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袋见宝

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鱼何难第 53 / 102 章53,643 字

狗叫声从东边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些。

猴子站起来,没往下游跑,往上游走。下游水缓,脚印不容易散;上游水急,踩过的石头转眼就被水抹平。在岳州城躲官差搜人的时候,他就蹚过城河,从桥底下钻过去,狗在岸上转了一宿也没闻着他。

走了半里地,溪沟分了岔。左边往崖壁方向,地势高,碎石多;右边往下游,水缓林密。他选了左边。碎石上不容易留脚印。

他在岔路口的泥地上踩了几个清晰的脚印,方向朝着右边。又蹲下来,用手在左边的碎石路上拨拉了几下,把石子拨得更乱。自己踩着乱石堆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脚印在碎石上根本看不出来。

到了崖壁底下,他蹲下去,把溪底的烂泥重新涂了一遍。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全涂满,只露出两只眼睛。烂泥里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苔藓,闻起来跟沼泽地似的。

岳州城的猎户打猎前都往身上抹烂泥。野兽闻不着人味,狗也一样。刘管事的狼狗虽然凶,但不是猎户养的猎犬,没训过怎么分辨烂泥和人味。

他蹲在崖壁底下不动。追兵的狗叫从岔路口方向传过来。两条狗同时叫,方向不一样,一条往矮松那边,一条往碎石坡这边。还有一队人原地没动,应该在岔路口守着。

猴子从地上捡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往右边矮松方向扔过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滚进枯叶堆里,哗啦啦一串响。

两条狗同时对着那边狂吠。

“在那边!”有人喊。猴子一听原来是王府那个猥琐的刘管事。

脚步声、狗叫声一起往矮松方向涌。猴子趁这功夫从崖壁侧面滑下去,钻进一片矮松林,从另一头绕出来,踩着碎石往高处走。等追兵的狗还在矮松那边转,他已经翻过崖壁,往更深的老林子里钻了。

崖壁侧面有道窄缝,刚好能挤进去。他扯了几根藤蔓把缝遮住,蹲在里面听。

追兵在矮松那边搜了大半个时辰。狗叫声慢慢远了。

猴子从缝里钻出来,顺着崖壁继续往上,翻过山脊,下到另一侧的河谷。

狗叫听不见了。只剩溪水声和风声。

他在溪边蹲下来,灌了几口凉水,把脸上干掉的烂泥洗了,重新涂了一层湿的。追兵今晚应该不会再折回来。但他知道,天一亮还得接着跑。

“小石头,饿了一天了,比在岳州城还惨呀,你得保佑我逃过一劫哦。”

猴子胡乱搞了点野果充饥,也不管苦涩得要吐。

“妈的,这帮狗腿子,追了老子整整一天!”他啐了一口,嘴里碎碎念,“小石头,你哥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他找了处背风的巨石,瘫坐在上面歇脚,抬头一看,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今晚的月亮圆得不像话,跟个磨盘似的挂在天上,亮得离谱。银白的月光泼下来,连林间的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根本不像是晚上,跟蒙了层薄纱的白天似的。

猴子活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亮的月光。

他只当是山里没遮没挡,月亮才显得格外亮,压根没往别处想,歇够了,就把怀里的两个布袋掏了出来。

白天被追兵追得魂都快没了,压根没心思琢磨这俩邪门玩意儿,现在终于安全了,说什么也得搞明白,这沉甸甸的空袋子,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他先拿起黑袍人的那个布袋,翻来覆去捏了好几遍,还是软乎乎的,没夹层,没破洞,掂在手里却依旧坠得慌。他又摸向袋口,那层滑溜溜的薄皮又出现了,像是一层水膜,挡着他的手指往里伸。

“邪了门了。”猴子骂了一句,举着布袋,对着天上的圆月,眯起眼睛往里瞧。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晃了晃。

两道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刚好叠在了一起,像聚焦似的,精准地照在了布袋的袋口上。

猴子只觉得指尖一麻,手里的布袋突然微微发烫,袋口那层滑溜溜的水膜,居然在月光的照射下,一点点化开了!

一道莹白的微光从袋口溢了出来,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猴子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都停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往袋口里伸,这一次,没有半点阻碍,直接伸了进去!

指尖刚碰到里面的东西,他就倒吸了一口气,软的是绸缎,硬的是金银,凉的是玉石,满满当当一袋子,根本不是空的!

他手抖着把布袋往下一倒,哗啦啦一阵响。

整整二十个十两重的金元宝,五十个五十两重的银锭子,还有十几颗鸽子蛋大的珍珠,三块绿得能滴出水来的翡翠,滚了一地,在月光下闪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加起来够他在岳州城买五套带院子的大宅子,娶三个媳妇,吃一辈子白面馒头和红烧肉,再也不用饿肚子。

还有几样他不认识的东西。

一本破书。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几个小瓷瓶。里面好像有东西。

一件黑色的软甲。

猴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好半天都没回过神。

他活了十几年,在岳州城最大的当铺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妈的……妈的!”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咧嘴笑出了声,声音都在发颤,“小石头!哥发大财了!真的发大财了!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被人踹被人骂了!”

他疯了似的把地上的金银珠宝又扒拉回袋子里,揣进怀里,护得死死的,生怕长翅膀飞了。

狂喜过后,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个白袍人的布袋。

宝贝啊,宝贝!

他赶紧掏出白袍人的布袋,学着刚才的样子,举着对着月光,让树叶缝隙的月光聚焦在袋口上。

可不管他怎么照,怎么晃,布袋都安安静静的,半点反应都没有,袋口那层水膜依旧死死地挡着,纹丝不动。

猴子急得抓耳挠腮,换了好几个地方,对着月亮照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那布袋还是跟块死木头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很多年后,猴子才知道这运气多好,那圆月的灵力刚好聚焦在袋口封印。

“邪门!真是邪了门了!”他骂骂咧咧的,又不甘心地捏了捏布袋,依旧沉甸甸的,里面铁定也装着宝贝,可就是打不开。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怀里的三寸小剑,突然微微发烫。

猴子愣了一下,赶紧把小剑掏出来。

只见那柄小剑,在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微光,三道血槽里的暗红纹路,正跟着月光的节奏,一点点流动起来,和黑袍人布袋上的微光,隐隐呼应着。

他拿着小剑,往白袍人的布袋上碰了碰,没反应。

可一碰黑袍人的布袋,小剑的微光瞬间就亮了几分,烫意也更明显了,像是遇到了老熟人似的。

猴子彻底懵了,这把破剑,和这黑袍人的布袋,居然还是一对?

突然,远处的密林里亮起两道绿油油的目光,寒瘆寒瘆的。

绿光在暗处晃了一下,没消失。

猴子整个人定在石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那两点绿光往前移了半步,月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出一张灰白的长脸。

不是狼狗,是真正的山狼。体型比刘管事的狼狗壮了不止一圈,毛色灰白,杂着枯草屑,背脊的毛根根竖着。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涎水顺着尖牙滴枯叶上,啪嗒、啪嗒。

猴子攥紧了手里的小剑。这头狼太大了,而且只有一头。狼是群居的,这头八成是被追兵的动静惊散了,落了单。

落单的狼更危险。

因为它饿。

灰狼后腿一蹬,扑了上来。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直接冲着喉咙来的。

猴子没硬接。他侧身一闪。

这一闪不是瞎躲的。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先撞在他脸上,一股腥热的推力,从正面灌过来。他顺着风侧身,身子往右一偏,狼从肩膀边擦过去,他手里的小剑顺着狼肚子往上一撩。

没使劲。

剑自己太利了。从狼的下巴划到肚子,像切纸一样轻巧。血和肠子哗啦淌了一地,热气蒸腾。狼连哀嚎都没发出来,砸在石头上,四条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猴子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手没抖,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杀这么大的野物。在岳州城他摸过尸体、打过群架、挨过揍也揍过人,但从没单独杀过一头狼。饿疯了的狼。

他低头看着狼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剑。剑身上连半点血渍都没沾,还是那么亮,那么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剑。没使劲,是狼自己的冲劲被剑刃吃掉了。他在岳州城见过铁匠用铁锤砸铁块,铁块没动,铁锤被弹飞。这把剑就像铁块,狼撞上来,自己散了。

他蹲下去把狼往石缝深处拖了拖。血腥味太重,留在原地会引来别的野物。拖好之后他又扯了几把枯草盖在狼身上,盖不住全部,但能遮一点是一点。

做完这些,他重新靠在崖壁上,喘匀了气。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刚才躲狼那一下,不是眼睛看到的。

狼扑过来之前,风先变了。风从山脊灌过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的身体推动了风,那股推力先撞在他脸上,他才侧身闪开。

不是靠眼睛躲,是靠风。

怎么有点熟悉,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月光照在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上。

线条在月光底下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动,是月光在动——月光被树叶晃了一下,照在那些曲线上,像风在崖壁顶上打旋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

忽然懂了。

不是认出了字,是看懂了那些线条在画什么。画的就是这个,风从山脊灌进来,撞在崖壁上弹了一下,被地面的热气往上一托,然后俯冲下去。狼扑过来的时候,风就是这个走势。

一模一样。

这本破书不是天书。是有人把风的形状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炭笔头。这是他在王府当差时顺来的,只剩指甲盖大小,用布裹着,一直没舍得扔。他把破书翻到第一页的空白处,借着月光,想着那感悟,想着风,然后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

写完的瞬间,书页突然微微发烫。不是被月光照热的,是从纸面底下透出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醒了过来。

猴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一页的上方,原本空白的边角处,慢慢浮出三个字的古篆,紧接着,下方又浮出两个稍小的字,再往下,又浮出两个字。他不认识这些字,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说什么——这本书不是没有名字,它一直在等有人能在第一页写下东西。

他写了,这本书就认他。他不是在看一本死书,他是在和它对话。

他不知道,这三个词就是“借势经·风势·时境”。

他把炭笔头重新裹好,塞回怀里。又把书合上,闭上眼。

试着把刚才的感觉再找一遍。

站起来,把手张开,掌心对着石缝里灌进来的山风。闭上眼,不靠眼睛,用掌心去接。

风从崖壁上灌进来,撞在他掌心。凉丝丝的,往左边滑开。他把手掌慢慢倾斜,风顺着掌缘滑开,往左边偏了。再调整一下角度,风又被推高了。

不是内功,不需要灵力。是风自己的势头被他借走了。

以前追风靠脸。脸上能感觉到风往哪吹,顺着风跑,逆着风躲。现在脸上全是狼血腥味和烂泥,感觉不到了,只能用手掌去接。

但用手掌比用脸更准。

能用掌心接住风的推力和角度,就能感觉到远处搅动的气流,三十步外一只松鼠正在树干跳跃。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以后不用眼睛看,用手掌接风,就能知道追兵在哪。

他把书合上,重新揣回怀里。贴肉藏着。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追兵还在山里,狼血的味道可能会引来别的野物。他得在天亮之前换个地方。

但今晚至少有了风。

风是他的刀。是他还没砍出去的那把刀。

他从崖壁上滑下来,踩着碎石往下走。膝盖蹭破的伤口结了痂,不疼了。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比昨晚更急——上游大概下了雨。

刚走几步,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和昨晚那种震得树叶子哗哗落的吼声不一样。这次更近,更沉,像是从山腹深处传出来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猴子攥紧了小剑。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狼血的腥,是某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冷的,湿的,像地窖里捂了一整个雨季的霉味。

追兵的火把从远处亮起。方向是矮松林,他昨晚扔石头把追兵引过去的方向。火把在晃,有人在喊。喊声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然后火把一个接一个灭了。

刷的一下,全灭了。像有人一把掐灭了所有火苗。

惨叫声传过来。一声,两声,然后没了。

连狗叫声都没了。

猴子的后背炸了一层冷汗。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山里,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追兵的火把灭了,那东西还在。

风推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凉意。他站在崖壁边缘往下看,全是大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风在动,雾在动,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山脊往上爬。不是人,不是狼,不是他能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东西。

