
“到了?”欧阳琦问。
沈君壁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小坊市晚上不点灯,点灯招人。散修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
侯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管它是不是,先歇会儿。这趟亏大了,沈别鹤他们三个穷鬼身上就摸了几颗灵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们有就不正常了。”沈君壁淡淡地说,“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那是宗门给炼气期弟子的标配。散修?炼气中期以下,十个有八个买不起。沈别鹤抢了三年,攒下的灵石还不够买半个储物袋的。”
欧阳琦忽然开口:“听起来,跟醉月楼差不多。头牌住二楼,烧火丫头一个月攒不下一吊钱。”
侯紫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扎眼。他一个市井混混,摸了两具尸体,就拿到了散修三年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把那两张黄纸符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正要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君壁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是……”他接过符纸,手指在符文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动作和摩挲祖传玉佩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辨认,辨认那些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一笔一划描绘的纹路。
“我认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是敛息符,这张是轻身符。沈家祖传的手艺。”
“凡人也能画?”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画。”沈君壁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在符文上,“沈家三代人,只有直系血脉从小练。三岁开始认符文,五岁开始描红,七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辟邪符。我祖父练了六十年,我父亲练了四十年,我练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沈别鹤不会。他是旁系,没资格学。”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沈君壁为什么之前不说。三年前灭门之后,这门手艺就是沈君壁身上最后一根骨头。之前沈别鹤突然迅速制住他,想必也是防着他用符纸。
他把符纸推过去。
“符纸这东西,我不会用。在岳州城赌场门口,账房先生教过我,什么东西该交给什么人。打架是我的事,符纸是你的。”
沈君壁看着侯紫,没说话。
欧阳琦在旁边说了一句:“头牌弹琵琶,账房管账本。各管各的,才是搭伙。”
沈君壁这才把符纸收好,又打开那三个玉盒。第三个玉盒里两颗暗红色药丸,极淡的苦香,他闻了一下就合上了:“这个别乱动。暗红色药丸在修仙界通常不是疗伤的——要么是破境用的,要么是杀人用的。等到了坊市找懂行的鉴定。”
接着是那盒毒针。沈君壁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暗绿色光泽。他数了数凹槽:“针尖的绿色是淬了毒,修仙界的毒对修士有用,凡人沾上必死。”他把木盒推回给侯紫。
至于那件黑色软甲,沈君壁能认出软甲是灵丝编的,但软甲的具体材质他也说不准。
他拿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弧线,手指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展开,又把侯紫那本破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残图上的符号、玉牌背面的弧线、书页角落里的线条,弧度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的?”沈君壁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袍的储物袋里。之前在船上没拿出来,是信不过你。”侯紫把那张完整地图也铺开,“白袍袋里还有这张。和你的残图画的是同一片山脉,同一个红圈。”
沈君壁看着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这符号是沈家祖传的,他父亲临死前只说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没说这秘密还跟一本书、一块玉牌有关。
“先不说这些了。”侯紫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储物袋,“那堆灵石呢?能在坊市买到什么?”
“一块下品灵石够住一晚客栈,十块够买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但你怀里这些灵石不能随便花,每个宗门开采的灵石都有独特的灵力残余,懂行的人能从灵石上判断出这批灵石是哪个宗门开的。云霄阁的灵石在散修坊市一亮出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
“那怎么花?”
“找坊市里专门做这行的,抽三成,换散修灵石。”
“抽三成……”侯紫算了算,“还行,比岳州城当铺的黑心账房公道。”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马赖那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马赖的册子上有几个人常年出没在这附近,专门给散修做引路人。这一片山区的地形,凡人走三天也找不到坊市的入口。没有引路人,凡人走到门口也看不见。”
“那咱们去哪找引路人?”
沈君壁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灯火:“先去那里看看。马赖在册子里记了有个引路人常年住在那附近,专门给凡人带路。收灵石,不赊账,说不定在灯火那里,不然小坊市附近有这灯火实在诡异。”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欧阳琦把琵琶背好,跟在他身后。
“走。”侯紫说。
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三人刚站起身,头顶的云层就像被人泼了墨,灰中透紫,压得极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把整片天都拖了下来。
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风没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被压死了。他手指张开,什么都接不到,那片被他借了无数次的天地之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僵在那里。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琵琶,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只是纯粹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用目光扫过了这片山林。三道呼吸被压成三道细线,三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侯紫余光看到沈君壁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撕符纸,但手指抬不起来。欧阳琦的琵琶弦断了第二根,崩在晨风里,像一声被掐灭的惨叫。
三人跟直接被捆成粽子一样,完全动不了。
然后,云层开始转动。极慢,极沉,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落雁坡。
侯紫咬紧了牙。他见过陆继的神识,见过筑基修士的威压,但这次不一样。陆继的威压是冰,这个是山。冰能化,山搬不动。
他想喊沈君壁的名字,嘴唇动不了。他想伸手去抓欧阳琦的包袱带,手指抬不起来。风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除了一开始隐约听到一声“噫”,就毫无感觉了。
云层深处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把云层缓缓分开,中间突然现出一道人形,是什么呢?
云层深处的人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的足底。素白长袍在漩涡中心纹丝不动,一晃眼,人已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压成极细极慢的一线。侯紫拼命想张开手掌,风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接不到。沈君壁的手指僵在符纸上,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却像隔了一座山。欧阳琦抱着琵琶,断了两根弦的琴面在微微颤抖,整片山林都在那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那道素白身影是一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像三十岁,又像三百岁。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但眉目间有一种极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琦身上。只看着欧阳琦。侯紫和沈君壁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是冰月真人,你这水系天灵根,尚未开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印在神识里,不容置疑,“跟我走。”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陈述事实。
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股威压让她说不出话。
冰月真人似乎意识到了,微微收敛了气息。欧阳琦的呼吸陡然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她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冰月真人的眼睛。
“能带他们两个一起吗?”
冰月真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扫过,极淡,像是看一眼路边石头的纹理。
“不能。”冰月真人只说了两个字。
沈君壁一动不动。但侯紫余光看到,他按在符纸上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去灵界的修士。现在修士来了,来自灵界,深不可测。但对方连多看他一秒都没有。
欧阳琦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不走呢?”
“你的天灵根已开始自行吸纳水汽。三年内不开脉,经脉尽断,再无修道的可能。”冰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诊断,“到时候你谁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欧阳琦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琵琶上仅剩的两根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冰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远处那片灯火走去。走了几步,身形便融入了雾气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我在灯火处等你。这里灵气稀薄,非我久留之地,给你半个时辰。”
压在三人身上的威压忽然散了。侯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稳,是张开手掌。风回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和之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发抖,被压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他转身看向沈君壁。
沈君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符纸上,站得很直。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符纸从腰间取下来,叠好,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看欧阳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马赖的破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抬头。
欧阳琦走到侯紫面前。
“侯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她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醉月楼的,不是客人赏的,是小时候她娘留给她的。她用两只手握住银簪的两端,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银簪断成两截。她把一截塞进侯紫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只有侯紫能听到。
“打不过,先跑。”
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沈君壁面前。
沈君壁还是没有抬头。他翻着那本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欧阳琦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过了很久,沈君壁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去了灵界,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沈家的符纸在灵界也能用。等我画出更好的,托人带给你。”
“哥。”欧阳琦忽然开口。
沈君壁的手指在册子上僵住了。
“我知道你想去灵界。”她说,“等我在那边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们。”她把另一半银簪塞进沈君壁手里,“这个给你。等到了灵界,我有新的簪子,这个旧的你帮我存着。”
沈君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银簪,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我不需要妹妹。”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当我妹妹。”
欧阳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走了。”她说。
“等等。”侯紫说。
侯紫拿出储物袋,把软甲塞到欧阳琦手里,轻声道“这个你带去,我们不会用。”
欧阳琦转身,朝那片灯火走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琵琶背在身后,断了两根弦,仅剩的两根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沈君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谁是你哥。”
侯紫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银簪塞进怀里,贴着小石头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一起。
天快亮了。灯火还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走。”沈君壁说,声音沙哑。
“去哪?”
“找引路人。”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弯过,但没断过,“她去了灵界,我也得去。去灵界得修炼。我没有灵根,但我有符纸。”
说完,他大步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侯紫张开手掌,风在手心里打旋,然后在指尖消散。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又搓。然后跟上沈君壁。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沈君壁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平时那个沉稳的码头账房完全不一样。侯紫跟在后面,难得的没有张手接风,因为满腹心事。
“沈君壁。”侯紫忽然叫住他。
沈君壁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也没灵根,没有你所说的灵力,也不是风系功法。我能借风,靠的就是你翻过的那本破书。当我写下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时,书页的痕纹像活了,我就能借风了。”
沈君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才确定。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体内空空如也,但不确定这算不算灵根。”侯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但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那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云霄阁内门弟子,是怎么死在破庙里的?”
沈君壁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自相残杀,你捡了便宜?”
“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人,是我。”
沈君壁转过身,正面看着侯紫。
侯紫开始从头讲。不讲功法,不讲借势经,只讲人。
“那两个人本来在王府做客,却随手杀了小石头,我恨呀。我给他们送茶倒水,每天在旁边看着。黑袍每次打坐,都把包袱放在左手边,右手拔剑顺手。白袍每次进王府,先看黑袍的手,再看黑袍的脸。看手是防他拔剑,看脸是看他有没有在运功。”
“我在岳州城巷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赌场里把银袋压在胳膊底下睡觉的赌棍,见过巷口卖假药的贩子怎么看人下菜碟。这两个人之间的防备,在别人眼里叫同门情谊,在我眼里叫互相提防。”
“所以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偷玉佩。趁白袍出去,偷了他一块不怎么拿出来看的玉佩,塞进黑袍的包袱底下,露出半截。白袍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东西,黑袍发现玉佩之后以为是白袍来偷东西。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但没出人命。”
沈君壁瞳孔张大了,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白袍不会马上发现?”
“那块玉佩他不常拿出来看,丢了好几天都没反应。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客人哪件衣服常穿、哪件压箱底,扫一眼就知道。摸人习惯,是跑堂的基本功。”
沈君壁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开,才能一个个对付。”侯紫说。
“第二件事:摔杯子。趁白袍不在的时候溜进他住的房间,打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在门口。黑袍听见响声过来看,看到的是白袍不在、茶杯碎了、一件白袍常穿的旧衣搭在椅子上,我还写了张纸条,就西山破庙四个字,还专门揉皱了。”
沈君壁急切地追问:“你算准了黑袍会过来看?”
“是赌。赌他这种人的本能。我在赌场门口蹲过,有种人听到响动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确认威胁在哪儿。黑袍就是那种人。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茶杯是我打的。”
“第三件事:点火。”侯紫说,“同天我故意在经过白袍身边时,嘀咕了句,“那位贵客为什么问西山破庙在哪里呢。”我相信这武功高手一定能听见,果然,“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两人果然在庙里谈判。我提前在庙门口堆了两堆干草,中间拉了一根灯油浸过的棉线。点一头,另一头三息之内就着了。火苗往庙里灌,烟气往庙里灌。两个人同时从庙里冲出来,都以为是对方放火烧自己。”
沈君壁瞳孔越大了的,声音越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时冲出来?”
“因为烟。北风把烟往庙里灌,两个人闻到烟味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先冲出来。黑袍以为白袍烧他,一剑刺过去。白袍以为黑袍烧他,反手就劈。两个人都是真杀,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以为对方要杀自己。打到后面墙塌了半边,两个人都倒在碎砖里。”
“我在庙外面蹲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了他们的储物袋,拿了飞剑,还有那本破书。现在可是真后怕啊,我也是纯运气吧,两个修士,但凡随便哪个扫下神识,发现我在庙外,那就死翘翘了。”侯紫把手里那根狗尾草扔在路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君壁已经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见过散修劫道、见过宗门弟子欺压凡人、见过各种他惹不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干草和棉线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这人还一直跟他说“运气好”。
他把马赖那本册子慢慢合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偷玉佩是拆开他们。摔杯子是让他们觉得对方要动手。点火是让他们同时动手。每一步都是你故意的,每一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
“混混打架不都是这样。打不过就让他跟别人打。”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着侯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修士。”
“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武功高手。”
沈君壁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沈别鹤。他在码头蹲了三年,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复仇,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等我找到能修炼的办法”。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只用观察和耐心,就让两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你用一个对付武功高手的脑子,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沈君壁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我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沈家不会只剩我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侯紫,把册子塞进怀里。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你在破庙门前点的那把火,是你这辈子画的第一张符。不是朱砂画的,是干草和棉线画的。效果比任何一张引爆符都强。”
侯紫想了想:“符纸是你的,火是我的。破书你再看看,看你能不能也修借风。”
“不用再看了,我就只看到很多痕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几个古字倒是认识一个经,一个风字和一个时字,那应该是这书的名字吧,以后你可不许叫破书了,我想肯定是奇书。”
沈君壁转过身,说,“以后你打架之前告诉我风向,我把符纸提前布好。你在破庙门前能借两个修士的猜疑杀人,在落雁坡能借碎石和淤泥杀人。在坊市里,借几张符纸,我总该有点用。”
侯紫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黄色。
“走吧。”沈君壁说。这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声音不沙哑了,也不是急促的声音了。他把马赖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有引路人名字的那一页。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人转身,朝乱石坡走去。马赖的册子上说,引路人就住在那附近。沈君壁走在前面,手指按在腰间的符纸上,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侯紫跟在后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那灯火亮出突然熄灭,天边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
两人心中同时说了句。
保重。
前方乱石坡尽头,密密麻麻的种满三人才能合办的大槐树,枝干和叶子铺满了,像层层叠叠的树窝,那是马赖册子提到接引人会出现的地方。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
“东区。”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翻册子了,“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丹药铺右转,巷子尽头。”
“多谢。”
两人出了登记处,沿着坊市主路往东区走。路两边全是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们,没人招呼。整个坊市安静得像一口煮开了却没人搅动的锅。
“这地方比汉口镇码头还挤。”沈君壁低声说。
“比岳州城巷子还乱。”侯紫说,“散修之家,嘿,我看叫散修之墓还差不多。规矩应该跟岳州城也一样,生面孔,先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营生,要么被人吃掉。”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走到一个岔路口,侯紫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手张开,接风。风里有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感觉。
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旁边。
他转头看向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垢。周围蹲着好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散修,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数手里的碎灵石。这些人都是坊市最底层的散修,长期交不起灵气租金,被禁制从核心区弹出来,只能在贫民窟里混日子,靠帮人跑腿、探路、试药赚几颗碎灵石糊口。
那个散修本来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经过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
是从麻木里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饥饿感的盯。像是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符纸上了。“那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但他认识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过呢,灵石就剩九颗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走。”侯紫说,“先找炼器师。”
他抬脚往前走,手依然张着接风。风里那股被压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上,拔不掉。
这坊市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侯紫搓了搓手指,边走边跟沈君壁说,“这种情况我熟呀,这跟岳州城荒郊一点区别都没有,我本以为修士总是高高在上的,结果这里简直比凡间炼狱还惨。”
“是啊,我出身沈家,虽然没灵根,但起码都没吃过苦头,三年来在汉口镇码头,见了太多凡间疾苦,却没发觉这里竟然比凡间还苦,这些人怎么不出去呢?”沈君壁感慨着。
“凡间灵气稀薄,这里起码能蹭点灵气,出去的话大概就像溺水一样吧,呼吸都困难,所以只能在这里想办法找条出路。”侯紫唏嘘着。
“应该就是这样吧。”沈君壁也很无语。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刚才那个眼神像饿狼的散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一个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缠着破布,破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首的散修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刚才在巷口蹲着时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是饿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懂规矩吗?”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嘿嘿一笑:“什么规矩?”
