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沈家族人
翻过落雁坡山脊,风骤然变急。
侯紫张开手掌,指尖瞬间钉住三道清晰的灵力波动。
“三个修士,包抄过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襟里那柄三寸小剑塞进沈君壁掌心,用力按了按:“藏好。”
转头看向欧阳琦,眼神沉得像铁:“记住落雁坡那晚的话,别乱,别慌。”
最后扫了一眼周遭:碎石坡错落,坡下一道半人深的浅沟,盖着半枯的狗尾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蛰伏的准备。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三方山林走出,隐然间像是把退路封了。
为首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少族长,我是沈别鹤啊。三年前沈家祖宅大火,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少族长。”
沈别鹤趋前几步,伸出手。
沈君壁攥着那枚从悍匪身上捡来的铜令牌,指节发白。三年亡命,他第一次见到同族,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别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痛瞬间淡了一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收回手,笑得愈发温和:“没关系,我懂。三年颠沛流离,早就不习惯旁人亲近了,是我唐突。”
嘴上说着体谅,眼神却已经越过沈君壁,在他衣襟处扫了一圈。那里,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侯紫脚下一软,故意踉跄着摔下碎石坡。
膝盖狠狠磕在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顺着坡势滚了两圈,“咚”地一声砸进浅沟,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沈别鹤对旁边的马赖使了下眼色。
马赖懒洋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沟底的人毫无反应。
“摔晕了。”马赖回头撇嘴,“就是个市井混混,吓破胆了。”
沈别鹤连头都没回,语气轻得像风:“不用管。一介凡人,摔一跤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翻不了天。”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君壁身上。
浅沟里,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手指搓着草根,几乎磨破了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别鹤这人定要使坏,这是多年混出来的经验。先等看看。
坡上,沈别鹤已经开始了试探。
“昨夜落雁坡的悍匪被人团灭了?”他语气关切,“十几个亡命之徒,少族长有没有碰到?”
“没有,昨夜并没碰到,可能走不同路了。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事呢。”沈君壁又不傻。
“没碰到啊。”沈别鹤笑着点头,又问,“不知少族长这是要去哪?身边这位姑娘是?”
侯紫“晕”了,没人接话。
沈别鹤的目光落在沈君壁腿上——那里的布条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昨夜混战留下的旧伤,结的痂又裂开了。
他当即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伤口:“少族长还不能修炼吗?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处理下。”
沈君壁猛地后退半步。
这一次,沈别鹤没有收回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看着那片渗血的布条,看了足足三息。
眼神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确认了。沈君壁没有灵根,不是修士。一个连伤口都愈合不了的凡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那边那个女的也是凡人。看来土匪团灭真的跟他们无关。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红着眼眶喊堂弟的样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搭在沈君壁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锁死了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沈君壁刚碰到族人心里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欧阳琦也一并被押走了。
夜幕落下,篝火燃起。
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马赖靠在树上,眼睛黏在欧阳琦身上,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长得真标致呀。跟着沈先生,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欧阳琦的脸。
欧阳琦侧身躲开,抓起一把泥沙,狠狠砸在他脸上。
“臭娘们!”马癞子抹了把脸,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住手!”
沈君壁奋力挣扎,却被沈别鹤一脚踹在膝盖弯,重重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看着欧阳琦被逼到岩石边,退无可退,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畜牲,住手!侯紫!带她走!”
欧阳琦也望向黑暗的山林,声音清亮决绝:“侯公子快跑!别管我们!”