他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告诉他一件事:今晚不能往下走。只能往上。

往上,是崖壁。崖壁上只有一条窄路,昨晚已经踩熟了。

他转身往崖壁上走,身后的大雾越来越浓。兽吼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

他没有回头。

风在他掌心打着旋,温的。

从今晚起,天是他的靠山,风是他的刀。

但这把刀还不够利。他得让它更利。

月亮歪在西边,快天亮了。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背靠着那块半人高的山石,一动不动。山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烂泥吹干了,绷得皮紧。他没去抠,也没去看下面的大雾。他就盯着崖壁边缘,盯了快一个时辰。

脚下是白茫茫的雾,雾下面是谷底。那头大家伙就在下面。它没叫,偶尔甩一下尾巴,拍在崖壁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猴子不用眼睛看,他把手张开,掌心对着崖壁边缘接风。

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不是均匀的,是一阵一阵的。他闭上眼,风推在掌心上,每一阵都有形状——尾巴往左甩,风就往左偏,像有人拿扇子从左边扇了他一下。尾巴往上挑,风就往上卷,像溪水撞了礁石翻起来的浪花。他能从风里“听”出那东西的动作。甩尾、转脖子、换姿势趴着,全在风里。

它在崖壁下面趴着。不追上来,也不走。

猴子睁开眼,往崖壁边缘挪了半步。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东西也知道他在上面。它能闻到他,他能感觉到它。隔着一层雾,谁也不动。

天边开始泛白了,雾气微微发亮,能看清崖壁边缘几尺的地方。灰白的岩壁上全是裂纹,青苔长在裂缝里,露珠挂在苔尖上。猴子伸出头往下看了一眼,雾还是太厚,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黑乎乎的,比谷底还深。

忽然,那东西动了。

不是甩尾巴,是翻身。风一下子变了方向,猴子手掌接到的风猛地一沉,它站起来了。接着风声变了,变成一种极细极尖的啸音,像刀片划过空气。

崖壁下面,妖兽抬起一只前爪,往崖壁上拍了一下。

不是砸。

猴子正盯着那个方向,掌心的风先变了,一股极细极利的风压从崖壁下面冲上来,先撞在崖壁上,崖壁才裂开。咔嚓一声,一道裂缝从崖壁中段延伸到顶端,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碎石从他脚边滚下去,掉进雾里,半天才听见落地的回音。

心跳砰砰砰的,但眼睛亮了。

他蹲回崖壁边缘,重新张开手。风还在,妖兽还没走。他把刚才那一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不是蛮力。它挥爪之前,风先往爪尖聚。不是吹过去的,是聚过去的,像水往漩涡中心卷。风聚到爪尖上,然后劈出去。推是把人推倒,劈是把东西劈开。风推他十几年了,从没劈过他。但刚才那一爪,风劈开了崖壁。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慢慢抬起右手,照着那妖兽挥爪的弧线比划了一下。风聚,然后劈。他不是真的在劈,只是在用掌心接住风,试着顺着风势推出去。掌心推到一半,风从指尖滑过去了,散了,没有聚住。风聚不起来,力道就散。劈出去的不叫刀,叫灰。但他不急,路对了,剩下的就是把风攒紧。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比划。妖兽在崖壁下面又甩了一次尾巴,风散开,然后又聚。猴子盯着自己的手,他在看风,也在看自己的手。他在学。

妖兽没有爬上来。它在崖壁下面趴了一会儿,甩了最后一次尾巴,然后风变了,尾巴轻轻敲了两下崖壁,像是在石头上磕烟灰。然后风散开了,散成平平的一层,贴着地面往远处滑。它走了。

猴子张开手掌,接住最后那一阵风。风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混进了谷底溪水声和虫鸣声里。他从风里感觉到它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雾里。它本来就是被追兵的动静惊醒的。追兵没了,它也没兴趣跟一个蹲在崖壁上的人类耗下去。

猴子还蹲在崖壁上,把刚才看到的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挥爪、风聚、劈出。甩尾、风散、收回。这些动作破书上都有,他只是今天才亲眼看见。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月光快没了,天边的青光越来越亮。他借着那点微光,在第一页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加了几笔,不是字,是几道线条。一道弧线,弧线前面聚着一个点,点前面劈出去一条直线。画的是那头妖兽挥爪时风聚在爪尖然后劈出去的轨迹。

画完,他把炭笔头重新裹好塞回怀里。书合上,贴肉藏好。

猴子不知道的是他已经进入一个玄幻的世界。

他还没学会怎么把风聚起来劈出去。他试了,风散了。但他知道那是下一个台阶。妖兽就是那个给他示范的人。师父不是人,是一头把他吓得缩在崖壁上不敢下去的时候遇见的妖兽。

天刚微亮。

雾气散了大半,谷底的碎石坡露了出来。猴子从崖壁上滑下去,踩着碎石往下走。

头上突然出现一片黑影,猴子往上一看,一只苍鹰飞扑而来,猴子下意识的把昨晚刚学的风聚就用了出来,苍鹰的翅膀撇了一下,赶紧飞远去了。

猴子心中大喜,原来此法如此有用。

猴子来到了追兵的尸体旁,他蹲下来在尸体旁边翻了翻,刘管事不在。

他站起来,顺着矮松林的方向张开手。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头妖兽拍死的追兵还在矮松林里。但风里还有另一股味道,那是带着汗臭和劣质皮甲的味道,被风从山脊那边推过来的。

没死。

猴子攥紧了手里的小剑。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崖壁,崖壁上那道裂缝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把头转回去,踩上碎石,往山脊方向走。风推在他后背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嘿,刘管事,你追了我七天。现在轮到我追你了。

天刚蒙蒙亮,猴子踩着碎石往山脊方向走。风从他背后推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没留任何印迹。

追兵进山时是十几个人、两条狗,现在只剩两个活人,一个瘸了腿,一个握着刀。

握刀那人猴子之前没见过,不是王府的衙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左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踩在碎石上连一点灰尘都不扬。

刘管事就坐在他旁边,背靠一棵歪脖子松树,左腿用布条胡乱缠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他半个身子都靠在树身上,声音抖得像筛糠:“陈爷,您可千万不能走,那小子邪门得很,您杀了他,王爷给的钱我分您一半!不,全给您!”

猴子蹲在崖壁顶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道疤,“一刀斩”陈三,岳州城江湖上最狠的刀客,据说出刀从来不用第二下,死在他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去年他在城门口一刀劈了三个捕快,官府通缉了半年都没抓到。

他把手张开,掌心对着山脊方向接风。风从崖壁下面灌上来,把那个刀客的气息推到他掌心里:很稳,呼吸匀称,心跳不快。是个老手,手里那把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缠着旧布条,布条上全是干涸的血渍。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放松,是警觉。他不信刘管事,也不信这座山。

得先把他和刘管事拆开。

猴子蹲回崖壁顶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了翻。第一页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他已经能闭着眼在脑子里画出来,风聚在爪尖,劈出去,昨晚那头妖兽展示给他的就是这个。他还没练成,风聚不紧,劈出去就散。但他不需要劈开崖壁,他只需要劈开一个人的注意力。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风正从山脊那边灌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用。他把手张开,接住风,顺着崖壁往下走。

刀客先听见风声变了。不是山风,是一股从侧面灌过来的风,带着碎石滚落的声响。他拔刀转身,刀尖对着崖壁方向,脚下碎步调整重心,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崖壁上没有人。

猴子在另一侧,他把刚才从崖壁上撬松的石头往矮松林方向一推,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枯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刀客猛地回头,刀尖转向矮松林。

猴子从崖壁侧面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故意踩碎了一块石头。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刀客转过身,看见他了。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碎石坡上,手里握着一把三寸长的小剑,脸上全是干涸的烂泥,只露出两只眼睛,闪亮又灵活的眼睛。

刀客的刀尖对着他,没动。“就你一个?”

猴子哆嗦着站起来,把手张开,风从崖壁上灌下来,卷着碎石坡上的灰土,扑向两人中间。

刀客眯了一下眼,猴子趁这一瞬间蹿了出去,不是往刀客的方向,是往矮松林的方向。

陈三嗤笑一声,他慢悠悠地把刀拔出来,刀身映着晨光,亮得晃眼。“小子,别跑了。你跑不过我的刀。”

说完他才抬步追了出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猴子的脚印上,像一头盯着猎物的豹子。他根本没把这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少年放在眼里。在他眼里,这只是又一个等着被他一刀砍头的小贼。

刘管事独自坐在歪脖子松树下,左腿已经疼得没了知觉。刀客去追人了,崖壁下只剩他一个。他刚要站起来,突然听见碎石滚动的声音,很小,像是有人在崖壁上轻轻踩了一脚。他猛地抬头,崖壁上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眼睛在阴影里亮着。

“刘管事。”那个声音从崖壁上飘下来。

“你……你别过来。我也是奉命行事!是王爷下的令,不关我的事!”

猴子没动,就蹲在崖壁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小石头吗?那个在王府扫地的小厮,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从来不敢抬头看你。你嫌他挡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那两个江湖高手来了,小石头给他们送茶,洒了一点,白袍一掌打死了他。刘管事,你当时就在旁边看着,你说了一句话。你说‘下人冲撞贵客,死有余辜’。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猴子从崖壁上滑下来,落在碎石坡上。他没有拔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管事往后退,瘸腿拖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陈三呢?”

猴子没回答。

刘管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那两个贵客死之前那几天,就是这个少年在别院里送茶倒水。每次送茶他都低着头,弓着腰,跟所有下人一样不起眼。没人注意到他在听,没人注意到他在看。

“王爷那两个贵客是你杀的?你……你早就……”刘管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点了下火。”

刘管事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他转身往矮松林里爬,瘸腿拖在碎石上,裤子磨破了,皮肉翻出来,血淋淋的一片。

猴子看着他在碎石堆里挣扎,没有追。

刘管事爬了半里地,爬到刀客摔下去的那道裂缝边缘,低头一看——崖壁边缘的碎石坡上只有一片血迹和刀客留下的刀鞘。刀插在裂缝旁边的石头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追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连惨叫都没有。

猴子根本没和他打。

陈三追得太急,踩中了猴子提前撬松的那块半人高的石头。就在他脚下一滑的瞬间,猴子站在他身后,借着山风的推力,轻轻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没有刀光,没有打斗,连声音都没有。

江湖上一刀斩人的陈三,就这么摔下了悬崖,连出刀的机会都没有。

猴子走到他身后,把刀鞘捡起来,搁在裂缝边缘。他顺着风势一跃,把手按在刘管事的肩膀上,往下一推。

惨叫声从崖壁上坠下去,越飘越远,最后被谷底的溪水声吞没了。

猴子站在崖壁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深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张开,让风从指缝里滑过去。

小石头,债帮你讨了。刘管事这走狗,当我们不是人,该死。

他转过身,背对着崖壁,往山里走。

猴子靠在崖壁下,掏出白袍修士的储物袋和小剑。这把剑能打开黑袍的袋子,应该也能打开这个。他把剑尖对准袋口,那层膜软了一下,但没破。试了好几次,还是不行。

他忽然想起昨晚用掌心接风的感觉,风不是推,是聚。他把手掌张开,让山风灌进掌心,聚成极细极利的一股,顺着剑柄推入剑尖。飞剑微微发烫,剑身上的三道血槽亮了一下。

他把剑尖凑近袋口,膜在剑尖前面慢慢化开,不是被捅破,是自己化开的,像冰面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袋口闪过一道白光,他把袋口撑到最大,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字,字的周围,是和《借势经》上一模一样的弯弯绕绕的线条。玉牌闪着淡淡的蓝光。

远处山脊上突然出现一队黑衣人,拿着一样的刀,腰间系着统一的黑色腰牌。

正向猴子这边走来,脚下的枯草正发出统一的声响,鸟叫声突然都停了。

猴子刚把袋子塞进怀里,手还没从衣襟里抽出来。

一队黑衣人,八个,腰间系着统一的黑色腰牌,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山里好像突然安静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形瘦高,腰间挂的不是刀,是一把带鞘的长剑。已经到了面前。

猴子蹲在崖壁下,手还捂在胸口。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跑。他看到脚步的节奏、腰间的腰牌。不是王府的人。

刘管事的人走路永远是乱的,喊叫声永远比脚步声先到。这帮人走路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压得一样轻。这是比王府狠十倍的角色。

八个黑衣人已经走到崖壁下面。火把的蓝光把碎石坡照得惨白。瘦高个停在他五步之外,目光扫了一眼崖壁上的裂缝,又扫了一眼地上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在猴子身上。

“这山上的人是你杀的?”

