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崔家炼器铺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沈君壁的手按在符纸上,老崔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护卫队。这个时辰来贫民窟,不寻常。”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道银色的符文,和登记处令牌背面的阵法纹路一模一样。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一个手里拿着登记册,另一个腰间别着一根短棍,棍头泛着极淡的灵光。
为首的队长走到废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侯紫和沈君壁。“新来的?令牌拿出来。”
侯紫把木牌掏出来。队长接过,翻到背面看了看阵法纹路,然后把两块令牌都扔进侯紫怀里。“今天下午有人在登记处查到你们两个用的是死人令牌。虽然你们补办了新令牌,但旧令牌的来源需要说明。”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冷,“明天早上到登记处报到。带上你们的旧令牌和补办新令牌的灵石收据。”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三人消失在巷口,周围的散修才敢抬起头来。老崔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被护卫队盯上的新人,在坊市里通常活不过三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贫民窟查令牌了。贫民窟里一半的人用的都是别人的令牌或者假令牌,护卫队从来不管。今天突然来查你们两个,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沈君壁说我们刚进坊市,没得罪任何人。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两人说:“你们是没得罪人,但你们办了新令牌。两块新令牌,二十颗下品灵石,登记处老太太看人下菜碟,但护卫队不是,护卫队查的是令牌来源。”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搓了又搓。
老崔拍了拍工作台说:“今晚你们住我这儿。铺子后面有间杂物房,平时堆材料用的,有张旧床板。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登记处。
明天看来又是一个关口。
空气中弥漫着微薄的灵力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新的一天还在重复着昨天。
侯紫和沈君壁在老崔的带领下向入口处走去。
侯紫已经知道昨天的护卫队长叫毕景元,外号“贪狼”。在贫民窟散修眼里就是杀神,拿的孝敬可不少,还经常借故找事。
昨晚老崔在杂物房里跟两人透了底,毕景元每年从他这儿抽的孝敬,够买一件中品法器。但这次查令牌,毕景元没提前打招呼,其中必有蹊跷。
登记处的门开着。毕景元靠在窗口旁边的石墙上,长剑挂在腰间,手指慢慢敲着剑鞘。看到三人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老崔往前走了半步,把侯紫和沈君壁挡在身后。“毕队长,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看来最近贫民窟的治安挺清闲。”
“老崔,这事跟你没关系。两个新来的,用的是死人令牌,按规矩得查清楚来路。”
“不用查了。”老崔从怀里掏出两张契书,放在登记处的窗口上,“昨天刚签的学徒契。这两个人,现在是我崔家炼器铺的人。他们的来路,我担保。”
毕景元的手指停在剑鞘上。他拿起契书翻了翻。“老崔收学徒,十年没收过新人。这次一次收两个。”他把契书放回窗口,“他们有什么手艺?”
“会画符。”老崔指了指沈君壁,“他的符纸,品级不高,但手法是正的。我铺子里缺个符师。”
毕景元看着沈君壁。沈君壁没有躲他的眼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毕景元没有追问,转头看向登记处老太太。“老崔的学徒,登记费怎么算?”
老太太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学徒登记,半价。两块令牌,一共十颗下品灵石。”
老崔从怀里掏出十颗灵石放在窗口。不是下品灵石,是十颗中品灵石,莹白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登记处老太太的笔停在半空。毕景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崔,学徒登记用中品灵石付账,你在坊市开了十几年铺子,从没这么大方过。”
“最近生意好。”老崔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景元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新木牌,换了登记信息,推到窗口。毕景元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搁在桌上。剑刃上泛着冷光,映出侯紫的脸。
“令牌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收起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老崔,这次我给你面子。但下次你的人再犯事,就不是十颗中品灵石能解决的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登记处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太太翻册子的沙沙声。
老崔靠在窗口,摘下眼镜擦了擦。
侯紫看着老崔,想说什么,但老崔摆了摆手。“十颗中品灵石,换你们两个的命,不贵。”
他看着侯紫,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赚的灵石,加上沈君壁符纸的分成,慢慢还。”
“还多久?”