就在这时,沈别鹤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沈君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君壁被扇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不等他爬起来,沈别鹤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碎石嵌入指骨,钻心的疼。
沈君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踩他的,是口口声声喊他“少族长”的族人。
沈别鹤弯腰,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举到篝火边,借着光细细端详。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看了半晌,他蹲下身,伸手抬起沈君壁的下巴。
语气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别怕。我不杀你。”
“你是沈家最后一个直系,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的这位朋友,也活着比死了有用。”
“马赖,先别动,原装可以高价卖。”
字字温柔,字字淬毒。
说完,他松开手,拿着玉佩走到篝火边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再也没看沈君壁一眼。
马赖恨恨的回来。
沈君壁趴在地上,看着他把玩自己祖传的玉佩,眼睛干得发疼。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冷。
欧阳琦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人不是沈家族人,倒像是沈家叛徒。”
沈君壁的身体猛地一僵。
藏在身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柄三寸小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上值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另外一个修士刘老四蜷缩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玉佩,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营地的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碎石坡下的浅沟里,侯紫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空空的靴筒,三寸小剑已经给了沈君壁。今晚,他手里没有武器。
山间的风转了方向,从北吹向南,带着松脂的冷香。
他慢慢张开手掌,五指成爪。
风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等风最急的那一刻。
等杀机降临的那一刻。
夜深得像泼了墨。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落雁坡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片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镇子,倒像是几十户人家聚在一起。
“到了?”欧阳琦问。
沈君壁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小坊市晚上不点灯,点灯招人。散修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
侯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管它是不是,先歇会儿。这趟亏大了,沈别鹤他们三个穷鬼身上就摸了几颗灵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们有就不正常了。”沈君壁淡淡地说,“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那是宗门给炼气期弟子的标配。散修?炼气中期以下,十个有八个买不起。沈别鹤抢了三年,攒下的灵石还不够买半个储物袋的。”
欧阳琦忽然开口:“听起来,跟醉月楼差不多。头牌住二楼,烧火丫头一个月攒不下一吊钱。”
侯紫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扎眼。他一个市井混混,摸了两具尸体,就拿到了散修三年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把那两张黄纸符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正要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君壁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是……”他接过符纸,手指在符文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动作和摩挲祖传玉佩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辨认,辨认那些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一笔一划描绘的纹路。
“我认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是敛息符,这张是轻身符。沈家祖传的手艺。”
“凡人也能画?”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画。”沈君壁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在符文上,“沈家三代人,只有直系血脉从小练。三岁开始认符文,五岁开始描红,七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辟邪符。我祖父练了六十年,我父亲练了四十年,我练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沈别鹤不会。他是旁系,没资格学。”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沈君壁为什么之前不说。三年前灭门之后,这门手艺就是沈君壁身上最后一根骨头。之前沈别鹤突然迅速制住他,想必也是防着他用符纸。
他把符纸推过去。
“符纸这东西,我不会用。在岳州城赌场门口,账房先生教过我,什么东西该交给什么人。打架是我的事,符纸是你的。”
沈君壁看着侯紫,没说话。
欧阳琦在旁边说了一句:“头牌弹琵琶,账房管账本。各管各的,才是搭伙。”
沈君壁这才把符纸收好,又打开那三个玉盒。第三个玉盒里两颗暗红色药丸,极淡的苦香,他闻了一下就合上了:“这个别乱动。暗红色药丸在修仙界通常不是疗伤的——要么是破境用的,要么是杀人用的。等到了坊市找懂行的鉴定。”
接着是那盒毒针。沈君壁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暗绿色光泽。他数了数凹槽:“针尖的绿色是淬了毒,修仙界的毒对修士有用,凡人沾上必死。”他把木盒推回给侯紫。
至于那件黑色软甲,沈君壁能认出软甲是灵丝编的,但软甲的具体材质他也说不准。
他拿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弧线,手指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展开,又把侯紫那本破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残图上的符号、玉牌背面的弧线、书页角落里的线条,弧度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的?”沈君壁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袍的储物袋里。之前在船上没拿出来,是信不过你。”侯紫把那张完整地图也铺开,“白袍袋里还有这张。和你的残图画的是同一片山脉,同一个红圈。”
沈君壁看着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这符号是沈家祖传的,他父亲临死前只说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没说这秘密还跟一本书、一块玉牌有关。
“先不说这些了。”侯紫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储物袋,“那堆灵石呢?能在坊市买到什么?”
“一块下品灵石够住一晚客栈,十块够买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但你怀里这些灵石不能随便花,每个宗门开采的灵石都有独特的灵力残余,懂行的人能从灵石上判断出这批灵石是哪个宗门开的。云霄阁的灵石在散修坊市一亮出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
“那怎么花?”
“找坊市里专门做这行的,抽三成,换散修灵石。”
“抽三成……”侯紫算了算,“还行,比岳州城当铺的黑心账房公道。”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马赖那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马赖的册子上有几个人常年出没在这附近,专门给散修做引路人。这一片山区的地形,凡人走三天也找不到坊市的入口。没有引路人,凡人走到门口也看不见。”
“那咱们去哪找引路人?”
沈君壁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灯火:“先去那里看看。马赖在册子里记了有个引路人常年住在那附近,专门给凡人带路。收灵石,不赊账,说不定在灯火那里,不然小坊市附近有这灯火实在诡异。”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欧阳琦把琵琶背好,跟在他身后。
“走。”侯紫说。
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三人刚站起身,头顶的云层就像被人泼了墨,灰中透紫,压得极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把整片天都拖了下来。
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风没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被压死了。他手指张开,什么都接不到,那片被他借了无数次的天地之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僵在那里。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琵琶,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只是纯粹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用目光扫过了这片山林。三道呼吸被压成三道细线,三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侯紫余光看到沈君壁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撕符纸,但手指抬不起来。欧阳琦的琵琶弦断了第二根,崩在晨风里,像一声被掐灭的惨叫。
三人跟直接被捆成粽子一样,完全动不了。
然后,云层开始转动。极慢,极沉,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落雁坡。
侯紫咬紧了牙。他见过陆继的神识,见过筑基修士的威压,但这次不一样。陆继的威压是冰,这个是山。冰能化,山搬不动。
他想喊沈君壁的名字,嘴唇动不了。他想伸手去抓欧阳琦的包袱带,手指抬不起来。风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除了一开始隐约听到一声“噫”,就毫无感觉了。
云层深处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把云层缓缓分开,中间突然现出一道人形,是什么呢?