猴子抬起头。他看了瘦高个的脸,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这种人在王府里见过,最难糊弄。但更难糊弄的人也见过,岳州城赌场门口的账房先生,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口袋里有多少钱。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不说全实话,也不说全假话。让他觉得你是个没用但有点用处的普通人。

“大人说笑了。”猴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要是能杀这么多人,还蹲在这荒山野岭里啃野果子?我就是个挖草药的,前天进山采三七,碰上山崩迷了路,躲在这崖壁底下不敢出去。”

瘦高个没说话。他身后一个黑衣人弯腰在碎石坡上翻了一下,捡起一把刀鞘,陈三的刀鞘,猴子故意搁在裂缝边缘的那把。黑衣人把刀鞘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接过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刀鞘上的磨痕。“陈三的刀。去年在岳州城门口一刀劈了三个捕快。他的刀鞘在这里,刀呢?”

猴子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掉下去了。刚才有两个人在这里打架,打得山都晃,然后都掉下去了。我躲在石头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你杀的?”

“大人,您看我像能杀陈三的人吗?”猴子把胳膊伸出来,细得跟柴火棍似的。“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

瘦高个把刀鞘扔回地上,走近了一步。火把的光照在猴子脸上,把他脸上的烂泥照得清清楚楚。脸上、脖子上、手腕上,全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瘦高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猴子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猴子”。

猴子是岳州城市井里的叫法,是别人瞧不起他的叫法。是那个被人踹屁股、被人抢窝头、被人骂野种的野孩子的名字。

现在刘管事死了,王府的追兵全埋在山里了。那个叫猴子的野孩子,已经死在十万大山里了。

他想起小时候养父教他写的两个字。

他站直了身子。

“侯紫。侯爷的侯,紫微星的紫。”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石头上刻字,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猴子,只有侯紫。

瘦高个的眉毛动了一下。“侯紫?”

“是。”侯紫低下头,恭顺地垂着眼。“大人叫小的猴子也行,巷子里叫惯了。”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眼角的细纹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笑。他转过身,对手下挥了挥手。“带上他。其他人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找到那两个人的尸体,立刻回报。”

两个黑衣人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在侯紫身边。侯紫没动,也没反抗。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些人一看就不得了,肯定来自不得了的组织,跟着走先出十万大山再说,也趁机先避开王府的追杀。

瘦高个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一个人在这山里待了几天?”

“三天。”

“三天没死?”

“命硬。”侯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主要是一直在躲,幸亏遇见了好人,不然都迷路了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侯紫心里掠过念头,其实是七天。

瘦高个没再问。

侯紫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看着地面,耳朵竖着。他在听每个人的呼吸节奏,记每个转弯的方向,数路边每一棵能藏身的大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变稀,远处出现一条官道。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黑马,车厢上刻着侯紫不认识的徽记。

上车的瞬间,侯紫悄悄把怀里的三寸小剑滑进了靴筒最深处,贴着脚踝。瘦高个坐在对面,长剑搁在膝盖上,闭眼假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侯紫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没问去哪,没问对方是谁。问了也不会得实话,不如自己看。看瘦高个的手指搭在剑柄上的位置,拔剑最快的姿势。看他呼吸时肩膀起伏的节奏,均匀绵长,武功肯定比陈三都高。

侯紫在心里给这个人标了三个字:很危险。

马车走了两天一夜。中间换了三次马,每次都在驿站。驿站门口挂着同样的徽记,驿丞看到腰牌就跪。

侯紫看在眼里,心想:

也好。王府的势力再大,也够不着这里。

第二天傍晚,马车驶进一座城。城门比岳州城的宽了三倍,城墙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城门口排着长队,黑衣人一亮腰牌,守城的兵直接拉开拒马。

侯紫从车厢帘缝里往外看。他没看街上的人,也没看新奇的瓷器,他在记路。第三个路口左拐有一片矮松林,矮松林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万一要跑,这条路最快。

他已经不知道到哪里了。忽然想起那两年在岳州城客栈听说书先生说过这世界没尽头,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大的话。

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三个字,他只认得第一个是“镇”。瘦高个跳下车,对门口的小厮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厮点了点头。

瘦高个转过身:“下来吧。先住下。”

侯紫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耳边恍惚听到风吹来的瘦高个的一些话语。

“镇妖司”

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老账房教的,紧张的时候搓手指,能让手不抖。

他跟着小厮走进府邸。穿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把守,腰间挂着同样的黑色腰牌。小厮把他领到一间偏院,推开门,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里的山和十万大山很像,但山顶上多了一座亭子。

侯紫站在房间里没动。他听了一会儿,门外没人守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个储物袋和玉牌,又摸了摸靴筒里的小剑。

有意思。在山上被人追了七天,换来的是一间干净屋子、一张软床,还有一个不怕王府的地方。

侯紫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应该是在围墙之外,但他借着风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先给好吃好喝的,等那边消息来了再说。”

“是的,大人。那边听说白玉角蜥有出现过,好像有被白玉角蜥杀掉的人的踪迹。”

声音停了。侯紫在黑暗中睁开眼。白玉角蜥,莫非是那大家伙。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褥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这话暂时应该没事,明天都不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呢,先睡醒再说。

天刚蒙蒙亮,侯紫就醒了。

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的,但听起来像一个人。

侯紫趴在墙头上,扒着瓦缝往外看。

三个穿黑衣服的镇妖司弟子,正沿着院墙巡逻。他们迈左脚的时间一模一样,迈右脚的时间也一模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一模一样,连转头看四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左边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右边的人同时抬手擦了一下鼻子。

前面的人踩碎了一块石子,后面的人没石子也同样的像踩碎了一块石子。

侯紫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岳州城见过戏班子练走阵,见过王府的护卫操练,都没有这么整齐。他们不像三个人,像三个用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影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

昨天在山里遇到的那八个黑衣人,也是这样走路的。

没有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小动作。

侯紫从墙头上滑下来,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

他们不像是人。

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种人。

院门推开了。

“孙大人有请。”

是昨天那个小厮。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侯紫跟着他穿过三道门,每一道门的守卫,站姿都一模一样,手按在刀柄上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整个镇妖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没有说话声,没有笑声,没有咳嗽声,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走进书房的时候,孙大人正坐在案后擦剑。

他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拿布,从剑柄擦到剑尖,一共擦三下,不多也不少。擦完之后,他把剑搁在桌上,剑刃对着左边,剑柄对着右边,和桌沿的距离刚好是三寸。

和昨天在十万大山的崖壁底下,他放剑的位置,分毫不差。

“坐。”他说。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

侯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后背贴紧椅背。

他从案头拿起一张纸,推到侯紫面前。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一张画像,侯紫的。

“侯紫,戈蓝国恭王府杂役,外号猴子。七天前,岳州城西山发生命案,云霄阁两名内门弟子暴毙,你同时失踪。”

云霄阁?内门弟子?

侯紫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心里想:我在岳州城茶馆外面听说书先生讲过,江湖上有各大门派,什么少林武当峨眉,但从没听说过什么云霄阁。而且那两个死鬼打架的时候把庙墙都塌了半边,陈三一刀劈三个捕快也没把庙墙打塌。这云霄阁,莫非比少林还厉害?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一模一样。

“戈蓝国是大靖的附属国。云霄阁是大靖实控的三大宗门之一,死的那两个,是云霄阁的内门弟子,炼气初期。”

炼气初期?

侯紫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说书先生讲武侠故事,从没提过什么炼气初期。武林高手不都是说什么“打通任督二脉”“练成九阳神功”吗?这个“炼气初期”是什么东西?比九阳神功还厉害?

侯紫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侯紫抬起头,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孙大人没说话。

他看着侯紫,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信不信。

这种人最可怕。他不信你,也不戳穿你,他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他们为什么打架?”孙大人忽然问。

“应该为了抢东西。”侯紫赶紧说,“我听见那个穿黑袍的说,把玉牌交出来,饶你不死。穿白袍的说,这是我先找到的,凭什么给你。”

侯紫故意把“玉牌”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想看看他的反应。

孙大人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快得像一阵风。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绝对发现不了。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

“玉牌?什么样的玉牌?”

“不知道。”侯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就是听见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跑?”

“他们随便杀人,前几天小石头只是送茶洒了一点,就被拍死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经过听到了,怕被灭口,就跑了。”

孙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剑,又擦了一遍。还是三下,不多也不少。

他忽然说,“戈蓝国的事,大顺管不着。镇妖司做事,戈蓝国也没资格问。只要你不回戈蓝国,就没人能抓你。”

侯紫心里咯噔一下。

“我听话。”侯紫立刻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很好。”孙大人点了点头,“十万大山里,有一头白玉角蜥。它杀了我们三个兄弟。你熟悉地形。明天一早,你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去找它。”

白玉角蜥。

难道就是那天在崖壁底下,一巴掌拍死了十几个追兵的那个大家伙。

原来他们来十万大山,不是为了找那两个云霄阁的弟子,是为了找白玉角蜥。

那两个弟子的死,只是另外一个事。他们只是刚好路过。

“我……我不敢去。”侯紫露出害怕的表情,“山里有妖怪,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不去也行。”孙大人淡淡地说,“我现在就派人把你送回戈蓝国。恭王正在全城搜捕你,悬赏五十两银子买你的脑袋。”

侯紫攥紧了拳头。

没得选,但也不是没得选。

在十万大山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因为那里有风,各种各样的风。

“我去。”侯紫抬起头,看着他。

“很好。”孙大人把剑收进剑鞘,动作和校场上的弟子一模一样,“明天卯时,府门口集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老实实带路,我保你平安。找到白玉角蜥,赏你一百两银子,你可以在大顺任何一个城市安家。”

侯紫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侯紫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人正坐在案后,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细纹。

只有一道。

左边有,右边没有。

侯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三个巡逻的弟子还在走着。脚步整齐,动作一致,像三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侯紫低着头,跟着小厮往回走。

风从校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侯紫把手张开,接住风。

风说:校场上有一百个这样的影子。

他们都在练同一套剑。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玉牌,玉牌隔着衣服,微微发凉。

孙大人以为他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风已经是侯紫的底气,十万大山却从来都有风。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天未亮,雾很浓。

镇妖司大门口站着一百个人。

一百个穿黑衣的人,一百把一样的刀,一百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们站得笔直,像一百根插在地上的钉子。没有说话声,没有咳嗽声,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孙大人站在最前面。剑在腰上。手按在剑柄上。

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车队直接往十万大山而去。又是二天一夜,队伍在山下弃车登山。

已到了那天的那条山脊。

孙大人看着侯紫,说:“带路。”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指在袖里轻轻搓了一下。老账房教的,紧张的时候,搓手指,手就不抖。

他回头扫了一眼。一百个人跟着他走,脚步声只有一个。整齐得像一块黑布,在晨雾里慢慢铺开。

没有重型弩,没有捕兽夹,没有对付大妖的东西。他们带的,都是杀人的东西。

侯紫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走了三个时辰。到了溪边。

侯紫忽然停住。

风变了。

不是山风,是有东西在动。很沉,贴着地面,速度很快。

一道灰影从灌木丛里蹿了出来。

铁骨豹,浑身铁灰色的毛,脊背上长着一排骨刺。牙齿像匕首,眼睛是红的。

它直扑最前面的三个黑衣卫。

三个黑衣卫同时举刀,动作分毫不差,刀光连成一片。

但豹子更快。

它在空中扭了一下身子,三刀全部落空。

后排的黑衣卫同时张弩,箭雨射出去。

豹子已经扑到了另一个人面前,爪子挥下去,黑衣卫的刀断成两截。

黑衣卫都做出了反应,但侯紫看上总觉得就像是一部机器在咬合。

侯紫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看。

他看出来了,他们的剑招是标准的,他们的反应也是标准的,但也只是标准。

铁骨豹甩开两个黑衣卫,转身直扑侯紫。它的速度太快,所有黑衣卫都来不及转身。

风从溪面灌过来,正好撞在侯紫的脸上。侯紫侧转身,遮了下黑衣人这边的方向。

抬手在豹子的后腿上,轻轻推了一把。

就这么一下。

豹子的身子一歪,扑空了。惨叫一声,摔下了溪沟,溅起一片水花。

豹子吃痛跑了。

整个林子突然安静了。

黑衣卫同时转过头,看着侯紫。一百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孙大人站在后面,手里拿着布,正在擦剑。

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你刚才做了什么?”他问。声音还是平的。

“什么都没做啊。”侯紫哆嗦着说,“它自己脚滑了,吓死我了。”

孙大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继续走。”

他转过身,继续擦剑。手指在剑鞘上,轻摩挲了一下,以前没有过的动作。

到了崖壁下,就是侯紫上次躲了一夜的那个崖壁。

下面有一个石洞。洞口到处是干涸的黏液,还有几片巴掌大的鳞片,青白色,边缘带着血丝。

“就是这里。”侯紫说。

两个黑衣卫走进洞里,很快出来。

“大人。空的。”

孙大人蹲下去,捡起一片鳞片,指尖碾过上面的血丝。

“走了不到两天。”他说。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地上有碎骨头,还有半块烂掉的腰牌,是刘管事的。

侯紫也看见了,脸上没露任何表情。

“它受伤了。”孙大人站起来,看着侯紫。“谁伤的?”

