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袋见宝
狗叫声从东边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些。
猴子站起来,没往下游跑,往上游走。下游水缓,脚印不容易散;上游水急,踩过的石头转眼就被水抹平。在岳州城躲官差搜人的时候,他就蹚过城河,从桥底下钻过去,狗在岸上转了一宿也没闻着他。
走了半里地,溪沟分了岔。左边往崖壁方向,地势高,碎石多;右边往下游,水缓林密。他选了左边。碎石上不容易留脚印。
他在岔路口的泥地上踩了几个清晰的脚印,方向朝着右边。又蹲下来,用手在左边的碎石路上拨拉了几下,把石子拨得更乱。自己踩着乱石堆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脚印在碎石上根本看不出来。
到了崖壁底下,他蹲下去,把溪底的烂泥重新涂了一遍。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全涂满,只露出两只眼睛。烂泥里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苔藓,闻起来跟沼泽地似的。
岳州城的猎户打猎前都往身上抹烂泥。野兽闻不着人味,狗也一样。刘管事的狼狗虽然凶,但不是猎户养的猎犬,没训过怎么分辨烂泥和人味。
他蹲在崖壁底下不动。追兵的狗叫从岔路口方向传过来。两条狗同时叫,方向不一样,一条往矮松那边,一条往碎石坡这边。还有一队人原地没动,应该在岔路口守着。
猴子从地上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往右边矮松方向扔过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滚进枯叶堆里,哗啦啦一串响。
两条狗同时对着那边狂吠。
“在那边!”有人喊。猴子一听原来是王府那个猥琐的刘管事。
脚步声、狗叫声一起往矮松方向涌。猴子趁这功夫从崖壁侧面滑下去,钻进一片矮松林,从另一头绕出来,踩着碎石往高处走。等追兵的狗还在矮松那边转,他已经翻过崖壁,往更深的老林子里钻了。
崖壁侧面有道窄缝,刚好能挤进去。他扯了几根藤蔓把缝遮住,蹲在里面听。
追兵在矮松那边搜了大半个时辰。狗叫声慢慢远了。
猴子从缝里钻出来,顺着崖壁继续往上,翻过山脊,下到另一侧的河谷。
狗叫听不见了。只剩溪水声和风声。
他在溪边蹲下来,灌了几口凉水,把脸上干掉的烂泥洗了,重新涂了一层湿的。追兵今晚应该不会再折回来。但他知道,天一亮还得接着跑。
“小石头,饿了一天了,比在岳州城还惨呀,你得保佑我逃过一劫哦。”
猴子胡乱搞了点野果充饥,也不管苦涩得要吐。
“妈的,这帮狗腿子,追了老子整整一天!”他啐了一口,嘴里碎碎念,“小石头,你哥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他找了处背风的巨石,瘫坐在上面歇脚,抬头一看,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今晚的月亮圆得不像话,跟个磨盘似的挂在天上,亮得离谱。银白的月光泼下来,连林间的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是晚上,跟蒙了层薄纱的白天似的。
猴子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月光。
他只当是山里没遮没挡,月亮才显得格外亮,压根没往别处想,歇够了,就把怀里的两个布袋掏了出来。
白天被追兵追得魂都快没了,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俩邪门玩意儿,现在终于安全了,说什么也得搞明白,这沉甸甸的空袋子,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先拿起黑袍人的那个布袋,翻来覆去捏了好几遍,还是软乎乎的,没夹层,没破洞,掂在手里却依旧坠得慌。他又摸向袋口,那层滑溜溜的薄皮又出现了,像是一层水膜,挡着他的手指往里伸。
“邪了门了。”猴子骂了一句,举着布袋,对着天上的圆月,眯起眼睛往里瞧。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晃了晃。
两道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刚好叠在了一起,像聚焦似的,精准地照在了布袋的袋口上。
猴子只觉得指尖一麻,手里的布袋突然微微发烫,袋口那层滑溜溜的水膜,居然在月光的照射下,一点点化开了!
一道莹白的微光从袋口溢了出来,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猴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往袋口里伸,这一次,没有半点阻碍,直接伸了进去!
指尖刚碰到里面的东西,他就倒吸了一口气,软的是绸缎,硬的是金银,凉的是玉石,满满当当一袋子,根本不是空的!
他手抖着把布袋往下一倒,哗啦啦一阵响。
整整二十个十两重的金元宝,五十个五十两重的银锭子,还有十几颗鸽子蛋大的珍珠,三块绿得能滴出水来的翡翠,滚了一地,在月光下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加起来够他在岳州城买五套带院子的大宅子,娶三个媳妇,吃一辈子白面馒头和红烧肉,再也不用饿肚子。
还有几样他不认识的东西。
一本破书。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几个小瓷瓶。里面好像有东西。
一件黑色的软甲。
猴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活了十几年,在岳州城最大的当铺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妈的……妈的!”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咧嘴笑出了声,声音都在发颤,“小石头!哥发大财了!真的发大财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被人踹被人骂了!”
他疯了似的把地上的金银珠宝又扒拉回袋子里,揣进怀里,护得死死的,生怕长翅膀飞了。
狂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个白袍人的布袋。
宝贝啊,宝贝!
他赶紧掏出白袍人的布袋,学着刚才的样子,举着对着月光,让树叶缝隙的月光聚焦在袋口上。
可不管他怎么照,怎么晃,布袋都安安静静的,半点反应都没有,袋口那层水膜依旧死死地挡着,纹丝不动。
猴子急得抓耳挠腮,换了好几个地方,对着月亮照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那布袋还是跟块死木头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很多年后,猴子才知道这运气多好,那圆月的灵力刚好聚焦在袋口封印。
“邪门!真是邪了门了!”他骂骂咧咧的,又不甘心地捏了捏布袋,依旧沉甸甸的,里面铁定也装着宝贝,可就是打不开。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怀里的三寸小剑,突然微微发烫。
猴子愣了一下,赶紧把小剑掏出来。
只见那柄小剑,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微光,三道血槽里的暗红纹路,正跟着月光的节奏,一点点流动起来,和黑袍人布袋上的微光,隐隐呼应着。
他拿着小剑,往白袍人的布袋上碰了碰,没反应。
可一碰黑袍人的布袋,小剑的微光瞬间就亮了几分,烫意也更明显了,像是遇到了老熟人似的。
猴子彻底懵了,这把破剑,和这黑袍人的布袋,居然还是一对?
突然,远处的密林里亮起两道绿油油的目光,寒瘆寒瘆的。
绿光在暗处晃了一下,没消失。
猴子整个人定在石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两点绿光往前移了半步,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出一张灰白的长脸。
不是狼狗,是真正的山狼。体型比刘管事的狼狗壮了不止一圈,毛色灰白,杂着枯草屑,背脊的毛根根竖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涎水顺着尖牙滴枯叶上,啪嗒、啪嗒。
猴子攥紧了手里的小剑。这头狼太大了,而且只有一头。狼是群居的,这头八成是被追兵的动静惊散了,落了单。
落单的狼更危险。
因为它饿。
灰狼后腿一蹬,扑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直接冲着喉咙来的。
猴子没硬接。他侧身一闪。
这一闪不是瞎躲的。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先撞在他脸上,一股腥热的推力,从正面灌过来。他顺着风侧身,身子往右一偏,狼从肩膀边擦过去,他手里的小剑顺着狼肚子往上一撩。
没使劲。
剑自己太利了。从狼的下巴划到肚子,像切纸一样轻巧。血和肠子哗啦淌了一地,热气蒸腾。狼连哀嚎都没发出来,砸在石头上,四条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猴子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手没抖,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杀这么大的野物。在岳州城他摸过尸体、打过群架、挨过揍也揍过人,但从没单独杀过一头狼。饿疯了的狼。
他低头看着狼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剑。剑身上连半点血渍都没沾,还是那么亮,那么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剑。没使劲,是狼自己的冲劲被剑刃吃掉了。他在岳州城见过铁匠用铁锤砸铁块,铁块没动,铁锤被弹飞。这把剑就像铁块,狼撞上来,自己散了。
他蹲下去把狼往石缝深处拖了拖。血腥味太重,留在原地会引来别的野物。拖好之后他又扯了几把枯草盖在狼身上,盖不住全部,但能遮一点是一点。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在崖壁上,喘匀了气。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躲狼那一下,不是眼睛看到的。
狼扑过来之前,风先变了。风从山脊灌过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的身体推动了风,那股推力先撞在他脸上,他才侧身闪开。
不是靠眼睛躲,是靠风。
怎么有点熟悉,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月光照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上。
线条在月光底下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月光在动——月光被树叶晃了一下,照在那些曲线上,像风在崖壁顶上打旋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懂了。
不是认出了字,是看懂了那些线条在画什么。画的就是这个,风从山脊灌进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就是这个走势。
一模一样。
这本破书不是天书。是有人把风的形状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头。这是他在王府当差时顺来的,只剩指甲盖大小,用布裹着,一直没舍得扔。他把破书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借着月光,想着那感悟,想着风,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
写完的瞬间,书页突然微微发烫。不是被月光照热的,是从纸面底下透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醒了过来。
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页的上方,原本空白的边角处,慢慢浮出三个字的古篆,紧接着,下方又浮出两个稍小的字,再往下,又浮出两个字。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说什么——这本书不是没有名字,它一直在等有人能在第一页写下东西。
他写了,这本书就认他。他不是在看一本死书,他是在和它对话。
他不知道,这三个词就是“借势经·风势·时境”。
他把炭笔头重新裹好,塞回怀里。又把书合上,闭上眼。
试着把刚才的感觉再找一遍。
站起来,把手张开,掌心对着石缝里灌进来的山风。闭上眼,不靠眼睛,用掌心去接。
风从崖壁上灌进来,撞在他掌心。凉丝丝的,往左边滑开。他把手掌慢慢倾斜,风顺着掌缘滑开,往左边偏了。再调整一下角度,风又被推高了。
不是内功,不需要灵力。是风自己的势头被他借走了。
以前追风靠脸。脸上能感觉到风往哪吹,顺着风跑,逆着风躲。现在脸上全是狼血腥味和烂泥,感觉不到了,只能用手掌去接。
但用手掌比用脸更准。
能用掌心接住风的推力和角度,就能感觉到远处搅动的气流,三十步外一只松鼠正在树干跳跃。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以后不用眼睛看,用手掌接风,就能知道追兵在哪。
他把书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贴肉藏着。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追兵还在山里,狼血的味道可能会引来别的野物。他得在天亮之前换个地方。
但今晚至少有了风。
风是他的刀。是他还没砍出去的那把刀。
他从崖壁上滑下来,踩着碎石往下走。膝盖蹭破的伤口结了痂,不疼了。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比昨晚更急——上游大概下了雨。
刚走几步,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和昨晚那种震得树叶子哗哗落的吼声不一样。这次更近,更沉,像是从山腹深处传出来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猴子攥紧了小剑。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狼血的腥,是某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冷的,湿的,像地窖里捂了一整个雨季的霉味。
追兵的火把从远处亮起。方向是矮松林,他昨晚扔石头把追兵引过去的方向。火把在晃,有人在喊。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然后火把一个接一个灭了。
刷的一下,全灭了。像有人一把掐灭了所有火苗。
惨叫声传过来。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连狗叫声都没了。
猴子的后背炸了一层冷汗。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山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追兵的火把灭了,那东西还在。
风推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凉意。他站在崖壁边缘往下看,全是大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风在动,雾在动,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脊往上爬。不是人,不是狼,不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东西。
他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告诉他一件事:今晚不能往下走。只能往上。
往上,是崖壁。崖壁上只有一条窄路,昨晚已经踩熟了。
他转身往崖壁上走,身后的大雾越来越浓。兽吼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他没有回头。
风在他掌心打着旋,温的。
从今晚起,天是他的靠山,风是他的刀。
但这把刀还不够利。他得让它更利。
月亮歪在西边,快天亮了。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背靠着那块半人高的山石,一动不动。山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烂泥吹干了,绷得皮紧。他没去抠,也没去看下面的大雾。他就盯着崖壁边缘,盯了快一个时辰。
脚下是白茫茫的雾,雾下面是谷底。那头大家伙就在下面。它没叫,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崖壁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猴子不用眼睛看,他把手张开,掌心对着崖壁边缘接风。
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不是均匀的,是一阵一阵的。他闭上眼,风推在掌心上,每一阵都有形状——尾巴往左甩,风就往左偏,像有人拿扇子从左边扇了他一下。尾巴往上挑,风就往上卷,像溪水撞了礁石翻起来的浪花。他能从风里“听”出那东西的动作。甩尾、转脖子、换姿势趴着,全在风里。
它在崖壁下面趴着。不追上来,也不走。
猴子睁开眼,往崖壁边缘挪了半步。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也知道他在上面。它能闻到他,他能感觉到它。隔着一层雾,谁也不动。
天边开始泛白了,雾气微微发亮,能看清崖壁边缘几尺的地方。灰白的岩壁上全是裂纹,青苔长在裂缝里,露珠挂在苔尖上。猴子伸出头往下看了一眼,雾还是太厚,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黑乎乎的,比谷底还深。
忽然,那东西动了。
不是甩尾巴,是翻身。风一下子变了方向,猴子手掌接到的风猛地一沉,它站起来了。接着风声变了,变成一种极细极尖的啸音,像刀片划过空气。
崖壁下面,妖兽抬起一只前爪,往崖壁上拍了一下。
不是砸。