“进贫民窟,交保护费。”那散修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五颗下品灵石。交了,保你们在贫民窟平安。不交——”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逼了一步。
“不交会怎样?”侯紫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
“不交,你们身上那两块新令牌,今晚就会出现在别人手里。”那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登记处只认证不认人。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令牌的主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这人知道他们刚办了新令牌,说明他从登记处门口就盯上他们了。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贫民窟的散修守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宰新人——这条产业链,从登记处窗口到贫民窟巷口,一气呵成。
“五颗灵石。”侯紫咂了咂嘴,“太多了。我们刚交完登记费,兜里就剩几颗碎灵石。这样,一颗,交个朋友。”
“一颗?”那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笑。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铁棍在石墙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挑拣菜叶子,你这儿连菜叶子都没有,就一句‘保平安’的空话,一颗灵石我都嫌贵。”侯紫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再说了,你开口要五颗,自己留几颗?两颗给你这两个兄弟一人一颗,你自己赚多少?三颗?你一个领头的,比手下多赚两颗,这买卖干得可不地道。”
那散修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他的后脑勺。
“你少挑拨离间!”那散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侯紫鼻子上,“五颗灵石,一颗不能少!”
侯紫没有后退。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冷了。那种在岳州城巷子里被十几个混混围住时,反而更加冷静的冷。
“你在这贫民窟蹲了多久?”
那散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蹲了多久。”侯紫说,“你看你这脸色,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嘴角的火泡,和外面那个老槐头一模一样,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你这两个兄弟跟着你,怕是连辟谷丹都吃不上了,还得靠帮人试药赚碎灵石。你们三个堵我们两个,开口要五颗灵石,不是因为我们值五颗,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兜里加起来,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那散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拳头攥紧了。但攥紧的方向,不是对着侯紫,而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紫从怀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和他在槐树林外给老槐头灵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你告诉我,这贫民窟里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盯上我们了。以后你们在贫民窟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我叫马侯。”
那散修看着侯紫掌心里那颗灵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造成的口干,也是被人说中痛处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没有拿灵石,而是把侯紫的手指轻轻合上。和槐树林外老槐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灵石收着。”他说,声音更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灵石值钱。”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摆了摆手。攥铁棍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把铁棍收进了腰带里。三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那散修忽然回头。
“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他说,“贫民窟里有个规矩,新人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不是被我们抢,就是被别人抢。你不给我们灵石,是对的。给了,今晚就有更多的人来找你要。”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那散修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刚才说我半个月没开张,其实说少了,我是一个月。但我不是因为这儿的灵气才蹲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铁棍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人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君壁看着散修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复杂。他以前总觉得散修都是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今天才知道,他们也只是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巷口安静了。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刚才那一幕,在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值得看。
沈君壁松开按在符纸上的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趁下一个盯上我们的人还没来,先找到炼器师。”
两人继续往东区走。身后,贫民窟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混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气息。好几道的眼光正注视着这边,跟群狼盯着食物一样,却暂时没有一道靠上来。那颗灵石没花出去,却换来了一个情报、一份短暂的安全、和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散修留下的话。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侯紫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跟上沈君壁的脚步。
已经看见一个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破铁砧的店铺了,起码有一人高。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沈君壁的手按在符纸上,老崔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护卫队。这个时辰来贫民窟,不寻常。”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道银色的符文,和登记处令牌背面的阵法纹路一模一样。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一个手里拿着登记册,另一个腰间别着一根短棍,棍头泛着极淡的灵光。
为首的队长走到废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侯紫和沈君壁。“新来的?令牌拿出来。”
侯紫把木牌掏出来。队长接过,翻到背面看了看阵法纹路,然后把两块令牌都扔进侯紫怀里。“今天下午有人在登记处查到你们两个用的是死人令牌。虽然你们补办了新令牌,但旧令牌的来源需要说明。”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冷,“明天早上到登记处报到。带上你们的旧令牌和补办新令牌的灵石收据。”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三人消失在巷口,周围的散修才敢抬起头来。老崔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被护卫队盯上的新人,在坊市里通常活不过三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贫民窟查令牌了。贫民窟里一半的人用的都是别人的令牌或者假令牌,护卫队从来不管。今天突然来查你们两个,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沈君壁说我们刚进坊市,没得罪任何人。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两人说:“你们是没得罪人,但你们办了新令牌。两块新令牌,二十颗下品灵石,登记处老太太看人下菜碟,但护卫队不是,护卫队查的是令牌来源。”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搓了又搓。
老崔拍了拍工作台说:“今晚你们住我这儿。铺子后面有间杂物房,平时堆材料用的,有张旧床板。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登记处。
明天看来又是一个关口。
空气中弥漫着微薄的灵力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新的一天还在重复着昨天。
侯紫和沈君壁在老崔的带领下向入口处走去。
侯紫已经知道昨天的护卫队长叫毕景元,外号“贪狼”。在贫民窟散修眼里就是杀神,拿的孝敬可不少,还经常借故找事。
昨晚老崔在杂物房里跟两人透了底,毕景元每年从他这儿抽的孝敬,够买一件中品法器。但这次查令牌,毕景元没提前打招呼,其中必有蹊跷。
登记处的门开着。毕景元靠在窗口旁边的石墙上,长剑挂在腰间,手指慢慢敲着剑鞘。看到三人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老崔往前走了半步,把侯紫和沈君壁挡在身后。“毕队长,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看来最近贫民窟的治安挺清闲。”
“老崔,这事跟你没关系。两个新来的,用的是死人令牌,按规矩得查清楚来路。”
“不用查了。”老崔从怀里掏出两张契书,放在登记处的窗口上,“昨天刚签的学徒契。这两个人,现在是我崔家炼器铺的人。他们的来路,我担保。”
毕景元的手指停在剑鞘上。他拿起契书翻了翻。“老崔收学徒,十年没收过新人。这次一次收两个。”他把契书放回窗口,“他们有什么手艺?”
“会画符。”老崔指了指沈君壁,“他的符纸,品级不高,但手法是正的。我铺子里缺个符师。”
毕景元看着沈君壁。沈君壁没有躲他的眼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毕景元没有追问,转头看向登记处老太太。“老崔的学徒,登记费怎么算?”
老太太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学徒登记,半价。两块令牌,一共十颗下品灵石。”
老崔从怀里掏出十颗灵石放在窗口。不是下品灵石,是十颗中品灵石,莹白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登记处老太太的笔停在半空。毕景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崔,学徒登记用中品灵石付账,你在坊市开了十几年铺子,从没这么大方过。”
“最近生意好。”老崔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景元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新木牌,换了登记信息,推到窗口。毕景元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搁在桌上。剑刃上泛着冷光,映出侯紫的脸。
“令牌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收起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老崔,这次我给你面子。但下次你的人再犯事,就不是十颗中品灵石能解决的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登记处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太太翻册子的沙沙声。
老崔靠在窗口,摘下眼镜擦了擦。
侯紫看着老崔,想说什么,但老崔摆了摆手。“十颗中品灵石,换你们两个的命,不贵。”
他看着侯紫,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赚的灵石,加上沈君壁符纸的分成,慢慢还。”
“还多久?”
“看你们本事。”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本事大,三年。本事小,三十年。”
三人出了登记处。老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侯紫和沈君壁。
“毕景元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散修出身,以前是宗门弟子,犯了事被逐出师门,来坊市混了五六年,爬到了护卫队长的位置。坊市规矩能压他,但压不住他太久。你们以后在坊市里碰到他,绕道走。”
沈君壁问:“他刚才为什么退让?”
“退让?是在掂量我的底牌。”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动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那些欠我人情的散修答不答应。但这种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他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侯紫走在最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新令牌。毕景元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岳州城衙门捕快看巷子里流浪汉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那种“你的命不值钱”的漠然。这笔账,他记住了。
快到贫民窟入口时,一阵嘈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灵气在爆裂,极短促,像鞭炮在密闭的罐子里炸开。有人在用灵力战斗。
侯紫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然后是爪风划过石墙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有人把指甲当成了武器。他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沈君壁和老崔跟在后面。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碎石墙上多了三道新鲜的爪痕,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切口极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地上碎石乱滚,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被灵力震散,草屑满天飞。
黑猫被两个散修逼到墙角,嘴里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弓着背,五指张开,指尖上泛着极淡的幽光,指甲比常人长出半寸,尖锐如钩。
一个麻子脸站在黑猫对面,左脸上多了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渍,然后抬脚踹在黑猫胸口。
黑猫闷哼一声,整个人砸在碎石墙上,墙上的爪痕又多了几道。他想爬起来,但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指尖的幽光在迅速黯淡,指甲正在往回缩。灵力快耗尽了。
“你爹当年在北方的五界坊市也是一号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麻子脸蹲下去揪着黑猫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这爪子,挠人还挺疼。但也就疼一下。你这点灵力,能撑多久?等你灵力耗完了,我把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挂在贫民窟入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张麻子作对的下场。”
黑猫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嗬嗬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间破木棚的门口。门虚掩着,屋里没有声音,但他爹就在里面,动不了,听见儿子在外面被人打,什么都做不了。
张麻子站起来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把他拖出来。先打断腿,再拔指甲。”
两个手下弯腰去抓黑猫的胳膊。黑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五指再次张开,指甲上泛起最后一丝极淡的幽光。他知道这一爪挠出去,自己就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咬紧牙,准备拼了。
一阵风灌进巷子。碎石地上那些散落的草屑忽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扑向两个散修的脸。两人下意识偏头闭眼,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张麻子你这保护费收得可真够体面。”
张麻子转过身。侯紫站在巷口,五根手指张开,风在掌心打着旋。巷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黑猫弓着背靠在墙上,指尖最后那点幽光还在闪烁;张麻子的手下偏头闭眼;张麻子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巷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张麻子打量了侯紫一眼。凡人,体内空空如也,脚步虚浮,和贫民窟里任何一个等死的废物没什么两样。“你是谁?”
“马侯。”侯紫说。
张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他把“凡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怎么,今天也想用一颗灵石交我这个朋友?”
“不是。”侯紫把手收回来,风在指尖消散,“今天是来讨债的。黑猫的这笔账,我帮他讨。”
张麻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侯紫,眼睛眯起来。周围几个散修从墙根站起来,慢慢散开,把巷子的两头都堵住了。一个凡人,敢在贫民窟替人讨债,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脑子坏了。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放开黑猫,转身朝侯紫走过来。
“替人讨债?”张麻子冷笑一声,“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侯紫把手张开,风在手心里重新聚起来,“是拳头说了算,拳头大了就有道理。”
张麻子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跟他说拳头,甚至说拳头就是道理。
张麻子怒吼一声,招呼两个手下就向侯紫扑了过去。
张麻子和手下扑向侯紫到时候,老崔都愣了,他也没想到,一个凡人敢挑衅修士。
沈君壁已经从怀里掏出符纸就准备撕开发出符纸的时候。
周边围着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的时候。
只听到侯紫说了句,“很好,就是这样干架。”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经脚下吹起风,疾速一闪,就跟那天摘了陆续储物袋时一样飞快。然后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击打断了张麻子的五根肋骨。
踢出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一脚反踢,另一人的裤裆挨了一下,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口水、冷汗、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侯紫又疾行一步,一手掐住断了五根肋骨的张麻子的脖子,说“谁有道理?还要继续吗?”
张麻子口不能说,摇头,拼命摇头。
侯紫这才放了张麻子,说“很好,你们可以滚了。”
老崔已经愣了,手无意识的托了一下铜框眼镜。
沈君壁也想不到战斗这么快结束,也愣了。
周围所有围观的散修全都愣了。
这是凡人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张麻子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手下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裤裆,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跑了没几步,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张麻子的脚步停了。那脚步声他太熟了,贫民窟里没人走路这么齐。
毕景元从巷口走出来,长剑挂在腰间,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的目光扫过巷子:碎石墙上还在剥落石屑的爪痕,地上散落的草屑和血渍,捂着肋骨靠在墙上的张麻子,捂着裤裆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手下,还有站在巷子中央正在活动手腕的侯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举报贫民窟斗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动的手?”
张麻子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手指着侯紫,声音尖得变了调:“毕队长!他!他动手打我们!你看我这肋骨,断了!还有他,鼻子被他打碎了!还有他,裤裆挨了一脚!毕队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毕景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侯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五个人,一个照面全躺了。出手的不是修士,是凡人。
“你动的手?”
“是。”侯紫说。
“一个人打三个?”
“他们先动的手。”侯紫指了指巷口蹲着的几个散修,“这些人全看见了。黑猫被他们堵在墙角打,我去拉架,他们就朝我扑过来。我是自卫。”
毕景元顺着侯紫的手指看了一眼巷口。几个散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点头,但也没人敢摇头。
毕景元收回目光,走到张麻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张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毕景元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张麻子没敢乱讲,“我……我们是在收保护费。他硬插一脚——”
“保护费。”毕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侯紫。“你一个人打了三个。怎么打的?”
侯紫说,“嘿嘿,我就乱打的,怎么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毕景元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对两个护卫摆了摆手。“把受伤的带到登记处,按坊市规矩处理。张麻子乱收保护费,扰乱贫民窟秩序,罚十颗下品灵石,关三天禁闭。”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侯紫,“你,下不为例。坊市里不许私斗,自卫也不行。”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侯紫一眼,说“体修也不是嚣张的资本。”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张麻子和两个手下被护卫拖着往登记处方向走,张麻子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怨毒和某种他暂时还发不出来的狠劲。
巷子里的散修慢慢散开了,他们看侯紫的眼神变了,昨天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今天用拳头打翻了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头目和他的两个手下。不是偷袭,是正面,一个照面全躺了。在贫民窟,这种人在贫民窟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不能惹。
老崔靠在碎石墙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然后又戴上。他看着侯紫,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侯紫说“拳头大了就是道理”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市井混混的嘴皮子。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凡人不是在吹牛,他的拳头真的比别人大。也许三天必被抢要破了。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侯紫和沈君壁说,“明天卯时,到铺子里干活。别迟到。”
黑猫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他走过来,在侯紫面前站定,抬起头,那双在巷口暗淡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爹说,猎妖人最怕的不是妖,是没人帮。你今天帮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侯紫说,“没有欠,我们昨天不是交朋友了吗。”
黑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侯紫,然后钻进了那间破木棚。门虚掩着,屋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是他爹。
沈君壁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走到侯紫身边。他看着巷口毕景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毕景元看起来很有想法呀,不过体修,呵呵。”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跟炼狱一样的地方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六岁到十二岁这六年在岳州城巷子混的时候早学到了,这里不过是把对手从凡人变成修士。”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深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了。昨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凡人,和巷口蹲着的那些废物没什么两样。今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每个人都在看他。都在掂量这个凡人还能打多久,能走多远。
张麻子被护卫队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服气,只有一根被踩断又接上的脊梁骨暂时弯着。他身后的人不会咽下这口气。东城区帮会不会让一个凡人抢了饭碗还留着面子。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散修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动过。张麻子被拖走的时候他也没动。直到人群散了,他才转身往东城区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方向很明确,东城区最大的那间石屋。三大帮之一,东城帮总舵。
东城帮老大听完汇报,哈哈一笑,说了句,“有意思,真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沈君壁走向坐在石墩子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的侯紫说,“怎么啦?”
侯紫手心有微风在打着旋,一会聚一会散。回了一句。
“你说风系功法是怎么样的,是灵力引起风的共鸣吗?”
“据我所知,有风系灵根的修士,能引导外部的风灵力进入体内,在体内储存,用的时候释放的一个过程。当然,还需要有对应功法进行引导储存。”
“昨天打的那场架,我感觉我从之前能控制微风改变为能控制大风了。好像比之前要强了,但是还找不到方法,有效的控制。”
“要么你再看看那本奇书。”
侯紫听了,把借势经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还跟原来的一样。侯紫盯着看,突然觉得那些痕纹在扩大,不像之前那么细了,联想到之前干架时的感受,侯紫忽然明白了,借的风大了。侯紫拿起笔,在书页上写下。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
借势经开始发烫,第一页上的痕纹像在刮风一样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那痕纹越发粗大,好像风大了,充实了。
侯紫看懂了,那是风能推动大石头了,不是原来只能推动碎片。
沈君壁明显感觉侯紫的气势变了,一种迎风而上的气势扑面而来。
侯紫欢喜极了,招呼沈君壁赶紧来看。沈君壁凑上去,看了下借势经,还是看不懂,但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新出现的痕纹好像跟自己画符时的符文变化能有触动,只是暂时想不出来。
侯紫对沈君壁说,“修士修炼有境界,之前的境界我叫它微风,如今应该叫大风了。”
沈君壁很无语,“你这认不了几个字的小子也起不来多风雅的名字,这奇书可所托非人了。”
侯紫嘿嘿一笑,“我心里知道就行,高雅的名字有什么用,不懂还是不懂。”
就在这时,炼器铺来了一队人马,还没进门,就在大叫。
“那个昨天打了张麻子的兄弟在吗?”