“不知道。”侯紫摇头。

孙大人没说话,他挥了挥手,黑衣卫立刻散开。在崖壁四周搜索,动作整齐,没有声音。

天快黑的时候,扎营了。

篝火升起来,火光照在黑衣卫的脸上。他们生火,布哨,分干粮,全程没有一句话。

孙大人单独把侯紫叫到一边。

他递过来一个水囊,水囊是温的。

侯紫愣了一下,接过来。

“陈三怎么死的?”孙大人忽然问。

侯紫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跟刘管事打起来了,然后一起摔下去了。”

“陈三的刀鞘在裂缝边缘,刀插在石头里。”孙大人看着他的眼睛,“那不是打斗,是埋伏。”

侯紫沉默。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孙大人也没有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一个侯紫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有人教过你武功?”

“没有。”侯紫摇头,“养父死得早。没人教。”

“那你怎么在十万大山里活下来的?”孙大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没有武功,没有灵力,一个凡人。”

侯紫想了想,说了半句实话。

“风往哪吹,人往哪追。我就往反方向跑。”

“山里和巷子里,是一样的。”

孙大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比之前还看得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剑,开始擦。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多了一下。

以前他擦剑,永远是三下。不多也不少。今天,多了一下。

夜很深了,篝火噼啪作响。

黑衣卫轮流值夜,换哨的时间,分毫不差。

侯紫躺在篝火旁,闭着眼,装睡。

手张开一条缝,接风。

风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侯紫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悄悄睁开眼,往崖壁顶上看。

月光很亮。崖壁顶上,站着一个人。穿灰袍,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块恒古不变的石头。

他的目光,扫过篝火,扫过黑衣卫。扫过孙大人。

最后,落在了侯紫身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风。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侯紫的心脏,跳得飞快。

这个人,不是镇妖司的人。

他能站在崖壁顶上,纹丝不动。

他的修为比孙大人高得多。

就在这时。

风又动了。

一股熟悉的腥味,从山脊那边灌过来。

冷的,湿的。像地窖里捂了一整个雨季的霉味。

是白玉角蜥,它就在附近,它一直在看着他们。

侯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篝火,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孙大人不知道,黑衣卫也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直觉让侯紫感觉到灰袍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很强,很强。

到底是什么人呢?

天未亮,雾白得像纸。

篝火只剩下灰,黑衣卫在收帐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侯紫蹲在溪边洗脸,手张开,接风。

风里有两个东西。

一个在山脊,冷的,湿的。是白玉角蜥,比昨晚近了三十步。

一个在崖顶,那阴森的气息,是那个灰袍人。

突然,灰袍人动了,侯紫抬起头。

灰袍人就那么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他的脚底,每一步都踩在空气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慢得像庙里的钟摆。灰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在白色的雾气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旗。

一百把刀同时出鞘。

孙大人抬了下手。

一百把刀同时入鞘。

“云霄阁执事,陆继。”灰袍人亮出玉牌,玉色冷白。

“镇妖司,孙墨。”孙大人按剑。

陆继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侯紫身上。

那道目光像一块冰,贴在侯紫后颈的皮肤上,不紧不慢地往下滑。

侯紫赶紧低头。他蹲在溪边,拧干袖口的水,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搓了一下。

陆继没说话,收回了目光。

“我找白玉角蜥。同路。”

孙墨的手指在剑柄上点了一下。

“请便。”

队伍出发。

侯紫走在最前面带路。孙墨在左,陆继在右后三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陆继没有问过他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就是看的那一眼也是跟看蝼蚁一样的眼神。

他的拂尘搭在臂弯,银丝垂落。他的目光永远看着前方。

但侯紫感觉得到。风带来他陆继的神识,像一张网,时时刻刻罩在自己身上。

冰一样的网。

陆继不屑于问,这个蝼蚁身上有那两个弟子的气息。

一个凡人,翻不出他的手掌心,随时可灭。还有事情未问清楚。

让他先带路,找到白玉角蜥再说,毕竟白玉角蜥对他更有作用。

走了一个时辰,山脊上滚下一片碎石。雾动了,风也动了。青白色的影子从雾里探出来。

白玉角蜥,短角泛着玉光。鳞片在雾里闪着冷光。

“放箭!”

一百张弩同时张开,箭雨破空。

角蜥甩尾,风压扫飞前排七个黑衣卫。它扑进人群,前爪拍向孙墨。

孙墨拔剑横挡,整个人被拍退五步,脚下的碎石陷进去三寸。

陆继拂尘飞出,角蜥知道不可力抗,怒吼一声,转身攀上崖壁,消失在雾里。

侯紫早在箭雨射出之前,就退到了崖壁边缘。风往左偏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陆继的嘴角,动了一下。

就像看见一只蝼蚁,搬起了比自己重十倍的石头。

有点意思,但还是蝼蚁。

他转过身,轻蔑一笑,往前走了,没有问,一个字都没有问。

侯紫的后背,冷汗直流,手指又搓了一搓。

中午,扎营。

黑衣卫生火,布哨,分干粮。

陆继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所有人。风吹动他的灰袍,像一面旗。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啃窝头。

毫无声息的,陆继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拂尘的银丝,轻轻扫过侯紫的衣角。

一丝寒意,顺着衣角爬上来。冻得骨头疼,比那天黑袍和白袍冻了半条街还冻。

侯紫低着头,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嚼着,咽下去,又嚼了一口。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搓得几乎破皮。

侯紫心里说了句,小石头老说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四十岁,我还没替小石头活够去看看这世界呢。

傍晚,风在往下沉。

侯紫蹲在营地边缘,手张开,接着风。心里想,我要活下去,我要主动设局,让风来告诉我吧。

风告诉他四件事。

第一,白玉角蜥在崖壁后面的山沟里,趴着,压着气息,没动,在等。

第二,铁骨豹也来了,在西边林子里。风里有铁锈味和血腥味。这豹子铁定是来报被摔之仇的。

第三。陆继在扫视着。风是天地之间最普通的东西,吹了几万万年,没有哪个修士会对着风起疑心。他把风推出去的时候,陆继的神识从上面滑过去,像水从荷叶上滑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陆继他看不见风。他可以跟角蜥交流,陆继完全察觉不到。这是他手里唯一一张陆继不知道的牌。

第四。孙墨站在营地另一边。看着陆继的背影,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敲着。

他们都在互相忌惮。忌惮,就是缝隙,就是机会。

侯紫站起来。走到上风口,手张开,把风推出去,推了三下。

风里带着他的气味,汗味,窝头味。

片刻后。

崖壁后面,传来极轻的,尾巴敲岩石的声音,三下。这是角蜥的回应。这一时间,侯紫和角蜥已经建立了相当的默契。

侯紫终于心里有了点底。

林子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豹吼。虽然远,但听得很清楚。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搓得指节发白。铁骨豹还在记仇他。陆继不屑于动他。角蜥在等。孙墨在看。弦都已经拉满,绷在同一个点上。就等明天了。

夜很深了,篝火噼啪响。

侯紫躺在地上,闭着眼,装睡。

他练了十几年装睡。养父死的那晚他在柴房里装睡,听见邻居说“那孩子没人要了”;小石头死的那晚他在通铺上装睡,听见刘管事在外面说“死有余辜”;在镇妖司偏房的第一夜他也在装睡,听见孙墨跟手下说“看着他”。装睡是他的老本行。

脚步声,很轻。陆继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刀,看了很久。

“明天。”他的声音很低,就是在讲一个事实。“跟我走。”

说完。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陆继只是在下达了个通知。

侯紫睁开眼,篝火的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两下,一明一灭。他把手张开,接风。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带着角蜥的腥味。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铁骨豹的铁锈味。两种气味在营地四周交汇,像两条看不见的河。

他把风推出去,推了一下。片刻后崖壁那边传来极轻的回应,尾巴敲在岩石上,一下。明天,它在问。他推了两下,确认。它也已经确认。

风吹着,它在说明天雾很浓。

陆继,等着吧,不是你强就赢的。

天没亮透,雾比昨天更浓,浓得已经看不清十步外的东西了。

侯紫走到孙墨旁边。

“陆继让我任务结束后跟他回云霄阁。”

孙墨正在擦剑。一下,两下,三下。

手停了一瞬。

“他是云霄阁执事,筑基修士。我拦不住。”

“如果我跑了呢?”

孙墨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角那道不对称的细纹动了一下。左边有,右边没有。

“镇妖司的任务,是抓妖兽。”

他说完,提着剑走了。

侯紫懂了,任务结束前,你不能跑。任务结束后,你跑你的。

队伍出发,侯紫带路,往最高的那道崖壁走。

不是白玉角蜥藏身的地方,是风最大的地方,也是碎石最多的地方。

走到半路,他趁人不注意,拐到上风口,把手张开,再推一次风。

这一次,推得更重。

风里带着他的汗味,他要把这些气味送到铁骨豹的鼻子里。他要把那头豹子引过来。

远处的林子里,豹吼又响了一声,更近了。

陆继回头,神识扫过去。

林子里只有风和树。

午时,到了崖壁下。

崖壁顶上有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崖壁中段有一片松动的碎石坡,崖壁侧面有一道仅容一人挤进去的窄缝。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响。

侯紫站在崖壁边缘。陆继就在身后。侯紫把手张开,推着风送了出去。

来了,一声豹吼,震得树叶哗哗落。

铁骨豹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眼睛通红,直扑侯紫。

它记得这个气味,就是这个人,把它推下了溪沟。

侯紫侧身,往陆继身后一躲。

铁骨豹的爪子,拍在了陆继的护体灵盾上。

银光四溅,陆继拂尘一扫,银丝劈在铁骨豹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铁骨豹惨嚎一声,滚到一边。

它爬起来,冲进了黑衣卫的队列里,刀光起,血光溅,黑衣卫围杀铁骨豹。

队列乱了,就在这时,天好像暗了一下。

白玉角蜥从崖壁顶上扑了下来,三丈长的身躯,带着碎石,砸向营地中央。

两个来不及躲开的黑衣卫被压在它身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它的目标,不是黑衣卫,是陆继。

前爪带风,拍下去。陆继拂尘迎上,银光和风压撞在一起,气浪掀飞了周围的三个黑衣卫。

白玉角蜥的肩膀。被银丝削掉两块鳞片,血渗出来。

陆继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头,碎了。

混乱中,铁骨豹甩开两个黑衣卫,扑向孙墨。

孙墨正指挥黑衣卫合围角蜥,来不及转身。

侯紫站在上风口。他看见了铁骨豹的后腿弯下去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它扑出去的弧线,看见了孙墨背后的空隙。他把手张开,风聚,推出去。

推的是孙墨脚下的碎石流,碎石哗啦啦往下滑。

孙墨被碎石带着,往侧面滑了一步,刚好,让过了铁骨豹的爪子。

铁骨豹扑了空,刚好撞在崖壁上。

撞得极重,头骨和岩石碰出一声闷响,它的腿一软,瘫在地上,眼珠在眼眶里晃。

孙墨转身,一剑刺进了它的喉咙。

铁骨豹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侯紫心里念了句,你也帮了我一下了,下辈子别惹混混。