猴子正盯着那个方向,掌心的风先变了,一股极细极利的风压从崖壁下面冲上来,先撞在崖壁上,崖壁才裂开。咔嚓一声,一道裂缝从崖壁中段延伸到顶端,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碎石从他脚边滚下去,掉进雾里,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回音。
心跳砰砰砰的,但眼睛亮了。
他蹲回崖壁边缘,重新张开手。风还在,妖兽还没走。他把刚才那一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不是蛮力。它挥爪之前,风先往爪尖聚。不是吹过去的,是聚过去的,像水往漩涡中心卷。风聚到爪尖上,然后劈出去。推是把人推倒,劈是把东西劈开。风推他十几年了,从没劈过他。但刚才那一爪,风劈开了崖壁。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慢慢抬起右手,照着那妖兽挥爪的弧线比划了一下。风聚,然后劈。他不是真的在劈,只是在用掌心接住风,试着顺着风势推出去。掌心推到一半,风从指尖滑过去了,散了,没有聚住。风聚不起来,力道就散。劈出去的不叫刀,叫灰。但他不急,路对了,剩下的就是把风攒紧。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比划。妖兽在崖壁下面又甩了一次尾巴,风散开,然后又聚。猴子盯着自己的手,他在看风,也在看自己的手。他在学。
妖兽没有爬上来。它在崖壁下面趴了一会儿,甩了最后一次尾巴,然后风变了,尾巴轻轻敲了两下崖壁,像是在石头上磕烟灰。然后风散开了,散成平平的一层,贴着地面往远处滑。它走了。
猴子张开手掌,接住最后那一阵风。风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混进了谷底溪水声和虫鸣声里。他从风里感觉到它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雾里。它本来就是被追兵的动静惊醒的。追兵没了,它也没兴趣跟一个蹲在崖壁上的人类耗下去。
猴子还蹲在崖壁上,把刚才看到的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挥爪、风聚、劈出。甩尾、风散、收回。这些动作破书上都有,他只是今天才亲眼看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月光快没了,天边的青光越来越亮。他借着那点微光,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加了几笔,不是字,是几道线条。一道弧线,弧线前面聚着一个点,点前面劈出去一条直线。画的是那头妖兽挥爪时风聚在爪尖然后劈出去的轨迹。
画完,他把炭笔头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书合上,贴肉藏好。
猴子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进入一个玄幻的世界。
他还没学会怎么把风聚起来劈出去。他试了,风散了。但他知道那是下一个台阶。妖兽就是那个给他示范的人。师父不是人,是一头把他吓得缩在崖壁上不敢下去的时候遇见的妖兽。
天刚微亮。
雾气散了大半,谷底的碎石坡露了出来。猴子从崖壁上滑下去,踩着碎石往下走。
头上突然出现一片黑影,猴子往上一看,一只苍鹰飞扑而来,猴子下意识的把昨晚刚学的风聚就用了出来,苍鹰的翅膀撇了一下,赶紧飞远去了。
猴子心中大喜,原来此法如此有用。
猴子来到了追兵的尸体旁,他蹲下来在尸体旁边翻了翻,刘管事不在。
他站起来,顺着矮松林的方向张开手。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头妖兽拍死的追兵还在矮松林里。但风里还有另一股味道,那是带着汗臭和劣质皮甲的味道,被风从山脊那边推过来的。
没死。
猴子攥紧了手里的小剑。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崖壁,崖壁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把头转回去,踩上碎石,往山脊方向走。风推在他后背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嘿,刘管事,你追了我七天。现在轮到我追你了。
天刚蒙蒙亮,猴子踩着碎石往山脊方向走。风从他背后推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没留任何印迹。
追兵进山时是十几个人、两条狗,现在只剩两个活人,一个瘸了腿,一个握着刀。
握刀那人猴子之前没见过,不是王府的衙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踩在碎石上连一点灰尘都不扬。
刘管事就坐在他旁边,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左腿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树身上,声音抖得像筛糠:“陈爷,您可千万不能走,那小子邪门得很,您杀了他,王爷给的钱我分您一半!不,全给您!”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道疤,“一刀斩”陈三,岳州城江湖上最狠的刀客,据说出刀从来不用第二下,死在他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年他在城门口一刀劈了三个捕快,官府通缉了半年都没抓到。
他把手张开,掌心对着山脊方向接风。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把那个刀客的气息推到他掌心里:很稳,呼吸匀称,心跳不快。是个老手,手里那把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放松,是警觉。他不信刘管事,也不信这座山。
得先把他和刘管事拆开。
猴子蹲回崖壁顶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了翻。第一页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他已经能闭着眼在脑子里画出来,风聚在爪尖,劈出去,昨晚那头妖兽展示给他的就是这个。他还没练成,风聚不紧,劈出去就散。但他不需要劈开崖壁,他只需要劈开一个人的注意力。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风正从山脊那边灌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用。他把手张开,接住风,顺着崖壁往下走。
刀客先听见风声变了。不是山风,是一股从侧面灌过来的风,带着碎石滚落的声响。他拔刀转身,刀尖对着崖壁方向,脚下碎步调整重心,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崖壁上没有人。
猴子在另一侧,他把刚才从崖壁上撬松的石头往矮松林方向一推,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枯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刀客猛地回头,刀尖转向矮松林。
猴子从崖壁侧面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故意踩碎了一块石头。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刀客转过身,看见他了。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碎石坡上,手里握着一把三寸长的小剑,脸上全是干涸的烂泥,只露出两只眼睛,闪亮又灵活的眼睛。
刀客的刀尖对着他,没动。“就你一个?”
猴子哆嗦着站起来,把手张开,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卷着碎石坡上的灰土,扑向两人中间。
刀客眯了一下眼,猴子趁这一瞬间蹿了出去,不是往刀客的方向,是往矮松林的方向。
陈三嗤笑一声,他慢悠悠地把刀拔出来,刀身映着晨光,亮得晃眼。“小子,别跑了。你跑不过我的刀。”
说完他才抬步追了出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猴子的脚印上,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他根本没把这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少年放在眼里。在他眼里,这只是又一个等着被他一刀砍头的小贼。
刘管事独自坐在歪脖子松树下,左腿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刀客去追人了,崖壁下只剩他一个。他刚要站起来,突然听见碎石滚动的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崖壁上轻轻踩了一脚。他猛地抬头,崖壁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刘管事。”那个声音从崖壁上飘下来。
“你……你别过来。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爷下的令,不关我的事!”
猴子没动,就蹲在崖壁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小石头吗?那个在王府扫地的小厮,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从来不敢抬头看你。你嫌他挡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那两个江湖高手来了,小石头给他们送茶,洒了一点,白袍一掌打死了他。刘管事,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下人冲撞贵客,死有余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猴子从崖壁上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他没有拔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管事往后退,瘸腿拖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陈三呢?”
猴子没回答。
刘管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那两个贵客死之前那几天,就是这个少年在别院里送茶倒水。每次送茶他都低着头,弓着腰,跟所有下人一样不起眼。没人注意到他在听,没人注意到他在看。
“王爷那两个贵客是你杀的?你……你早就……”刘管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点了下火。”
刘管事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他转身往矮松林里爬,瘸腿拖在碎石上,裤子磨破了,皮肉翻出来,血淋淋的一片。
猴子看着他在碎石堆里挣扎,没有追。
刘管事爬了半里地,爬到刀客摔下去的那道裂缝边缘,低头一看——崖壁边缘的碎石坡上只有一片血迹和刀客留下的刀鞘。刀插在裂缝旁边的石头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追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连惨叫都没有。
猴子根本没和他打。
陈三追得太急,踩中了猴子提前撬松的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就在他脚下一滑的瞬间,猴子站在他身后,借着山风的推力,轻轻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没有刀光,没有打斗,连声音都没有。
江湖上一刀斩人的陈三,就这么摔下了悬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猴子走到他身后,把刀鞘捡起来,搁在裂缝边缘。他顺着风势一跃,把手按在刘管事的肩膀上,往下一推。
惨叫声从崖壁上坠下去,越飘越远,最后被谷底的溪水声吞没了。
猴子站在崖壁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深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张开,让风从指缝里滑过去。
小石头,债帮你讨了。刘管事这走狗,当我们不是人,该死。
他转过身,背对着崖壁,往山里走。
猴子靠在崖壁下,掏出白袍修士的储物袋和小剑。这把剑能打开黑袍的袋子,应该也能打开这个。他把剑尖对准袋口,那层膜软了一下,但没破。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他忽然想起昨晚用掌心接风的感觉,风不是推,是聚。他把手掌张开,让山风灌进掌心,聚成极细极利的一股,顺着剑柄推入剑尖。飞剑微微发烫,剑身上的三道血槽亮了一下。
他把剑尖凑近袋口,膜在剑尖前面慢慢化开,不是被捅破,是自己化开的,像冰面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袋口闪过一道白光,他把袋口撑到最大,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字的周围,是和《借势经》上一模一样的弯弯绕绕的线条。玉牌闪着淡淡的蓝光。
远处山脊上突然出现一队黑衣人,拿着一样的刀,腰间系着统一的黑色腰牌。
正向猴子这边走来,脚下的枯草正发出统一的声响,鸟叫声突然都停了。
猴子刚把袋子塞进怀里,手还没从衣襟里抽出来。
一队黑衣人,八个,腰间系着统一的黑色腰牌,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山里好像突然安静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瘦高,腰间挂的不是刀,是一把带鞘的长剑。已经到了面前。
猴子蹲在崖壁下,手还捂在胸口。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跑。他看到脚步的节奏、腰间的腰牌。不是王府的人。
刘管事的人走路永远是乱的,喊叫声永远比脚步声先到。这帮人走路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压得一样轻。这是比王府狠十倍的角色。
八个黑衣人已经走到崖壁下面。火把的蓝光把碎石坡照得惨白。瘦高个停在他五步之外,目光扫了一眼崖壁上的裂缝,又扫了一眼地上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在猴子身上。
“这山上的人是你杀的?”
猴子抬起头。他看了瘦高个的脸,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这种人在王府里见过,最难糊弄。但更难糊弄的人也见过,岳州城赌场门口的账房先生,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口袋里有多少钱。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不说全实话,也不说全假话。让他觉得你是个没用但有点用处的普通人。
“大人说笑了。”猴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是能杀这么多人,还蹲在这荒山野岭里啃野果子?我就是个挖草药的,前天进山采三七,碰上山崩迷了路,躲在这崖壁底下不敢出去。”
瘦高个没说话。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弯腰在碎石坡上翻了一下,捡起一把刀鞘,陈三的刀鞘,猴子故意搁在裂缝边缘的那把。黑衣人把刀鞘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接过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磨痕。“陈三的刀。去年在岳州城门口一刀劈了三个捕快。他的刀鞘在这里,刀呢?”
猴子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掉下去了。刚才有两个人在这里打架,打得山都晃,然后都掉下去了。我躲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你杀的?”
“大人,您看我像能杀陈三的人吗?”猴子把胳膊伸出来,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
瘦高个把刀鞘扔回地上,走近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猴子脸上,把他脸上的烂泥照得清清楚楚。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全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瘦高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猴子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猴子”。
猴子是岳州城市井里的叫法,是别人瞧不起他的叫法。是那个被人踹屁股、被人抢窝头、被人骂野种的野孩子的名字。
现在刘管事死了,王府的追兵全埋在山里了。那个叫猴子的野孩子,已经死在十万大山里了。
他想起小时候养父教他写的两个字。
他站直了身子。
“侯紫。侯爷的侯,紫微星的紫。”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猴子,只有侯紫。
瘦高个的眉毛动了一下。“侯紫?”
“是。”侯紫低下头,恭顺地垂着眼。“大人叫小的猴子也行,巷子里叫惯了。”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笑。他转过身,对手下挥了挥手。“带上他。其他人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找到那两个人的尸体,立刻回报。”
两个黑衣人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侯紫身边。侯紫没动,也没反抗。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些人一看就不得了,肯定来自不得了的组织,跟着走先出十万大山再说,也趁机先避开王府的追杀。
瘦高个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几天?”
“三天。”
“三天没死?”