“看你们本事。”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本事大,三年。本事小,三十年。”
三人出了登记处。老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侯紫和沈君壁。
“毕景元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散修出身,以前是宗门弟子,犯了事被逐出师门,来坊市混了五六年,爬到了护卫队长的位置。坊市规矩能压他,但压不住他太久。你们以后在坊市里碰到他,绕道走。”
沈君壁问:“他刚才为什么退让?”
“退让?是在掂量我的底牌。”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动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那些欠我人情的散修答不答应。但这种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他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侯紫走在最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新令牌。毕景元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岳州城衙门捕快看巷子里流浪汉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那种“你的命不值钱”的漠然。这笔账,他记住了。
快到贫民窟入口时,一阵嘈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灵气在爆裂,极短促,像鞭炮在密闭的罐子里炸开。有人在用灵力战斗。
侯紫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然后是爪风划过石墙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有人把指甲当成了武器。他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沈君壁和老崔跟在后面。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碎石墙上多了三道新鲜的爪痕,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切口极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地上碎石乱滚,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被灵力震散,草屑满天飞。
黑猫被两个散修逼到墙角,嘴里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弓着背,五指张开,指尖上泛着极淡的幽光,指甲比常人长出半寸,尖锐如钩。
一个麻子脸站在黑猫对面,左脸上多了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渍,然后抬脚踹在黑猫胸口。
黑猫闷哼一声,整个人砸在碎石墙上,墙上的爪痕又多了几道。他想爬起来,但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指尖的幽光在迅速黯淡,指甲正在往回缩。灵力快耗尽了。
“你爹当年在北方的五界坊市也是一号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麻子脸蹲下去揪着黑猫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这爪子,挠人还挺疼。但也就疼一下。你这点灵力,能撑多久?等你灵力耗完了,我把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挂在贫民窟入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张麻子作对的下场。”
黑猫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嗬嗬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间破木棚的门口。门虚掩着,屋里没有声音,但他爹就在里面,动不了,听见儿子在外面被人打,什么都做不了。
张麻子站起来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把他拖出来。先打断腿,再拔指甲。”
两个手下弯腰去抓黑猫的胳膊。黑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五指再次张开,指甲上泛起最后一丝极淡的幽光。他知道这一爪挠出去,自己就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咬紧牙,准备拼了。
一阵风灌进巷子。碎石地上那些散落的草屑忽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扑向两个散修的脸。两人下意识偏头闭眼,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张麻子你这保护费收得可真够体面。”
张麻子转过身。侯紫站在巷口,五根手指张开,风在掌心打着旋。巷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黑猫弓着背靠在墙上,指尖最后那点幽光还在闪烁;张麻子的手下偏头闭眼;张麻子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巷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张麻子打量了侯紫一眼。凡人,体内空空如也,脚步虚浮,和贫民窟里任何一个等死的废物没什么两样。“你是谁?”
“马侯。”侯紫说。
张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他把“凡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怎么,今天也想用一颗灵石交我这个朋友?”
“不是。”侯紫把手收回来,风在指尖消散,“今天是来讨债的。黑猫的这笔账,我帮他讨。”
张麻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侯紫,眼睛眯起来。周围几个散修从墙根站起来,慢慢散开,把巷子的两头都堵住了。一个凡人,敢在贫民窟替人讨债,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脑子坏了。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放开黑猫,转身朝侯紫走过来。
“替人讨债?”张麻子冷笑一声,“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侯紫把手张开,风在手心里重新聚起来,“是拳头说了算,拳头大了就有道理。”
张麻子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跟他说拳头,甚至说拳头就是道理。
张麻子怒吼一声,招呼两个手下就向侯紫扑了过去。
张麻子和手下扑向侯紫到时候,老崔都愣了,他也没想到,一个凡人敢挑衅修士。
沈君壁已经从怀里掏出符纸就准备撕开发出符纸的时候。
周边围着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的时候。
只听到侯紫说了句,“很好,就是这样干架。”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经脚下吹起风,疾速一闪,就跟那天摘了陆续储物袋时一样飞快。然后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击打断了张麻子的五根肋骨。
踢出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一脚反踢,另一人的裤裆挨了一下,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口水、冷汗、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侯紫又疾行一步,一手掐住断了五根肋骨的张麻子的脖子,说“谁有道理?还要继续吗?”