“快叫他出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炼气中期修为,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他跨进炼器铺的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坐在石墩子上的侯紫身上。
“你就是马侯?”
“是。”侯紫站起来。
“雷爷请你走一趟。”壮汉大声的说。
侯紫把借势经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雷爷请我,有没有说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侯紫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正从里屋走出来的老崔。老崔只说了句:“雷鹏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
壮汉咧了咧嘴,没说话。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转着两根铁棍,一个矮墩墩的汉子靠在门框上,拳头上缠着破布,还有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眼神一直在侯紫身上转。
侯紫站起来,走向门口,嘴里说了句,“请我我就得去吗?”
壮汉侧身让开,但就在侯紫跨出门槛的一瞬间,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散修忽然站起来,肩膀朝侯紫胸口撞过来。炼气初期的灵力裹在肩头上,带着一股沉闷的劲风。
侯紫脚底风起,整个人往侧面滑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那一撞。那散修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木头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侯紫站在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那散修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侯紫。壮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没说话。瘦高个手里的铁棍转得慢了下来。矮墩墩的汉子从门框上直起身。
“果然是体修。”那散修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疾行步,爆发力不错。不过躲一下不算什么,敢不敢正面接我一拳?”
侯紫看着他。这是试探,雷鹏要请他,但雷鹏手下的人不服。一个凡人,凭什么打了张麻子还能被雷爷请?他们想掂掂他的斤两。
“你一拳打过来,我躲了,你说是躲不算什么。那这样吧,你打三拳,我站着不动,脚下不挪一步。三拳之后我要是还站着,你们几个乖乖带路。我要是倒了,你们回去跟雷爷说,马侯名不副实,不配去东城帮。”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壮汉抬了抬下巴,围观的几个散修往后退了几步,在炼器铺门口腾出一片空地。老崔摘下眼镜擦了起来。沈君壁站在石墩子旁边,手指按在符纸上。黑猫蹲在巷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散修活动了一下肩膀,灵力在拳头上聚成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拳轰向侯紫胸口。侯紫没有躲。他脚底的风没有往外推,而是往内聚,在胸口位置形成一股气旋。拳头打过来的时候,气旋把拳劲往侧面带偏了半寸,那拳头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打在空处。一拳落空。那散修愣了一下,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侯紫胸口——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第一拳。”侯紫说。
那散修咬了咬牙,第二拳紧跟着轰过来,速度更快,灵力更集中。侯紫把气旋压得更紧,拳劲被带偏了足足一寸。那散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第二拳。”侯紫说。
那散修喘着粗气,第三拳没有马上打。他在蓄力,灵力一层一层裹在拳头上,手指关节都泛起了微光。炼气初期的全力一击,这一拳要是打在凡人身上,能把骨头打碎。
侯紫的脚底动了。不是挪步,是风在脚底打了个旋。他没有像前两拳那样被动接拳,而是在拳头打过来的瞬间,脚底风力往前一送,整个人不退反进,一肘撞在对方拳头的侧面,同时侧身跨出一步,右拳已经停在了对方的喉咙前。指节刚好碰到对方的喉结,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收回。
那散修低头看着侯紫的拳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三拳完了。”侯紫收回拳头。
壮汉咧了咧嘴,看着侯紫,突然很尴尬,本以为叫个凡人体修很简单,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侯紫哈哈笑了一下,拍拍壮汉肩膀,说“带路吧,雷爷有请,总得给个面子。”
壮汉苦笑着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侯紫跟在他身后,沈君壁站起来也想跟,侯紫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沈君壁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侯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拿起镊子开始刻铜片。黑猫从巷口跑过来,蹲在沈君壁旁边,看着侯紫离开的方向,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巷子里,壮汉走在最前面,三个手下跟在侯紫身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壮汉在东城最大的那间石屋前停下来。壮汉推开门,让到一边。
“到了,雷爷在里面,请。”
侯紫左右看了下,并无其他人跟随,抬脚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侯紫刚走进门里,就感觉到风在呼啸,一左一右向他刺了过来。速度之快,是他未曾遇到过的。
侯紫在岳州城当混混的六年,天天打架,单挑,群架,偷袭,反偷袭,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他打架经验都丰富很少有人比得上,何况现在借风了。
所以他一听这风声,已知道这两人必是专修剑道的修士,所用的剑迅速且狠毒。就跟巷子里那个张屠夫一样,切入猪头那最软的地方,一刀致命。
侯紫突然原地转了半圈,一左一右成了一前一后,往下一蹲,两把剑已擦着头皮滑过。
手一抬,一记冲天炮已打中右方那人的下巴,已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三人中间忽然大风刮起,侯紫再次一旋转,腿一摆,左方那人已被踢得滚出好远。
就在这时,前面屋里响起了响亮的掌声,一个粗矿带着豪放的声音传来:“侯公子莫怪,两个手下不懂事,不经我同意就出手试探,实在是抱歉。”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八尺的大汉大跨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副络腮胡子分外的刺眼。
左右两人哏哏唧唧的站起,一个托着下巴,一个捂着肩膀,正跟侯紫道歉。
侯紫心想,嘿,这真跟岳州城一样啊,虽然是修士,怎么跟凡间黑帮一模一样!
当即抱拳,说“好说好说,这位莫非是雷鹏雷帮主?”
“正是在下,马公子,请屋里坐。”雷鹏拱手一让。
既来之,则安之。侯紫大踏步走进正屋。
正屋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个帮派老大的住处。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副猛虎图。
雷鹏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侯紫坐对面。“这几天坊市里都在传,东城帮的张麻子被一个凡人打断了肋骨。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跟西城的白虎堂主谈判。你知道白虎堂主怎么跟我说?他说,老雷,听说你手下被凡人打了,要不要我借你几个人撑场面?我当时把茶杯搁桌上,说我的人我自己管,不劳你操心。但心里憋着一股火。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凡人打完架之后跟毕景元说,拳头大了就有道理。我这股火突然就消了。贫民窟里敢说这种话的人,上一次出现还是八年前,那个人是我。”
他倒了杯茶推到侯紫面前,茶是凉的,泡了不知道多久。“今天请你来,不是问罪,是问问你,你在贫民窟这几天,知不知道坊市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城主?”侯紫问。
“城主只管规矩,不管人。真正管人的,是四匹狼。”雷鹏竖起四根手指,“毕景元是其中之一,外号贪狼。你以为他只是护卫队长?他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东城帮的地盘上所有灵石交易流水,他手下的人在登记处都能查到。另外三匹狼,一个是五界商会在坊市的驻守鉴师,姓孙,外号孤狼。他控制的是悬赏榜和灵石兑换价,坊市里每天流通的灵石,三成要经过他的手。一个是城主府的副城主,姓魏,外号独狼。他手里握着城主大印,城主闭关的时候他就是代理城主。还有一个最麻烦,坊市禁制的守护者,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见过他的脸,只知道他背景深厚,外号死狼。”
“死狼?”
“因为他看守的东西,从来没人活着偷走。坊市的禁制核心,灵气分配,令牌阵法,全在他手里。他不出门,不管事,不参与任何争斗。但只要有人碰了坊市规矩的红线,第一个动手的不是护卫队,是他。”雷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四匹狼,平时各管各的,谁也不惹谁。但一旦触碰到他们的共同利益,他们就是散修之家最牢固的铁板。这八年里,东城帮被他们联手压过三次,每次都是我扛下来的。扛一次掉一层皮。”
侯紫端起茶杯,没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所以雷爷想让我加入东城帮,帮你对付这四匹狼?”
“正是。”雷鹏也不绕弯子,“你加入东城帮,地位跟我平起平坐。四狼那边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是凡人,在所有人眼里没有威胁。但你打了张麻子,又当众跟毕景元过了招,贪狼已经开始注意到你了。被贪狼盯上的人,要么归顺他,要么被他吃掉。我能给你的是东城帮的庇护,是坊市里所有眼线的调用权,是你在贫民窟里横着走的资格。”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借风加速、风刃、风推碎石,应该就差不多对应炼气中期。毕景元那天在巷子里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岳州城衙门捕快看死人的眼神一样。被那种人盯上,没有靠山就是等死。但他也记得孙墨的话,不想当别人的狗,就去散修坊市。现在他来了,又要给另一个人当狗吗?
“雷爷,我不加入任何帮派。”他说,“但我可以帮你。四狼那边,你有不方便出手的事,我来做。但我不戴东城帮的令牌,不拿东城帮的月俸,不受东城帮的规矩管。我们是合作,不是从属。”
雷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一笑。“不加入帮派,却要跟帮主平起平坐。你这话要是别人说,已经拔剑了。但我给你这个机会,因为你跟八年前的我很像。那时候我进贫民窟,兜里只有三颗下品灵石,没有灵根,没有人脉,靠一把砍柴刀在东城巷子里砍出了这片地盘。后来我入了炼气,有了东城帮,但我一直记得,一个凡人没实力之前是怎么被人踩在脚底下的。你比我有底气,你没实力的时候就敢跟毕景元谈拳头。”
他把桌上那块铜质令牌翻过来,正面刻着一个“客”字。“这块令牌你收着。不是东城帮的令牌,是合作凭证。你有麻烦,东城帮帮你一次。我请你的,你帮我一次。谁也不欠谁。”
侯紫接过令牌。铜质,巴掌大,背面一道雷纹,正面一个“客”字。“成交。”
就在这时,内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穿一身大红紧身短打,长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双腿笔直修长,容颜在艳丽中透出飒爽英气。美中不足的是笔直的鼻子带着钩,透出一股煞气。跟欧阳琦简直是相反的。
此女一走进正屋,手中剑已出鞘,直接指着侯紫。那剑上热气已扑面而来。
“知彤,住手。”雷鹏急得离开座位,叫道。
侯紫并没有动,面前一阵风起,那热气已吹得散了一些。
“好,很好。”嚓的一声,热气忽然没了,剑已归鞘。雷知彤转身对着雷鹏一阵娇笑,“爹,我和马公子开个玩笑啦。”
“胡闹。”雷鹏抱拳对侯紫说,“马公子,这是小女雷知彤,资质还行,是长霞峰掌门的真传弟子。以后大家多亲近亲近。”
“爹—”雷知彤撒了下娇,“不理你了。”转身回了里屋。
侯紫站起来说“雷帮主,那我就先告辞了。有事传讯,不必相送。”
“好走,好走。”雷鹏拱手。
侯紫转身回炼器铺去了。
东城帮总舵里,雷知彤端坐正位,雷鹏站在下首。
“此人不简单,一介凡人,并无灵力波动,却能驱散我所发出的火力。来历查明了没有?”雷知彤问。
“秉家主,马侯是假名,真名侯紫,出身大靖王朝戈蓝国岳州城,孤儿,街头混混。一个月前,被岳州王通缉,据了解是因为两个云霄阁修士死在岳州城西山。具体原因不详。”
雷鹏顿了下,接着说“侯紫被追杀进十万大山,半个月前出现在汉口镇和江陵城。然后跟韩弼时,其实叫沈君壁,往散修之家而来。沈君壁是原云霄阁附属家族沈家遗孤。在进坊市前遇原族人叛徒沈别鹤,杀之。至于侯紫在十万大山发生什么查证不到,只知道那段时间,云霄阁上界下派的筑基修士陆继死在了十万大山。”
“筑基修士陆继?”雷知彤沉吟了下,对雷鹏吩咐道,“这侯紫的真实战力比肩筑基?这在下界怎么可能,其中必有蹊跷。也不能排除有这实力,在这下界也算难得,让他当客卿这步走对了,好好拉拢下,别坏了我们的大事。”
居然没说到欧阳琦,难道被冰月真人抹去了痕迹。
侯紫回到炼器铺,沈君壁迎了上去,上下打量,“还好,一点没少。”
侯紫掏出东城帮客卿令牌,扔给沈君壁说,“嘿嘿,拿去玩。”
沈君壁看了看令牌又丢回给侯紫说,“给个虚衔就想绑住你?这也太小看我们的马公子了。”
老崔从工作台抬起头来,说了句,“虽然是虚衔,但吓唬人还挺好用的。不过可能过不了多久,麻烦就来了。”
老崔话音刚落,麻烦就来了!
黑猫奔了进来,急促说道:“马哥,白虎堂主带着人往炼器铺来了。”
白虎堂主?这不刚和雷鹏聊过,这人就立马来了!
这散修之家地下世界唯一敢和东城帮作对的就是白虎堂主元鸦,据说此人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很快,炼器铺里挤进来一伙人,为首的人很瘦小,并无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一双眼睛特别明亮,但偏偏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就像天生的领袖一样。
“马侯?元鸦前来拜访,交个朋友,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元鸦开门见山的说,手一挥,旁边一个壮汉肩膀上扛的麻袋往地上一扔,袋口敞开,里面居然是一个人—张麻子。
张麻子嘴里塞着布条,呜呜着,挣扎着想爬出麻袋来,但很明显,脚筋已被放断,丹田也已被废。
“张麻子欺善怕恶,雷鹏惯着,我元鸦可不惯着,马公子还是太好人了,教训得太轻了,我帮你把他处理了,马公子觉得这礼物如何?”元鸦那明亮的眼睛多了一层笑意。
侯紫心中一紧,这元鸦明面做好人,带着招揽,实则在帮侯紫得罪东城帮,招揽不成也让侯紫不好过,阴险得狠呀。
沈君壁也想到了,扯了扯侯紫到衣袖。
侯紫摆摆手,抱拳对元鸦说:“元堂主的这份礼物恕马侯消受不起,况且本人已是东城帮客卿,张麻子的事是东城帮的事,自有东城帮处理。”说着,侯紫亮出了客卿令牌。
元鸦还没说话,旁边那壮汉已直冲侯紫打出一拳,那力道足以开山劈石。嘴里吼着“给你脸不要脸,吃我一拳。”
那钵盂大的拳头即将打中侯紫面门时,忽然大风起,那拳头在那一瞬间像突然被挡住一样慢了百倍,侯紫手一抓已抓住那拳头,一转一甩,百多斤重的壮汉已被甩飞,撞到老崔炼器铺的器物架子上。
元鸦的话这时才刚说出口“不许动手。”
整个炼器铺突然安静了。
那壮汉炼气初期,还是兼修炼体,在白虎堂也是有名的高手,居然在眨眼间被打倒,而且所有人都没看出来怎么回事。
此时,元鸦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晦涩,赶紧抱拳说道:“马公子手下留情,这小子就是太冲动,回去我一定重重惩罚。”
元鸦一看侯紫已经是东城帮客卿了,再留也没意义,赶紧招呼手下告辞而去。
侯紫回头招呼黑猫,让黑猫把张麻子给东城帮送去。
沈君壁担忧着说:“这麻烦可够大的,白虎堂吃了个瘪,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别担心,他们摸不清我的底细就不敢随便出手。”侯紫搓了搓手指,续道:“暂时必有一段时间是和平的,这种事我在王府看得多了,不过我们需利用这段时间在这里立足,不然麻烦可是不会停止的,我们倒不怕,怕的是连累了黑猫他们无辜受罪。”
老崔走到侯紫面前,摘下眼镜,看着侯紫,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一样,郑重的说:“我崔成敏在散修之家呆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这么佩服一个人。在此,我郑重宣誓,必全力以赴辅佐您,为那些跟黑猫一样的底层修士撑出一片天。”
多年后,沈君壁问崔成敏:“老崔,当年你为什么对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少年宣誓效忠?让我多么的震撼啊!”
崔成敏说:“侯紫才来了几天,已经搅混了一潭死水的散修之家,这能力跟年纪无关,特别是那句不能让大家无辜受罪,那是从心里说出来的,我也是有想法的人呀!”