“命硬。”侯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一直在躲,幸亏遇见了好人,不然都迷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侯紫心里掠过念头,其实是七天。
瘦高个没再问。
侯紫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竖着。他在听每个人的呼吸节奏,记每个转弯的方向,数路边每一棵能藏身的大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变稀,远处出现一条官道。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黑马,车厢上刻着侯紫不认识的徽记。
上车的瞬间,侯紫悄悄把怀里的三寸小剑滑进了靴筒最深处,贴着脚踝。瘦高个坐在对面,长剑搁在膝盖上,闭眼假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侯紫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没问去哪,没问对方是谁。问了也不会得实话,不如自己看。看瘦高个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的位置,拔剑最快的姿势。看他呼吸时肩膀起伏的节奏,均匀绵长,武功肯定比陈三都高。
侯紫在心里给这个人标了三个字:很危险。
马车走了两天一夜。中间换了三次马,每次都在驿站。驿站门口挂着同样的徽记,驿丞看到腰牌就跪。
侯紫看在眼里,心想:
也好。王府的势力再大,也够不着这里。
第二天傍晚,马车驶进一座城。城门比岳州城的宽了三倍,城墙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城门口排着长队,黑衣人一亮腰牌,守城的兵直接拉开拒马。
侯紫从车厢帘缝里往外看。他没看街上的人,也没看新奇的瓷器,他在记路。第三个路口左拐有一片矮松林,矮松林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万一要跑,这条路最快。
他已经不知道到哪里了。忽然想起那两年在岳州城客栈听说书先生说过这世界没尽头,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大的话。
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三个字,他只认得第一个是“镇”。瘦高个跳下车,对门口的小厮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厮点了点头。
瘦高个转过身:“下来吧。先住下。”
侯紫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耳边恍惚听到风吹来的瘦高个的一些话语。
“镇妖司”
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老账房教的,紧张的时候搓手指,能让手不抖。
他跟着小厮走进府邸。穿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把守,腰间挂着同样的黑色腰牌。小厮把他领到一间偏院,推开门,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里的山和十万大山很像,但山顶上多了一座亭子。
侯紫站在房间里没动。他听了一会儿,门外没人守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个储物袋和玉牌,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小剑。
有意思。在山上被人追了七天,换来的是一间干净屋子、一张软床,还有一个不怕王府的地方。
侯紫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应该是在围墙之外,但他借着风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先给好吃好喝的,等那边消息来了再说。”
“是的,大人。那边听说白玉角蜥有出现过,好像有被白玉角蜥杀掉的人的踪迹。”
声音停了。侯紫在黑暗中睁开眼。白玉角蜥,莫非是那大家伙。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褥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这话暂时应该没事,明天都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呢,先睡醒再说。
天刚蒙蒙亮,侯紫就醒了。
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的,但听起来像一个人。
侯紫趴在墙头上,扒着瓦缝往外看。
三个穿黑衣服的镇妖司弟子,正沿着院墙巡逻。他们迈左脚的时间一模一样,迈右脚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模一样,连转头看四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左边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右边的人同时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前面的人踩碎了一块石子,后面的人没石子也同样的像踩碎了一块石子。
侯紫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岳州城见过戏班子练走阵,见过王府的护卫操练,都没有这么整齐。他们不像三个人,像三个用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影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昨天在山里遇到的那八个黑衣人,也是这样走路的。
没有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小动作。
侯紫从墙头上滑下来,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
他们不像是人。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种人。
院门推开了。
“孙大人有请。”
是昨天那个小厮。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侯紫跟着他穿过三道门,每一道门的守卫,站姿都一模一样,手按在刀柄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整个镇妖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说话声,没有笑声,没有咳嗽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走进书房的时候,孙大人正坐在案后擦剑。
他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拿布,从剑柄擦到剑尖,一共擦三下,不多也不少。擦完之后,他把剑搁在桌上,剑刃对着左边,剑柄对着右边,和桌沿的距离刚好是三寸。
和昨天在十万大山的崖壁底下,他放剑的位置,分毫不差。
“坐。”他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
侯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贴紧椅背。
他从案头拿起一张纸,推到侯紫面前。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张画像,侯紫的。
“侯紫,戈蓝国恭王府杂役,外号猴子。七天前,岳州城西山发生命案,云霄阁两名内门弟子暴毙,你同时失踪。”
云霄阁?内门弟子?
侯紫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心里想:我在岳州城茶馆外面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上有各大门派,什么少林武当峨眉,但从没听说过什么云霄阁。而且那两个死鬼打架的时候把庙墙都塌了半边,陈三一刀劈三个捕快也没把庙墙打塌。这云霄阁,莫非比少林还厉害?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一模一样。
“戈蓝国是大靖的附属国。云霄阁是大靖实控的三大宗门之一,死的那两个,是云霄阁的内门弟子,炼气初期。”
炼气初期?
侯紫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说书先生讲武侠故事,从没提过什么炼气初期。武林高手不都是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练成九阳神功”吗?这个“炼气初期”是什么东西?比九阳神功还厉害?
侯紫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侯紫抬起头,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孙大人没说话。
他看着侯紫,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信不信。
这种人最可怕。他不信你,也不戳穿你,他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他们为什么打架?”孙大人忽然问。
“应该为了抢东西。”侯紫赶紧说,“我听见那个穿黑袍的说,把玉牌交出来,饶你不死。穿白袍的说,这是我先找到的,凭什么给你。”
侯紫故意把“玉牌”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想看看他的反应。
孙大人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绝对发现不了。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
“玉牌?什么样的玉牌?”
“不知道。”侯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就是听见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跑?”
“他们随便杀人,前几天小石头只是送茶洒了一点,就被拍死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经过听到了,怕被灭口,就跑了。”
孙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剑,又擦了一遍。还是三下,不多也不少。
他忽然说,“戈蓝国的事,大顺管不着。镇妖司做事,戈蓝国也没资格问。只要你不回戈蓝国,就没人能抓你。”
侯紫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话。”侯紫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很好。”孙大人点了点头,“十万大山里,有一头白玉角蜥。它杀了我们三个兄弟。你熟悉地形。明天一早,你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去找它。”
白玉角蜥。
难道就是那天在崖壁底下,一巴掌拍死了十几个追兵的那个大家伙。
原来他们来十万大山,不是为了找那两个云霄阁的弟子,是为了找白玉角蜥。
那两个弟子的死,只是另外一个事。他们只是刚好路过。
“我……我不敢去。”侯紫露出害怕的表情,“山里有妖怪,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不去也行。”孙大人淡淡地说,“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戈蓝国。恭王正在全城搜捕你,悬赏五十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侯紫攥紧了拳头。
没得选,但也不是没得选。
在十万大山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因为那里有风,各种各样的风。
“我去。”侯紫抬起头,看着他。
“很好。”孙大人把剑收进剑鞘,动作和校场上的弟子一模一样,“明天卯时,府门口集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老实实带路,我保你平安。找到白玉角蜥,赏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在大顺任何一个城市安家。”
侯紫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侯紫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人正坐在案后,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细纹。
只有一道。
左边有,右边没有。
侯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三个巡逻的弟子还在走着。脚步整齐,动作一致,像三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侯紫低着头,跟着小厮往回走。
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侯紫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说:校场上有一百个这样的影子。
他们都在练同一套剑。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隔着衣服,微微发凉。
孙大人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风已经是侯紫的底气,十万大山却从来都有风。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天未亮,雾很浓。
镇妖司大门口站着一百个人。
一百个穿黑衣的人,一百把一样的刀,一百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们站得笔直,像一百根插在地上的钉子。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声,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孙大人站在最前面。剑在腰上。手按在剑柄上。
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车队直接往十万大山而去。又是二天一夜,队伍在山下弃车登山。
已到了那天的那条山脊。
孙大人看着侯紫,说:“带路。”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指在袖里轻轻搓了一下。老账房教的,紧张的时候,搓手指,手就不抖。
他回头扫了一眼。一百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只有一个。整齐得像一块黑布,在晨雾里慢慢铺开。
没有重型弩,没有捕兽夹,没有对付大妖的东西。他们带的,都是杀人的东西。
侯紫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走了三个时辰。到了溪边。
侯紫忽然停住。
风变了。
不是山风,是有东西在动。很沉,贴着地面,速度很快。
一道灰影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铁骨豹,浑身铁灰色的毛,脊背上长着一排骨刺。牙齿像匕首,眼睛是红的。
它直扑最前面的三个黑衣卫。
三个黑衣卫同时举刀,动作分毫不差,刀光连成一片。
但豹子更快。
它在空中扭了一下身子,三刀全部落空。
后排的黑衣卫同时张弩,箭雨射出去。
豹子已经扑到了另一个人面前,爪子挥下去,黑衣卫的刀断成两截。
黑衣卫都做出了反应,但侯紫看上总觉得就像是一部机器在咬合。
侯紫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看。
他看出来了,他们的剑招是标准的,他们的反应也是标准的,但也只是标准。
铁骨豹甩开两个黑衣卫,转身直扑侯紫。它的速度太快,所有黑衣卫都来不及转身。
风从溪面灌过来,正好撞在侯紫的脸上。侯紫侧转身,遮了下黑衣人这边的方向。
抬手在豹子的后腿上,轻轻推了一把。
就这么一下。
豹子的身子一歪,扑空了。惨叫一声,摔下了溪沟,溅起一片水花。
豹子吃痛跑了。
整个林子突然安静了。
黑衣卫同时转过头,看着侯紫。一百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孙大人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布,正在擦剑。
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平的。
“什么都没做啊。”侯紫哆嗦着说,“它自己脚滑了,吓死我了。”
孙大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他转过身,继续擦剑。手指在剑鞘上,轻摩挲了一下,以前没有过的动作。
到了崖壁下,就是侯紫上次躲了一夜的那个崖壁。
下面有一个石洞。洞口到处是干涸的黏液,还有几片巴掌大的鳞片,青白色,边缘带着血丝。
“就是这里。”侯紫说。
两个黑衣卫走进洞里,很快出来。
“大人。空的。”
孙大人蹲下去,捡起一片鳞片,指尖碾过上面的血丝。
“走了不到两天。”他说。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地上有碎骨头,还有半块烂掉的腰牌,是刘管事的。
侯紫也看见了,脸上没露任何表情。
“它受伤了。”孙大人站起来,看着侯紫。“谁伤的?”
“不知道。”侯紫摇头。
孙大人没说话,他挥了挥手,黑衣卫立刻散开。在崖壁四周搜索,动作整齐,没有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扎营了。
篝火升起来,火光照在黑衣卫的脸上。他们生火,布哨,分干粮,全程没有一句话。
孙大人单独把侯紫叫到一边。
他递过来一个水囊,水囊是温的。
侯紫愣了一下,接过来。
“陈三怎么死的?”孙大人忽然问。
侯紫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跟刘管事打起来了,然后一起摔下去了。”
“陈三的刀鞘在裂缝边缘,刀插在石头里。”孙大人看着他的眼睛,“那不是打斗,是埋伏。”
侯紫沉默。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孙大人也没有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一个侯紫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有人教过你武功?”
“没有。”侯紫摇头,“养父死得早。没人教。”
“那你怎么在十万大山里活下来的?”孙大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没有武功,没有灵力,一个凡人。”
侯紫想了想,说了半句实话。
“风往哪吹,人往哪追。我就往反方向跑。”
“山里和巷子里,是一样的。”
孙大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比之前还看得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剑,开始擦。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多了一下。
以前他擦剑,永远是三下。不多也不少。今天,多了一下。
夜很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黑衣卫轮流值夜,换哨的时间,分毫不差。
侯紫躺在篝火旁,闭着眼,装睡。
手张开一条缝,接风。
风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侯紫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悄悄睁开眼,往崖壁顶上看。
月光很亮。崖壁顶上,站着一个人。穿灰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块恒古不变的石头。
他的目光,扫过篝火,扫过黑衣卫。扫过孙大人。
最后,落在了侯紫身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风。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侯紫的心脏,跳得飞快。
这个人,不是镇妖司的人。
他能站在崖壁顶上,纹丝不动。
他的修为比孙大人高得多。
就在这时。
风又动了。
一股熟悉的腥味,从山脊那边灌过来。
冷的,湿的。像地窖里捂了一整个雨季的霉味。
是白玉角蜥,它就在附近,它一直在看着他们。
侯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篝火,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孙大人不知道,黑衣卫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直觉让侯紫感觉到灰袍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很强,很强。
到底是什么人呢?