云层深处的人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的足底。素白长袍在漩涡中心纹丝不动,一晃眼,人已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压成极细极慢的一线。侯紫拼命想张开手掌,风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接不到。沈君壁的手指僵在符纸上,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却像隔了一座山。欧阳琦抱着琵琶,断了两根弦的琴面在微微颤抖,整片山林都在那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那道素白身影是一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像三十岁,又像三百岁。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但眉目间有一种极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琦身上。只看着欧阳琦。侯紫和沈君壁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是冰月真人,你这水系天灵根,尚未开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印在神识里,不容置疑,“跟我走。”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陈述事实。
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股威压让她说不出话。
冰月真人似乎意识到了,微微收敛了气息。欧阳琦的呼吸陡然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她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冰月真人的眼睛。
“能带他们两个一起吗?”
冰月真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扫过,极淡,像是看一眼路边石头的纹理。
“不能。”冰月真人只说了两个字。
沈君壁一动不动。但侯紫余光看到,他按在符纸上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去灵界的修士。现在修士来了,来自灵界,深不可测。但对方连多看他一秒都没有。
欧阳琦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不走呢?”
“你的天灵根已开始自行吸纳水汽。三年内不开脉,经脉尽断,再无修道的可能。”冰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诊断,“到时候你谁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欧阳琦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琵琶上仅剩的两根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冰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远处那片灯火走去。走了几步,身形便融入了雾气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我在灯火处等你。这里灵气稀薄,非我久留之地,给你半个时辰。”
压在三人身上的威压忽然散了。侯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稳,是张开手掌。风回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和之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发抖,被压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他转身看向沈君壁。
沈君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符纸上,站得很直。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符纸从腰间取下来,叠好,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看欧阳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马赖的破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抬头。
欧阳琦走到侯紫面前。
“侯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她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醉月楼的,不是客人赏的,是小时候她娘留给她的。她用两只手握住银簪的两端,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银簪断成两截。她把一截塞进侯紫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只有侯紫能听到。
“打不过,先跑。”
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沈君壁面前。
沈君壁还是没有抬头。他翻着那本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欧阳琦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过了很久,沈君壁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去了灵界,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沈家的符纸在灵界也能用。等我画出更好的,托人带给你。”
“哥。”欧阳琦忽然开口。
沈君壁的手指在册子上僵住了。
“我知道你想去灵界。”她说,“等我在那边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们。”她把另一半银簪塞进沈君壁手里,“这个给你。等到了灵界,我有新的簪子,这个旧的你帮我存着。”
沈君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银簪,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我不需要妹妹。”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当我妹妹。”
欧阳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走了。”她说。
“等等。”侯紫说。
侯紫拿出储物袋,把软甲塞到欧阳琦手里,轻声道“这个你带去,我们不会用。”
欧阳琦转身,朝那片灯火走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琵琶背在身后,断了两根弦,仅剩的两根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沈君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谁是你哥。”
侯紫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银簪塞进怀里,贴着小石头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一起。
天快亮了。灯火还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走。”沈君壁说,声音沙哑。
“去哪?”
“找引路人。”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弯过,但没断过,“她去了灵界,我也得去。去灵界得修炼。我没有灵根,但我有符纸。”
说完,他大步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侯紫张开手掌,风在手心里打旋,然后在指尖消散。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又搓。然后跟上沈君壁。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沈君壁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平时那个沉稳的码头账房完全不一样。侯紫跟在后面,难得的没有张手接风,因为满腹心事。
“沈君壁。”侯紫忽然叫住他。
沈君壁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也没灵根,没有你所说的灵力,也不是风系功法。我能借风,靠的就是你翻过的那本破书。当我写下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时,书页的痕纹像活了,我就能借风了。”
沈君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才确定。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体内空空如也,但不确定这算不算灵根。”侯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但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那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云霄阁内门弟子,是怎么死在破庙里的?”
沈君壁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自相残杀,你捡了便宜?”