白虎堂大殿,壮汉正畏畏缩缩地和元鸦汇报着:“堂主,我按你的吩咐出手试探,却试探不出马侯的灵力和功法,当时只感到一阵风,然后人就被甩走了,请堂主处罚。”
旁边一文士打扮之人插嘴道:“堂主,这马侯看起来像是祸端啊,得尽早处理了。”
元鸦歪着脑袋,有点闷闷的说,“想不到姓雷的那老鸟这次竟出手这么快,有他在保马侯,暂时先不能动了,不然引起两帮大战不好收拾,先放着,等机会再搞。三天后,那头孤狼要举办五界拍卖会,听说有筑基丹,这件事重要,必须拿下。”
炼器铺内,侯紫站在崔成敏旁边,说“老崔,别说什么辅佐的话,在一起互相帮忙就行,我就是一混混,混过日子的。”
“不,你不是普通人,我认定你了,名份先定,以后才不会乱。”崔成敏很肯定的说。
侯紫挠挠头发,说“既然这样,好吧,我当竭尽所能。你现在先帮我看样东西。”说着,侯紫从靴筒里拿出那把小剑,递给崔成敏。
崔成敏接过手,抚摸了下,又摘下眼镜详细观看这把侯紫视若珍宝的宝贝。
一会,崔成敏叹了口气,对侯紫说:“这就是一把炼气期常用的飞剑,大部分宗门弟子都有一把。当然对于散修来说,还是很珍贵的。毕竟炼器材料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侯紫吸了口气,幸亏当时杀陆继的时候,是白玉角蜥干的最后一下,要是照原计划用这把小剑杀,大概率杀不动陆继。突然有点想那大家伙了,大家伙莫非是筑基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吧,你把小剑给我,我加些材料重新炼制,提高它的等级,也把宗门痕迹消除掉。”崔成敏顿了下,又开口说道:“你那个筑基修士的储物袋我可以解,但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不然只能毁了这袋子,一般都有特殊标记,你带着这袋子,就像带着颗随时引爆的火药。三天后,五界商会的孤狼有一场散修之家拍卖会,有我们需要的材料,我们争取弄来,据说还有筑基丹压轴拍卖,这整个坊市除了城主是筑基中期,其他人都卡在炼气后期了,到时候那可真是风云际会了。”
侯紫直接把小剑塞给崔成敏,然后说,“你做主就好,我现在觉得武器对我暂时没用,要么弄掉宗门标记,给黑猫防身也行。”
这时,沈君壁插了句嘴,“老崔,拍卖会都是什么情况呀?韩家也会参加吗?”
“会啊,这是散修之家的盛会,一年才有一次,各方势力肯定都参加,经常也是各方角力的盛会的。我们要去参加也要做好准备的。比如准备灵石,或者把不用的宝贝也可以拿去拍卖的。”崔成敏说道。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尴尬一笑,呵呵,哪还有灵石!
贪狼毕景元正在训话他的队员,“三天后的拍卖会,兄弟们都提起精神,确保安全,孤狼这次可舍得下本,直接给了我们一千灵石做安保费用,比以往可翻了一倍。最近进出坊市的散修要多加盘查。”
“是。”一众队员整齐的应了一声。
东城帮总舵,雷知彤吩咐雷鹏,“这次拍卖会,筑基丹必然是各方势力必得之物,我们放弃,你需要的筑基丹我会帮你弄来,我们要瞄准另一件宝物,大概率五界商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据说是一张符纸。我暂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我还是以你女儿身份进拍卖会,到时候再决定。”
“那个侯紫怎么说?”雷鹏问。
“带上,毕竟是我们的客卿。对了,他们住在崔家炼器铺吗?”雷知彤说。
雷鹏回道,“是的,崔成敏有拍卖会名额,应该也会参加,他应该会带上沈君壁。”
“好,他们的底细只有我们知道,先隐藏着,说不定什么时候是个大杀器。”雷知彤做了决定。
五界商会里,驻守鉴师孙传宇正在接待元鸦,寒暄了几句。
元鸦开门见山问道:“孙大师,听说这次筑基丹拍卖,方便透露下底价吗?”说着,手里塞了个小袋子到孙传宇手里。
孙传宇直接推了回去,说“这次跟以往不同,不方便说明呀。”说着手指向上指了指。
元鸦愣了下,把小袋子又推了过去,“无妨无妨,你我不必客气,老朋友嘛,呵呵。”
“好说好说。生意难做啊,去年给毕景元的安保费五百下品灵石,今年可是翻了一倍啊。孙传宇接过小袋,塞进了内袍。
元鸦心领神会,站起身哈哈一笑,“祝五界商会日进斗金,财源广进了,告辞,告辞。”
元鸦刚离开,内屋里转出一个气宇轩昂,锦衣玉袍的中年人,却是副城主魏达凯。“孙大师这一手玩得妙啊,老夫佩服啊。”
“魏城主过奖了,上面有吩咐,必须保密。不好意思啊,也无法帮到您的忙。”孙传宇皮笑肉不笑。
“我来之前在商会外碰到韩家的韩文渊刚刚离去,莫非也是来找孙大师探听消息?”魏达凯突然说。
孙传宇回道:“正是如此,这韩文渊倒是比往年来得早,碍于规矩,也是空走一趟。”
“哦,好吧,那我就告辞了。”魏达凯说道。
孙传宇趋前几步,大声说,“魏城主慢走。”嘴里有嘀咕了下,“空手还打算套白狼,难怪叫“独狼”。”
炼器铺内,崔成敏想了想,说“我这也是灵石拮据,也就不到五千下品灵石,如果是奔着筑基丹,那肯定没戏,所以我们就是看能不能去捡个漏,到时候韩弼时跟我去,崔家炼器铺两个名额。至于马侯,你反正是东城帮客卿,肯定能进去。”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侯紫一脸尴尬不好意思的样子说:“老崔,有个事必须跟你坦白,我真名叫侯紫,倒真是混混,韩弼时也是化名,他是沈家最后一根独苗,沈君壁,就是三年前被韩家灭了的沈家。你应该知道,化名的原因吧,不过还是得对你坦诚相待。”
沈君壁也很诚恳的帮声,“老崔,请原谅我们隐瞒了你。”
崔成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放心,这出来行走,谨慎是对的,要是一见面就掏底那不是傻子吗?”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黑猫刚从门口进来,看得莫名其妙。黑猫一进门就叫了句:“张麻子死了,被人发现尸体丢在坊市外的树林边上。”
三人全愣了,这怎么都想不到呀,东城帮没道理杀张麻子啊,这是怎么回事?正值五界商会的拍卖会要召开之际,这凶手是什么意思呢?
侯紫抬起头,看着黑猫脸上那道被指甲划出来的旧疤,沉默了下,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时辰前。几个从落雁坡采药回来的散修路过树林边,看见尸体趴在草丛里。脚筋被放断的位置已经泡白了。”
崔成敏说道:“死在坊市外面,不触犯坊市内不准杀人的规矩。毕景元不会管,城主府更不会管。但张麻子是在元鸦手里被废了之后送回东城帮的,现在人死了,不管怎么说,雷鹏都得给个说法。”
“走,去看看。”侯紫招呼了下沈君壁。
刚推开炼器铺的门,巷口已经出现三个人。雷鹏走在前面,那两个在东城帮总舵跟侯紫交过手的护卫跟在后面。雷鹏看见侯紫出来,说了一句:“走,先去现场。”
坊市外槐树林边,张麻子的尸体在那里,周边围着好些人,都是贫民窟的散修。老槐头也在,他笑了笑,和侯紫打了个招呼。
侯紫靠过去,问了句:“老丈,今天这么清闲?”
“看热闹啊,谁不喜欢啊。”老槐头说着,指了指张麻子,“你看这张麻子,每天在贫民窟作威作福,这么多被欺负的都巴不得他死呢,却绝对没人敢真的动手。”说着眼光偷瞄了下雷鹏。
张麻子的尸体也没什么异样,丹田被废,脚筋被挑都是死前的痕迹,也无发黑中毒的迹象。
雷鹏对侯紫说:“马公子,这里看不出什么,不如我们去关押张麻子的地方看看。”
“好。”侯紫也不多话。
张麻子被关押的地方是东城帮在贫民窟边上的一间旧仓库,以前老崔用来堆炼器废料的,后来东城帮征用了当禁闭室。仓库只有一扇铁门,高处有几个通风口,用砖块草草封着,砖缝之间的空隙能伸进一根手指。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看守,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见雷鹏走过来,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雷爷……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门锁得好好的,我就在门口坐着,一步没离开过。天亮了我开门想给张麻子送饭,里面空了!人没了!门锁还是好好的!”
雷鹏没有骂他,也没有看他,只是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他低头看门框上的铁栓,也没有任何损坏。看守在门口坐了一整夜。人却凭空消失了,然后死在坊市外的树林里。
雷鹏挥了挥手,让护卫把看守带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侯紫。“你怎么看?”
“凶手进不了密室,就不可能杀人。如果硬要说有人能进,那就只有通风口。通风口外面是仓库后墙,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是斜着长的,树干贴着墙,上了树就能摸到通风口。但通风口太窄,成年人爬不进来。凶手可能是用某种工具从通风口伸进去,比如竹管,比如吹箭。但如果是筑基修士的话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筑基修士?坊市里除了城主没有筑基修士。所以不可能的,不必去想怎么杀的,想想谁最有动机就行。”
“第一个,元鸦。人是在他手里废的,他拿张麻子当礼物送我,我没收,他恼羞成怒杀人灭口。”
雷鹏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去。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风里有铁锈和枯叶的气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某种妖兽在很久以前留下的爪痕。
白虎堂总舵大门口。雷鹏看着元鸦。“张麻子死了。人是你废了之后送到我那里的,第二天就死了,死在坊市外。你给我一个说法。”
元鸦早听到通报出来了,他看看雷鹏,又看看雷鹏身后的侯紫,忽然笑了。“雷爷,我就问一句,张麻子如果是我要杀的,我为什么不在麻袋里直接弄死,偏要废了脚筋丹田再送回东城帮,多此一举?难道我做的我还不敢认吗?哈哈。”
“那你废他脚筋丹田的时候,怎么不直接送回我东城帮,而是装麻袋里送到炼器铺?”
“送炼器铺是送给敢说拳头大就是道理的人。”元鸦语气忽然变淡了,“我要杀张麻子,早在麻袋里就杀了,不用等到现在。有人想让你我两家打起来,正好趁拍卖会这个节骨眼。死在坊市外不算触犯规矩,毕景元不管,城主府不管,但我们两家的仇就结下了。雷爷,你想想,坊市里谁最希望看到东城帮和白虎堂同归于尽?”
雷鹏盯着元鸦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就走。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元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信一半。但张麻子的事还没完,拍卖会结束后,我会查出是谁杀的。”
离开了白虎堂。
雷鹏说了一句:“不是元鸦。他虽然阴险,但不做亏本买卖。杀一个废人来激怒我,代价太大,收益太小。”
“贪狼毕景元倒是总想我们火并。”雷鹏说,然后直奔悬赏大厅门口。
毕景元正在部署拍卖会安保,十几个护卫队员站成两排听他训话。雷鹏走过去开门见山:“毕队长,张麻子死在坊市外,护卫队管不管?”毕景元看了雷鹏一眼,手指在剑鞘上慢慢敲了两下。“死在坊市外,不算坊市内杀人。护卫队的职责是维持坊市内治安,外面的事——不管。”他把“不管”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那我再问你,昨晚后半夜,谁在坊市外商道巡逻?”
“后半夜没有巡逻。拍卖会安保人手不够,我把外巡的人全部调回主城区了。”毕景元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雷爷,我劝你别查了。一个废人,死在坊市外,不值得兴师动众。再说,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你这时候查案,不是耽误正事?”
雷鹏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走出悬赏大厅的范围才说:“也不是毕景元。他有这脑子,但他没这胆子。他怕城主,不敢在拍卖会前夕搞事。”
接着是城主府。厚重的铁门嵌在石墙里,门口站着两个护卫。雷鹏走到门口,对护卫说了句“东城帮雷鹏求见副城主”,护卫进去通报了半天才出来说副城主不在府中。雷鹏没有走,站在城主府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副城主不在,那我就把话撂在这儿。张麻子的事,东城帮已经查清楚了。谁杀了人,我心里有数。拍卖会结束后,这笔账我会跟那个人慢慢算。”
他转身往巷口走去,侯紫走在雷鹏旁边,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带着城主府石墙上苔藓的气味。雷鹏忽然开口:“韩文渊嫌疑最大。杀了张麻子嫁祸给元鸦,让东城帮和白虎堂相互猜忌,随便打压你。对韩家来说是一步好棋。”他把手指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拍卖会结束后,这笔账我会跟韩家算。哼,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得问过我雷鹏。”
回到炼器铺,崔成敏看见几人进来,放下镊子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雷爷,查出来了?”雷鹏在方桌边坐下,把质问元鸦、毕景元的过程说了一遍,然后说了句:“铁定是韩文渊。拍卖会结束后,到时走着瞧。”
崔成敏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镊子继续打磨断剑。“雷爷,拍卖会还去不去?”
