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侯紫的后怕
船走了一夜。
天蒙蒙亮,侯紫醒了。他靠在粮袋上,手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远处渡口的炊烟味。
船尾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君壁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眼眶还是青的。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祖传玉佩,一言不发,像在酝酿着什么。
太阳从江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穿过船舱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君壁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侯紫听见,不会飘到船尾。
“我叫沈君壁。”他像在宣告。
“沈家是云霄阁的附庸家族。祖上出过一位金丹修士,三代无人觉醒灵根,被宗门抛弃。三年前,韩家夜袭沈家祖宅,我运气好,正好因为没灵根,被父亲赶去太学府,准备考功名。”沈君壁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那晚,沈家上下老少三百多口人全被灭了,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
侯紫没说话。他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被一掌拍死在破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在修士眼里,凡人和老鼠没区别。
“我逃到汉口镇蹲了三年,苦了三年,一直等一个愿意带我去上界的修士。也许上界有让我能修炼的办法,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沈君壁苦笑了下。
“昨晚在码头,我看见你出手。你能操控风势,又出手救了凡人,我能确定你和大多数修士的不同。所以我跟你摊牌。”
侯紫心里清楚。沈君壁说的是真话,这么重大的秘密不可能随便透露,有豁出去的想法。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两人中间的粮袋上。
“这是什么?”
沈君壁看了一眼。“下品灵石。修士用来修炼,也用来当钱。一块够在散修坊市住一晚最好的客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金子那些在修仙界,连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都买不到。”
“还有,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它有灵力波动,筑基以上的修士百里之内就能感应到。一旦被发现,你怀里的东西都会变成别人的。包括你的命。”
沈君壁说“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怀里的玉佩。侯紫注意到了。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沈君壁碰那块玉佩,昨晚在渡口捡回来之后,沈君壁的手就没离开过它。是紧张的时候会摸,还是那块玉佩本身就有问题?侯紫没问。
侯紫的后背瞬间凉了。
他想起了十万大山。陆继站在崖顶上,用神识一遍一遍扫过整片山林。他以为陆继在找白玉角蜥,现在才知道,是在找灵石、玉牌,所有带灵力波动的东西。如果那天他怀里有这颗灵石,陆继的神识早就锁死他了。不是躲得好。是运气好。那时候白袍储物袋还没打开,灵石还在袋子里,袋口的禁制挡住了灵力波动。
还有破庙那晚。黑袍和白袍在庙里打架,墙都打塌了半边。他蹲在庙外面等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尸。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武功高手,才敢设计挑拨。如果当时有任何一个放了神识,扫到庙外蹲着一个凡人,一掌就能把他拍碎在台阶上。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聪明,是靠运气。纯粹的运气。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把灵石塞回储物袋里。
沈君壁没有追问灵石从哪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粮袋上。
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画着一片山脉,一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那个符号,和他怀里那张白袍袋里的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七代人。没人知道这个红圈是什么地方。我父亲临死前,把这半张图塞给我,只说了一句话,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
沈君壁把残图推到侯紫面前。
“我没有灵根,这辈子本来没指望能找到这个地方。但昨晚看到你用风势救人,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一个没有灵根却能操控天地之力的人,也许只有你能解开这个秘密。”
“我帮你处理修仙界所有的事。宗门规矩,散修忌讳,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都知道。你以后帮我去灵界,查清楚这张图的秘密。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侯紫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秘密,可能比他说出来的那些还多。但不是坏的那种秘密。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的那种秘密。
侯紫看着那张残图,看了很久。他怀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同样的山脉,同样的红圈,同样的符号。还有一本《借势经》,第一页的角落里也印着这个符号。但他没有拿出来。信任是一点点给的,不是一次给完。
“先养伤。”他把残图推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君壁点了点头,没有失望,把残图叠好塞回怀里。
船舱里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君壁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敢想着去修仙界。”
“没什么奇怪的。”侯紫说,“我以前在岳州城当混混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杀修士。”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没灵根的人在修仙界只有两种活法。当附庸家族的杂役,给修士端茶倒水。当散修的跟班,帮他们探路挡刀送死。我不想当杂役,也不想当跟班。我想走第三条路。”
侯紫没说话。他知道第三条路是什么意思。
船身晃了一下。船家在船尾喊了一声,快靠岸了。
侯紫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渡口就在前面,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影,挑着担子,扛着货物。
“先上岸吧。”
沈君壁站了起来。
“上岸之后,先别着急赶路。”侯紫说,“听说江陵城是大城,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澡堂,最好的裁缝铺。先去享受一番。什么修仙界,什么秘密,先吃饱了,洗干净了,换身新衣裳再说。”
沈君壁看着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被逗笑的样子。
“我有三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那正好,我给你做一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是劫后余生的笑,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兜里揣着钱,终于不用再装孙子的笑。
船靠上渡口,跳板搭在码头上。侯紫率先走了出去,阳光洒在脸上。沈君壁跟在他身后,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很多。
江陵城就在前方。
两个兜里揣着钱的少年,就要进城了。
江陵城比汉口镇繁华十倍。城门洞里人潮如织,空气里飘着酒肉香和脂粉香。
侯紫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走,先吃最好的。”