天未亮,雾白得像纸。
篝火只剩下灰,黑衣卫在收帐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侯紫蹲在溪边洗脸,手张开,接风。
风里有两个东西。
一个在山脊,冷的,湿的。是白玉角蜥,比昨晚近了三十步。
一个在崖顶,那阴森的气息,是那个灰袍人。
突然,灰袍人动了,侯紫抬起头。
灰袍人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他的脚底,每一步都踩在空气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慢得像庙里的钟摆。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白色的雾气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一百把刀同时出鞘。
孙大人抬了下手。
一百把刀同时入鞘。
“云霄阁执事,陆继。”灰袍人亮出玉牌,玉色冷白。
“镇妖司,孙墨。”孙大人按剑。
陆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侯紫身上。
那道目光像一块冰,贴在侯紫后颈的皮肤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滑。
侯紫赶紧低头。他蹲在溪边,拧干袖口的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陆继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我找白玉角蜥。同路。”
孙墨的手指在剑柄上点了一下。
“请便。”
队伍出发。
侯紫走在最前面带路。孙墨在左,陆继在右后三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陆继没有问过他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就是看的那一眼也是跟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他的拂尘搭在臂弯,银丝垂落。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前方。
但侯紫感觉得到。风带来他陆继的神识,像一张网,时时刻刻罩在自己身上。
冰一样的网。
陆继不屑于问,这个蝼蚁身上有那两个弟子的气息。
一个凡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随时可灭。还有事情未问清楚。
让他先带路,找到白玉角蜥再说,毕竟白玉角蜥对他更有作用。
走了一个时辰,山脊上滚下一片碎石。雾动了,风也动了。青白色的影子从雾里探出来。
白玉角蜥,短角泛着玉光。鳞片在雾里闪着冷光。
“放箭!”
一百张弩同时张开,箭雨破空。
角蜥甩尾,风压扫飞前排七个黑衣卫。它扑进人群,前爪拍向孙墨。
孙墨拔剑横挡,整个人被拍退五步,脚下的碎石陷进去三寸。
陆继拂尘飞出,角蜥知道不可力抗,怒吼一声,转身攀上崖壁,消失在雾里。
侯紫早在箭雨射出之前,就退到了崖壁边缘。风往左偏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陆继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像看见一只蝼蚁,搬起了比自己重十倍的石头。
有点意思,但还是蝼蚁。
他转过身,轻蔑一笑,往前走了,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问。
侯紫的后背,冷汗直流,手指又搓了一搓。
中午,扎营。
黑衣卫生火,布哨,分干粮。
陆继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风吹动他的灰袍,像一面旗。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啃窝头。
毫无声息的,陆继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拂尘的银丝,轻轻扫过侯紫的衣角。
一丝寒意,顺着衣角爬上来。冻得骨头疼,比那天黑袍和白袍冻了半条街还冻。
侯紫低着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着,咽下去,又嚼了一口。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搓得几乎破皮。
侯紫心里说了句,小石头老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四十岁,我还没替小石头活够去看看这世界呢。
傍晚,风在往下沉。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手张开,接着风。心里想,我要活下去,我要主动设局,让风来告诉我吧。
风告诉他四件事。
第一,白玉角蜥在崖壁后面的山沟里,趴着,压着气息,没动,在等。
第二,铁骨豹也来了,在西边林子里。风里有铁锈味和血腥味。这豹子铁定是来报被摔之仇的。
第三。陆继在扫视着。风是天地之间最普通的东西,吹了几万万年,没有哪个修士会对着风起疑心。他把风推出去的时候,陆继的神识从上面滑过去,像水从荷叶上滑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陆继他看不见风。他可以跟角蜥交流,陆继完全察觉不到。这是他手里唯一一张陆继不知道的牌。
第四。孙墨站在营地另一边。看着陆继的背影,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
他们都在互相忌惮。忌惮,就是缝隙,就是机会。
侯紫站起来。走到上风口,手张开,把风推出去,推了三下。
风里带着他的气味,汗味,窝头味。
片刻后。
崖壁后面,传来极轻的,尾巴敲岩石的声音,三下。这是角蜥的回应。这一时间,侯紫和角蜥已经建立了相当的默契。
侯紫终于心里有了点底。
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豹吼。虽然远,但听得很清楚。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搓得指节发白。铁骨豹还在记仇他。陆继不屑于动他。角蜥在等。孙墨在看。弦都已经拉满,绷在同一个点上。就等明天了。
夜很深了,篝火噼啪响。
侯紫躺在地上,闭着眼,装睡。
他练了十几年装睡。养父死的那晚他在柴房里装睡,听见邻居说“那孩子没人要了”;小石头死的那晚他在通铺上装睡,听见刘管事在外面说“死有余辜”;在镇妖司偏房的第一夜他也在装睡,听见孙墨跟手下说“看着他”。装睡是他的老本行。
脚步声,很轻。陆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刀,看了很久。
“明天。”他的声音很低,就是在讲一个事实。“跟我走。”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陆继只是在下达了个通知。
侯紫睁开眼,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一明一灭。他把手张开,接风。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带着角蜥的腥味。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铁骨豹的铁锈味。两种气味在营地四周交汇,像两条看不见的河。
他把风推出去,推了一下。片刻后崖壁那边传来极轻的回应,尾巴敲在岩石上,一下。明天,它在问。他推了两下,确认。它也已经确认。
风吹着,它在说明天雾很浓。
陆继,等着吧,不是你强就赢的。
天没亮透,雾比昨天更浓,浓得已经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了。
侯紫走到孙墨旁边。
“陆继让我任务结束后跟他回云霄阁。”
孙墨正在擦剑。一下,两下,三下。
手停了一瞬。
“他是云霄阁执事,筑基修士。我拦不住。”
“如果我跑了呢?”
孙墨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那道不对称的细纹动了一下。左边有,右边没有。
“镇妖司的任务,是抓妖兽。”
他说完,提着剑走了。
侯紫懂了,任务结束前,你不能跑。任务结束后,你跑你的。
队伍出发,侯紫带路,往最高的那道崖壁走。
不是白玉角蜥藏身的地方,是风最大的地方,也是碎石最多的地方。
走到半路,他趁人不注意,拐到上风口,把手张开,再推一次风。
这一次,推得更重。
风里带着他的汗味,他要把这些气味送到铁骨豹的鼻子里。他要把那头豹子引过来。
远处的林子里,豹吼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陆继回头,神识扫过去。
林子里只有风和树。
午时,到了崖壁下。
崖壁顶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崖壁中段有一片松动的碎石坡,崖壁侧面有一道仅容一人挤进去的窄缝。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响。
侯紫站在崖壁边缘。陆继就在身后。侯紫把手张开,推着风送了出去。
来了,一声豹吼,震得树叶哗哗落。
铁骨豹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眼睛通红,直扑侯紫。
它记得这个气味,就是这个人,把它推下了溪沟。
侯紫侧身,往陆继身后一躲。
铁骨豹的爪子,拍在了陆继的护体灵盾上。
银光四溅,陆继拂尘一扫,银丝劈在铁骨豹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铁骨豹惨嚎一声,滚到一边。
它爬起来,冲进了黑衣卫的队列里,刀光起,血光溅,黑衣卫围杀铁骨豹。
队列乱了,就在这时,天好像暗了一下。
白玉角蜥从崖壁顶上扑了下来,三丈长的身躯,带着碎石,砸向营地中央。
两个来不及躲开的黑衣卫被压在它身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它的目标,不是黑衣卫,是陆继。
前爪带风,拍下去。陆继拂尘迎上,银光和风压撞在一起,气浪掀飞了周围的三个黑衣卫。
白玉角蜥的肩膀。被银丝削掉两块鳞片,血渗出来。
陆继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
混乱中,铁骨豹甩开两个黑衣卫,扑向孙墨。
孙墨正指挥黑衣卫合围角蜥,来不及转身。
侯紫站在上风口。他看见了铁骨豹的后腿弯下去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它扑出去的弧线,看见了孙墨背后的空隙。他把手张开,风聚,推出去。
推的是孙墨脚下的碎石流,碎石哗啦啦往下滑。
孙墨被碎石带着,往侧面滑了一步,刚好,让过了铁骨豹的爪子。
铁骨豹扑了空,刚好撞在崖壁上。
撞得极重,头骨和岩石碰出一声闷响,它的腿一软,瘫在地上,眼珠在眼眶里晃。
孙墨转身,一剑刺进了它的喉咙。
铁骨豹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侯紫心里念了句,你也帮了我一下了,下辈子别惹混混。
孙墨抬起头,穿过混战的人群,看向侯紫,眼里露出一点疑惑。
侯紫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墨点了一下头,回头继续指挥。
黑衣卫越围越紧,箭雨射在白玉角蜥的鳞片上,火星四溅。
白玉角蜥左冲右突,尾巴扫飞一个又一个黑衣卫。但它受伤了,动作慢了。
陆继站在白玉角蜥正前方。
他在蓄力,刚才那几回合他已经摸清了角蜥的攻击模式。他只需要等到角蜥下一次拍击之后的回撤间隙,就能一拂尘劈开它的喉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侯紫趁着所有人都看着角蜥,悄悄退到了崖壁侧面的窄缝里。
把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陆继正在往这边移动。角蜥在往后退。再过几息,陆继就会踩上那片碎石坡。三、二、一。
他提前撬松的碎石坡,就在陆继的脚下。
陆继出手了,拂尘扫出,一道银色的匹练劈向白玉角蜥的胸口。角蜥侧身硬接,鳞片炸裂,血肉翻开,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三丈。
陆继紧追不舍,他的脚步极快,踩着崖壁上的凸起往上追。拂尘上的银光还没有散,他在蓄第二击。
他的脚踩在了崖壁中段的碎石坡上。
哗啦一声,整片碎石坡塌了。
陆继脚下一空,身形往下坠。但他反应极快,周身灵力一炸,整个人凌空拔起,从塌陷的碎石流中冲天而上。
就在这时,角蜥回头。它的尾巴带着风聚在尾巴尖上,正好劈在陆继上升的路径上。
陆继正在全力运转灵力飞行,护体灵盾之前已被铁骨豹撞出裂痕。这一尾巴劈下来,灵盾咔嚓一声碎了。他整个人被砸回崖壁上,单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发白。
他稳住身形,脚底再次凝聚灵力,准备第二次飞起。
侯紫站在崖壁顶上,手张开,风聚,推出去,推的是崖顶那块提前撬松,千斤重的岩石,推的是那些还在往下倾泻的碎石流,岩石往下一砸,碎石流被风一推,劈头盖脸砸向陆继。陆继不得不先侧身躲避。
就在他侧身的一瞬间,白玉角蜥扑了下来。它的爪子拍在陆继的肩膀上,把他从崖壁上拍了下去。
陆继往下坠,他灵力在脚下炸开,试图飞起。但他没有灵盾了,白玉角蜥又到了,尾巴劈在他的背上,把他从半空中砸进谷底的碎石堆里。
他趴在碎石堆里,嘴里涌出一口血,手指还在动,他想撑起身体。
角蜥扑下去,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三丈长的身躯压下来。陆继睁着眼睛,看着角蜥低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角蜥,看到了崖壁顶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你——”陆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角蜥的尾巴拍下来,拍在他的头上,他不动了,死在了他的傲慢和不屑中了。
世界安静了。
侯紫眼角瞄到陆继腰带有个袋子,跟怀里的差不多,赶紧借着风势一送,整个人滑过陆继身旁,摘了塞进怀里。
风还在吹,雾慢慢散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具黑衣卫的尸体,铁骨豹的尸体,倒在崖壁下。
陆继的尸体,埋在碎石堆里,
血,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白玉角蜥从碎石堆里抬起头,它的胸口还在流血,它看着崖壁顶上的侯紫。
发出一声低鸣,那是告别。
然后它转身,攀爬崖壁而去,消失在雾里。
侯紫站在崖壁顶上,手还保持着推石头的姿势,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攥得太紧了。
孙墨走到崖壁边缘,低头看着谷底,看了很久。
“云霄阁陆执事,追捕白玉角蜥,不幸坠崖身亡。”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转过身,对着剩下的黑衣卫挥了挥手。
“收队。把铁骨豹的尸体带上。”
回镇妖司的路上,队伍只剩不到五十人。
伤兵躺在担架上,没有人说话。
侯紫和孙墨走在最后。
“你的赏金,一百两。这是路引。”孙墨忽然说。
“谢谢大人。”
沉默了一会儿。
“云霄阁还会来人。”孙墨说,“我不能留你。拿了银子。走吧。”
“去哪?”