“去。拍卖会照去,韩家的账,拍卖会结束后再算。”
整个炼器铺安静了片刻。沈君壁全过程都看在眼里,韩家是他的仇人,现在东城帮要对韩家开战,不管凶手是不是韩文渊,沈君壁都是最乐见其成的那个人。但此时他的身份是韩弼时,还慌称来投靠韩家的。只能沉默着,手紧握着,青筋暴起。
侯紫很清楚沈君壁的想法,开口说道:“雷爷,要跟韩家开战,算我们一份,义不容辞。”
“好,一切等拍卖会结束,我们再好好计划。”雷鹏说着,“后天,马公子你和我一起去。告辞。”
拍卖会举行前,正是风雨欲来呀。
“这雷鹏怕是借题发挥,我看他是不管凶手是不是韩文渊,都要硬加罪名的。东城帮这几年被韩家抢了不少生意了。”崔成敏分析着。
侯紫拍了拍沈君壁的肩头,“想必是这样,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利用起来,嘿嘿,正愁没借口招兵买马呢。不要急啦,先准备拍卖会的事。”
沈君壁重重的点了下头,然后对崔成敏说:“老崔,现在哪种符纸销路最大?我们得尽快积累起财富来。”
“散修最大的问题就是经常碰到各种危险,都在刀口上舔血。所以,需求最大的当然是保命的了。敛息符,轻身符等都非常需要的。”崔成敏说。
“保命最重要的不是护盾吗?”沈君壁有点奇怪。
“嘿嘿,难怪你不知道,沈家少主之前肯定不关心这个了,护盾哪是散修买得起的,积攒几年灵石都不一定买得起,有时候迫不得已才去商会买张护盾符,也是贵得买不起啊,一张要五颗灵石,还只能用三次。”崔成敏笑着。
沈君壁有点不好意思,又接着说:“护盾符我会画啊,成本确实挺高,必须储存的各种灵力就难弄了,用灵石转换根本不划算。”
崔成敏说,“先搞简单的吧,制一些敛息符,轻身符卖吧,虽然薄利,勉强可以过日子。”
“放心啦,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有办法的。”侯紫总结道。
很快就到了拍卖会这一天,侯紫突然想到沈君壁化名韩弼时的事。他吩咐崔成敏,准备一些灵石去塞住毕景元的嘴,免得到时出现麻烦,然后去东城帮找雷鹏一起去拍卖会了。
今年的拍卖会场设在悬赏大厅,整个建筑被五界商会重新布置过,和平时那个堆满悬赏榜单的散修大厅判若两地。
明显跟往年不一样的是多了很多生面孔,还特意安排了几个僻静的房间对临时来参会的修士进行验证和验资,特别允许进入,当然贵宾房间那是没有的,那些是已经安排好了。如果有临时要出售物品换灵石的也可以进入找商会洽谈。一时间,会场里可真是人潮汹涌啊。
入口处铺了红毡,两排穿着素白长袍的商会女修分列两边,袖口绣着五界商会的标记。每个嘉宾走到入口前,领路的执事便会递上一张淡青色的符纸,微微泛着荧光,低声说明:“这是蔽身符,贴在衣襟内侧即可生效,能屏蔽筑基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维持六个时辰。散修区域的道友如需黑袍和面具,入座后自行取用。”说着则有一名女修带去入座。
沈君壁跟着崔成敏到了入口。还没进门,斜刺里走出一个人,毕景元。他今天没穿护卫队长的制式劲装,换了身灰布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散修,但腰间那把剑还是那把他敲过无数次的剑,剑鞘上的银色符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老崔。”毕景元拱了拱手,目光越过崔成敏,落在沈君壁身上,“听说你们炼器铺那个姓韩的学徒也来了?登记处说他是来投靠韩家的,人却没去。韩掌柜就在楼上,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
老崔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毕景元手里。毕景元掂了掂,揣进袖口,嘴角动了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说完转身往散修入口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君壁,那眼神好像在看个招财猫。
“毕景元这张嘴,多少灵石都填不满。”崔成敏压低声音,“等他哪天贪到不该贪的人头上,不用我们动手,城主府自然会收拾他。”
侯紫跟着雷鹏和雷知彤往贵宾通道走。雷知彤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通道口,正与韩文渊一行人碰上。
韩文渊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雷爷今年来得早。”
“韩掌柜更早。”雷鹏回了一句。
韩文渊的目光落在侯紫身上,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和善微笑,但那笑容只停在嘴角,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这位就是马侯?听说你在贫民窟用拳头打了张麻子,还在巷子里跟毕队长聊了几句规矩。”他顿了顿,“改天来韩家丹药铺坐坐。”
“韩掌柜抬举了。”侯紫说,语气不卑不亢。
韩文渊没再多说,径直接过女修递过来的蔽身符,跨过入口处。一阵明显的灵力波动,就消失了。
雷鹏知道侯紫不懂,解释着:“这是小转移阵,一进阵里就自动转移到包间去了。除了五界商会,没人知道各人都在哪个包间。价格不菲啊,不过也就贵宾厅几个包间的小范围转移,一套就要上万下品灵石了,啧啧。”
包间里,雷知彤走到窗前的檀木椅坐下,今天有点反常的安静。
侯紫走到窗前往下看。散修入口处,崔成敏正把竞价牌递给门口验资的商会执事。沈君壁跟在崔成敏身后,两人领了蔽身符,又各取了一件黑袍和一个面具。沈君壁把蔽身符贴在内襟,黑袍往身上一裹,兜帽往头上一扣,面具一戴。整个人就融进了散修区域那片漆黑的暗影里。谁也认不出他是谁,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进了散修区域,崔成敏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沈君壁跟过去,坐在他旁边,目光扫过二楼包间的窗格,只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继续看别的方向。
元鸦也到了,在散修区域最前一排坐下,没穿黑袍,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很快,孙传宇从拍卖台旁边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铜锤,走到拍卖台正中央,在铜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大厅里回荡,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承蒙诸位赏光,五界商会年度拍卖会,现在开始。规矩照旧。价高者得,落槌成交,灵石当面点清,会场内禁止动武,禁止神识探查,违者终生禁入。第一件拍品:上品淬体丹三枚,底价五十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颗。”
好戏开场了。
孙传宇敲下铜锤,拍卖会正式开场。
前几件拍品都是暖场的。三枚上品淬体丹被散修区一个散修拍走,两件中品法器也分别落入了散修手里。气氛渐渐热起来,竞价牌此起彼伏,孙传宇的铜锤敲得越来越快。
接下来是杂项拍卖。孙传宇做拍卖做了几十年,深知怎么把一屋子人的胃口吊起来,贵重东西不能连着上,中间得穿插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让竞价的人有时间喘气,也让没举牌的人有东西看。
第一批杂品:碎石、一阶灵草、破损短刃。
孙传宇依次呈上几件寻常物件:不起眼的灵矿碎石、药力微薄的一阶伴生灵草、刃身崩裂的低阶法器。这类物件价值低廉,仅有零星散修随意出价。二楼包间的窗格荧光纹丝不动,贵宾们看不上这些东西。
散修区域里,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跟同伴讨论筑基丹的预估成交价。整个会场的气氛松弛得像茶馆说书开场前的闲聊。
侯紫在包间窗前往下看。散修区域最后几排,有几个修士坐得笔直,脊背紧绷,和周围松弛的散修格格不入。他们从开场到现在一次牌都没举,但目光始终钉在高台上,像是在等什么特定的东西。
“那几个修士,不像是这边的?”侯紫问。
雷知彤靠在椅背上,长剑横在膝上,目光扫过那几个修士的位置。“看不出来,不过应该是从北方来的,可能是某个大坊市的商队护卫,也可能是宗门派来探路的外门弟子。”
“他们来干什么?”
“等。”雷知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拍卖会才开始没多久,还看不出他们目的所在。”
第一批符箓:第一沓老旧残符。
几件杂品落锤完毕,一名商会执事捧着一沓蒙尘泛黄的旧符走上高台。符纸边角碎裂,污渍遍布,灵力微弱到几近消散。老孙语气飞快:“陈年废符一沓,灵力尽失,起拍价八枚下品灵石,三息计时,出价开始!”
台下响起一阵散漫哄笑。花八枚灵石买一沓废纸,这是嫌灵石太多烧得慌。
可散修区域最后几排的修士瞬间坐直了身体,原本松弛的肌肉再度绷紧。
“十枚。”东侧角落的散修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谨慎,是试探性出价。
“十二枚。”西南角另一伙散修立刻接话,带着明显的针锋相对。
短短三息,价格被一路抬至二十枚下品灵石,远超废符本身的价值。
最终西南角那伙人以二十枚的价格拍下此符。交割后,几人缩在人群缝隙里快速翻检,一张张残符捻过,全是失效多年的普通低阶符片,无半分异常。
侯紫在包间窗格后面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这些人争的不是符纸,是符纸里可能藏着的某样东西。所以他们不得不争,宁可高价买一沓废纸,也不能让对手捡了漏。雷知彤跟雷鹏也交流了下眼色。
沈君壁在散修区域第二排,黑袍兜帽下的眼睛也在盯着那些生面孔。他看的不只是他们的表情,还有他们翻检符纸的手法,快速、粗暴、只看结果不看过程。这些人不是商会的鉴定师,也不是普通散修。他们是某个势力的执行者,目标明确,纪律严明。
第二批杂品:淬体丹、普通符笔、风干兽皮。
接连数件杂品陆续登场:入门修士常用的低阶淬体丹、材质普通的画符笔、野外猎杀所得的妖兽外皮。这些物件有小幅竞价,但那些修士全程视而不见,心思全然不在其上。
侯紫注意到二楼几个包间都有了动静,应该是也在观察这几个散修。
第二批符箓:第二沓老旧残符。
又一沓外观相仿的旧残符被送上高台。老孙重复报价:“旧符一沓,起拍价八枚下品灵石,计时开始!”
有了上一轮的亏损,两方散修之间的竞争变得更加激烈,火药味十足。“十五枚!”“二十枚!”“二十五枚!”“三十枚!”竞价声此起彼伏,众人早已不在意符纸本身的价值,只想压过对手。这一沓破烂残符,最终以远超常理的价格成交。
拍下符纸的东南角那几人也是当场查验,结果依旧,满满一沓全是无用废品。
接连两次高价踩坑,队伍里不少人脸上浮现出焦躁与不耐烦,有人忍不住低声吐槽:“接连两批都是垃圾,再这么耗下去,灵石都要赔光了。”头目攥紧拳头,眼底闪过戾气:“对手还在死盯,我们一旦收手,秘宝就会落入旁人手里。继续等。”
沈君壁在黑袍底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些人的心态正在变化,从谨慎试探到烦躁压抑,下一步要么是放弃,要么是孤注一掷。不管是哪种,都会在拍卖会上露出破绽。
第三批杂品:制式长剑、二阶灵草、聚气散。
拍卖节奏稳步推进,中端杂品开始登场:品相完好的低阶制式长剑、炼药常用的二阶灵草、辅助引气的聚气散。这类物件吸引了不少中小修士竞价,场内热度小幅回升。
那些修士依旧无心参与,只是坐姿稍稍放松了些许。连续两批残符落空,让他们心中的疑虑不断加深,却依旧不肯彻底放弃。
老崔压低声音跟沈君壁说:“这些人争了这么多次,灵石已经花出去不少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自己被人耍了。不过现在他们还没发现,他们的注意力还在彼此身上。等他们回过神来,真正的目标可能就错过了。”
第三批符箓:单张品相完好的陌生符。
数件杂品落锤后,全场目光骤然被高台吸引。一名商会执事托着一方紫檀木盘,盘中静静躺着单张完整符箓。纸面光洁平整,符文繁复流畅,淡淡的灵力萦绕周身,一看便知绝非俗物。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大半,连闲聊筑基丹的散修都纷纷抬眼张望。
老孙神色郑重,高声介绍:“此符形制罕见,商会鉴符师也辨不明具体功用,但灵力浑厚,乃是高阶异符,起拍价四十枚下品灵石!”
这句话落下,那些修士瞬间集体起身,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前两批残符接连踩坑的郁闷一扫而空,所有人都笃定:这张品相出众的符箓,就是传闻中的符状秘宝!
“五十枚!”
“七十枚!”
“九十枚!”
竞价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伙人隔空较劲,价格疯狂飙升。他们不再计较灵石损耗,眼中只剩志在必得的狂热——敌对、争抢、不甘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雷鹏举牌了。“一百二十枚。”
那些修士齐刷刷抬头看向二楼东城帮包间的窗格。窗格上刻着单向透视符文,他们看不清里面的人。
二楼上的包间灵光闪烁,看来都有了心动。
那些修士没有放弃。他们继续加价,加到六百五十枚,加到六百八十枚。但雷鹏每一次都跟,不紧不慢,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最终这些修士灵石储备撑不住了,他们已经在前两批废符上花了一笔冤枉钱,再拼下去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齐。领头人咬了咬牙,把竞价牌翻了过来。
孙传宇的铜锤落下。那张品相完好的高阶异符被雷鹏以七百灵石拍下。
这下所有修士都认为这些人和雷鹏争夺的就是这张符纸了,之前那些残符果然是商会的幌子。剩下几沓废符,不值得再浪费灵石了。
第四批杂品:护身玉佩、灵木段、疗伤丹。
高台继续上架杂品:低阶护身玉佩、雕刻法器用的灵木、修士常备的疗伤丹药。场内竞价氛围平和,那些修士彻底沦为旁观者。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有人交头接耳点评台上物件,偶尔还会互相调侃之前高价拍下废符的蠢事。紧绷了大半场的戾气消散大半,只剩等待筑基丹开场的闲适。
第四批符箓:第三沓老旧残符。
一沓破旧残符再度登台,孙传宇机械报出起拍价,启动三息速拍。
此刻那些修士早已兴致全无。此前连续亏损的一支队伍凭着长久竞价形成的惯性,随口报出十枚下品灵石。其余三方只是冷眼旁观,无人跟进。这一沓残符低价成交,买下的人草草翻了两页,确认全是废符后,彻底放下最后一丝侥幸。
“看吧,果然全是垃圾。没必要再盯着符纸了,安心等筑基丹开拍吧。”
孙传宇语气带着炫耀的说:“接下去将拍卖重量级拍品。”双手一拍,一位女修拿着一个玉盒子走上台来。
“紫猴花,筑基丹主药之一,就算单独服用也可以调和灵力,稳定突破的境界波动,有一定几率直接突破筑基境界,虽然几率很低,但也是珍贵药材。”
女修把盖子打开,一阵异香马上遍布会场,盒子里一颗紫色的猴头状的花娇艳异常。女修原地转了一圈,马上把盒子盖上。会场里顿时一片哗然。
“底价五百灵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五十灵石,开始。”孙传宇铜锤一敲。
那些拍符纸的修士坐不住了。
“五百五十灵石!”
“六百灵石!”一个声音在二楼传出,散修之家的散修一听就知道是魏副城主魏达凯。
“魏城主,紫猴花可是我们谁都想要的,这次可不能相让啊!六百五十灵石!”元鸦在散修前排懒洋洋的说。
“哼,元堂主你不是要拍筑基丹吗?这半成品你也要?你财大气粗,我就不跟你争了。”魏达凯恨恨的说。
“七百灵石。”雷鹏的声音毫无波澜。
“雷爷也要啊,刚拍了符纸,现在拍紫猴花,雷爷莫非不要筑基丹了?那就让你吧。”元鸦放弃了。
全场没有人发声,那些修士也没再报价。
孙传宇铜锤刚要落下,一个声音响起。
“八百灵石,雷爷就让给我吧。”韩文渊的声音插了进来。
包间里雷知彤扯了下雷鹏衣襟。正好落在侯紫眼里。侯紫心里突然有点疑惑。
“不愧是韩老板,真是财大气粗。我还是留着拍筑基丹吧。”雷鹏道。
铜锤落下,紫猴花被韩文渊拍下,整个会场顿时安静了,散修们都羡慕极了。
接下去又是波澜不惊,继续拍卖杂品。
第五批杂品:妖兽骨、炼丹残渣、普通玉片。
压轴之前,台上上架最后一批零碎杂项:坚硬的妖兽骨骼、废弃丹渣、打磨粗糙的普通玉片。全是无人问津的边角料,全场兴致寥寥。
第五批符箓:最后一沓老旧残符。
最后一沓蒙尘旧符被商会执事捧上高台。十余张残破符纸杂乱堆叠,边缘烧得焦黑,纸面污渍斑驳,灵力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沈君壁在黑袍底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老崔的膝盖。
老崔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时机到了?”
沈君壁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高台上,平静无波,只有攥着黑袍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最后一沓旧符残片,起拍价八枚下品灵石,计时开始!”老孙语气平淡,匆匆报完价格便等待落锤。
刚经历了紫猴花拍卖的散修们一片松弛景象。普通散修低头说笑,那些修士或歪头闲聊,或闭目小憩,没有一人抬眼望向高台,更无人打算出价。
前排一名闲散散修一时兴起,随口喊了一句:“九枚。”
喊完他自己就后悔了,挠了挠头,嘟囔着:“脑子抽了,花九枚买堆废纸。”
散修区域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沈君壁的黑袍兜帽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举牌,他碰了一下老崔的膝盖。
老崔随即举起手中的竞价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十枚。”
那个喊九枚的散修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加价。
“十枚第一次!”
“十枚第二次!”
“十枚第三次!成交!”
老孙的铜锤落下,整场拍卖会最珍贵的东西,就在所有人的疏忽之间,悄然易主。
商会执事捧着那沓残符,穿过拥挤的散座走向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显然也觉得这趟差事毫无意义。
沈君壁伸手接过整沓符纸,动作自然随意,像是接过一捆柴火。他飞快地将符纸塞进黑袍内侧,压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随即恢复原本的坐姿,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崔压低声音问:“怎样?”
沈君壁说:“出去再说。”
二楼东城帮包间里,雷知彤放下手里的茶杯,对侯紫说:“你那个同伴,刚才花了十枚灵石买了一沓废纸。”
侯紫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沈君壁不会花十枚灵石买废纸。
他太了解沈君壁了。这个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从来不会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他在散修区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次牌都没举,偏偏在最后一沓没人要的废符上出手。
只有一种可能。
那沓废纸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嘿嘿,想不到老韩也会出手。”侯紫搓了搓手指,“不过老韩一直很喜欢研究各种符纸,越古老的越喜欢,还老说上古符道辉煌的时候怎么样厉害的,我是一句都听不懂。”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老孙清了清嗓子。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闲聊、说笑、打盹,全部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台。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从执事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盒。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举着木盒,环视了一圈全场。
“各位。”他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十倍,“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也是我们散修之家,每年只此一件的至宝。”
“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也知道是什么。”
他缓缓打开紫檀木盒。
一枚拇指大的丹药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通体莹白,表面有三道极细的金纹缓缓流转。醇厚浓郁的丹香瞬间席卷整座厅堂,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哪怕是炼气一层的散修,闻到这股丹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微微躁动。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筑基丹。
整个散修之家的炼气期散修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坊市里除了城主是筑基中期,其他人都卡在炼气后期。雷鹏卡了八年,元鸦卡了六年,毕景元卡了十年,魏达凯也卡了四年了,谁拿到这颗筑基丹,谁就有非常大把握成为坊市里第二个筑基修士。谁就能一步登天,从任人宰割的散修,变成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老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筑基丹一枚,底价两千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出价开始!”