望江楼的紫檀木桌上,红烧肉、酱肘子、清蒸江团摆得满满当当。侯紫伸手抓着肘子啃,肥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沈君壁一开始还端着,一块红烧肉下肚,筷子也松了。三年没沾过荤腥,窝头和凉茶熬过来的日子,被这顿肉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直奔澡堂。侯紫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把山里的泥垢和血腥味全搓干净了。出来时裁缝铺的师傅已经等着,青缎子短打两身,给沈君壁也做了一身长衫。沈君壁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比我以前在丹霞山穿的还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黑时,江陵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侯紫站在裁缝铺门口,盯着街对面那座三层飞檐楼阁。朱红大门,一排大红灯笼上烫着“醉月楼”三个金字,丝竹声混着女人笑声飘出来。他在岳州城巷子里蹲了十六年,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能进这种地方。现在兜里有金元宝,不去说不过去。
沈君壁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扫了两人一眼,笑容淡了三分。侯紫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皱纹里都堆着殷勤,引上二楼雅间。
紫檀案几,银壶玉杯,两个粉裙姑娘弹着琵琶倒酒。侯紫靠在软垫上,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得像个人了。沈君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地方的石像。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一记耳光。老鸨急匆匆跑上去赔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夹在中间:“我的契书上写的是卖艺。不是卖身。”
侯紫推开门。
走廊里,一个胖男人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穿着月白色棉布裙,脸上没有脂粉,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银簪。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老鸨在旁边骂:“欧阳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醉月楼养了你多年,今晚你不接也得接!”
欧阳琦抬起头,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红得发紫,嘴角破皮渗着血。她的眼睛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说了,契书上写的是卖艺。我不卖身。”
侯紫看着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发白的、渗着血的、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小石头。刘管事一脚踹在小石头肚子上时,小石头也是这样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赎她。多少钱?”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她可是醉月楼的头牌,最低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还是金子还没说。
侯紫已经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把二十个金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桌上,又抓出一把珍珠,压上两块翡翠。老鸨盯着那堆金子珠宝,眼睛直了,转身冲下楼把卖身契拿上来。
侯紫接过那张泛黄的麻纸,掏出火折子吹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凑到火苗上。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鲜红的手印在火焰里慢慢变黑,化作一撮灰落在地上。
欧阳琦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侯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我赎身?”
侯紫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尖还在流血。“你抓着门框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欧阳琦没问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我自幼被卖进醉月楼,除了弹琴唱曲什么都不会。如果侯公子不嫌我累赘,我想跟着你。”
沈君壁皱了皱眉。“你买了个麻烦。”
“我知道。”侯紫转头对欧阳琦说了句,“走吧。”
欧阳琦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站在走廊上等着。包袱很薄,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把琵琶、一根银簪。
三人走出醉月楼,夜风吹过来。欧阳琦回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跟上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全没了,珍珠去了一大半,翡翠花了两块。刚才还是富翁,现在兜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他转头问欧阳琦身上有没有钱,她摇头。沈君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反手扔给他。
侯紫接住银子,笑出了声。这笔账算起来亏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值。小石头当年没人替他花钱,今天他替一个抓着门框不肯松手的姑娘花了。
三人找了家小客栈。上楼时欧阳琦在楼梯上站住,回头问:“那个让你想起的人,叫什么?”
“小石头。”
“他在哪?”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死在破庙门口,连张草席都没有。”
欧阳琦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夜里,侯紫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陆继那个储物袋的时候,他停住了。袋子微微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把袋子掏出来放在月光下,袋口的禁制正在极轻极缓地流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侯紫把袋子重新塞回怀里,压在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继的东西,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江陵城。欧阳琦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抱着琵琶。沈君壁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会放慢等她跟上。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
风从前方的丘陵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味。沈君壁说翻过那片丘陵就是落雁坡,再往前就是小坊市。
三个从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彼此。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靠岸。不是正经渡口,只是汉江拐弯处一片浅滩。岸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前面就是落雁坡。”沈君壁跳上岸,伸手拉了欧阳琦一把,“过了这片乱石滩,再走三里地就是小坊市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没有官府,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侯紫最后一个跳上岸,手一直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烂味。没有灵力波动,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三人在渡口边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沈君壁捡干树枝生火,侯紫割了几捆干芦苇铺在地上当床,欧阳琦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把水囊灌满。
篝火烧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欧阳琦抱着膝盖看火,沈君壁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张残图的边缘。侯紫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手依然张着接风。
沈君壁问侯紫说,“你之前拿金元宝出来那个是储物袋吗?”