孙墨看了一眼远处的十万大山。
“往北,过了山,有个散修坊市。”
“不属于任何宗门,不属于任何王朝。”
“不想当别人的狗,就去那里。”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前面。
侯紫从没想过孙墨能说这么多话。
白玉角蜥在山脊那边。远远地跟着。它的脚步很重,伤口还在流血。
侯紫把风推出去,推了一下。
片刻后。
崖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尾巴敲岩石的声音,一下。
保重。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搓手指。
“孙大人,我往您说的散修坊市去了,就此别过。”
侯紫说完,转身往大山北方而去。
孙墨手在剑柄上按了按,又收起了手,带着队返回镇妖司而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借势经》,又摸了摸陆继的储物袋。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
侯紫没有往北走。
他当着孙墨的面说了句“往散修坊市去了”,转身走进暮色里。走出两里地,估摸着镇妖司的人已经走远了,他在岔路口停下。往北是山路,往南是官道。孙墨说往北,他就偏不往北。岳州城不是白混的,可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他拐上往南的官道,走了大半日,前面出现一条大江。江面宽阔,水势平缓,码头边停着几十条货船,挑夫们扛着粮袋在跳板上吆喝。江风吹过,带着水腥味和鱼鲜味,还有船工号子的回音。镇子沿江而建,街上挑担的、摆摊的、赶车的挤挤挨挨,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拍案声。
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汉口镇。侯紫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比岳州城顺口,然后走进去。
侯紫找了家门脸不大的客栈,要了二楼临江的房间,拿出路引登记,付了两天的房钱。
进屋后把门插上,窗关了。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面前,嘟囔着:憋坏了都。
银票、路引、三寸小剑、黑袍储物袋、白袍储物袋、破书。还有陆继那个打不开的储物袋,筑基修士的禁制太强,暂时动不了。
先倒出黑袍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滚出来,在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五十个银锭子堆成一座小银山。珍珠滚了一地,鸽子蛋大,浑圆,在暗处都泛着淡光。三块翡翠绿得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水草。他跪在地上重新数了一遍,和那晚在月光下数的一模一样,没少。
那件黑色的软甲,侯紫还是搞不懂。
侯紫嘿嘿的傻笑着。
拿起白袍储物袋倒了出来。四颗夜明珠滚出来,鹅蛋大,浑圆,在昏暗的房间里泛出柔和的淡绿色荧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侯紫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二十颗石头,拇指大,半透明,握在手里微微发温。他放在桌上看了半天,猜不出是什么,只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石头。
然后是三个玉盒,盒盖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字。
第一个盒子里是淡绿色的药膏,闻着像金疮药。
第二个是三颗褐色药丸,几乎没味道。
第三个是两颗暗红色药丸,有极淡的苦香。他把玉盒一一合上,不敢乱吃。
还有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是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暗绿色光泽。盒子里的凹槽有十二个,针只有十一支。他数了两遍,想起黑袍脖子上那个极小的红点,无声地吸了口气,把盒盖小心合上。
一张兽皮地图,巴掌大,折叠着。展开后画着一片山脉,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红圈,那两个死鬼应该就是为了这张图打起来的。
一块铜质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云霄阁。侯紫愣了下,拿起另一个袋子往外倒,没看到另一块令牌。
侯紫挠挠头,继续看。
两张黄纸符,几个白瓷瓶,晃一晃有液体声。
最后是那块玉牌。巴掌大,刻着一个不认得的字。侯紫把玉牌翻过来,指尖摸到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弧线。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书页角落里那几道弯弯绕绕的线条里,有一道弧线和玉牌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把玉牌放在书页上比了比,弧线对上了。对上了,但不知道对上了意味着什么。他把玉牌重新塞回储物袋,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所有东西清点完了。侯紫把银子拿了一锭和银票路引放怀里,金子和银子放在一个袋,剩下的东西一股脑都扔进另一个袋子了。
汉口镇的热闹和岳州城不同。岳州城是山城,人是挤的;这里是水城,人是散的。
码头边蹲着剥莲蓬的小孩,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大将军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酒楼里飘出红烧江团的味道。侯紫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馆子,要了一碗红烧肉、一盘猪蹄筋、两个白面馒头、一壶热茶。
肉端上来时还在滋滋冒油。他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在十万大山啃了七天野果子和生柿子,这碗肉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吃完他去澡堂泡了个热水澡,又去裁缝铺做了两身新衣裳,一身灰色短打,一身深蓝色长衫。裁缝给他量尺寸时,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了烂泥,身上没了血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到小石头。小石头这辈子没穿过新衣裳,没吃过红烧肉,没泡过热水澡。在王府扫了三年地,最后被人一掌拍死。
侯紫默然无语,想起和小石头说笑时说能活到四十岁的都了不起的话。念叨了句:
“小石头,我会好好活,活到四十岁,活得更久的。”
傍晚他又去了码头,想去看看江边落日。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码头边停着一排货船,挑夫们蹲在岸边分一壶米酒,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一折新段子,正讲到大破天门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马受了惊,蹄子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全乱。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辆双辕马车正从码头入口冲过来,车速极快,车夫在拼命拉缰绳但拉不住。车前不到三丈远,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糖葫芦,小孩的娘站在旁边,正弯腰去拉孩子。
来不及了,周围终于有人看见了马车,发出惊叫。那女人抬头,脸刷白,把孩子往怀里拽,但马已经到了跟前。
侯紫没多想,手比脑子快,掌心风聚,推出去。推的不是马车,推不动。推的是那对母子脚下那片沙土。沙土被风一卷,两人往侧面滑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马蹄。车轮擦着那女人的衣角碾过去,撞在码头边的拴马石上,轰一声碎了大半。
赶车的从车辕上摔下来,滚在地上直哼哼。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围上去看伤者,有人去扶那对母子。那女人搂着孩子,腿软得站不起来,但人没事。孩子在哭,糖葫芦还攥在手里,沾满了灰。
趁着人群乱哄哄的空档,侯紫转身就走。手指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白痴。还好码头人多,应该没人注意到他。他低头拐进巷子,准备绕路回客栈。
巷口站着一个人。跟侯紫差不多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热气还没散。
“阁下留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阁下刚才那一手,是风系功法吗?”
侯紫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他嘿嘿一笑,搓着手指说:“什么风系功法?”
年轻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追问:“抱歉,在下是这码头账房。这汉口镇的码头,很久没见过外来的修士了。”
侯紫心里又是一紧。他用了“修士”两个字,不是“高手”,不是“侠客”。一个码头账房,怎么可能知道修士?之前听孙墨也说过。
侯紫盯着他看了几息。他站得很稳,脊背很直,不像码头苦力那种弓腰驼背的姿势。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茧。
这人不是普通的账房。侯紫记住了,但脸上没露:“我就是个路过的,在这儿歇几天,很快就走。”
年轻人点了点头,说:“在下沈君壁,在这码头做事。阁下要是想坐船往南去,码头上有几艘商船,在下认识船家,能便宜些。”
“就当是答谢阁下救了那对母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码头人多眼杂,阁下若不想引人注意,今晚有艘运粮的船走夜航,可以在柳树湾那个小码头上船,我晚上会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个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过客,不像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
侯紫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见了我出手,他没有声张,还主动帮我找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话说回来,刚才在码头上他没喊,这证明他不是想害我,至少暂时不是。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呢?今晚要不要去呢?
回到客栈,侯紫吃过晚饭,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沈君壁。这人是什么来路?一个码头账房,手指骨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茧。他怎么会知道修士?修士这个听孙墨说过,是什么呢?
这人应该不坏。傍晚在码头上,他没声张,还主动帮忙找船。去会会,反正他在明我在暗,见机行事就行。
侯紫翻身坐起来,把三寸小剑滑进靴筒,推门出去。
柳树湾在汉口镇西边,是个废弃的老渡口。以前商船都在这里停,后来修了新码头,这里就荒了。拴船的石墩还在,上面长满了青苔,柳树垂在岸边,枝条扫着水面。月光照在渡口的碎石滩上,白惨惨的。
侯紫远远就看见渡口上有火光。他闪到一棵柳树后面,手张开接风。风从江面灌过来,把渡口上的动静清清楚楚地送进他掌心里。
沈君壁正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摁在地上,脸上已经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一个身材偏胖的蹲在他面前,翻着他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账本、算盘、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胖子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在篝火旁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玉佩连着布包握在手里,站起来说:“你这账房,平时看着穷得叮当响,身上还藏着这种好东西。说,从哪偷的?”
沈君壁抬起头,说“那不是偷的,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胖子嗤笑一声,说:“一个码头账房的爹能留下这种东西,骗谁呢。”
旁边那个偏瘦的补了一句:“管它怎么来的,反正现在归我们了。”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那眼神和侯紫傍晚在巷口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是冷,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在码头蹲了几年,挨过无数次揍,但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那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胖子被那眼神盯得发毛,一脚踹在沈君壁肚子上。沈君壁闷哼一声,整个人弯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瘦子蹲下去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说:“再问一遍,这玉佩到底哪来的。”
沈君壁嘴角淌着血,声音沙哑,说:“那是我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拿回来。”
胖子笑了,说:“想要拿回来也行,跪下来求。”
沈君壁没有跪。他的手腕被两个人踩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节发白。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喊救命,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柳树后面,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他妈的。这人和小石头一模一样。小石头在破庙门口被刘管事一脚踹倒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求饶,只是盯着对方看。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侯紫深吸一口气,从柳树后面走出来。
“这么晚了,两位在渡口上审犯人?”
两个人同时回头。胖子打量了侯紫一眼,说:“哪来的臭小子,滚远点,别管闲事。”
侯紫搓着手指嘿嘿一笑,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
胖子松开沈君壁,从腰间拔出短刀,朝侯紫冲过来,刀尖对着胸口。
侯紫没退。掌心风聚,推出去。推的是他脚下那片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碎石。沙沙沙沙沙。所有石子都在往下滑。胖打手身形一晃,刀刺偏了,扎在旁边的柳树上。他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骂了一句。
瘦子放开沈君壁,也从腰间拔出短刀,和胖子一起朝侯紫围过来。侯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渡口边拴船的石墩旁边。石墩是青石打的,年头久了,底座已经松了。他趁两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抓起身边一块碎石砸向石墩底座。石墩晃了一下,轰一声朝两个打手的方向倒下去。他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石墩砸在碎石滩上,震得地都抖了一下。
侯紫趁这几息冲到沈君壁身边。胖子从柳树上拔出短刀,瘦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人还要追。侯紫把手张开,风推出去,推的是那堆篝火。篝火被风一卷,火星子劈头盖脸朝两人扑过去。他们被烫得嗷嗷直叫,连退了好几步。
侯紫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沈君壁身边,看着那两个人。月光照在渡口上,篝火被风吹得时明时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不好惹,骂了句“邪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渡口上安静了,只剩篝火噼啪响。
侯紫弯腰把沈君壁从地上扶起来。他的眼眶青了一片,嘴角还在淌血,但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擦血,是走到篝火旁边捡起那个小布包。胖子逃跑时把它扔在地上了,玉佩还在里面,没碎。他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手指摩挲了下,像在确认什么。
侯紫看着他。他的手腕上还留着被踩过的印子,但他的手很稳,和侯紫在巷口看到他端茶时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侯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刚才那些,不是巧合,是风。昨晚在码头上,你救那对母子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手法。”
侯紫正要装傻,沈君壁拦住他的话头:“你不用装了。昨晚我试探过你,现在不用试探了。”他顿了顿,“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沈家是云霄阁的附庸家族,三代无人觉醒灵根,被灭门。我就是想找一个能带我去上界的修士,希望你能带上我。”
上界?上界是什么?
侯紫沉默了。心想:傍晚在巷口沈君壁说“今晚有艘运粮的船走夜航”时的那种稳,想起刚才他被踩在地上不求饶的那种冷,想起他说“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时脊背挺得很直。这人应该不是坏人。他知道修仙界,能当向导。他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侯紫并没有立刻表态。
沈君壁说:“这里不能呆了,今晚得离开。”
侯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汉口镇,这座镇子待了两天,睡过一张软床,吃过一碗红烧肉,够了。点了点头,说:“走。”
沈君壁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柳树湾。
渡口边,一艘运粮的船正停在岸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沈君壁脸上的伤,问怎么回事。沈君壁说摔了一跤。船家没再问,放下跳板。
两人跳上甲板。
船离开汉口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月亮歪在西边,江面上铺满了碎银般的水波,只听到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鸟啼鸣。
侯紫站在船头,手张开接风。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夜雾的潮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沈君壁靠在粮袋上,脸上包着浸了江水的破布,闭着眼,呼吸很匀。
不管沈君壁是为了什么,至少现在,他们同路。
船开了。新的路,就在前面。
船走了一夜。
天蒙蒙亮,侯紫醒了。他靠在粮袋上,手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远处渡口的炊烟味。
船尾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君壁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眼眶还是青的。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祖传玉佩,一言不发,像在酝酿着什么。
太阳从江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穿过船舱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君壁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侯紫听见,不会飘到船尾。
“我叫沈君壁。”他像在宣告。
“沈家是云霄阁的附庸家族。祖上出过一位金丹修士,三代无人觉醒灵根,被宗门抛弃。三年前,韩家夜袭沈家祖宅,我运气好,正好因为没灵根,被父亲赶去太学府,准备考功名。”沈君壁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那晚,沈家上下老少三百多口人全被灭了,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
侯紫没说话。他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被一掌拍死在破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在修士眼里,凡人和老鼠没区别。
“我逃到汉口镇蹲了三年,苦了三年,一直等一个愿意带我去上界的修士。也许上界有让我能修炼的办法,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沈君壁苦笑了下。
“昨晚在码头,我看见你出手。你能操控风势,又出手救了凡人,我能确定你和大多数修士的不同。所以我跟你摊牌。”
侯紫心里清楚。沈君壁说的是真话,这么重大的秘密不可能随便透露,有豁出去的想法。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两人中间的粮袋上。
“这是什么?”