孙墨抬起头,穿过混战的人群,看向侯紫,眼里露出一点疑惑。

侯紫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墨点了一下头,回头继续指挥。

黑衣卫越围越紧,箭雨射在白玉角蜥的鳞片上,火星四溅。

白玉角蜥左冲右突,尾巴扫飞一个又一个黑衣卫。但它受伤了,动作慢了。

陆继站在白玉角蜥正前方。

他在蓄力,刚才那几回合他已经摸清了角蜥的攻击模式。他只需要等到角蜥下一次拍击之后的回撤间隙,就能一拂尘劈开它的喉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侯紫趁着所有人都看着角蜥,悄悄退到了崖壁侧面的窄缝里。

把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陆继正在往这边移动。角蜥在往后退。再过几息,陆继就会踩上那片碎石坡。三、二、一。

他提前撬松的碎石坡,就在陆继的脚下。

陆继出手了,拂尘扫出,一道银色的匹练劈向白玉角蜥的胸口。角蜥侧身硬接,鳞片炸裂,血肉翻开,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三丈。

陆继紧追不舍,他的脚步极快,踩着崖壁上的凸起往上追。拂尘上的银光还没有散,他在蓄第二击。

他的脚踩在了崖壁中段的碎石坡上。

哗啦一声,整片碎石坡塌了。

陆继脚下一空,身形往下坠。但他反应极快,周身灵力一炸,整个人凌空拔起,从塌陷的碎石流中冲天而上。

就在这时,角蜥回头。它的尾巴带着风聚在尾巴尖上,正好劈在陆继上升的路径上。

陆继正在全力运转灵力飞行,护体灵盾之前已被铁骨豹撞出裂痕。这一尾巴劈下来,灵盾咔嚓一声碎了。他整个人被砸回崖壁上,单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节发白。

他稳住身形,脚底再次凝聚灵力,准备第二次飞起。

侯紫站在崖壁顶上,手张开,风聚,推出去,推的是崖顶那块提前撬松,千斤重的岩石,推的是那些还在往下倾泻的碎石流,岩石往下一砸,碎石流被风一推,劈头盖脸砸向陆继。陆继不得不先侧身躲避。

就在他侧身的一瞬间,白玉角蜥扑了下来。它的爪子拍在陆继的肩膀上,把他从崖壁上拍了下去。

陆继往下坠,他灵力在脚下炸开,试图飞起。但他没有灵盾了,白玉角蜥又到了,尾巴劈在他的背上,把他从半空中砸进谷底的碎石堆里。

他趴在碎石堆里,嘴里涌出一口血,手指还在动,他想撑起身体。

角蜥扑下去,前爪按在他的胸口,三丈长的身躯压下来。陆继睁着眼睛,看着角蜥低下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角蜥,看到了崖壁顶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你——”陆继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角蜥的尾巴拍下来,拍在他的头上,他不动了,死在了他的傲慢和不屑中了。

世界安静了。

侯紫眼角瞄到陆继腰带有个袋子,跟怀里的差不多,赶紧借着风势一送,整个人滑过陆继身旁,摘了塞进怀里。

风还在吹,雾慢慢散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十具黑衣卫的尸体,铁骨豹的尸体,倒在崖壁下。

陆继的尸体,埋在碎石堆里,

血,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白玉角蜥从碎石堆里抬起头,它的胸口还在流血,它看着崖壁顶上的侯紫。

发出一声低鸣,那是告别。

然后它转身,攀爬崖壁而去,消失在雾里。

侯紫站在崖壁顶上,手还保持着推石头的姿势,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攥得太紧了。

孙墨走到崖壁边缘,低头看着谷底,看了很久。

“云霄阁陆执事,追捕白玉角蜥,不幸坠崖身亡。”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他转过身,对着剩下的黑衣卫挥了挥手。

“收队。把铁骨豹的尸体带上。”

回镇妖司的路上,队伍只剩不到五十人。

伤兵躺在担架上,没有人说话。

侯紫和孙墨走在最后。

“你的赏金,一百两。这是路引。”孙墨忽然说。

“谢谢大人。”

沉默了一会儿。

“云霄阁还会来人。”孙墨说,“我不能留你。拿了银子。走吧。”

“去哪?”

孙墨看了一眼远处的十万大山。

“往北,过了山,有个散修坊市。”

“不属于任何宗门,不属于任何王朝。”

“不想当别人的狗,就去那里。”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前面。

侯紫从没想过孙墨能说这么多话。

白玉角蜥在山脊那边。远远地跟着。它的脚步很重,伤口还在流血。

侯紫把风推出去,推了一下。

片刻后。

崖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尾巴敲岩石的声音,一下。

保重。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搓手指。

“孙大人,我往您说的散修坊市去了,就此别过。”

侯紫说完,转身往大山北方而去。

孙墨手在剑柄上按了按,又收起了手,带着队返回镇妖司而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借势经》,又摸了摸陆继的储物袋。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

侯紫没有往北走。

他当着孙墨的面说了句“往散修坊市去了”,转身走进暮色里。走出两里地,估摸着镇妖司的人已经走远了,他在岔路口停下。往北是山路,往南是官道。孙墨说往北,他就偏不往北。岳州城不是白混的,可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他拐上往南的官道,走了大半日,前面出现一条大江。江面宽阔,水势平缓,码头边停着几十条货船,挑夫们扛着粮袋在跳板上吆喝。江风吹过,带着水腥味和鱼鲜味,还有船工号子的回音。镇子沿江而建,街上挑担的、摆摊的、赶车的挤挤挨挨,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拍案声。

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汉口镇。侯紫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比岳州城顺口,然后走进去。

侯紫找了家门脸不大的客栈,要了二楼临江的房间,拿出路引登记,付了两天的房钱。

进屋后把门插上,窗关了。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怀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摆在面前,嘟囔着:憋坏了都。

银票、路引、三寸小剑、黑袍储物袋、白袍储物袋、破书。还有陆继那个打不开的储物袋,筑基修士的禁制太强,暂时动不了。

先倒出黑袍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滚出来,在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五十个银锭子堆成一座小银山。珍珠滚了一地,鸽子蛋大,浑圆,在暗处都泛着淡光。三块翡翠绿得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水草。他跪在地上重新数了一遍,和那晚在月光下数的一模一样,没少。

那件黑色的软甲,侯紫还是搞不懂。

侯紫嘿嘿的傻笑着。

拿起白袍储物袋倒了出来。四颗夜明珠滚出来,鹅蛋大,浑圆,在昏暗的房间里泛出柔和的淡绿色荧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侯紫吸了一口气。

接着是二十颗石头,拇指大,半透明,握在手里微微发温。他放在桌上看了半天,猜不出是什么,只知道肯定不是普通石头。

然后是三个玉盒,盒盖上刻着他不认识的字。

第一个盒子里是淡绿色的药膏,闻着像金疮药。

第二个是三颗褐色药丸,几乎没味道。

第三个是两颗暗红色药丸,有极淡的苦香。他把玉盒一一合上,不敢乱吃。

还有一个小木盒,打开后是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泛着暗绿色光泽。盒子里的凹槽有十二个,针只有十一支。他数了两遍,想起黑袍脖子上那个极小的红点,无声地吸了口气,把盒盖小心合上。

一张兽皮地图,巴掌大,折叠着。展开后画着一片山脉,其中一处用朱砂圈了红圈,那两个死鬼应该就是为了这张图打起来的。

一块铜质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云霄阁。侯紫愣了下,拿起另一个袋子往外倒,没看到另一块令牌。

侯紫挠挠头,继续看。

两张黄纸符,几个白瓷瓶,晃一晃有液体声。

最后是那块玉牌。巴掌大,刻着一个不认得的字。侯紫把玉牌翻过来,指尖摸到背面刻着一道极细的弧线。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破书,翻到第一页。书页角落里那几道弯弯绕绕的线条里,有一道弧线和玉牌上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把玉牌放在书页上比了比,弧线对上了。对上了,但不知道对上了意味着什么。他把玉牌重新塞回储物袋,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所有东西清点完了。侯紫把银子拿了一锭和银票路引放怀里,金子和银子放在一个袋,剩下的东西一股脑都扔进另一个袋子了。

汉口镇的热闹和岳州城不同。岳州城是山城,人是挤的;这里是水城,人是散的。

码头边蹲着剥莲蓬的小孩,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到大将军单枪匹马杀入敌阵,酒楼里飘出红烧江团的味道。侯紫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馆子,要了一碗红烧肉、一盘猪蹄筋、两个白面馒头、一壶热茶。

肉端上来时还在滋滋冒油。他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在十万大山啃了七天野果子和生柿子,这碗肉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吃完他去澡堂泡了个热水澡,又去裁缝铺做了两身新衣裳,一身灰色短打,一身深蓝色长衫。裁缝给他量尺寸时,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了烂泥,身上没了血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到小石头。小石头这辈子没穿过新衣裳,没吃过红烧肉,没泡过热水澡。在王府扫了三年地,最后被人一掌拍死。

侯紫默然无语,想起和小石头说笑时说能活到四十岁的都了不起的话。念叨了句:

“小石头,我会好好活,活到四十岁,活得更久的。”

傍晚他又去了码头,想去看看江边落日。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码头边停着一排货船,挑夫们蹲在岸边分一壶米酒,茶馆里说书先生换了一折新段子,正讲到大破天门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马受了惊,蹄子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全乱。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辆双辕马车正从码头入口冲过来,车速极快,车夫在拼命拉缰绳但拉不住。车前不到三丈远,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糖葫芦,小孩的娘站在旁边,正弯腰去拉孩子。

来不及了,周围终于有人看见了马车,发出惊叫。那女人抬头,脸刷白,把孩子往怀里拽,但马已经到了跟前。

侯紫没多想,手比脑子快,掌心风聚,推出去。推的不是马车,推不动。推的是那对母子脚下那片沙土。沙土被风一卷,两人往侧面滑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过马蹄。车轮擦着那女人的衣角碾过去,撞在码头边的拴马石上,轰一声碎了大半。

赶车的从车辕上摔下来,滚在地上直哼哼。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围上去看伤者,有人去扶那对母子。那女人搂着孩子,腿软得站不起来,但人没事。孩子在哭,糖葫芦还攥在手里,沾满了灰。

趁着人群乱哄哄的空档,侯紫转身就走。手指在袖子里搓了又搓,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白痴。还好码头人多,应该没人注意到他。他低头拐进巷子,准备绕路回客栈。

巷口站着一个人。跟侯紫差不多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热气还没散。

“阁下留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阁下刚才那一手,是风系功法吗?”

侯紫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他嘿嘿一笑,搓着手指说:“什么风系功法?”

年轻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追问:“抱歉,在下是这码头账房。这汉口镇的码头,很久没见过外来的修士了。”

侯紫心里又是一紧。他用了“修士”两个字,不是“高手”,不是“侠客”。一个码头账房,怎么可能知道修士?之前听孙墨也说过。

侯紫盯着他看了几息。他站得很稳,脊背很直,不像码头苦力那种弓腰驼背的姿势。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茧。

这人不是普通的账房。侯紫记住了,但脸上没露:“我就是个路过的,在这儿歇几天,很快就走。”

年轻人点了点头,说:“在下沈君壁,在这码头做事。阁下要是想坐船往南去,码头上有几艘商船,在下认识船家,能便宜些。”

“就当是答谢阁下救了那对母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码头人多眼杂,阁下若不想引人注意,今晚有艘运粮的船走夜航,可以在柳树湾那个小码头上船,我晚上会在那里。”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像个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的过客,不像在码头讨生活的苦力。

侯紫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又一下。

他看见了我出手,他没有声张,还主动帮我找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话说回来,刚才在码头上他没喊,这证明他不是想害我,至少暂时不是。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呢?今晚要不要去呢?

回到客栈,侯紫吃过晚饭,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沈君壁。这人是什么来路?一个码头账房,手指骨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是写字磨出来的茧。他怎么会知道修士?修士这个听孙墨说过,是什么呢?