“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人,是我。”
沈君壁转过身,正面看着侯紫。
侯紫开始从头讲。不讲功法,不讲借势经,只讲人。
“那两个人本来在王府做客,却随手杀了小石头,我恨呀。我给他们送茶倒水,每天在旁边看着。黑袍每次打坐,都把包袱放在左手边,右手拔剑顺手。白袍每次进王府,先看黑袍的手,再看黑袍的脸。看手是防他拔剑,看脸是看他有没有在运功。”
“我在岳州城巷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赌场里把银袋压在胳膊底下睡觉的赌棍,见过巷口卖假药的贩子怎么看人下菜碟。这两个人之间的防备,在别人眼里叫同门情谊,在我眼里叫互相提防。”
“所以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偷玉佩。趁白袍出去,偷了他一块不怎么拿出来看的玉佩,塞进黑袍的包袱底下,露出半截。白袍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东西,黑袍发现玉佩之后以为是白袍来偷东西。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但没出人命。”
沈君壁瞳孔张大了,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白袍不会马上发现?”
“那块玉佩他不常拿出来看,丢了好几天都没反应。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客人哪件衣服常穿、哪件压箱底,扫一眼就知道。摸人习惯,是跑堂的基本功。”
沈君壁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开,才能一个个对付。”侯紫说。
“第二件事:摔杯子。趁白袍不在的时候溜进他住的房间,打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在门口。黑袍听见响声过来看,看到的是白袍不在、茶杯碎了、一件白袍常穿的旧衣搭在椅子上,我还写了张纸条,就西山破庙四个字,还专门揉皱了。”
沈君壁急切地追问:“你算准了黑袍会过来看?”
“是赌。赌他这种人的本能。我在赌场门口蹲过,有种人听到响动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确认威胁在哪儿。黑袍就是那种人。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茶杯是我打的。”
“第三件事:点火。”侯紫说,“同天我故意在经过白袍身边时,嘀咕了句,“那位贵客为什么问西山破庙在哪里呢。”我相信这武功高手一定能听见,果然,“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两人果然在庙里谈判。我提前在庙门口堆了两堆干草,中间拉了一根灯油浸过的棉线。点一头,另一头三息之内就着了。火苗往庙里灌,烟气往庙里灌。两个人同时从庙里冲出来,都以为是对方放火烧自己。”
沈君壁瞳孔越大了的,声音越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时冲出来?”
“因为烟。北风把烟往庙里灌,两个人闻到烟味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先冲出来。黑袍以为白袍烧他,一剑刺过去。白袍以为黑袍烧他,反手就劈。两个人都是真杀,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以为对方要杀自己。打到后面墙塌了半边,两个人都倒在碎砖里。”
“我在庙外面蹲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了他们的储物袋,拿了飞剑,还有那本破书。现在可是真后怕啊,我也是纯运气吧,两个修士,但凡随便哪个扫下神识,发现我在庙外,那就死翘翘了。”侯紫把手里那根狗尾草扔在路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君壁已经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见过散修劫道、见过宗门弟子欺压凡人、见过各种他惹不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干草和棉线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这人还一直跟他说“运气好”。
他把马赖那本册子慢慢合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偷玉佩是拆开他们。摔杯子是让他们觉得对方要动手。点火是让他们同时动手。每一步都是你故意的,每一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
“混混打架不都是这样。打不过就让他跟别人打。”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着侯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修士。”
“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武功高手。”
沈君壁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沈别鹤。他在码头蹲了三年,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复仇,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等我找到能修炼的办法”。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只用观察和耐心,就让两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你用一个对付武功高手的脑子,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沈君壁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我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沈家不会只剩我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侯紫,把册子塞进怀里。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你在破庙门前点的那把火,是你这辈子画的第一张符。不是朱砂画的,是干草和棉线画的。效果比任何一张引爆符都强。”
侯紫想了想:“符纸是你的,火是我的。破书你再看看,看你能不能也修借风。”
“不用再看了,我就只看到很多痕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几个古字倒是认识一个经,一个风字和一个时字,那应该是这书的名字吧,以后你可不许叫破书了,我想肯定是奇书。”
沈君壁转过身,说,“以后你打架之前告诉我风向,我把符纸提前布好。你在破庙门前能借两个修士的猜疑杀人,在落雁坡能借碎石和淤泥杀人。在坊市里,借几张符纸,我总该有点用。”
侯紫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黄色。
“走吧。”沈君壁说。这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声音不沙哑了,也不是急促的声音了。他把马赖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有引路人名字的那一页。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人转身,朝乱石坡走去。马赖的册子上说,引路人就住在那附近。沈君壁走在前面,手指按在腰间的符纸上,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侯紫跟在后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那灯火亮出突然熄灭,天边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
两人心中同时说了句。
保重。
前方乱石坡尽头,密密麻麻的种满三人才能合办的大槐树,枝干和叶子铺满了,像层层叠叠的树窝,那是马赖册子提到接引人会出现的地方。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