“两千一百。”
二楼韩家包间传来韩文渊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
“两千二百。”
散修区域最前一排,有人举牌了。
是元鸦。
他没穿黑袍,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竞价牌在手指间慢慢转着,表情像是在菜市场买菜。但侯紫从包间窗格往下看,能看到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很久的火焰。
他等这颗筑基丹,等了六年。
“两千三百。”韩文渊没有丝毫犹豫。
“两千四百。”元鸦跟了。
价格轮番攀升,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魏达凯举了两次牌,加到两千五就停了,他兜里的灵石不够,脸色发白,手里的描金折扇摇得飞快。
那些外来修士们也在争,但他们之前已经在几批残符上花了大笔冤枉钱,灵石储备捉襟见肘,加到两千八百就陆续退出了。领头人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大腿上,却无可奈何。
元鸦加到两千八百的时候,韩文渊停了一下。
包间窗格微微泛着极淡的荧光,像是在探查什么。过了足足三息,他报了一个让全场都安静的数字:
“三千。”
全场哗然。
往年的筑基丹,成交价一般在两千五到两千八之间。今年直接涨到了三千,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元鸦的手指在竞价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极淡,像是乌鸦在树枝上歪头看了你一眼。他把竞价牌翻了过来,正面朝上,一字一句地说:
“三千五。”
全场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韩文渊没有跟。
他准备不足。他按往年行情估算,灵石储备只够拍到三千出头。他没想到元鸦会这么狠,直接加到三千五。
他更没想到,元鸦早就知道今年的底价会翻倍。
老孙那句“去年给毕景元的安保费五百,今年翻了一倍”,别人听了只是一句闲话,元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提前半个月就把白虎堂压箱底的灵石全变现了,把能卖的法器、药材全卖了,凑了整整四千下品灵石,就是为了今天。
这场筑基丹之争,表面上是拍卖会上的竞价,实际上是情报能力的终极较量。
元鸦赢了。
老孙的铜锤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三千五第三次!成交!”
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却没有人注意到整个筑基丹拍卖,前面雷鹏放了狠话,后面竟一次报价都没。
老崔在散修区域第三排压低声音跟沈君壁说:“元鸦把白虎堂压箱底的灵石全掏出来了。他要是突破不了筑基,白虎堂接下来一年都得喝西北风。”
沈君壁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下一行字:元鸦拍到筑基丹,三千五百灵石。白虎堂短期流动资金枯竭。
孙传宇把紫檀木盒交给商会执事送去元鸦手中。元鸦抱着木盒站起来,身后几个白虎堂的黑衣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他不打算给任何人截杀的机会。
他走到散修通道入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间的窗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口。
散场。
散修们陆续从侧门退场,黑袍和面具被商会执事统一收回,露出底下那些或兴奋或沮丧的面孔。韩文渊从包间出来,在走廊上跟雷鹏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魏达凯在后面喊了句,“韩家主留步,有事请教。”
韩文渊站定,看来这魏达凯是奔着紫猴花来的。
那些外来修士们走在坊市街道上,彼此还在说笑,复盘整场拍卖的得失。有人抱怨灵石不够,有人调侃雷鹏当了冤大头,有人庆幸终于不用再盯着那些破符纸了。
忽然,那伙在东南角的修士头目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厉声开口:“不对劲!”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筛查了前四批符品,最后一沓旧符,我们从头到尾都漏掉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
方才的闲适、调侃荡然无存,滔天戾气瞬间席卷众人。
“什么?!”
“最后一沓?我以为只有四批!”
“谁拍走了?!”
他们迅速折返拍卖会场,像疯了一样拦住当班的商会执事,揪住他的衣领厉声追问:“我是灵界法华宗的江青岩,最后一沓残符!是谁拍走了最后一沓残符!”
当班执事被吓得脸色发白,仔细回忆了很久,最终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是散座第二排靠走道的一个修士,穿了黑袍戴了面具,看不清样貌。低价杂物没有登记身份。”
线索彻底中断。
江青岩一拳砸在墙上,指骨发白,幸亏有阵法保护,不然说不定震裂了。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让孙传宇来见我。查!给我挨家挨户地查!就算把整个落雁坡翻过来,也要把那沓符纸找出来!”
东城帮总舵,雷知彤拿出那张符纸,跟雷鹏一起仔细观看,研究。但是怎么看都只是一张带有异像的符状宝物。
“照我得到的消息,宗门这次要找的不可能就只是一张符状宝物呀,虽然也算宝物,但也达不到这么郑重其事啊!”雷知彤说出她的疑惑。
雷鹏说:“家主,会不会再另外那四批旧符纸里呢?”
“嗯,很有可能,其中三批被那些外来修士拍过,那现场他们好像试验过,没什么异常,最后一沓是被崔成敏拍走的,我有在看,还问了侯紫一句。侯紫说沈君壁喜欢研究这些。看来,我是被侯紫误导了,很可能宗门要找到就在这最后一批里。雷鹏,你找机会去试探下,要快,要不现在就去。我去盯着那些外来修士,那些有可能是上界来的。”雷知彤吩咐着。
“遵命。”雷鹏答着,然后就奔崔家炼器铺去了。
晚风拂过,带着丹药的焦糊味和散修身上的汗味。侯紫与雷鹏分开后就在门口等着。
片刻之后,崔成敏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沈君壁已经脱了黑袍和面具,低着头,走在老崔后面,毫不起眼。他混在熙熙攘攘的散修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汇了一瞬。
沈君壁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东西拿到了。
侯紫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带着他们往炼器铺的方向走。
回到炼器铺,老崔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沓残符,一张一张放在工作台上。他的手指很稳,那是制符师千锤百炼的效果。
放到最中间那张,边缘烧得最焦,符文最潦草的那张,他停住了。
他把那张符纸举起来,对着萤石灯。
纸面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幽光,笔锋的转折角度、收笔的顿点,和他父亲留下的残图背面符文一模一样。
“就是这张。”他说。
“这不是跟那张一样吗?我觉得会不会不是符纸,虽然都是符文。”侯紫说。
沈君壁把符纸翻过来,倒过去,觉得侯紫说的有道理。他把父亲留下的残图也拿出来,两张图并在一起,突然,那些潦草的横线在萤石灯下慢慢浮现出山川轮廓,有一条从连绵大山往北延伸的虚线,虚线尽头标着一座极小的山峰,山脚下画了一个圆圈。
“这连绵大山像是十万大山。”侯紫说。
崔成敏凑来看,说“对,就是十万大山。”
沈君壁把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手指从一个标记划到另一个标记,“两张图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地图。”
崔成敏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工作台上拼在一起的两张图,沉默了很久。“这张图能引路,也能引来杀身之祸。今天拍卖会上那些外来修士,他们盯上的是整沓符纸,不是其中某一张。但他们回去之后会查商会记录,查谁拍走了这沓废纸。等他们查出来,他们会不择手段把它抢到手。”
沈君壁把两张图叠好,放到侯紫手里,说“侯紫,事不宜迟,干脆我们连夜就走,去地图标记那里。”
侯紫从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张开手掌接风。
“我和沈君壁去地图那里看看,这边不管谁找过来,就说我们打伤了你跑了。”侯紫神情凝重。“这么多势力要找这张地图,肯定不那么简单,委屈你了,老崔。”
崔成敏没说话,对他们挥了挥手,“赶紧去找老槐头,他有秘道能出去,他在黑猫家。我这里我自有办法。”
“保重!”
“保重!”
侯紫和沈君壁离开了。
崔成敏运起灵力在自己左下肋骨狠狠的拍了一击,顿时断了两根,倒在地上。
脚步声响起,雷鹏进来了。
黑猫家的破木棚里,萤石灯快要熄了。老猎妖人靠在床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们走。我和老槐头留下来。追兵马上就到,总得有人在这里挡住他们。”
老槐头拄着木杖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秘道只有我知道,我带你们到入口,然后我回来。黑风坳那边的路,老猎妖人比我熟,但他这双腿走不了了。我留下来陪他。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这坊市里蹲了大半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放屁。”侯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木棚安静了一瞬。黑猫抬起头,看着他。
“谁都不许牺牲。”侯紫站在木棚中央,萤石灯的微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压着某种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在破庙门口,小石头被一掌拍死的时候,我躲在门后,连声都没敢出。后来在落雁坡,欧阳琦被冰月真人带走,我连手指都动不了。这两件事,每一件我都后悔。”他转过头,看着老猎妖人,“现在你又跟我说,你们要留下来牺牲?我不同意。五个人一起走。你瘫了,我背你。”
老猎妖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这双腿废了三年,早就该死了。你背我,能背多远?追兵到了黑风坳,我留下挡一阵,你们还能跑得更远些。”
“能背多远背多远。”侯紫说,“我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欧阳琦被带走的时候我拦不住,现在又有人要在我面前牺牲。我说了,谁都不许死。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黑猫在旁边站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马哥,我爹他……”
“你爹也不行。”侯紫打断他。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猎妖人,忽然问了一句:“张麻子,是你们杀的吧。”
黑猫的脚步僵住了。他架着父亲另一条胳膊的手猛地收紧,转头看着老槐头,又看看他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说。”侯紫没有动。他看着老猎妖人,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张麻子,是你们杀的。”
老猎妖人趴在老槐头背上,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极低的笑声,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猜到的。”
“通风口外面的老槐树,树干斜着长,上了树就能摸到通风口。砖缝里残留的妖兽爪痕,和我们进坊市前在林子里碰到的夜枭爪痕一模一样。黑猫说你最近总是半夜不睡觉,在木棚外面吹铜哨,不是睡不着,是你在给夜枭发信号。”侯紫看着老猎妖人,“只是我一直想不通,一个瘫了三年的人怎么杀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虽然废了。直到今晚,老猎妖人驯的夜枭,老槐头熟的秘道。你们俩配合,一人一鸟,杀完人把尸体往坊市外一扔,连门都不用开。”
黑猫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瘫了三年的父亲,声音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爹……张麻子,真的是你……”
“是我。”老猎妖人趴在老槐头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你老槐叔一起干的。你在张麻子手里挨了三年打,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你当我真的躺废了?你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这种小角色,一晚上能杀三个。他欺负你三年,我杀他一个晚上,够便宜他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怕你拦。你崇拜马侯,天天嘴上挂着马哥马哥,跟你老槐叔一样,都把自己当成了这少年的跟班。要是早告诉你,你肯定不敢瞒着侯紫。杀张麻子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连你都不能告诉。”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东城帮的人。因为我们想让你马哥在东城帮里站稳脚跟。更因为那些被张麻子欺负了五年的散修,你被打了三年,还有那些交不起保护费被打断骨头的,被占了摊位的,被当众扇过耳光的。他们不敢动手,我们替他们动手。我们要搅混了这坊市,就该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不是当了散修就得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老猎妖人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老槐头的肩膀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侯紫。“你刚才说,谁都不许牺牲。我本来打算今晚留下来,替你们挡追兵。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三年前在十万大山就该死在妖爪子底下了。能撑到今天,看到黑猫找到你这个靠山,够本了。”
“我说了,谁也不许牺牲。”侯紫把手收回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五个人一起走。等出了坊市,离开落雁坡,留在这只有一条死路。以后你们谁的命都不欠,只欠自己的。还有,我叫侯紫,他是沈君壁,之前的马侯和韩弼时都是化名,记住了。现在跟着我,跑,不丢人,有实力了再回来。”
侯紫突然想起欧阳琦离开时说的那话:“打不过,先跑。”
老槐头拄着木杖,看着侯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木杖往地上顿了一下,走到床边,把老猎妖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少年人说五个人一起走,那就五个人一起走。黑猫,架你爹另一边。”
黑猫架起老猎妖人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把他爹从床上扶起来。老猎妖人忽然开口:“老槐头,那只夜枭还在林子里等着。你吹一声哨,让它跟着我们。”老槐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木棚外传来极轻的翅膀扑棱声,那只灰黑色的夜枭从屋檐缝隙里探出头来,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五个人出了木棚,沿着贫民窟最偏僻的巷子往槐树林方向摸去。
夜风从槐树林深处灌进巷子,把枯叶卷得沙沙响。侯紫走在最前面,一只手张开接风,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夜枭在前方无声地盘旋,老槐头的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黑猫架着他爹的胳膊,沈君壁架着另一边。
“老丈,秘道在哪?”侯紫问。
“槐树林最深处,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洞底下。”老槐头说,“我在那守了十几年,连黑猫他爹都是第一次走。”
侯紫挥了挥手,“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追兵,得快点,黑猫,背上你爹,我们轮流背,走。”
华玉夜的怀疑不无道理,毕竟在之前的时候冯子墨已经说了自己被敌人发现的事实,看来计划有变,战场之上的战况瞬息万变,没有一个合格的领导者真的不行。
虽然没有出现大方向的错误,但是xiǎo的错误,还是积累了一堆,这样下去,现在固然的看不出来,但是等到他鱼跃龙门。飞渡大天劫的时候,就会彻底的爆发出来。
“不错,我们苏氏内部的确面临一场危机,还望老先生指点。”苏欣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好像这个魏方志就应该知道似的。
这样一尊狠人,竟然也出现了,很显然,他也感应到了八极古镜的存在。
比如在天琴郡主的三辆座车上布置禁制法术和安设大型法术道具,这似乎有点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味道,但是在雷抱松和赵井泉的坚持下,军方还是接受了这个建议。
对药的疗效问题,卫螭对孙大大很有信心,且经过实验证明,一点都不担心。卫螭甚至把实验记录都摆出来给李二陛下看。
“哼,老子见一次就骂一次。”吐了一口痰,戮刃并没有把自己母亲的威胁放在心上。
最开始出现在头脑中的想法是安全,没有任何入侵的可能,但从华玉夜的眼光来看显得有些过于夸张,奇怪这里究竟有些什么需要这么麻烦。
王老的一句话给这一争论画下一个句点,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该打的圆场还是要打,不过话中的含义就需要他人自行理解了,他们这种身份的人不到关键时候还是需要打打‘太极’才行。
但是事实证明,这一次萧飞还是过于自信了,因为他们真正想对付的人是萧飞,而且皇家的这些人是绝对不会顾及手段的,即将发生的事情让萧飞心痛不已,差点就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但从司徒乾知口中得到的消息看,她这个婆婆可并不那么好对付,远不是一件衣服就可以打发的。
林彦斌心里打突突,人却不敢出去,透过一道紧窄的缝隙,他朝外面观看。
“那狗娃学会醉奶拳确实难得,只是这傻娃……我可不认为他有多少能耐。”二狗子淡淡道。
秦裴狐疑地盯着宋安然。宋安然会如此善解人意,替人着想。秦裴表示深深的怀疑。
楚南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明月公主的话语。确实,韩家也是要脸面的家族,出了这么丢脸的事,谁愿意说出去惹人闲话?