张麻子口不能说,摇头,拼命摇头。
侯紫这才放了张麻子,说“很好,你们可以滚了。”
老崔已经愣了,手无意识的托了一下铜框眼镜。
沈君壁也想不到战斗这么快结束,也愣了。
周围所有围观的散修全都愣了。
这是凡人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张麻子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手下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裤裆,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跑了没几步,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张麻子的脚步停了。那脚步声他太熟了,贫民窟里没人走路这么齐。
毕景元从巷口走出来,长剑挂在腰间,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的目光扫过巷子:碎石墙上还在剥落石屑的爪痕,地上散落的草屑和血渍,捂着肋骨靠在墙上的张麻子,捂着裤裆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手下,还有站在巷子中央正在活动手腕的侯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举报贫民窟斗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动的手?”
张麻子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手指着侯紫,声音尖得变了调:“毕队长!他!他动手打我们!你看我这肋骨,断了!还有他,鼻子被他打碎了!还有他,裤裆挨了一脚!毕队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毕景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侯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五个人,一个照面全躺了。出手的不是修士,是凡人。
“你动的手?”
“是。”侯紫说。
“一个人打三个?”
“他们先动的手。”侯紫指了指巷口蹲着的几个散修,“这些人全看见了。黑猫被他们堵在墙角打,我去拉架,他们就朝我扑过来。我是自卫。”
毕景元顺着侯紫的手指看了一眼巷口。几个散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点头,但也没人敢摇头。
毕景元收回目光,走到张麻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张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毕景元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张麻子没敢乱讲,“我……我们是在收保护费。他硬插一脚——”
“保护费。”毕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侯紫。“你一个人打了三个。怎么打的?”
侯紫说,“嘿嘿,我就乱打的,怎么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毕景元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对两个护卫摆了摆手。“把受伤的带到登记处,按坊市规矩处理。张麻子乱收保护费,扰乱贫民窟秩序,罚十颗下品灵石,关三天禁闭。”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侯紫,“你,下不为例。坊市里不许私斗,自卫也不行。”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侯紫一眼,说“体修也不是嚣张的资本。”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张麻子和两个手下被护卫拖着往登记处方向走,张麻子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怨毒和某种他暂时还发不出来的狠劲。
巷子里的散修慢慢散开了,他们看侯紫的眼神变了,昨天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今天用拳头打翻了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头目和他的两个手下。不是偷袭,是正面,一个照面全躺了。在贫民窟,这种人在贫民窟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不能惹。
老崔靠在碎石墙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然后又戴上。他看着侯紫,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侯紫说“拳头大了就是道理”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市井混混的嘴皮子。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凡人不是在吹牛,他的拳头真的比别人大。也许三天必被抢要破了。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侯紫和沈君壁说,“明天卯时,到铺子里干活。别迟到。”
黑猫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他走过来,在侯紫面前站定,抬起头,那双在巷口暗淡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爹说,猎妖人最怕的不是妖,是没人帮。你今天帮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侯紫说,“没有欠,我们昨天不是交朋友了吗。”
黑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侯紫,然后钻进了那间破木棚。门虚掩着,屋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是他爹。
沈君壁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走到侯紫身边。他看着巷口毕景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毕景元看起来很有想法呀,不过体修,呵呵。”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跟炼狱一样的地方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六岁到十二岁这六年在岳州城巷子混的时候早学到了,这里不过是把对手从凡人变成修士。”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深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了。昨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凡人,和巷口蹲着的那些废物没什么两样。今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每个人都在看他。都在掂量这个凡人还能打多久,能走多远。
张麻子被护卫队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服气,只有一根被踩断又接上的脊梁骨暂时弯着。他身后的人不会咽下这口气。东城区帮会不会让一个凡人抢了饭碗还留着面子。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散修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动过。张麻子被拖走的时候他也没动。直到人群散了,他才转身往东城区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方向很明确,东城区最大的那间石屋。三大帮之一,东城帮总舵。
东城帮老大听完汇报,哈哈一笑,说了句,“有意思,真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沈君壁走向坐在石墩子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的侯紫说,“怎么啦?”