这人应该不坏。傍晚在码头上,他没声张,还主动帮忙找船。去会会,反正他在明我在暗,见机行事就行。

侯紫翻身坐起来,把三寸小剑滑进靴筒,推门出去。

柳树湾在汉口镇西边,是个废弃的老渡口。以前商船都在这里停,后来修了新码头,这里就荒了。拴船的石墩还在,上面长满了青苔,柳树垂在岸边,枝条扫着水面。月光照在渡口的碎石滩上,白惨惨的。

侯紫远远就看见渡口上有火光。他闪到一棵柳树后面,手张开接风。风从江面灌过来,把渡口上的动静清清楚楚地送进他掌心里。

沈君壁正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摁在地上,脸上已经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一个身材偏胖的蹲在他面前,翻着他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扔在地上。账本、算盘、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小布包。胖子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在篝火旁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玉佩连着布包握在手里,站起来说:“你这账房,平时看着穷得叮当响,身上还藏着这种好东西。说,从哪偷的?”

沈君壁抬起头,说“那不是偷的,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胖子嗤笑一声,说:“一个码头账房的爹能留下这种东西,骗谁呢。”

旁边那个偏瘦的补了一句:“管它怎么来的,反正现在归我们了。”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那眼神和侯紫傍晚在巷口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是冷,冷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他在码头蹲了几年,挨过无数次揍,但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人。那块玉佩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

胖子被那眼神盯得发毛,一脚踹在沈君壁肚子上。沈君壁闷哼一声,整个人弯在地上,脸贴着碎石,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瘦子蹲下去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说:“再问一遍,这玉佩到底哪来的。”

沈君壁嘴角淌着血,声音沙哑,说:“那是我父亲留给他的东西,拿回来。”

胖子笑了,说:“想要拿回来也行,跪下来求。”

沈君壁没有跪。他的手腕被两个人踩在地上,手指抠进碎石缝里,指节发白。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求饶,没有喊救命,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人。

柳树后面,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他妈的。这人和小石头一模一样。小石头在破庙门口被刘管事一脚踹倒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求饶,只是盯着对方看。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侯紫深吸一口气,从柳树后面走出来。

“这么晚了,两位在渡口上审犯人?”

两个人同时回头。胖子打量了侯紫一眼,说:“哪来的臭小子,滚远点,别管闲事。”

侯紫搓着手指嘿嘿一笑,说:“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

胖子松开沈君壁,从腰间拔出短刀,朝侯紫冲过来,刀尖对着胸口。

侯紫没退。掌心风聚,推出去。推的是他脚下那片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碎石。沙沙沙沙沙。所有石子都在往下滑。胖打手身形一晃,刀刺偏了,扎在旁边的柳树上。他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出来,骂了一句。

瘦子放开沈君壁,也从腰间拔出短刀,和胖子一起朝侯紫围过来。侯紫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渡口边拴船的石墩旁边。石墩是青石打的,年头久了,底座已经松了。他趁两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抓起身边一块碎石砸向石墩底座。石墩晃了一下,轰一声朝两个打手的方向倒下去。他们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开,石墩砸在碎石滩上,震得地都抖了一下。

侯紫趁这几息冲到沈君壁身边。胖子从柳树上拔出短刀,瘦子从地上爬起来,两人还要追。侯紫把手张开,风推出去,推的是那堆篝火。篝火被风一卷,火星子劈头盖脸朝两人扑过去。他们被烫得嗷嗷直叫,连退了好几步。

侯紫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沈君壁身边,看着那两个人。月光照在渡口上,篝火被风吹得时明时暗。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人不好惹,骂了句“邪门”,连滚带爬地跑了。

渡口上安静了,只剩篝火噼啪响。

侯紫弯腰把沈君壁从地上扶起来。他的眼眶青了一片,嘴角还在淌血,但他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擦血,是走到篝火旁边捡起那个小布包。胖子逃跑时把它扔在地上了,玉佩还在里面,没碎。他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手指摩挲了下,像在确认什么。

侯紫看着他。他的手腕上还留着被踩过的印子,但他的手很稳,和侯紫在巷口看到他端茶时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侯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刚才那些,不是巧合,是风。昨晚在码头上,你救那对母子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手法。”

侯紫正要装傻,沈君壁拦住他的话头:“你不用装了。昨晚我试探过你,现在不用试探了。”他顿了顿,“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沈家是云霄阁的附庸家族,三代无人觉醒灵根,被灭门。我就是想找一个能带我去上界的修士,希望你能带上我。”

上界?上界是什么?

侯紫沉默了。心想:傍晚在巷口沈君壁说“今晚有艘运粮的船走夜航”时的那种稳,想起刚才他被踩在地上不求饶的那种冷,想起他说“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时脊背挺得很直。这人应该不是坏人。他知道修仙界,能当向导。他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侯紫并没有立刻表态。

沈君壁说:“这里不能呆了,今晚得离开。”

侯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汉口镇,这座镇子待了两天,睡过一张软床,吃过一碗红烧肉,够了。点了点头,说:“走。”

沈君壁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柳树湾。

渡口边,一艘运粮的船正停在岸边。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沈君壁脸上的伤,问怎么回事。沈君壁说摔了一跤。船家没再问,放下跳板。

两人跳上甲板。

船离开汉口镇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月亮歪在西边,江面上铺满了碎银般的水波,只听到船桨划水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夜鸟啼鸣。

侯紫站在船头,手张开接风。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夜雾的潮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沈君壁靠在粮袋上,脸上包着浸了江水的破布,闭着眼,呼吸很匀。

不管沈君壁是为了什么,至少现在,他们同路。

船开了。新的路,就在前面。

船走了一夜。

天蒙蒙亮,侯紫醒了。他靠在粮袋上,手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远处渡口的炊烟味。

船尾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君壁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眼眶还是青的。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祖传玉佩,一言不发,像在酝酿着什么。

太阳从江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穿过船舱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沈君壁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被侯紫听见,不会飘到船尾。

“我叫沈君壁。”他像在宣告。

“沈家是云霄阁的附庸家族。祖上出过一位金丹修士,三代无人觉醒灵根,被宗门抛弃。三年前,韩家夜袭沈家祖宅,我运气好,正好因为没灵根,被父亲赶去太学府,准备考功名。”沈君壁嘴角浮起一丝自嘲。

“那晚,沈家上下老少三百多口人全被灭了,我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

侯紫没说话。他想起小石头,小石头被一掌拍死在破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在修士眼里,凡人和老鼠没区别。

“我逃到汉口镇蹲了三年,苦了三年,一直等一个愿意带我去上界的修士。也许上界有让我能修炼的办法,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出路。”沈君壁苦笑了下。

“昨晚在码头,我看见你出手。你能操控风势,又出手救了凡人,我能确定你和大多数修士的不同。所以我跟你摊牌。”

侯紫心里清楚。沈君壁说的是真话,这么重大的秘密不可能随便透露,有豁出去的想法。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两人中间的粮袋上。

“这是什么?”

沈君壁看了一眼。“下品灵石。修士用来修炼,也用来当钱。一块够在散修坊市住一晚最好的客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金子那些在修仙界,连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都买不到。”

“还有,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它有灵力波动,筑基以上的修士百里之内就能感应到。一旦被发现,你怀里的东西都会变成别人的。包括你的命。”

沈君壁说“灵石不能在凡人界拿出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怀里的玉佩。侯紫注意到了。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沈君壁碰那块玉佩,昨晚在渡口捡回来之后,沈君壁的手就没离开过它。是紧张的时候会摸,还是那块玉佩本身就有问题?侯紫没问。

侯紫的后背瞬间凉了。

他想起了十万大山。陆继站在崖顶上,用神识一遍一遍扫过整片山林。他以为陆继在找白玉角蜥,现在才知道,是在找灵石、玉牌,所有带灵力波动的东西。如果那天他怀里有这颗灵石,陆继的神识早就锁死他了。不是躲得好。是运气好。那时候白袍储物袋还没打开,灵石还在袋子里,袋口的禁制挡住了灵力波动。

还有破庙那晚。黑袍和白袍在庙里打架,墙都打塌了半边。他蹲在庙外面等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尸。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武功高手,才敢设计挑拨。如果当时有任何一个放了神识,扫到庙外蹲着一个凡人,一掌就能把他拍碎在台阶上。他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聪明,是靠运气。纯粹的运气。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把灵石塞回储物袋里。

沈君壁没有追问灵石从哪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粮袋上。

里面是半张残破的兽皮地图。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画着一片山脉,一处用朱砂圈了红圈,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那个符号,和他怀里那张白袍袋里的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七代人。没人知道这个红圈是什么地方。我父亲临死前,把这半张图塞给我,只说了一句话,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

沈君壁把残图推到侯紫面前。

“我没有灵根,这辈子本来没指望能找到这个地方。但昨晚看到你用风势救人,我忽然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一个没有灵根却能操控天地之力的人,也许只有你能解开这个秘密。”

“我帮你处理修仙界所有的事。宗门规矩,散修忌讳,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都知道。你以后帮我去灵界,查清楚这张图的秘密。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侯紫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秘密,可能比他说出来的那些还多。但不是坏的那种秘密。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的那种秘密。

侯紫看着那张残图,看了很久。他怀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地图。同样的山脉,同样的红圈,同样的符号。还有一本《借势经》,第一页的角落里也印着这个符号。但他没有拿出来。信任是一点点给的,不是一次给完。

“先养伤。”他把残图推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君壁点了点头,没有失望,把残图叠好塞回怀里。

船舱里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阳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君壁忽然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一个没有灵根的人,怎么敢想着去修仙界。”

“没什么奇怪的。”侯紫说,“我以前在岳州城当混混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杀修士。”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没灵根的人在修仙界只有两种活法。当附庸家族的杂役,给修士端茶倒水。当散修的跟班,帮他们探路挡刀送死。我不想当杂役,也不想当跟班。我想走第三条路。”

侯紫没说话。他知道第三条路是什么意思。

船身晃了一下。船家在船尾喊了一声,快靠岸了。

侯紫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口。渡口就在前面,码头上已经有了人影,挑着担子,扛着货物。

“先上岸吧。”

沈君壁站了起来。

“上岸之后,先别着急赶路。”侯紫说,“听说江陵城是大城,有最好的酒楼,最好的澡堂,最好的裁缝铺。先去享受一番。什么修仙界,什么秘密,先吃饱了,洗干净了,换身新衣裳再说。”

沈君壁看着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被逗笑的样子。

“我有三年没穿过新衣裳了。”

“那正好,我给你做一身。”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不是劫后余生的笑,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兜里揣着钱,终于不用再装孙子的笑。

船靠上渡口,跳板搭在码头上。侯紫率先走了出去,阳光洒在脸上。沈君壁跟在他身后,脊背依然挺得很直,但脚步比之前轻快了很多。

江陵城就在前方。

两个兜里揣着钱的少年,就要进城了。

江陵城比汉口镇繁华十倍。城门洞里人潮如织,空气里飘着酒肉香和脂粉香。

侯紫拍了拍怀里沉甸甸的储物袋。“走,先吃最好的。”

望江楼的紫檀木桌上,红烧肉、酱肘子、清蒸江团摆得满满当当。侯紫伸手抓着肘子啃,肥油顺着胳膊往下淌。沈君壁一开始还端着,一块红烧肉下肚,筷子也松了。三年没沾过荤腥,窝头和凉茶熬过来的日子,被这顿肉冲得干干净净。

吃完直奔澡堂。侯紫在热水池里泡了半个时辰,把山里的泥垢和血腥味全搓干净了。出来时裁缝铺的师傅已经等着,青缎子短打两身,给沈君壁也做了一身长衫。沈君壁换上新衣裳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比我以前在丹霞山穿的还好。”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天黑时,江陵城的夜市灯火通明。侯紫站在裁缝铺门口,盯着街对面那座三层飞檐楼阁。朱红大门,一排大红灯笼上烫着“醉月楼”三个金字,丝竹声混着女人笑声飘出来。他在岳州城巷子里蹲了十六年,最羡慕的就是有钱人能进这种地方。现在兜里有金元宝,不去说不过去。

沈君壁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

老鸨扭着腰迎上来,扫了两人一眼,笑容淡了三分。侯紫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元宝拍在柜台上,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皱纹里都堆着殷勤,引上二楼雅间。

紫檀案几,银壶玉杯,两个粉裙姑娘弹着琵琶倒酒。侯紫靠在软垫上,觉得这辈子终于活得像个人了。沈君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地方的石像。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一个男人粗着嗓子骂了句脏话,紧接着是一记耳光。老鸨急匆匆跑上去赔笑,一个清冷的声音夹在中间:“我的契书上写的是卖艺。不是卖身。”

侯紫推开门。

走廊里,一个胖男人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往外拖。女子穿着月白色棉布裙,脸上没有脂粉,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银簪。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伸手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里。

老鸨在旁边骂:“欧阳琦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醉月楼养了你多年,今晚你不接也得接!”