良久之后,海东峰这才开口说道:“影子,当年父亲游历仙界之中时,将你捡到,见你资质逆天,一时心生善念,将你送到方外五方山碧波洞你师父碧波仙子处学艺。
杨波点头,他拿出手机,拨打了曹元德的号码,手机响了好一会儿,就在杨波以为会没人接听时,电话终于通了。
尸体爆炸后的血光还在冲天而起,在白矮星惨白惨白的世界之中,那一道道血色刺目耀眼,虽然没有阳光映照下的七彩迷离,可是那殷红的血色却更加让人疯狂。
“你……”无量子这次终于明白,和刚才自己对着楚南时一样,根本没有任何妥协与商量余地,横竖都是绝路,只不过看你选择是站着死还是跪着死而已。
一个门徒参加50名门徒的参与,奖励和50个奖项,自然是一个不同的日子。
“清淡点就好,比如——”颜萧萧的话被靳光衍的手机铃声打断。
那么既然如此,会被人争夺的情况下,他的出现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会被这人这么些争夺,也就值得人们去思考。
说完,他将那些东西放到地上,而郭芙他们全都吃起来,他们都吃完了。
以至于在现在任何时候长门都非常的需要去考虑到的事情,的确也是会随着自己的努力就这么认真对待。
那么在这种他们需要去做到的这种事情下,的确也是会有这很多人可能会发生的。
“多谢周员外!”赛神医明显已不胜酒力,无奈酒敬过来却不得不喝,当下又喝了一杯,眼神更加迷离起来,不过赛神医一向为人谨慎,酒后也并不失礼,只是又低头专心地吃菜,想要把这酒劲儿压下去。
林天遥眼睛一闪,他现在才知道,破田翔和因陀罗天也是半神,看来他们应该是什么冒险。
轻轻地叩门,“进来”靳光衍含混的声音传来。颜萧萧推门而入,看到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靳光衍。他嘴里咬着牙刷,探寻的眼神看着颜萧萧。
没有浪费时间,若馨握着风华的手上了马车,胭脂也一跃跳了上来,却只坐在马车外。
即便是武大也不由得惊呆在门口,好似梦中一般,不敢多动一步,生怕这一动就要醒来。
她简直要被这男人的态度气到心律不齐,恨不得能脱下脚上的高跟鞋狠狠的砸破他这副强硬冷酷蛮不讲理得油盐不进的样子。
皇上、慕云澈、凤凌烟齐齐惊呼道,皆因德妃利用簪子直接刺破了白皙的脖颈,那猩红的鲜血渗出,在灯光下显得尤为惊心。
树洞里是一条极窄的石阶,笔直往下,像是被人用剑劈开的裂缝。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矿石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裂缝里渗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老槐头走在最前面,木杖点在石壁上,发出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哒、哒、哒。老槐头在确认,确认这条他守了十几年的秘道,每一块石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没有风。秘道里的空气像一潭死水,连最细微的流动都感觉不到。他在十万大山习惯了接风辨位,在坊市巷道里习惯了借风推石,但在这条秘道里,风没了。没有风,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但他记住了。
“这条秘道是谁挖的?”侯紫问。
老槐头没有回答。木杖点在石壁上的节奏依旧均匀,但侯紫注意到他握着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过了很久,久到侯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以前的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木杖点在石壁上,哒、哒、哒。
秘道墙壁上残留着开采碎星石留下的凿痕,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堆着已经风化的矿石粉末,在萤石灯的微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沈君壁走在老猎妖人旁边,正把一张轻身符贴在老槐头背上。“轻身符能持续半个时辰,过黑风坳够用了。”
“还有多少符纸?”
“轻身符还剩三张,引爆符剩四张,敛息符还剩最后一张。”沈君壁把符纸在怀里按了按,确保每一张都贴着最顺手的位置,“黑猫背上贴的那张还能撑小半个时辰,到了黑风坳就得换。”
黑猫背着他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黑猫肩膀上,但黑猫从进秘道到现在没换过人。他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能一晚上杀三个炼气期散修,现在却是他背着他爹逃命。
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闭着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往前五十步有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当年矿工挖的支道,后来塌了,走右边。”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黑猫问。
“你爹当年在落雁坡猎妖的时候,这矿道里躲过雨。右边那条路通往黑风坳,出口在一片乱石坡后面,坡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根底下有泉水。”
沈君壁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手指在腰间的符纸上来回摩挲。他在计算路程和时间,也在计算符纸的消耗速度。
走了约莫一炷香,秘道开始往上倾斜。空气里开始有极淡的风在流动,带着松脂的冷香。侯紫张开手掌,风极细,极弱,几乎感知不到,但他能感觉到风在指尖微微打旋,出口不远了。
石阶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石门,门上刻着一道极细的符文。老槐头伸手在符文上按了一下,石门无声地滑开。狂风灌入,差点把走在最前面的老槐头吹翻。他拄着木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
黑猫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老槐叔——”
“我不走了。”老槐头转过身,站在秘道出口旁边,背靠着石壁。狂风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吹得猎猎响,但他握着木杖的姿势极稳,和在槐树林外蹲活时一模一样。“我在这条秘道上守了十几年,该走完了。你们去吧,我在后面给你们断路。追兵如果找到入口,我挡一阵,你们能跑多远跑多远。这秘道我熟,放心,别人不一定能找到我。”
侯紫看着老槐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握住老槐头的木杖。“老丈,在槐树林外你第一次见我,我说以后常来常往。那不是客气话。”他松开手,“我们先进十万大山,很快就回来找你。”
老槐头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太多年没笑过了。“那就快点回来。我在这守了十几年,不差这几天。”
侯紫跨出石门。狂风撞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像一柄铁锤砸在骨头上。
黑风坳。两座山夹一条窄沟,月光从山脊上灌下来,照得沟底的碎石泛着惨白的光。风从北边灌进来,整条沟都在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石,砸在石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偏过头,凑近黑猫的耳朵提高了声音:“黑风坳的风是落雁坡最烈的,筑基修士的神识在这里都会被吹散,但凡人站在风口上也可能被吹飞。贴着石壁走,别抬头。”
沈君壁已经撕了两张轻身符贴在老猎妖人和自己腿上,又从怀里掏出敛息符递给黑猫。“你背上那张快失效了,换这张。”
黑猫接过符纸贴在背上,一股极淡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来。“沈哥,你这符纸能撑多久?”
“敛息符一个时辰,轻身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我们穿过黑风坳进入十万大山了。”
“那进了十万大山之后呢?”
沈君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进了十万大山就是你侯哥的主场了。”
侯紫没有听见这句话。他站在黑风坳的风口上,张开手掌。风撞在他掌心上,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手骨砸碎。他以前借过的风,是坊市巷道里的微风,是落雁坡山脊上的大风。但黑风坳的风不是单个的物体,是两座山夹成的窄沟里灌进来的狂流,是一整片呼啸着碾过峡谷的风暴。每一缕风都是活的,每一道气流都在互相冲撞、撕裂、重组。
他以前借风,是借一物,推一块石头,引一蓬枯叶。后来悟到大风境,也只是能推动大的石头,推动树木这样。但这里的风不是单个的物体,是一整条峡谷的狂流,是天地之间最原始的怒吼。他必须放弃“借一物”的思维,把全身扔进风里,让风穿过他的身体,让他成为狂风的一部分。他深吸一口气,逆着风跑了起来。风推在他脸上、胸口上、腿上,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他顶着风跑,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浆里,但他越跑越快。风不再是借来的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掌是风的起点,他的呼吸是风的节奏,他的脚步是风的方向。
黑风坳的狂风不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翅膀。他张开手掌,推着所有人加速冲出黑风坳。
十万大山的密林在晨光里渐渐浮现出轮廓。侯紫站在密林边缘,回过头看了一眼黑风坳的方向,狂风依旧在峡谷里呜咽,卷起的枯叶和碎石把秘道出口遮得严严实实。老槐头还在那里,拄着木杖守在石门后面。追兵还在落雁坡打转,但他们迟早会追过来的。他张开手掌,狂风在掌心里打着旋,比黑风坳的稍弱了一些,但每一缕风的触感他都记得。
他在十万大山里摸过尸、杀过狼、躲过陆继的神识、借过角蜥的尾巴。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密林,这地方他太熟了,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沟、每一个能藏人的崖壁都烂熟于心。追兵以为他们在追一群逃命的散修,却不知道自己正走进谁的猎场。
十万大山的密林在晨光里渐渐亮了起来。侯紫靠在一棵老松树上,从怀里掏出借势经,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比以前更加粗大狂暴,像是被黑风坳的狂风刻上了新的印记。从微风到大风再到狂风,书页上的痕纹随着他的感悟不断变化,每一次突破都在纸上留下了痕迹。
他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那里还留着他上次写下的字: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字迹歪歪扭扭,是用炭笔头写的,笔划里还沾着落雁坡的碎石屑。他从怀里摸出那截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炭笔头,在“大风起”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狂风过岗,寸草不生。”
写完的瞬间,书页发烫。不是被晨光照热的,是从纸面底下透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醒了过来。第一页上的痕纹变得更加狂暴有力,边缘开始向页面的其他方向延伸,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又像是活的,正在向某个方向汇聚。那是下一境的方向,像是在不断变化中。
风时境已经圆满了。从微风到大风,从大风到狂风。在黑风坳的狂风中,他把全身扔进风里,让风穿过他的身体,成为狂风的一部分。但下一境是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延伸出去的线条在告诉他,风的境界不止于此。
侯紫隐隐有所感悟。他合上书,贴肉藏好,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黑风坳的突破来得正是时候。之前在陆继身上体验到的筑基期威压,侯紫突然感觉也许狂风可以刮散它,摧毁它。
“走了。”老猎妖人在黑猫背上偏过头,指着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藤蔓淹没的小径,“往北走,过了前面那道山脊有一条溪沟,溪沟上游有一处猎妖人留下的安全屋,可以在那里歇脚。”
黑猫背着他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从秘道到黑风坳再到密林,他一路背着他爹,没换过人。老猎妖人在他背上轻声指路,偶尔冒出一句“左边那棵老松树底下有野蜂窝,绕开走”或者“右边那片碎石坡是虬蟒的地盘,别踩碎石头”,声音沙哑但笃定,像是在念一本翻烂了的旧地图。黑猫嘟囔了一句:“我比你还早感觉到了啦。”
密林里偶尔传来妖兽的吼声,老猎妖人听一耳朵就能判断出妖兽的种类和距离。“那是虬蟒,在左边山脊上,离我们至少三里地,不用管。”“那是石猿,在溪沟边上喝水,我们走慢点别惊动它。”黑猫露出无奈的表情。
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叶的气味,还有某种他熟悉的、曾经在这片山里感受过的气息。他想起了白玉角蜥。那大家伙就在这片山的深处,教他风聚,用尾巴敲岩石说保重。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侯紫。”沈君壁走在他边上说,“老猎妖人说安全屋在地图标记方向附近,我们今晚在那里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往北走,应该能在明天傍晚前赶到地图上标的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在十万大山南麓的另一端,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穿过密林,长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荧光。雷知彤连夜赶路,在戈蓝国查清了侯紫的底细,认定侯紫一定会到十万大山来,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种直觉帮助她在长霞峰的众多天骄中也是顶端的佼佼者。
她身后的密林里,几个东城帮的心腹散修分散在暗处,保持着警戒。雷鹏没有来,坊市那边需要有人盯着韩家和元鸦的动静。她只带了最信任的几个人,足够了。这片山对她来说不算陌生,长霞峰在灵界虽然不以下界事务为主,但她几年前在大靖王朝作为雷家家主和几方势力做过周旋,这边曾经来过。宗门实际上也鼓励弟子去振兴家族,可以作为宗门附庸的。
正午时分,侯紫四人在溪沟上游找到了那处安全屋。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老猎妖人指出来,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洞里有一张石床和一堆已经风化的干草,墙上还残留着猎妖人刻下的标记。
黑猫把父亲放在石床上,用干草铺好。老猎妖人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发白。在秘道和黑风坳连续奔波,他的体力已经透支了,只是他一直没吭声。
沈君壁蹲在洞口,把符纸一张一张排在地上清点。他的手指极稳,和在码头端茶时一模一样,但嘴唇抿成一条线。符纸不多了。这些符纸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远程攻击手段和保命底牌,在真正面对追兵之前,必须省着用。
侯紫站在洞口,没有去探风,他在思考着,谋划着。这次决不让小石头的悲剧重演。
此时此刻,在坊市的崔家炼器铺里,气氛比山洞里紧张得多。
江青岩和顾飞雨从落雁坡空手而归,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正要来炼器铺找崔成敏的麻烦。
炼器铺门口围了一圈散修,都是贫民窟里蹲巷口的熟面孔。崔成敏躺在床上,断了两根肋骨,胸口缠着浸了药酒的布条,脸色蜡黄。雷鹏站在床前,手按在刀柄上。
“诸位前辈,老崔伤得不轻,有什么事等他伤好了再说。”雷鹏语气恭敬,但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挡在崔成敏和两个筑基修士之间。
江青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床上的崔成敏。“你说他们往槐树林方向跑了。我们在落雁坡搜了大半夜,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江前辈,我说的都是实话。”崔成敏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疼得倒吸凉气,但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拍卖会散场后他们偷袭了我,抢走了符纸,往槐树林方向跑了。我要是撒谎,天打雷劈。”他顿了顿,“我断了两根肋骨,我这伤可做不了假!幸亏雷帮主来得快,不然死了都有可能。”
门口一个蹲在墙角的散修怯生生地举起手。“我看见了。拍卖会散场后,那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和另一个混混模样的人从炼器铺跑出来,往槐树林方向跑了。跑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另一个散修也接了话:“我也看见了。他们还撞翻了我摊上的药草,我骂了他们一句,他们头都没回。”
散修们七嘴八舌,说得有鼻子有眼。崔成敏不用开口,证人替他开了口。他在坊市开了二十几年铺子,从没跟任何人结过仇,这些散修或多或少都欠过他一点人情,帮修法器少收几颗灵石,帮鉴定符纸不收鉴定费。这点人情在平时不值钱,但在关键时刻,每个人站出来说一句实话,就帮他砌了一堵墙。
顾飞雨靠在门框上,手指慢慢转着弯刀的刀柄,偏头看了江青岩一眼。“江兄,看来咱们都被人当猴耍了。散修们亲眼看见他们进了槐树林,结果我们在落雁坡扑了个空。你说他们是长了翅膀飞走了,还是——”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槐树林里有秘道。”
江青岩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手下说了句:“备足丹药,天亮出发。”