侯紫手心有微风在打着旋,一会聚一会散。回了一句。
“你说风系功法是怎么样的,是灵力引起风的共鸣吗?”
“据我所知,有风系灵根的修士,能引导外部的风灵力进入体内,在体内储存,用的时候释放的一个过程。当然,还需要有对应功法进行引导储存。”
“昨天打的那场架,我感觉我从之前能控制微风改变为能控制大风了。好像比之前要强了,但是还找不到方法,有效的控制。”
“要么你再看看那本奇书。”
侯紫听了,把借势经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还跟原来的一样。侯紫盯着看,突然觉得那些痕纹在扩大,不像之前那么细了,联想到之前干架时的感受,侯紫忽然明白了,借的风大了。侯紫拿起笔,在书页上写下。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
借势经开始发烫,第一页上的痕纹像在刮风一样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那痕纹越发粗大,好像风大了,充实了。
侯紫看懂了,那是风能推动大石头了,不是原来只能推动碎片。
沈君壁明显感觉侯紫的气势变了,一种迎风而上的气势扑面而来。
侯紫欢喜极了,招呼沈君壁赶紧来看。沈君壁凑上去,看了下借势经,还是看不懂,但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新出现的痕纹好像跟自己画符时的符文变化能有触动,只是暂时想不出来。
侯紫对沈君壁说,“修士修炼有境界,之前的境界我叫它微风,如今应该叫大风了。”
沈君壁很无语,“你这认不了几个字的小子也起不来多风雅的名字,这奇书可所托非人了。”
侯紫嘿嘿一笑,“我心里知道就行,高雅的名字有什么用,不懂还是不懂。”
就在这时,炼器铺来了一队人马,还没进门,就在大叫。
“那个昨天打了张麻子的兄弟在吗?”
“快叫他出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炼气中期修为,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他跨进炼器铺的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坐在石墩子上的侯紫身上。
“你就是马侯?”
“是。”侯紫站起来。
“雷爷请你走一趟。”壮汉大声的说。
侯紫把借势经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雷爷请我,有没有说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侯紫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正从里屋走出来的老崔。老崔只说了句:“雷鹏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
壮汉咧了咧嘴,没说话。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一个瘦高个手里转着两根铁棍,一个矮墩墩的汉子靠在门框上,拳头上缠着破布,还有一个蹲在门口抽烟,眼神一直在侯紫身上转。
侯紫站起来,走向门口,嘴里说了句,“请我我就得去吗?”
壮汉侧身让开,但就在侯紫跨出门槛的一瞬间,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散修忽然站起来,肩膀朝侯紫胸口撞过来。炼气初期的灵力裹在肩头上,带着一股沉闷的劲风。
侯紫脚底风起,整个人往侧面滑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那一撞。那散修的肩膀撞在门框上,木头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哎,怎么这么不小心。”侯紫站在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那散修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侯紫。壮汉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没说话。瘦高个手里的铁棍转得慢了下来。矮墩墩的汉子从门框上直起身。
“果然是体修。”那散修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疾行步,爆发力不错。不过躲一下不算什么,敢不敢正面接我一拳?”