欧阳琦抬起头,挨了耳光的半边脸红得发紫,嘴角破皮渗着血。她的眼睛没有求饶的意思。“我说了,契书上写的是卖艺。我不卖身。”

侯紫看着那只抓着门框的手。发白的、渗着血的、不肯松开的手。

他想起小石头。刘管事一脚踹在小石头肚子上时,小石头也是这样抓着扫帚柄,指节发白。他欠小石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

“赎她。多少钱?”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她可是醉月楼的头牌,最低五千两。。。”五千两银子还是金子还没说。

侯紫已经从怀里掏出储物袋,把二十个金元宝一个一个排在桌上,又抓出一把珍珠,压上两块翡翠。老鸨盯着那堆金子珠宝,眼睛直了,转身冲下楼把卖身契拿上来。

侯紫接过那张泛黄的麻纸,掏出火折子吹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凑到火苗上。火苗舔舐着纸张,那个鲜红的手印在火焰里慢慢变黑,化作一撮灰落在地上。

欧阳琦看着那堆灰烬,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侯公子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我赎身?”

侯紫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指尖还在流血。“你抓着门框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欧阳琦没问是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我自幼被卖进醉月楼,除了弹琴唱曲什么都不会。如果侯公子不嫌我累赘,我想跟着你。”

沈君壁皱了皱眉。“你买了个麻烦。”

“我知道。”侯紫转头对欧阳琦说了句,“走吧。”

欧阳琦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站在走廊上等着。包袱很薄,里面只有两身换洗衣裳、一把琵琶、一根银簪。

三人走出醉月楼,夜风吹过来。欧阳琦回头看了一眼匾额,然后跟上两人,走在队伍最后,脚步很轻。

侯紫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二十个金元宝全没了,珍珠去了一大半,翡翠花了两块。刚才还是富翁,现在兜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他转头问欧阳琦身上有没有钱,她摇头。沈君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反手扔给他。

侯紫接住银子,笑出了声。这笔账算起来亏得要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值。小石头当年没人替他花钱,今天他替一个抓着门框不肯松手的姑娘花了。

三人找了家小客栈。上楼时欧阳琦在楼梯上站住,回头问:“那个让你想起的人,叫什么?”

“小石头。”

“他在哪?”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死了。死在破庙门口,连张草席都没有。”

欧阳琦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裂开一道极细的缝。然后她点了点头,继续上楼。

夜里,侯紫躺在床上,把怀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手指碰到陆继那个储物袋的时候,他停住了。袋子微微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把袋子掏出来放在月光下,袋口的禁制正在极轻极缓地流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侯紫把袋子重新塞回怀里,压在最深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陆继的东西,肯定藏着什么秘密。

次日清晨,三人离开江陵城。欧阳琦走在队伍中间,背着包袱抱着琵琶。沈君壁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脚步会放慢等她跟上。侯紫走在最后,手张开接风。

风从前方的丘陵吹过来,带着陌生的草木气味。沈君壁说翻过那片丘陵就是落雁坡,再往前就是小坊市。

三个从不同地方逃出来的人,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彼此。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船走了大半天,傍晚靠岸。不是正经渡口,只是汉江拐弯处一片浅滩。岸边的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

“前面就是落雁坡。”沈君壁跳上岸,伸手拉了欧阳琦一把,“过了这片乱石滩,再走三里地就是小坊市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没有官府,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和规矩。”

侯紫最后一个跳上岸,手一直张着接风。风里有江水的腥气,芦苇的潮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腐烂味。没有灵力波动,但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天很快黑了。三人在渡口边找了块背风的平地,沈君壁捡干树枝生火,侯紫割了几捆干芦苇铺在地上当床,欧阳琦把干粮分成三份,又把水囊灌满。

篝火烧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乱石上。欧阳琦抱着膝盖看火,沈君壁坐在旁边,手指摩挲着那半张残图的边缘。侯紫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手依然张着接风。

沈君壁问侯紫说,“你之前拿金元宝出来那个是储物袋吗?”

“储物袋?”侯紫有点懵。他把袋子拿出来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过储物袋,说这东西是用神念操控的。修士用神念探入袋口,念头一动,想要的东西就会自动出现在手里。第一次用需要先“认主”,把神念烙印在储物袋的禁制上,以后就只有本人能打开,别人强行破解会触发禁制反噬。

侯紫说他没有神念,也没有灵力。沈君壁说他知道,所以之前没提这事。他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你虽然没有神念,但你能操控风。风能穿过袋口的禁制吗?”

侯紫愣了一下。他之前用风推过储物袋,是推不动。但他从没试过把风灌进袋口,像神念一样去感知里面的东西。他张开手,把一丝极细的风顺着袋口推了进去。风穿过那层无形的膜,探入袋内的空间。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风在袋子里流转,夜明珠的圆润,玉牌的冰凉、灵石微微发温的暖意。所有物品的形状、位置、质感,全在风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用风“抓住”一块灵石,往外一抽。灵石从袋口滑出来,落在手心。他接着把灵石塞回去,又用风抓了一颗夜明珠,手一翻,夜明珠就出现在掌心里。放回,取出,放回,取出。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取出他想要的那一件东西。可把侯紫高兴坏了,像得了个新奇的玩具。

沈君壁在旁边看着,说虽然用的不是神念,但效果一样,风在他手里就是他的神念。

侯紫把两个储物袋重新塞回怀里,现在他不用再把袋口朝下倒了,手一翻东西就能出来。以后拿灵石、拿小剑,谁也不知道他怀里藏着什么。他体内还是空空如也,神识扫过来他依然是个凡人。

这是三人第一次一起过夜。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

突然,侯紫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手瞬间攥紧,抬脚踩灭篝火。黑暗吞噬了一切。

“有人。”

沈君壁拔刀侧身挡在欧阳琦面前。她没有出声,默默蹲下,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侯紫闭眼接风。十三个人,没有灵力波动,全是凡人。刀、棍,还有两张弓。分三路。正面碎石滩三个,左边芦苇荡五个,后面淤泥滩五个。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散匪,是常年劫道的。

“十三个人。”侯紫压低声音,“前后左右都围住了。”

沈君壁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欧阳琦,然后说:“我挡正面。”

侯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碎石滩、芦苇荡、渡口边的破木船,最后落在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上。在沈君壁耳边说了两句话,沈君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欧阳琦被拉到破木船后面蹲下,侯紫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别出声。”

正面的三个悍匪先摸过来。月光被云遮住,地上漆黑。他们踩着碎石滩往前走,石子发出哗哗的响声。

侯紫站在芦苇荡边缘,掌心风聚,猛地推出去。推的不是人,是碎石滩底下那些被江水冲刷了几十年的松石子。

哗啦一声巨响。表面结实的碎石滩瞬间塌下去,三个悍匪全部摔进石子堆里,惨叫声划破夜空。

“有埋伏!”

另外两路悍匪听见惨叫,全都往碎石滩方向冲。这正是侯紫想要的。

他借着这几息退到芦苇荡深处。五个悍匪跟着冲进去,芦苇密得伸手不见五指,刀胡乱砍着,连人影都摸不到。

侯紫站在上风口闭眼接风,五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把风推出去,推的是芦苇荡深处那几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干芦苇。

干芦苇被风一卷,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三个悍匪身上。他们被埋在底下,越挣扎陷得越深。剩下两个吓得转身就跑,冲出芦苇荡时满身都是芦苇叶子。

“老大!里面有妖法!”

绕到后面的五个悍匪已经冲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手里拿着铁胎弓,背上背着箭壶。他看见两个手下狼狈逃回,脸色一沉。“废物!他们只有三个人,跟我上!”

五个悍匪举刀冲过来。侯紫拉着沈君壁往后退,一直退到那几艘破木船旁边。“就是现在!”

刀疤脸带着手下冲上淤泥滩。表面晒干的泥壳一踩就碎,底下的软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是淤泥!”

越挣扎陷得越深,转眼已没到小腿。刀疤脸急了,扯下铁胎弓搭箭上弦,瞄准沈君壁。

弓弦一响,箭射向沈君壁胸口。

侯紫来不及推人。风再快快不过箭。

沈君壁动了。箭是冲他来的,躲不开。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船板上割断的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船头那块朽木板。他用尽全力往侧面一拽,朽木板横在沈君壁面前,箭钉在木板上,穿透三寸厚的朽木,离胸口不到一寸。

刀疤脸还要搭第二支箭。侯紫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风推出去。破木船后面,欧阳琦忽然站起来。

“侯公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极稳,“他箭壶里只剩两支箭了。左边那人刀拿反了,右边那人在往后退。”

刀疤脸愣了一下,是因为一个躲在船后面的女人,在黑暗中看清了他的箭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箭壶。确实是两支。这个回头,让他搭箭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够了。这一次他推的是渡口边那根半埋在淤泥里的拴船石墩。半人高的石墩晃了一下,轰隆一声倒下去,砸在刀疤脸脚边的淤泥上,溅了他满脸。

刀疤脸惨叫一声,弓掉在淤泥里,双手捂眼。

剩下两个悍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从淤泥里拔出脚,拉起芦苇堆里还在挣扎的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渡口安静了。只剩江水拍岸的声音和刀疤脸在淤泥里的咒骂。

侯紫站在破木船旁,手还保持着推风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推石墩用了他太多力气。

沈君壁收刀走到石墩旁边蹲下,然后从淤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铜质令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这是沈家的令牌。当年韩家灭沈家满门,有几个旁系族人逃了出来。我父亲说他们往汉江这边跑了。”他把令牌紧紧攥在手里,不再说话。

欧阳琦从破木船后走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这是金疮药,我从醉月楼带出来的。”

侯紫指了指沈君壁。“先给他。”

欧阳琦走到沈君壁身边把药递过去。他接过药瓶,低声说了句“谢谢”。

侯紫坐在船板上抬头看天。几只大雁被混战惊起,正排着队往南飞。落雁坡,原来真的有大雁。

天快亮时三人重新上路。欧阳琦走在沈君壁旁边,沈君壁攥着令牌一路沉默。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着接风。风从前面的山谷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翻过前面的山脊就是小坊市。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只有拳头和规矩。三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侯紫忽然停住脚步。风里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一道,是三道。不是从坊市方向来的。是从他们来的方向。

“有人追来了。”

翻过落雁坡山脊,风骤然变急。

侯紫张开手掌,指尖瞬间钉住三道清晰的灵力波动。

“三个修士,包抄过来了,跑不掉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衣襟里那柄三寸小剑塞进沈君壁掌心,用力按了按:“藏好。”

转头看向欧阳琦,眼神沉得像铁:“记住落雁坡那晚的话,别乱,别慌。”

最后扫了一眼周遭:碎石坡错落,坡下一道半人深的浅沟,盖着半枯的狗尾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蛰伏的准备。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三方山林走出,隐然间像是把退路封了。

为首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俊,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少族长,我是沈别鹤啊。三年前沈家祖宅大火,真没想到,还能见到少族长。”

沈别鹤趋前几步,伸出手。

沈君壁攥着那枚从悍匪身上捡来的铜令牌,指节发白。三年亡命,他第一次见到同族,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别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痛瞬间淡了一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悦,快得像错觉。他缓缓收回手,笑得愈发温和:“没关系,我懂。三年颠沛流离,早就不习惯旁人亲近了,是我唐突。”

嘴上说着体谅,眼神却已经越过沈君壁,在他衣襟处扫了一圈。那里,玉佩的轮廓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侯紫脚下一软,故意踉跄着摔下碎石坡。

膝盖狠狠磕在尖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顺着坡势滚了两圈,“咚”地一声砸进浅沟,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沈别鹤对旁边的马赖使了下眼色。

马赖懒洋洋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喂?”