沈君壁看了一眼。“下品灵石。修士用来修炼,也用来当钱。一块够在散修坊市住一晚最好的客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金子那些在修仙界,连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都买不到。”
“还有,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它有灵力波动,筑基以上的修士百里之内就能感应到。一旦被发现,你怀里的东西都会变成别人的。包括你的命。”
沈君壁说“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怀里的玉佩。侯紫注意到了。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沈君壁碰那块玉佩,昨晚在渡口捡回来之后,沈君壁的手就没离开过它。是紧张的时候会摸,还是那块玉佩本身就有问题?侯紫没问。
侯紫的后背瞬间凉了。
他想起了十万大山。陆继站在崖顶上,用神识一遍一遍扫过整片山林。他以为陆继在找白玉角蜥,现在才知道,是在找灵石、玉牌,所有带灵力波动的东西。如果那天他怀里有这颗灵石,陆继的神识早就锁死他了。不是躲得好。是运气好。那时候白袍储物袋还没打开,灵石还在袋子里,袋口的禁制挡住了灵力波动。
还有破庙那晚。黑袍和白袍在庙里打架,墙都打塌了半边。他蹲在庙外面等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尸。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武功高手,才敢设计挑拨。如果当时有任何一个放了神识,扫到庙外蹲着一个凡人,一掌就能把他拍碎在台阶上。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聪明,是靠运气。纯粹的运气。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把灵石塞回储物袋里。
沈君壁没有追问灵石从哪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粮袋上。
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画着一片山脉,一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那个符号,和他怀里那张白袍袋里的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七代人。没人知道这个红圈是什么地方。我父亲临死前,把这半张图塞给我,只说了一句话,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
沈君壁把残图推到侯紫面前。
“我没有灵根,这辈子本来没指望能找到这个地方。但昨晚看到你用风势救人,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一个没有灵根却能操控天地之力的人,也许只有你能解开这个秘密。”
“我帮你处理修仙界所有的事。宗门规矩,散修忌讳,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都知道。你以后帮我去灵界,查清楚这张图的秘密。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侯紫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秘密,可能比他说出来的那些还多。但不是坏的那种秘密。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的那种秘密。
侯紫看着那张残图,看了很久。他怀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同样的山脉,同样的红圈,同样的符号。还有一本《借势经》,第一页的角落里也印着这个符号。但他没有拿出来。信任是一点点给的,不是一次给完。
“先养伤。”他把残图推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君壁点了点头,没有失望,把残图叠好塞回怀里。
船舱里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君壁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敢想着去修仙界。”
“没什么奇怪的。”侯紫说,“我以前在岳州城当混混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杀修士。”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没灵根的人在修仙界只有两种活法。当附庸家族的杂役,给修士端茶倒水。当散修的跟班,帮他们探路挡刀送死。我不想当杂役,也不想当跟班。我想走第三条路。”
侯紫没说话。他知道第三条路是什么意思。
船身晃了一下。船家在船尾喊了一声,快靠岸了。
侯紫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渡口就在前面,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影,挑着担子,扛着货物。
“先上岸吧。”
沈君壁站了起来。
“上岸之后,先别着急赶路。”侯紫说,“听说江陵城是大城,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澡堂,最好的裁缝铺。先去享受一番。什么修仙界,什么秘密,先吃饱了,洗干净了,换身新衣裳再说。”
沈君壁看着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被逗笑的样子。
“我有三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那正好,我给你做一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是劫后余生的笑,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兜里揣着钱,终于不用再装孙子的笑。
船靠上渡口,跳板搭在码头上。侯紫率先走了出去,阳光洒在脸上。沈君壁跟在他身后,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很多。
江陵城就在前方。
两个兜里揣着钱的少年,就要进城了。
江陵城比汉口镇繁华十倍。城门洞里人潮如织,空气里飘着酒肉香和脂粉香。
侯紫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走,先吃最好的。”
望江楼的紫檀木桌上,红烧肉、酱肘子、清蒸江团摆得满满当当。侯紫伸手抓着肘子啃,肥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沈君壁一开始还端着,一块红烧肉下肚,筷子也松了。三年没沾过荤腥,窝头和凉茶熬过来的日子,被这顿肉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直奔澡堂。侯紫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把山里的泥垢和血腥味全搓干净了。出来时裁缝铺的师傅已经等着,青缎子短打两身,给沈君壁也做了一身长衫。沈君壁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比我以前在丹霞山穿的还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黑时,江陵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侯紫站在裁缝铺门口,盯着街对面那座三层飞檐楼阁。朱红大门,一排大红灯笼上烫着“醉月楼”三个金字,丝竹声混着女人笑声飘出来。他在岳州城巷子里蹲了十六年,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能进这种地方。现在兜里有金元宝,不去说不过去。
沈君壁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扫了两人一眼,笑容淡了三分。侯紫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皱纹里都堆着殷勤,引上二楼雅间。
紫檀案几,银壶玉杯,两个粉裙姑娘弹着琵琶倒酒。侯紫靠在软垫上,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得像个人了。沈君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地方的石像。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一记耳光。老鸨急匆匆跑上去赔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夹在中间:“我的契书上写的是卖艺。不是卖身。”
侯紫推开门。
走廊里,一个胖男人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穿着月白色棉布裙,脸上没有脂粉,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银簪。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老鸨在旁边骂:“欧阳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醉月楼养了你多年,今晚你不接也得接!”
欧阳琦抬起头,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红得发紫,嘴角破皮渗着血。她的眼睛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说了,契书上写的是卖艺。我不卖身。”
侯紫看着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发白的、渗着血的、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小石头。刘管事一脚踹在小石头肚子上时,小石头也是这样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赎她。多少钱?”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她可是醉月楼的头牌,最低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还是金子还没说。
侯紫已经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把二十个金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桌上,又抓出一把珍珠,压上两块翡翠。老鸨盯着那堆金子珠宝,眼睛直了,转身冲下楼把卖身契拿上来。
侯紫接过那张泛黄的麻纸,掏出火折子吹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凑到火苗上。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鲜红的手印在火焰里慢慢变黑,化作一撮灰落在地上。
欧阳琦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侯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我赎身?”
侯紫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尖还在流血。“你抓着门框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欧阳琦没问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我自幼被卖进醉月楼,除了弹琴唱曲什么都不会。如果侯公子不嫌我累赘,我想跟着你。”
沈君壁皱了皱眉。“你买了个麻烦。”
“我知道。”侯紫转头对欧阳琦说了句,“走吧。”
欧阳琦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站在走廊上等着。包袱很薄,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把琵琶、一根银簪。
三人走出醉月楼,夜风吹过来。欧阳琦回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跟上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全没了,珍珠去了一大半,翡翠花了两块。刚才还是富翁,现在兜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他转头问欧阳琦身上有没有钱,她摇头。沈君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反手扔给他。
侯紫接住银子,笑出了声。这笔账算起来亏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值。小石头当年没人替他花钱,今天他替一个抓着门框不肯松手的姑娘花了。
三人找了家小客栈。上楼时欧阳琦在楼梯上站住,回头问:“那个让你想起的人,叫什么?”
“小石头。”
“他在哪?”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死在破庙门口,连张草席都没有。”
欧阳琦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夜里,侯紫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陆继那个储物袋的时候,他停住了。袋子微微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把袋子掏出来放在月光下,袋口的禁制正在极轻极缓地流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侯紫把袋子重新塞回怀里,压在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继的东西,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江陵城。欧阳琦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抱着琵琶。沈君壁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会放慢等她跟上。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
风从前方的丘陵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味。沈君壁说翻过那片丘陵就是落雁坡,再往前就是小坊市。
三个从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彼此。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靠岸。不是正经渡口,只是汉江拐弯处一片浅滩。岸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前面就是落雁坡。”沈君壁跳上岸,伸手拉了欧阳琦一把,“过了这片乱石滩,再走三里地就是小坊市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没有官府,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侯紫最后一个跳上岸,手一直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烂味。没有灵力波动,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三人在渡口边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沈君壁捡干树枝生火,侯紫割了几捆干芦苇铺在地上当床,欧阳琦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把水囊灌满。
篝火烧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欧阳琦抱着膝盖看火,沈君壁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张残图的边缘。侯紫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手依然张着接风。
沈君壁问侯紫说,“你之前拿金元宝出来那个是储物袋吗?”
“储物袋?”侯紫有点懵。他把袋子拿出来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过储物袋,说这东西是用神念操控的。修士用神念探入袋口,念头一动,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动出现在手里。第一次用需要先“认主”,把神念烙印在储物袋的禁制上,以后就只有本人能打开,别人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反噬。
侯紫说他没有神念,也没有灵力。沈君壁说他知道,所以之前没提这事。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神念,但你能操控风。风能穿过袋口的禁制吗?”
侯紫愣了一下。他之前用风推过储物袋,是推不动。但他从没试过把风灌进袋口,像神念一样去感知里面的东西。他张开手,把一丝极细的风顺着袋口推了进去。风穿过那层无形的膜,探入袋内的空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风在袋子里流转,夜明珠的圆润,玉牌的冰凉、灵石微微发温的暖意。所有物品的形状、位置、质感,全在风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用风“抓住”一块灵石,往外一抽。灵石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手心。他接着把灵石塞回去,又用风抓了一颗夜明珠,手一翻,夜明珠就出现在掌心里。放回,取出,放回,取出。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取出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可把侯紫高兴坏了,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
沈君壁在旁边看着,说虽然用的不是神念,但效果一样,风在他手里就是他的神念。
侯紫把两个储物袋重新塞回怀里,现在他不用再把袋口朝下倒了,手一翻东西就能出来。以后拿灵石、拿小剑,谁也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什么。他体内还是空空如也,神识扫过来他依然是个凡人。
这是三人第一次一起过夜。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突然,侯紫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手瞬间攥紧,抬脚踩灭篝火。黑暗吞噬了一切。
“有人。”
沈君壁拔刀侧身挡在欧阳琦面前。她没有出声,默默蹲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侯紫闭眼接风。十三个人,没有灵力波动,全是凡人。刀、棍,还有两张弓。分三路。正面碎石滩三个,左边芦苇荡五个,后面淤泥滩五个。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散匪,是常年劫道的。
“十三个人。”侯紫压低声音,“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沈君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欧阳琦,然后说:“我挡正面。”
侯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碎石滩、芦苇荡、渡口边的破木船,最后落在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上。在沈君壁耳边说了两句话,沈君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欧阳琦被拉到破木船后面蹲下,侯紫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正面的三个悍匪先摸过来。月光被云遮住,地上漆黑。他们踩着碎石滩往前走,石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紫站在芦苇荡边缘,掌心风聚,猛地推出去。推的不是人,是碎石滩底下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松石子。
哗啦一声巨响。表面结实的碎石滩瞬间塌下去,三个悍匪全部摔进石子堆里,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
另外两路悍匪听见惨叫,全都往碎石滩方向冲。这正是侯紫想要的。
他借着这几息退到芦苇荡深处。五个悍匪跟着冲进去,芦苇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刀胡乱砍着,连人影都摸不到。
侯紫站在上风口闭眼接风,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把风推出去,推的是芦苇荡深处那几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干芦苇。
干芦苇被风一卷,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三个悍匪身上。他们被埋在底下,越挣扎陷得越深。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冲出芦苇荡时满身都是芦苇叶子。
“老大!里面有妖法!”
绕到后面的五个悍匪已经冲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拿着铁胎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两个手下狼狈逃回,脸色一沉。“废物!他们只有三个人,跟我上!”
五个悍匪举刀冲过来。侯紫拉着沈君壁往后退,一直退到那几艘破木船旁边。“就是现在!”
刀疤脸带着手下冲上淤泥滩。表面晒干的泥壳一踩就碎,底下的软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是淤泥!”