“储物袋?”侯紫有点懵。他把袋子拿出来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过储物袋,说这东西是用神念操控的。修士用神念探入袋口,念头一动,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动出现在手里。第一次用需要先“认主”,把神念烙印在储物袋的禁制上,以后就只有本人能打开,别人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反噬。
侯紫说他没有神念,也没有灵力。沈君壁说他知道,所以之前没提这事。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神念,但你能操控风。风能穿过袋口的禁制吗?”
侯紫愣了一下。他之前用风推过储物袋,是推不动。但他从没试过把风灌进袋口,像神念一样去感知里面的东西。他张开手,把一丝极细的风顺着袋口推了进去。风穿过那层无形的膜,探入袋内的空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风在袋子里流转,夜明珠的圆润,玉牌的冰凉、灵石微微发温的暖意。所有物品的形状、位置、质感,全在风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用风“抓住”一块灵石,往外一抽。灵石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手心。他接着把灵石塞回去,又用风抓了一颗夜明珠,手一翻,夜明珠就出现在掌心里。放回,取出,放回,取出。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取出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可把侯紫高兴坏了,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
沈君壁在旁边看着,说虽然用的不是神念,但效果一样,风在他手里就是他的神念。
侯紫把两个储物袋重新塞回怀里,现在他不用再把袋口朝下倒了,手一翻东西就能出来。以后拿灵石、拿小剑,谁也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什么。他体内还是空空如也,神识扫过来他依然是个凡人。
这是三人第一次一起过夜。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突然,侯紫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手瞬间攥紧,抬脚踩灭篝火。黑暗吞噬了一切。
“有人。”
沈君壁拔刀侧身挡在欧阳琦面前。她没有出声,默默蹲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侯紫闭眼接风。十三个人,没有灵力波动,全是凡人。刀、棍,还有两张弓。分三路。正面碎石滩三个,左边芦苇荡五个,后面淤泥滩五个。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散匪,是常年劫道的。
“十三个人。”侯紫压低声音,“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沈君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欧阳琦,然后说:“我挡正面。”
侯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碎石滩、芦苇荡、渡口边的破木船,最后落在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上。在沈君壁耳边说了两句话,沈君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欧阳琦被拉到破木船后面蹲下,侯紫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正面的三个悍匪先摸过来。月光被云遮住,地上漆黑。他们踩着碎石滩往前走,石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紫站在芦苇荡边缘,掌心风聚,猛地推出去。推的不是人,是碎石滩底下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松石子。
哗啦一声巨响。表面结实的碎石滩瞬间塌下去,三个悍匪全部摔进石子堆里,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
另外两路悍匪听见惨叫,全都往碎石滩方向冲。这正是侯紫想要的。
他借着这几息退到芦苇荡深处。五个悍匪跟着冲进去,芦苇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刀胡乱砍着,连人影都摸不到。
侯紫站在上风口闭眼接风,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把风推出去,推的是芦苇荡深处那几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干芦苇。
干芦苇被风一卷,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三个悍匪身上。他们被埋在底下,越挣扎陷得越深。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冲出芦苇荡时满身都是芦苇叶子。
“老大!里面有妖法!”
绕到后面的五个悍匪已经冲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拿着铁胎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两个手下狼狈逃回,脸色一沉。“废物!他们只有三个人,跟我上!”
五个悍匪举刀冲过来。侯紫拉着沈君壁往后退,一直退到那几艘破木船旁边。“就是现在!”
刀疤脸带着手下冲上淤泥滩。表面晒干的泥壳一踩就碎,底下的软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是淤泥!”
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已没到小腿。刀疤脸急了,扯下铁胎弓搭箭上弦,瞄准沈君壁。
弓弦一响,箭射向沈君壁胸口。
侯紫来不及推人。风再快快不过箭。
沈君壁动了。箭是冲他来的,躲不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船板上割断的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船头那块朽木板。他用尽全力往侧面一拽,朽木板横在沈君壁面前,箭钉在木板上,穿透三寸厚的朽木,离胸口不到一寸。
刀疤脸还要搭第二支箭。侯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风推出去。破木船后面,欧阳琦忽然站起来。
“侯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极稳,“他箭壶里只剩两支箭了。左边那人刀拿反了,右边那人在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