两伙人从散修口中拼凑出线索,赶到槐树林深处,找到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洞已经塌了,碎石和泥土堵得严严实实,藤蔓被扯断了好几根,断口是新的。老槐头在侯紫他们进入秘道后毁了入口,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
江青岩伸手摸了摸塌方的碎石,泥土是新的,刚塌不久。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顾飞雨。两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撞在一起。这次两人再也忍不住了,神识全部铺开,突然感觉像被风吹散。
顾飞雨先开了口:“黑风坳。”
“附近有这风力的只有黑风坳了,在十万大山边上,看来进了十万大山。”江青岩说完转过身,对手下说了句:“备足丹药,天亮出发。”同时,两个筑基修士都掏出丹药扔进嘴里,那是补充神识灵力的,贵得很。在凡人界实在消耗有些大。
午夜,沈君壁坐在洞口,闭着眼睛,呼吸很匀,但手指还按在腰间的符纸上,随时能撕开。老猎妖人在石床上睡着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没有木棚的屋顶压在头顶,反而睡得比平时沉。黑猫蹲在洞口,那样子真很像一只猫。
侯紫站在洞口,手里翻着借势经。终于他合上了书,手张开,风开始打旋,从小到大到凌冽,又突然消散,那风突然从脚下升起,侯紫突然凭空而立,但只维持了十息,脚下风就散了。他收回手,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阿琦应该在灵界过得不错是吧,君壁?”侯紫突然开口。
“嗯,应该过得自在吧,不是说她是天灵根吗!当然应该是宗门的宝贝吧。”沈君壁嘘了一声,接口说。
与此同时,黑风坳外的临时营地里,江青岩和顾飞雨已在黑风坳边上,那风太大还没进入,但黑风坳就在前方。追兵迟早会跨过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秦泽出口就开始说那些药材的名字,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看着秦泽。
雷泽尔也并不是对待工作特别认真负责的类型,他之所以每天早上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到这个古旧得可怜的建筑前面拉个板凳坐下,主要还是因为就算待在家里他也没有别的事做。
顾祁钰更加茫然了,这把火又不是他放的,把他找回来有什么用。
以青萝堪称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么可能会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只是她很奇怪巫思青怎么忽然对这件事情这么认真了。
鬣狗的意思很简单,很明显。哪怕抛开表面的意思,他的思路也很单纯。
也没有什么拉不下脸来什么的,他们一起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如果因为这件事起了什么隔阂,那才是最不值当的。
可以说没有当年的圣耀军团,就没有现在的琉璃学院院长以及大长老。
夜锦衣嘴角的弧度不着痕迹的一滞,她笑了笑,将自己顿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刀螂获胜以后,今天的预赛等于全部结束,秦泽等人也坐上梁昂的车,走上了返回酒店的路。
与之相比,另一位水手的反应就更加夸张而且更加直接了,他在终于反应过来之后,突然猛地一蹦,大喊了一声:“治愈术?!”只是短短三个字,就充分体现出了他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在娱乐圈里,像我刚才说的那种人,很容易受到挤兑。不说走上坡路了,没再走下坡路就已经很不错了。被‘逼’到退出娱乐圈的也大有人家。
而内室要是是夫妻两居住,就要讲究的多了。首先也会有一个圆桌,这个圆桌一般是放茶水之类的。还要有梳妆台,衣柜。
孙岑不问,凤煜面上便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孙岑问了,凤煜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
没想到慕贞还是分给了他,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冲慕贞笑了笑,双手接了过来。
孙建宇等人忙端起酒杯,堆起笑脸,包括之前不断对萧晨冷嘲热讽的夏凤,此时也露出讨好的表情。
凭心而论,君萦确实让不少人眼红。她的身份和生活环境给她行了不少方便,这是其他人羡慕不来的。
“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看杂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顾影歌道。
动作是那么温柔那么平静,顾影歌微微侧过头,仿佛就可以碰到他的指尖。
这会郝明月端出来的确实是一味名叫九香的鸡汤。说是可以从中喝出九种不同的味道。
“玉笛既然选择我,那么就断然不会害我。可我如今灵力有限,不知能否满足这玉笛灵气的需要,唉真是伤人脑筋,这地宫之中毫无作物,我又怎么可能恢复自己的灵力。”方辰无奈地想到。
她想得很多,各种对未来的猜想充满了她的脑袋,让她不自觉的发起呆来。
至于方法,总的来说就是堵不如疏,曾经在琴·格蕾的情况中X教授试图强行将她的力量堵住,却最终导致了一场惨剧,对于如何处理绯红的问题自然不会再犯老错误。
连忙钻进水里,然后瞪着眼睛四处查看,虽然很清澈,但看起来终究是模糊的,但也一样够刺激了。
事实上,通往洗心池的路径很多条,但是,无论走哪一条路径,最终必然要面对玄武这一关,之后才能抵达洗心池。
那么至少来说,如今的蜀山剑派与剑晨之间乃是属于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平行的关系,如今众人要去天山,可以算是在主动挑衅了。
现在的这个时刻整个的时空内,都弥漫一种令人厌倦的气息。霜冻的空气如水晶般清澈凛冽,利刃般切割着他的鼻子。
随着这溪流的出现,一股冥冥当中的气势出现,仿佛是有一双慈祥的眼睛在看着李家的年轻一代一般。
这些曾经的英雄豪杰已经处在人生的下半阶段,他们以前连年征战,身上留下不少隐伤,如今处在和平盛世,很少动武,渐渐地走上下坡路,不复当年之勇。
“行了,不是想出名嘛,出去奔跑吧!”叶龙拍了拍杨天的肩膀。
安安还好,她离得较远,碎石来袭时勉强往床内一滚,身躯紧紧贴在内里墙上,并未受到砖石洗礼。
“我说姐姐诶,我叫你姐行不行?你怎么动不动就哭呢?”杨逸瞬间头大,一双眼看她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心烦意乱,好不难受。
所以,就算要动云霄城,也得等方天教局势稳定能抽出更多人马再说,方天教顶级大乘强者众多,只要联手对付那神秘强者,定能将其抹杀,不足为惧。
祖凤轻呼一声,原本苍白的脸庞倏地一下变得绯红,身子紧跟着颤栗起来。“真的吗?石青哥哥…”声音如蚁一般,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浓浓的惊喜。
对于此刻的李玉玲来说,她真不是因为自己昨晚的缺席而吃错,事实上,昨夜她本来是想上楼的,但是看着韩雪雯那渴求的眼神,李玉玲最终选择了放弃。
“你——你不认识我?”张云菲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一双美眸瞪得滚圆,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一边含泪而退的秦天,一边在心中不断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找着借口。
老人的眼神中隐隐的藏着一丝悔意以及一份浓浓的化不开的思念。
“魔龙虽然是独居的,但这里也不保险,林道友,我们还是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作打算如何?”杨诗琴问道。
好一会儿之后,范戍这才把贴着额头的留影晶拿下,随后看向林天阳的目光变得有些好奇。
之所以将飞舰压到山谷中才再次动手,自然有所考虑,山谷中空间狭窄,四象光球爆炸起来威力更为恐怖,在这里,可不像在羽翼峰,不用顾忌伤及无辜。
随着他不断的征战和掠夺,终于他又一次达到了这个界面顶峰,不久之后,他再次超出了这个界面限制。终于再次飞升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华山派的功法是什么,但我想应该和道家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不过我在你的身上,却是丝毫感受不到道家的气息,反而武徒的气息更加浓郁。”墨客淡淡道。
“我是天羽学院的学生,我叫苏烟染。”苏烟染拿出了魔法师分院的徽章给掌柜看。
只是渐渐地,夜墨寒是慢慢摸索到技巧了,于是,更是慢慢跟着苏酒酒的步调,跳着舞来。
曾几何时,这秦昼早已成为袂央在青木苑中关系最要好的师兄了。
但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去拒绝这种感觉,但是这和韩旭烈是不一样的。
不得不说,苏沐月无论在气质上还是在外貌上,完全和苏沐云不是一个档次。不过,和苏烟染相比苏沐月还是差好大一截。
只是后来他细细观看一下,发现自己的外袍被撕破了,亵,衣却不见了。
霍景尊耳边回荡着这句话,仿佛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将他扇醒,他有什么资格阻止她去管流黎?
一想到这里,叶左左心头不由狠狠一揪,一股子浓浓的心慌,更是迅速涌上心头了。
抱怨的平民立刻扑上去抢金币袋。金币诶!对平民来说一年下来,也只有一个金币。这次居然看见这么多金币,脑海中千言万语都只剩下一个字‘抢’。
他在苏家是什么位置,一向很清楚。苏寅政想要的东西,他就没有抢的道理。
夏国豪在旁边听得也是迷糊了,于是赶紧插嘴道:“浩然,这又是为什么呢?”林淑芬也在旁边一脸困惑。
便上前一个手刀劈在穆青青后颈上,穆青青软倒之时,被他接住。
厉彦一声惨叫,整个身体猛地飞了出去,脑域精神内猛地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我……带我一起吧,有你在,有皇城司众兵在,他即便是仍旧藏在高府中,也决计伤不了我,我想……亲自去看看。”烟雨心系母亲,且她如今已是觉得呆在宣绍身边是最为安全的。
此时众人所在的,正是那一幢烂尾楼所在的地方,这里离楼盘还有一段距离,而且位置也不好,所以众人都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王浩明让大家来这里而不是去楼盘。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残忍?为什么要杀掉他的伙伴,他现在一定很难过,也一定很痛恨我了,我不想的、我、、”镜中人影喃喃道。
青娥撑着头,想着母亲泣血的话语,她低头望着地上渐渐褪色的光斑,低叹一声,三年了,我们还是守侯在这里,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哼!”龙江气结当场。他知道凌枫是在故意拖延,可是他现在已经拿凌枫没辙了。之前还可以将凌枫拐到810基地软禁起来,可是出了今晚这件事之后,他还有什么理由讲凌枫带走呢?
随后,果然如宇智波止水所言,狂热的气氛过后,会议室渐归平静。
计划被毁,一切又重回原点,当看到火焰鸟和闪电鸟暴怒的追着飞行器攻打,他的心情,更是难以言喻的陷入无尽的怒火当中。
听到这几个字,众人都是冷汗直冒,谁都清楚,天皇二字代表着何意,那绝对是帝国一方霸主的存在,举手投足间,能撼动山岳,能滚动山石。
沈依依也知道我开玩笑,就说道:“去你的,别彪哈,我们玩我们的。”不过让这矮胖子一闹,我们还确实都对这个游戏感觉有些无聊了。
凌霄点了点头,却没有坐下来休息,而是绕着峰顶平台的边沿边走边看。简妮者取出户外帐篷开始搭建。
苾玉抱着东娘,又笑又哭一番后,方断断续续地将今日之事说了个大概,东娘自是替主子欢喜,捧來清水让她洗了脸后,便着手收拾日常使用的物事。
这个布袋质地柔软,却非常结实,是取自强大野生神奇宝贝暴鲤龙的皮肤,这个布袋是前田花子从被她杀死的鬼猎提都所留下的空间背包里找到的。
只要不闹出过多的人命,杲枈就不会主动伸手,它顽固的坚持着那套古老的灵宝和人类的相处法则,不参与,不干涉,不负责。
“你们还在聊?”罗欣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她已经跟着两个采药人走到了药园的另一头,看到马德两人还在药园中间闲聊,便朝着他们招手喊道,马德听到了,不敢怠慢,赶紧拉着陈梦雷走了过去。
圆柱体建筑物共有十四层,高达四百多米,建筑物外侧是木雕贴面,表层的天蓝色彩绘虽然略微泛黄腐朽,可整体依旧完好。
经济方面,大力发展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经济,加强中原与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交流与融合,以安民制夷,以增赋税,以靖地方。所以,西南蛮族那边要加大与我们中原贸易的要求,我们完全可以满足。
但不到最后,事情都说不准。所以,脱身出来,保持中立是最好的。
而后,四人便开始有些默契的联手对陈丰展开围攻。陈丰即便神功盖世,但在这四个大宗师的围攻下,只能堪堪打个平手,想要杀他们当中一人,包括那受伤的黄老,显然也是有些困难的。
外形类似飞鼠,腹部中央覆盖着鹅黄色的绒毛,体表则大部分呈棕黄色。
“红尘千丈图的图灵太过固执,只肯依据他在红尘过往中所经历的来规划自己的世界,生灵的走向!当然,这种固执也是它存在的基础,是它与众不同的原因。
米国的量子计算机虽然已经发展到20位量子的水平,但是错误率极高,根本无法实用化,按照科学家们的估计,获得技术突破至少需要再过几十年。
可是,就在他的手按上这些灵石的一瞬间,一股强劲的气势猛地对着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一道足以震破耳膜的吼声猛然从那巨大身影的口中发出,震的整个恍然都是颤抖了起来。
“而且庄哥在走之前还跟我说了要多看顾着家里一些,因为当晚他是打算留宿在苏州城朋友家里的。”叶大友面上此时也满是惊讶之色。
就这样,刚入京城后的陆缜就过上了许多无论如今还是后世许多北漂们都梦想却不可得的生活,不但有大宅子可以住,而且每日里还不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轻轻松松的,就是一天。
“你这是想报仇的作法么?你这么做可看不出半点能把凶手给找出来的可能,只能给他找个替死鬼,让死者更难瞑目而已。”陆缜冷笑地说了一句,却让马德才无话可说。
“你说什么?”李固一脸诧异地看着陆缜,险些要认为自己听错话了,但看着对方坚定的表情,才知道自己的耳朵并没有出什么问题。
其中一名老者说到,年纪有点大,从魂魄力的强度来看,生前魂魄力应该也不弱,有了带头的人,场面慢慢受到了控制。
刺眼的光沿着眯开的缝钻了进去,木子云感觉抽出手来,遮出了些阴影。左腿生出火来,烧断了剩下的身子。
陈林拿起桌上的菜谱打开。侍应微笑着看向他的脸,看他是什么反应。
木子云没想到自己能活着出来,而一直最淡定的葛远,也以为木子云果然要栽在这里了。
片刻之后,天鹰与李胜还有李莲儿便是走到了一座府邸的门前,看着气势宏博的大门口,天鹰有些感叹,毕竟这第一家族的身份,可并不是只有虚名的。
温玉蔻听他突然说到娇月的死,暗暗皱了皱眉。两人素不相识,初次见面被便互相试探,心不诚,意不合,开端就已经不友好,她不知道为何三皇子突然提出劝告,让自己不要去探查娇月的死因,就此收手。
只见,陈虎像之前那样,将鱼饵抛向水潭,扑通一声落水后,便立即将钓竿插在泥泞的地面上。
说完此话,陈虎十分高兴,有了这些植物,以后就可以尝试着做一些捕猎的陷阱,基本上在这里不难生存下去。
议事结果,良二夫人并未能如意。不管良家二老是出于儿子的先天智弱对儿媳当真有讨好之心,还是这个儿媳委实让他们无可挑剔,他们都否决了撤去儿媳主事之位的提议。
这幅图,本身便是震撼,若是由良家长子完成,更是震撼中的震撼。良家二老向儿子、儿媳脸上望了又望,探了又探,仍难说服自己相信,这幅巧夺天工的双婴戏莲图来自儿子那双撕了不尽名画的手。
“现在晚餐时间早过了,当然要撸串了!”毛雨笑道,随后便让死党奥成出去买烧烤和啤酒去。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还敢对我下手?”栖蝶威胁道,要知道她焚情宫也并不是好惹的,这人还真是胆大妄为。
微微感叹了一番傀儡母虫皇的神奇之后,罗森将葫芦藤和金蚕蛊一同召唤而出,防止荒兽尸族的突然袭击,而后刚要入定之时,神色便是猛的一变。
君墨熙本来只是善意的问话,却让慕容紫娇的脸色铁青,眼神也随之暗淡下来,她茫然的看着窗外,机械的摇了摇头。
了解到这些信息后,陈虎暗自警惕了起来,随后与黑水妹聊了几句后,便将私信关闭了。
“怎么是你?”说着君墨轩的眉头就蹙了起來,不是已经让她离开京城去寻找新的幸福生活了吗?怎么她还会跟着自己?
“对,谁有意见来找我,我让他服服帖帖。”陈华也笑呵呵地说道。
“水门,这是李彻也留下来的借口,我们不能用。”自来也缓缓开口,“他说是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说所有事情,这里面操作空间很大。
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白默深吸了一口气,静下心来接管了系统的挂机模式。
盛相思一凛,回头一看,男人拧着眉,朝着她跑过来,内心的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湛蓝色的丸子按向佐助胸口,但是其动作和进攻轨迹,却早就在佐助的洞察之中,预判起来相当简单。
而现在,德兴阿一起来了,而且他的目的地是扬州,不需要到长江航道。
何况有强制投入排行榜前百名的玩家这个前提在,这个特殊副本,一看便难度极大。既然是顶尖高玩的游戏,他们这些普通玩家想要参与进去,恐怕得多斟酌下。
“严珠?严珠是哪个?”六妹妹温苏也看到了温语的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们只是担心,武者协会是不是打算对世家动手了,到时候十佬会肯定首当其冲。
青师傅不是一个轻易吐露自己情绪的人,但此刻,心里一软,一酸。
很多人难以理解,为什么周鸣要拒绝与路西斯家族的联姻,为什么任凭事态不断恶化,导致爆发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而且,据他所知,今后的一些大型软件,比如各大操作系统等都将并入未来软件,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未来软件将成为比拟微软的存在。
“只不过是一个见习亡灵法师,竟然让我们飞鹰佣兵团的所有人精锐都出动了,他的面子可真大,就算是死了,他也该满足了,桀桀………”雷森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笑道。
他感受着体内气血蕴含着的恐怖生机,不禁嘴角微翘,随即目光一凝,抬起手掌,做出让人惊骇的举动。
而且,据这些媒体预测,华威今年的销售收入能不能达到7800亿元还未可知呢。
陈诗诗看见杨凡桌子上有一杯茶,感觉喉咙有点痒了,拿起来就喝。
拉上窗帘,反锁房门,打开灯,坐在沙发上,周鸣的手里,多了一台四四方方,体积有半个篮球那么大的学习仪。
看着那缓缓关上的房门莫琳娜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和自己的姐姐共侍一夫了,但是要让她主动说出来她实在有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