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已没到小腿。刀疤脸急了,扯下铁胎弓搭箭上弦,瞄准沈君壁。
弓弦一响,箭射向沈君壁胸口。
侯紫来不及推人。风再快快不过箭。
沈君壁动了。箭是冲他来的,躲不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船板上割断的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船头那块朽木板。他用尽全力往侧面一拽,朽木板横在沈君壁面前,箭钉在木板上,穿透三寸厚的朽木,离胸口不到一寸。
刀疤脸还要搭第二支箭。侯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风推出去。破木船后面,欧阳琦忽然站起来。
“侯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极稳,“他箭壶里只剩两支箭了。左边那人刀拿反了,右边那人在往后退。”
刀疤脸愣了一下,是因为一个躲在船后面的女人,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箭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箭壶。确实是两支。这个回头,让他搭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够了。这一次他推的是渡口边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半人高的石墩晃了一下,轰隆一声倒下去,砸在刀疤脸脚边的淤泥上,溅了他满脸。
刀疤脸惨叫一声,弓掉在淤泥里,双手捂眼。
剩下两个悍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从淤泥里拔出脚,拉起芦苇堆里还在挣扎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渡口安静了。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刀疤脸在淤泥里的咒骂。
侯紫站在破木船旁,手还保持着推风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推石墩用了他太多力气。
沈君壁收刀走到石墩旁边蹲下,然后从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这是沈家的令牌。当年韩家灭沈家满门,有几个旁系族人逃了出来。我父亲说他们往汉江这边跑了。”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里,不再说话。
欧阳琦从破木船后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金疮药,我从醉月楼带出来的。”
侯紫指了指沈君壁。“先给他。”
欧阳琦走到沈君壁身边把药递过去。他接过药瓶,低声说了句“谢谢”。
侯紫坐在船板上抬头看天。几只大雁被混战惊起,正排着队往南飞。落雁坡,原来真的有大雁。
天快亮时三人重新上路。欧阳琦走在沈君壁旁边,沈君壁攥着令牌一路沉默。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着接风。风从前面的山谷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翻过前面的山脊就是小坊市。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只有拳头和规矩。三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侯紫忽然停住脚步。风里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从坊市方向来的。是从他们来的方向。
“有人追来了。”
翻过落雁坡山脊,风骤然变急。
侯紫张开手掌,指尖瞬间钉住三道清晰的灵力波动。
“三个修士,包抄过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襟里那柄三寸小剑塞进沈君壁掌心,用力按了按:“藏好。”
转头看向欧阳琦,眼神沉得像铁:“记住落雁坡那晚的话,别乱,别慌。”
最后扫了一眼周遭:碎石坡错落,坡下一道半人深的浅沟,盖着半枯的狗尾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蛰伏的准备。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三方山林走出,隐然间像是把退路封了。
为首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少族长,我是沈别鹤啊。三年前沈家祖宅大火,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少族长。”
沈别鹤趋前几步,伸出手。
沈君壁攥着那枚从悍匪身上捡来的铜令牌,指节发白。三年亡命,他第一次见到同族,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别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痛瞬间淡了一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收回手,笑得愈发温和:“没关系,我懂。三年颠沛流离,早就不习惯旁人亲近了,是我唐突。”
嘴上说着体谅,眼神却已经越过沈君壁,在他衣襟处扫了一圈。那里,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侯紫脚下一软,故意踉跄着摔下碎石坡。
膝盖狠狠磕在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顺着坡势滚了两圈,“咚”地一声砸进浅沟,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沈别鹤对旁边的马赖使了下眼色。
马赖懒洋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沟底的人毫无反应。
“摔晕了。”马赖回头撇嘴,“就是个市井混混,吓破胆了。”
沈别鹤连头都没回,语气轻得像风:“不用管。一介凡人,摔一跤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翻不了天。”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君壁身上。
浅沟里,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手指搓着草根,几乎磨破了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别鹤这人定要使坏,这是多年混出来的经验。先等看看。
坡上,沈别鹤已经开始了试探。
“昨夜落雁坡的悍匪被人团灭了?”他语气关切,“十几个亡命之徒,少族长有没有碰到?”
“没有,昨夜并没碰到,可能走不同路了。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事呢。”沈君壁又不傻。
“没碰到啊。”沈别鹤笑着点头,又问,“不知少族长这是要去哪?身边这位姑娘是?”
侯紫“晕”了,没人接话。
沈别鹤的目光落在沈君壁腿上——那里的布条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昨夜混战留下的旧伤,结的痂又裂开了。
他当即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伤口:“少族长还不能修炼吗?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处理下。”
沈君壁猛地后退半步。
这一次,沈别鹤没有收回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看着那片渗血的布条,看了足足三息。
眼神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确认了。沈君壁没有灵根,不是修士。一个连伤口都愈合不了的凡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那边那个女的也是凡人。看来土匪团灭真的跟他们无关。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红着眼眶喊堂弟的样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搭在沈君壁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锁死了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沈君壁刚碰到族人心里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欧阳琦也一并被押走了。
夜幕落下,篝火燃起。
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马赖靠在树上,眼睛黏在欧阳琦身上,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长得真标致呀。跟着沈先生,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欧阳琦的脸。
欧阳琦侧身躲开,抓起一把泥沙,狠狠砸在他脸上。
“臭娘们!”马癞子抹了把脸,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住手!”
沈君壁奋力挣扎,却被沈别鹤一脚踹在膝盖弯,重重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看着欧阳琦被逼到岩石边,退无可退,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畜牲,住手!侯紫!带她走!”
欧阳琦也望向黑暗的山林,声音清亮决绝:“侯公子快跑!别管我们!”
就在这时,沈别鹤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沈君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君壁被扇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不等他爬起来,沈别鹤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碎石嵌入指骨,钻心的疼。
沈君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踩他的,是口口声声喊他“少族长”的族人。
沈别鹤弯腰,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举到篝火边,借着光细细端详。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看了半晌,他蹲下身,伸手抬起沈君壁的下巴。
语气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别怕。我不杀你。”
“你是沈家最后一个直系,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的这位朋友,也活着比死了有用。”
“马赖,先别动,原装可以高价卖。”
字字温柔,字字淬毒。
说完,他松开手,拿着玉佩走到篝火边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再也没看沈君壁一眼。
马赖恨恨的回来。
沈君壁趴在地上,看着他把玩自己祖传的玉佩,眼睛干得发疼。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冷。
欧阳琦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人不是沈家族人,倒像是沈家叛徒。”
沈君壁的身体猛地一僵。
藏在身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柄三寸小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上值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另外一个修士刘老四蜷缩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玉佩,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营地的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碎石坡下的浅沟里,侯紫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空空的靴筒,三寸小剑已经给了沈君壁。今晚,他手里没有武器。
山间的风转了方向,从北吹向南,带着松脂的冷香。
他慢慢张开手掌,五指成爪。
风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等风最急的那一刻。
等杀机降临的那一刻。
夜深得像泼了墨。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落雁坡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片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镇子,倒像是几十户人家聚在一起。
“到了?”欧阳琦问。
沈君壁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小坊市晚上不点灯,点灯招人。散修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
侯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管它是不是,先歇会儿。这趟亏大了,沈别鹤他们三个穷鬼身上就摸了几颗灵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们有就不正常了。”沈君壁淡淡地说,“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那是宗门给炼气期弟子的标配。散修?炼气中期以下,十个有八个买不起。沈别鹤抢了三年,攒下的灵石还不够买半个储物袋的。”
欧阳琦忽然开口:“听起来,跟醉月楼差不多。头牌住二楼,烧火丫头一个月攒不下一吊钱。”
侯紫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扎眼。他一个市井混混,摸了两具尸体,就拿到了散修三年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把那两张黄纸符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正要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君壁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是……”他接过符纸,手指在符文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动作和摩挲祖传玉佩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辨认,辨认那些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一笔一划描绘的纹路。
“我认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是敛息符,这张是轻身符。沈家祖传的手艺。”
“凡人也能画?”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画。”沈君壁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在符文上,“沈家三代人,只有直系血脉从小练。三岁开始认符文,五岁开始描红,七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辟邪符。我祖父练了六十年,我父亲练了四十年,我练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沈别鹤不会。他是旁系,没资格学。”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沈君壁为什么之前不说。三年前灭门之后,这门手艺就是沈君壁身上最后一根骨头。之前沈别鹤突然迅速制住他,想必也是防着他用符纸。
他把符纸推过去。
“符纸这东西,我不会用。在岳州城赌场门口,账房先生教过我,什么东西该交给什么人。打架是我的事,符纸是你的。”
沈君壁看着侯紫,没说话。
欧阳琦在旁边说了一句:“头牌弹琵琶,账房管账本。各管各的,才是搭伙。”
沈君壁这才把符纸收好,又打开那三个玉盒。第三个玉盒里两颗暗红色药丸,极淡的苦香,他闻了一下就合上了:“这个别乱动。暗红色药丸在修仙界通常不是疗伤的——要么是破境用的,要么是杀人用的。等到了坊市找懂行的鉴定。”
接着是那盒毒针。沈君壁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暗绿色光泽。他数了数凹槽:“针尖的绿色是淬了毒,修仙界的毒对修士有用,凡人沾上必死。”他把木盒推回给侯紫。
至于那件黑色软甲,沈君壁能认出软甲是灵丝编的,但软甲的具体材质他也说不准。
他拿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弧线,手指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展开,又把侯紫那本破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残图上的符号、玉牌背面的弧线、书页角落里的线条,弧度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的?”沈君壁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袍的储物袋里。之前在船上没拿出来,是信不过你。”侯紫把那张完整地图也铺开,“白袍袋里还有这张。和你的残图画的是同一片山脉,同一个红圈。”
沈君壁看着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这符号是沈家祖传的,他父亲临死前只说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没说这秘密还跟一本书、一块玉牌有关。
“先不说这些了。”侯紫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储物袋,“那堆灵石呢?能在坊市买到什么?”
“一块下品灵石够住一晚客栈,十块够买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但你怀里这些灵石不能随便花,每个宗门开采的灵石都有独特的灵力残余,懂行的人能从灵石上判断出这批灵石是哪个宗门开的。云霄阁的灵石在散修坊市一亮出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
“那怎么花?”
“找坊市里专门做这行的,抽三成,换散修灵石。”
“抽三成……”侯紫算了算,“还行,比岳州城当铺的黑心账房公道。”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马赖那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马赖的册子上有几个人常年出没在这附近,专门给散修做引路人。这一片山区的地形,凡人走三天也找不到坊市的入口。没有引路人,凡人走到门口也看不见。”
“那咱们去哪找引路人?”
沈君壁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灯火:“先去那里看看。马赖在册子里记了有个引路人常年住在那附近,专门给凡人带路。收灵石,不赊账,说不定在灯火那里,不然小坊市附近有这灯火实在诡异。”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欧阳琦把琵琶背好,跟在他身后。
“走。”侯紫说。
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三人刚站起身,头顶的云层就像被人泼了墨,灰中透紫,压得极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把整片天都拖了下来。
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风没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被压死了。他手指张开,什么都接不到,那片被他借了无数次的天地之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僵在那里。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琵琶,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只是纯粹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用目光扫过了这片山林。三道呼吸被压成三道细线,三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侯紫余光看到沈君壁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撕符纸,但手指抬不起来。欧阳琦的琵琶弦断了第二根,崩在晨风里,像一声被掐灭的惨叫。
三人跟直接被捆成粽子一样,完全动不了。
然后,云层开始转动。极慢,极沉,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落雁坡。
侯紫咬紧了牙。他见过陆继的神识,见过筑基修士的威压,但这次不一样。陆继的威压是冰,这个是山。冰能化,山搬不动。
他想喊沈君壁的名字,嘴唇动不了。他想伸手去抓欧阳琦的包袱带,手指抬不起来。风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除了一开始隐约听到一声“噫”,就毫无感觉了。
云层深处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把云层缓缓分开,中间突然现出一道人形,是什么呢?
云层深处的人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的足底。素白长袍在漩涡中心纹丝不动,一晃眼,人已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压成极细极慢的一线。侯紫拼命想张开手掌,风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接不到。沈君壁的手指僵在符纸上,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却像隔了一座山。欧阳琦抱着琵琶,断了两根弦的琴面在微微颤抖,整片山林都在那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那道素白身影是一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像三十岁,又像三百岁。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但眉目间有一种极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琦身上。只看着欧阳琦。侯紫和沈君壁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是冰月真人,你这水系天灵根,尚未开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印在神识里,不容置疑,“跟我走。”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陈述事实。
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股威压让她说不出话。
冰月真人似乎意识到了,微微收敛了气息。欧阳琦的呼吸陡然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她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冰月真人的眼睛。
“能带他们两个一起吗?”
冰月真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扫过,极淡,像是看一眼路边石头的纹理。
“不能。”冰月真人只说了两个字。
沈君壁一动不动。但侯紫余光看到,他按在符纸上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去灵界的修士。现在修士来了,来自灵界,深不可测。但对方连多看他一秒都没有。
欧阳琦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不走呢?”