侯紫看着他。这是试探,雷鹏要请他,但雷鹏手下的人不服。一个凡人,凭什么打了张麻子还能被雷爷请?他们想掂掂他的斤两。
“你一拳打过来,我躲了,你说是躲不算什么。那这样吧,你打三拳,我站着不动,脚下不挪一步。三拳之后我要是还站着,你们几个乖乖带路。我要是倒了,你们回去跟雷爷说,马侯名不副实,不配去东城帮。”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壮汉抬了抬下巴,围观的几个散修往后退了几步,在炼器铺门口腾出一片空地。老崔摘下眼镜擦了起来。沈君壁站在石墩子旁边,手指按在符纸上。黑猫蹲在巷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那散修活动了一下肩膀,灵力在拳头上聚成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膜。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拳轰向侯紫胸口。侯紫没有躲。他脚底的风没有往外推,而是往内聚,在胸口位置形成一股气旋。拳头打过来的时候,气旋把拳劲往侧面带偏了半寸,那拳头擦着他的衣服划过,打在空处。一拳落空。那散修愣了一下,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侯紫胸口——衣服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第一拳。”侯紫说。
那散修咬了咬牙,第二拳紧跟着轰过来,速度更快,灵力更集中。侯紫把气旋压得更紧,拳劲被带偏了足足一寸。那散修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第二拳。”侯紫说。
那散修喘着粗气,第三拳没有马上打。他在蓄力,灵力一层一层裹在拳头上,手指关节都泛起了微光。炼气初期的全力一击,这一拳要是打在凡人身上,能把骨头打碎。
侯紫的脚底动了。不是挪步,是风在脚底打了个旋。他没有像前两拳那样被动接拳,而是在拳头打过来的瞬间,脚底风力往前一送,整个人不退反进,一肘撞在对方拳头的侧面,同时侧身跨出一步,右拳已经停在了对方的喉咙前。指节刚好碰到对方的喉结,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收回。
那散修低头看着侯紫的拳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三拳完了。”侯紫收回拳头。
壮汉咧了咧嘴,看着侯紫,突然很尴尬,本以为叫个凡人体修很简单,现在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侯紫哈哈笑了一下,拍拍壮汉肩膀,说“带路吧,雷爷有请,总得给个面子。”
壮汉苦笑着转过身,朝巷口走去。侯紫跟在他身后,沈君壁站起来也想跟,侯紫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沈君壁的手指在符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侯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拿起镊子开始刻铜片。黑猫从巷口跑过来,蹲在沈君壁旁边,看着侯紫离开的方向,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巷子里,壮汉走在最前面,三个手下跟在侯紫身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壮汉在东城最大的那间石屋前停下来。壮汉推开门,让到一边。
“到了,雷爷在里面,请。”
侯紫左右看了下,并无其他人跟随,抬脚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侯紫刚走进门里,就感觉到风在呼啸,一左一右向他刺了过来。速度之快,是他未曾遇到过的。
侯紫在岳州城当混混的六年,天天打架,单挑,群架,偷袭,反偷袭,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他打架经验都丰富很少有人比得上,何况现在借风了。
所以他一听这风声,已知道这两人必是专修剑道的修士,所用的剑迅速且狠毒。就跟巷子里那个张屠夫一样,切入猪头那最软的地方,一刀致命。
侯紫突然原地转了半圈,一左一右成了一前一后,往下一蹲,两把剑已擦着头皮滑过。
手一抬,一记冲天炮已打中右方那人的下巴,已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三人中间忽然大风刮起,侯紫再次一旋转,腿一摆,左方那人已被踢得滚出好远。
就在这时,前面屋里响起了响亮的掌声,一个粗矿带着豪放的声音传来:“侯公子莫怪,两个手下不懂事,不经我同意就出手试探,实在是抱歉。”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八尺的大汉大跨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副络腮胡子分外的刺眼。
左右两人哏哏唧唧的站起,一个托着下巴,一个捂着肩膀,正跟侯紫道歉。
侯紫心想,嘿,这真跟岳州城一样啊,虽然是修士,怎么跟凡间黑帮一模一样!
当即抱拳,说“好说好说,这位莫非是雷鹏雷帮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