“你的天灵根已开始自行吸纳水汽。三年内不开脉,经脉尽断,再无修道的可能。”冰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诊断,“到时候你谁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欧阳琦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琵琶上仅剩的两根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冰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远处那片灯火走去。走了几步,身形便融入了雾气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我在灯火处等你。这里灵气稀薄,非我久留之地,给你半个时辰。”
压在三人身上的威压忽然散了。侯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稳,是张开手掌。风回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和之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发抖,被压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他转身看向沈君壁。
沈君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符纸上,站得很直。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符纸从腰间取下来,叠好,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看欧阳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马赖的破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抬头。
欧阳琦走到侯紫面前。
“侯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她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醉月楼的,不是客人赏的,是小时候她娘留给她的。她用两只手握住银簪的两端,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银簪断成两截。她把一截塞进侯紫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只有侯紫能听到。
“打不过,先跑。”
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沈君壁面前。
沈君壁还是没有抬头。他翻着那本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欧阳琦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过了很久,沈君壁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去了灵界,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沈家的符纸在灵界也能用。等我画出更好的,托人带给你。”
“哥。”欧阳琦忽然开口。
沈君壁的手指在册子上僵住了。
“我知道你想去灵界。”她说,“等我在那边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们。”她把另一半银簪塞进沈君壁手里,“这个给你。等到了灵界,我有新的簪子,这个旧的你帮我存着。”
沈君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银簪,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我不需要妹妹。”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当我妹妹。”
欧阳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走了。”她说。
“等等。”侯紫说。
侯紫拿出储物袋,把软甲塞到欧阳琦手里,轻声道“这个你带去,我们不会用。”
欧阳琦转身,朝那片灯火走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琵琶背在身后,断了两根弦,仅剩的两根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沈君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谁是你哥。”
侯紫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银簪塞进怀里,贴着小石头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一起。
天快亮了。灯火还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走。”沈君壁说,声音沙哑。
“去哪?”
“找引路人。”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弯过,但没断过,“她去了灵界,我也得去。去灵界得修炼。我没有灵根,但我有符纸。”
说完,他大步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侯紫张开手掌,风在手心里打旋,然后在指尖消散。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又搓。然后跟上沈君壁。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沈君壁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平时那个沉稳的码头账房完全不一样。侯紫跟在后面,难得的没有张手接风,因为满腹心事。
“沈君壁。”侯紫忽然叫住他。
沈君壁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也没灵根,没有你所说的灵力,也不是风系功法。我能借风,靠的就是你翻过的那本破书。当我写下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时,书页的痕纹像活了,我就能借风了。”
沈君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才确定。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体内空空如也,但不确定这算不算灵根。”侯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但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那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云霄阁内门弟子,是怎么死在破庙里的?”
沈君壁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自相残杀,你捡了便宜?”
“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人,是我。”
沈君壁转过身,正面看着侯紫。
侯紫开始从头讲。不讲功法,不讲借势经,只讲人。
“那两个人本来在王府做客,却随手杀了小石头,我恨呀。我给他们送茶倒水,每天在旁边看着。黑袍每次打坐,都把包袱放在左手边,右手拔剑顺手。白袍每次进王府,先看黑袍的手,再看黑袍的脸。看手是防他拔剑,看脸是看他有没有在运功。”
“我在岳州城巷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赌场里把银袋压在胳膊底下睡觉的赌棍,见过巷口卖假药的贩子怎么看人下菜碟。这两个人之间的防备,在别人眼里叫同门情谊,在我眼里叫互相提防。”
“所以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偷玉佩。趁白袍出去,偷了他一块不怎么拿出来看的玉佩,塞进黑袍的包袱底下,露出半截。白袍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东西,黑袍发现玉佩之后以为是白袍来偷东西。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但没出人命。”
沈君壁瞳孔张大了,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白袍不会马上发现?”
“那块玉佩他不常拿出来看,丢了好几天都没反应。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客人哪件衣服常穿、哪件压箱底,扫一眼就知道。摸人习惯,是跑堂的基本功。”
沈君壁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开,才能一个个对付。”侯紫说。
“第二件事:摔杯子。趁白袍不在的时候溜进他住的房间,打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在门口。黑袍听见响声过来看,看到的是白袍不在、茶杯碎了、一件白袍常穿的旧衣搭在椅子上,我还写了张纸条,就西山破庙四个字,还专门揉皱了。”
沈君壁急切地追问:“你算准了黑袍会过来看?”
“是赌。赌他这种人的本能。我在赌场门口蹲过,有种人听到响动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确认威胁在哪儿。黑袍就是那种人。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茶杯是我打的。”
“第三件事:点火。”侯紫说,“同天我故意在经过白袍身边时,嘀咕了句,“那位贵客为什么问西山破庙在哪里呢。”我相信这武功高手一定能听见,果然,“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两人果然在庙里谈判。我提前在庙门口堆了两堆干草,中间拉了一根灯油浸过的棉线。点一头,另一头三息之内就着了。火苗往庙里灌,烟气往庙里灌。两个人同时从庙里冲出来,都以为是对方放火烧自己。”
沈君壁瞳孔越大了的,声音越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时冲出来?”
“因为烟。北风把烟往庙里灌,两个人闻到烟味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先冲出来。黑袍以为白袍烧他,一剑刺过去。白袍以为黑袍烧他,反手就劈。两个人都是真杀,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以为对方要杀自己。打到后面墙塌了半边,两个人都倒在碎砖里。”
“我在庙外面蹲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了他们的储物袋,拿了飞剑,还有那本破书。现在可是真后怕啊,我也是纯运气吧,两个修士,但凡随便哪个扫下神识,发现我在庙外,那就死翘翘了。”侯紫把手里那根狗尾草扔在路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君壁已经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见过散修劫道、见过宗门弟子欺压凡人、见过各种他惹不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干草和棉线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这人还一直跟他说“运气好”。
他把马赖那本册子慢慢合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偷玉佩是拆开他们。摔杯子是让他们觉得对方要动手。点火是让他们同时动手。每一步都是你故意的,每一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
“混混打架不都是这样。打不过就让他跟别人打。”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着侯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修士。”
“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武功高手。”
沈君壁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沈别鹤。他在码头蹲了三年,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复仇,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等我找到能修炼的办法”。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只用观察和耐心,就让两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你用一个对付武功高手的脑子,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沈君壁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我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沈家不会只剩我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侯紫,把册子塞进怀里。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你在破庙门前点的那把火,是你这辈子画的第一张符。不是朱砂画的,是干草和棉线画的。效果比任何一张引爆符都强。”
侯紫想了想:“符纸是你的,火是我的。破书你再看看,看你能不能也修借风。”
“不用再看了,我就只看到很多痕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几个古字倒是认识一个经,一个风字和一个时字,那应该是这书的名字吧,以后你可不许叫破书了,我想肯定是奇书。”
沈君壁转过身,说,“以后你打架之前告诉我风向,我把符纸提前布好。你在破庙门前能借两个修士的猜疑杀人,在落雁坡能借碎石和淤泥杀人。在坊市里,借几张符纸,我总该有点用。”
侯紫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黄色。
“走吧。”沈君壁说。这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声音不沙哑了,也不是急促的声音了。他把马赖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有引路人名字的那一页。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人转身,朝乱石坡走去。马赖的册子上说,引路人就住在那附近。沈君壁走在前面,手指按在腰间的符纸上,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侯紫跟在后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那灯火亮出突然熄灭,天边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
两人心中同时说了句。
保重。
前方乱石坡尽头,密密麻麻的种满三人才能合办的大槐树,枝干和叶子铺满了,像层层叠叠的树窝,那是马赖册子提到接引人会出现的地方。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
“东区。”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翻册子了,“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丹药铺右转,巷子尽头。”
“多谢。”
两人出了登记处,沿着坊市主路往东区走。路两边全是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们,没人招呼。整个坊市安静得像一口煮开了却没人搅动的锅。
“这地方比汉口镇码头还挤。”沈君壁低声说。
“比岳州城巷子还乱。”侯紫说,“散修之家,嘿,我看叫散修之墓还差不多。规矩应该跟岳州城也一样,生面孔,先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营生,要么被人吃掉。”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走到一个岔路口,侯紫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手张开,接风。风里有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感觉。
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旁边。
他转头看向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垢。周围蹲着好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散修,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数手里的碎灵石。这些人都是坊市最底层的散修,长期交不起灵气租金,被禁制从核心区弹出来,只能在贫民窟里混日子,靠帮人跑腿、探路、试药赚几颗碎灵石糊口。
那个散修本来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经过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
是从麻木里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饥饿感的盯。像是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符纸上了。“那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但他认识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过呢,灵石就剩九颗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走。”侯紫说,“先找炼器师。”
他抬脚往前走,手依然张着接风。风里那股被压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上,拔不掉。
这坊市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侯紫搓了搓手指,边走边跟沈君壁说,“这种情况我熟呀,这跟岳州城荒郊一点区别都没有,我本以为修士总是高高在上的,结果这里简直比凡间炼狱还惨。”
“是啊,我出身沈家,虽然没灵根,但起码都没吃过苦头,三年来在汉口镇码头,见了太多凡间疾苦,却没发觉这里竟然比凡间还苦,这些人怎么不出去呢?”沈君壁感慨着。
“凡间灵气稀薄,这里起码能蹭点灵气,出去的话大概就像溺水一样吧,呼吸都困难,所以只能在这里想办法找条出路。”侯紫唏嘘着。
“应该就是这样吧。”沈君壁也很无语。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刚才那个眼神像饿狼的散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一个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缠着破布,破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首的散修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刚才在巷口蹲着时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是饿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懂规矩吗?”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嘿嘿一笑:“什么规矩?”
“进贫民窟,交保护费。”那散修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五颗下品灵石。交了,保你们在贫民窟平安。不交——”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逼了一步。
“不交会怎样?”侯紫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
“不交,你们身上那两块新令牌,今晚就会出现在别人手里。”那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登记处只认证不认人。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令牌的主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这人知道他们刚办了新令牌,说明他从登记处门口就盯上他们了。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贫民窟的散修守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宰新人——这条产业链,从登记处窗口到贫民窟巷口,一气呵成。
“五颗灵石。”侯紫咂了咂嘴,“太多了。我们刚交完登记费,兜里就剩几颗碎灵石。这样,一颗,交个朋友。”
“一颗?”那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笑。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铁棍在石墙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挑拣菜叶子,你这儿连菜叶子都没有,就一句‘保平安’的空话,一颗灵石我都嫌贵。”侯紫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再说了,你开口要五颗,自己留几颗?两颗给你这两个兄弟一人一颗,你自己赚多少?三颗?你一个领头的,比手下多赚两颗,这买卖干得可不地道。”
那散修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他的后脑勺。
“你少挑拨离间!”那散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侯紫鼻子上,“五颗灵石,一颗不能少!”
侯紫没有后退。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冷了。那种在岳州城巷子里被十几个混混围住时,反而更加冷静的冷。
“你在这贫民窟蹲了多久?”
那散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蹲了多久。”侯紫说,“你看你这脸色,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嘴角的火泡,和外面那个老槐头一模一样,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你这两个兄弟跟着你,怕是连辟谷丹都吃不上了,还得靠帮人试药赚碎灵石。你们三个堵我们两个,开口要五颗灵石,不是因为我们值五颗,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兜里加起来,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那散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拳头攥紧了。但攥紧的方向,不是对着侯紫,而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紫从怀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和他在槐树林外给老槐头灵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你告诉我,这贫民窟里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盯上我们了。以后你们在贫民窟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我叫马侯。”
那散修看着侯紫掌心里那颗灵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造成的口干,也是被人说中痛处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没有拿灵石,而是把侯紫的手指轻轻合上。和槐树林外老槐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灵石收着。”他说,声音更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灵石值钱。”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摆了摆手。攥铁棍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把铁棍收进了腰带里。三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那散修忽然回头。
“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他说,“贫民窟里有个规矩,新人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不是被我们抢,就是被别人抢。你不给我们灵石,是对的。给了,今晚就有更多的人来找你要。”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那散修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刚才说我半个月没开张,其实说少了,我是一个月。但我不是因为这儿的灵气才蹲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铁棍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人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君壁看着散修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复杂。他以前总觉得散修都是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今天才知道,他们也只是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巷口安静了。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刚才那一幕,在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值得看。
沈君壁松开按在符纸上的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趁下一个盯上我们的人还没来,先找到炼器师。”
两人继续往东区走。身后,贫民窟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混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气息。好几道的眼光正注视着这边,跟群狼盯着食物一样,却暂时没有一道靠上来。那颗灵石没花出去,却换来了一个情报、一份短暂的安全、和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散修留下的话。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侯紫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跟上沈君壁的脚步。
已经看见一个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破铁砧的店铺了,起码有一人高。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