沟底的人毫无反应。

“摔晕了。”马赖回头撇嘴,“就是个市井混混,吓破胆了。”

沈别鹤连头都没回,语气轻得像风:“不用管。一介凡人,摔一跤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翻不了天。”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君壁身上。

浅沟里,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上,手指搓着草根,几乎磨破了皮。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别鹤这人定要使坏,这是多年混出来的经验。先等看看。

坡上,沈别鹤已经开始了试探。

“昨夜落雁坡的悍匪被人团灭了?”他语气关切,“十几个亡命之徒,少族长有没有碰到?”

“没有,昨夜并没碰到,可能走不同路了。我们也不知道有这事呢。”沈君壁又不傻。

“没碰到啊。”沈别鹤笑着点头,又问,“不知少族长这是要去哪?身边这位姑娘是?”

侯紫“晕”了,没人接话。

沈别鹤的目光落在沈君壁腿上——那里的布条渗着暗褐色的血,是昨夜混战留下的旧伤,结的痂又裂开了。

他当即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伤口:“少族长还不能修炼吗?怎么伤成这样也不处理下。”

沈君壁猛地后退半步。

这一次,沈别鹤没有收回手。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定定地看着那片渗血的布条,看了足足三息。

眼神里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冰冷的礁石。

他确认了。沈君壁没有灵根,不是修士。一个连伤口都愈合不了的凡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那边那个女的也是凡人。看来土匪团灭真的跟他们无关。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刚才红着眼眶喊堂弟的样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手搭在沈君壁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锁死了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沈君壁刚碰到族人心里的热情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欧阳琦也一并被押走了。

夜幕落下,篝火燃起。

跳动的火光把人影拉得扭曲。马赖靠在树上,眼睛黏在欧阳琦身上,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长得真标致呀。跟着沈先生,保你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伸手就去摸欧阳琦的脸。

欧阳琦侧身躲开,抓起一把泥沙,狠狠砸在他脸上。

“臭娘们!”马癞子抹了把脸,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

“住手!”

沈君壁奋力挣扎,却被沈别鹤一脚踹在膝盖弯,重重摔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碎石。

看着欧阳琦被逼到岩石边,退无可退,他目眦欲裂,嘶吼出声:“畜牲,住手!侯紫!带她走!”

欧阳琦也望向黑暗的山林,声音清亮决绝:“侯公子快跑!别管我们!”

就在这时,沈别鹤反手一记耳光,扇在沈君壁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里格外刺耳。

沈君壁被扇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不等他爬起来,沈别鹤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碎石嵌入指骨,钻心的疼。

沈君壁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踩他的,是口口声声喊他“少族长”的族人。

沈别鹤弯腰,扯下他脖子上的玉佩,举到篝火边,借着光细细端详。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看了半晌,他蹲下身,伸手抬起沈君壁的下巴。

语气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温柔:“别怕。我不杀你。”

“你是沈家最后一个直系,活着,比死了有用。”

“你的这位朋友,也活着比死了有用。”

“马赖,先别动,原装可以高价卖。”

字字温柔,字字淬毒。

说完,他松开手,拿着玉佩走到篝火边坐下,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再也没看沈君壁一眼。

马赖恨恨的回来。

沈君壁趴在地上,看着他把玩自己祖传的玉佩,眼睛干得发疼。没有泪,只有刺骨的冷。

欧阳琦慢慢挪到他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人不是沈家族人,倒像是沈家叛徒。”

沈君壁的身体猛地一僵。

藏在身下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那柄三寸小剑。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他却毫无知觉。

夜越来越深。

篝火渐渐熄了,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上值夜,脑袋一点一点,早就睡熟了。另外一个修士刘老四蜷缩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还坐在篝火边,手里攥着玉佩,眼神迷离,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营地的戒备,松懈到了极点。

碎石坡下的浅沟里,侯紫缓缓抬起头。

他摸了摸空空的靴筒,三寸小剑已经给了沈君壁。今晚,他手里没有武器。

山间的风转了方向,从北吹向南,带着松脂的冷香。

他慢慢张开手掌,五指成爪。

风在他指尖汇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他在等。

等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

等风最急的那一刻。

等杀机降临的那一刻。

夜深得像泼了墨。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马赖靠在树干上,刀横在腿上,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老四裹着破毯子蜷在角落,鼾声震天,磨牙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沈别鹤靠在大石头上假寐,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呼吸很浅,很不规律,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沈家密藏的影子。

碎石坡后面,侯紫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手张开接风。

风告诉他一切,马赖的呼吸粗重,夹杂着烟酒腐蚀过的杂音,每分钟打三次呼噜。刘老四每七分钟翻一次身,翻身时后槽牙磨得最响。沈别鹤的心跳每分钟跳八十次,比常人快了二十次,根本没睡着。

三个炼气期修士。他手里没有武器,三寸小剑给了沈君壁。

先杀马赖,再废刘老四,最后对付沈别鹤。

侯紫深吸一口气,掌心风聚,轻轻推了出去。

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一捆干芦苇被风吹得“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马赖猛地惊醒,骂骂咧咧站起来:“谁?”

没人应声。

他看了一眼睡死的刘老四,又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沈别鹤,提着刀走了过去:“刘老四你个懒货,是不是你弄的?”

走到芦苇堆边,刚想弯腰查看。

脚下忽然一软。

表面晒干的泥壳“咔嚓”碎裂,黑臭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

“不好!”马赖脸色大变,想要往后退。

侯紫站在上风口,第二把风推了出去。

旁边几捆一人多高的干芦苇轰然倒塌,把马赖整个埋在底下。他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淤泥很快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死死抓住插在硬土上的刀柄,想借力把自己拉出去。

一只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了刀柄。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都握住了刀柄,指甲陷进缠在刀柄上的旧布条里。

他用力一拉。刀没动。

侯紫站在他面前,脚踩着刀身。

马赖抬头,从芦苇缝隙里看到了侯紫的眼睛。侯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和沈别鹤他们在落雁坡劫道时看那些被抢的散修一模一样。

侯紫弯下腰,捂住马赖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马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刀柄上掰开。

侯紫掰完手指,把手一探,马赖塞在怀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看都不看,放进了自己怀里,这摸尸手法熟得不得了。

马赖沉入淤泥,只留下一串气泡。刀还插在硬土上,刀柄微微晃动。

侯紫转身走向营地。

刚走到一半,刘老四的鼾声忽然停了。

他猛地坐起来,拔刀,神识瞬间铺展开来,扫过周围几丈。刚才那声闷响,他听见了。

神识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马赖不见了,营地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刘老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握紧长刀,慢慢站起身,神识一寸一寸扫过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丛。

他不知道,侯紫就站在他神识范围的边缘,风时的感应更明显了,比他的神识快一步。神识边缘与侯紫风势一碰已被侯紫感知。他往左扫,侯紫就往右躲;他往右扫,侯紫就往左藏。他扫过碎石坡的瞬间,侯紫已经退进了芦苇荡;他扫向芦苇荡的时候,侯紫又绕到了石墩后面。

像风一样,永远快他一步。

刘老四越来越慌,手心全是汗。他咬了咬牙,转身想喊沈别鹤。

头顶“哗啦”一声。

侯紫站在石墩后面,推下了一堆拳头大的碎石。

刘老四下意识抬头。碎石加上风力大推,如流星般砸在他后脑勺上,“咚”的一声,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长刀脱手飞出。

侯紫从石墩后绕出来,捡起长刀,走到刘老四身边,反手一刀。刀尖切入骨头缝隙,干脆利落。跟岳州城孙屠户杀猪的位置一样。

侯紫记得那个角度。

鲜血喷溅在泥土上。刘老四抽搐两下,不动了。

就在长刀刺入的瞬间,沈别鹤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刘老四的神识波动——断了。

“谁?!”

沈别鹤拔剑出鞘,剑尖指着黑暗,厉声喝问。营地空无一人,马癞子不见了,刘老四死了。只有风吹过篝火,炭火噼啪轻响。

沈别鹤脸色瞬间惨白。他放开神识,铺开到最大范围,扫过整个山林。

什么都没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个能在他眼皮底下连杀两个炼气期修士,还能躲过他神识探查的人,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被绑在石头上的沈君壁,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出来!再不出来,我杀了他!”

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在山林里回荡。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忽然,三道极细极利的风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山风被聚成刀,第一道直扑面门,沈别鹤偏头躲过;第二道斜切手腕,他翻转剑柄挡开;第三道擦着左肩飞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沈别鹤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怕了。

一个神识扫不到的人,一个能用风当武器的人,这根本不是凡人。

“你到底是谁?!”他嘶吼着,长剑死死抵着沈君壁的脖子,“你再敢动手,我立刻杀了他!”

还是没有人应声。

沈别鹤咬牙,提剑冲向刚才风射来的石墩:“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

一剑劈在石墩上,火星四溅。

石墩后面,空无一人。

沈别鹤心里一沉,知道自己中计了。他猛地转身,再次冲向沈君壁,人质是他最后的底牌。

侯紫借着风疾滑一步,已到沈君壁边,手一探,三寸小剑在手,割断了绳子,顺势提起风把沈君壁脚下碎石一推。

沈别鹤抓了个空。

他脚下一慌,踩在了一块碎石上,是侯紫提前撬松的那一片。碎石哗啦一声塌了,沈别鹤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一步。

就是这一步。

侯紫从阴影里冲出来。剑身三道血槽在炭火的微光里泛着冷光,精准地刺进了沈别鹤的丹田。

“噗嗤”一声,剑尖扎进丹田三寸。

沈别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修炼了十几年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伤口疯狂外泄。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沈别鹤跪倒在地,长剑脱手,双手捂着丹田,疼得浑身发抖。

“我的修为……我的修为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侯紫,眼睛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口里却急叫道,“前辈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侯紫没有回答。他走到沈君壁身边,把三寸小剑反握着递过去。

沈君壁还没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茫然地接过剑,手指微微发抖。

定了定神,沈君壁走到沈别鹤面前站定。沈别鹤跪在地上,捂着丹田,额头磕在碎石上,弓着背,像一条被抽掉脊梁骨的野狗。

沈别鹤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了笑,谄媚的、绝望的、什么脸面都不要了的笑:“少族长……我错了……我是被韩家逼的……我也是沈家的人啊……你饶了我……我帮你找密藏……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沈君壁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问了一句:“三年前,是谁给韩家开的门?”

沈别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我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我爹开的门。跟我没关系,我爹已经被韩家灭口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逃出的另外几个族人呢?”沈君壁又问。

沈别鹤沉默了很久。

“被我杀了,不能让韩家知道沈家还有我活下来。”

沈君壁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现在。”他看着沈别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是沈家最后一个活人了。”

手腕一送。三寸小剑精准地刺进沈别鹤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沈别鹤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还映着篝火的残光。

沈君壁拔出小剑,扔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三具尸体,站了很久。

欧阳琦已被侯紫解救下来,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

沈君壁接过布,擦了擦脸上的血。他抬头看着欧阳琦,欧阳琦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无言的安慰。

侯紫看着沈君壁,说了一句。

“以后你会有更多族人的,从你而起。”

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摸尸,这事侯紫熟。

沈别鹤身上:那枚祖传玉佩,几瓶炼气期的丹药,九颗下品灵石。

刘老四身上:五颗下品灵石。

又把从马赖顺来的,看了一下,有块小坊市的通行令牌。一本册子,记满了散修的修为,特征等。想来劫道,销赃都是马赖在做。

侯紫把玉佩抛给沈君壁。

沈君壁接住,紧紧攥在手心里。手指又在摩挲,但这枚玉佩,沈家传了七代。现在,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手里。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三人转身,往小坊市的方向走去。没有人回头看身后的尸体,也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不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了。

侯紫走在最前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还有前方小坊市隐约的灯火。他又想起了那句没人在听的话:离四十岁,又近了一天。那天在十万大山,他只有一个人,一阵风,一把剑。现在他有三个人。

沈君壁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沈家令牌。欧阳琦走在中间,包袱里那把琵琶还是断了一根弦。她没换弦,也没扔。

前方的山林尽头,那里没有王朝,没有官府,没有规矩。但那里,有他们的未来。

天快亮的时候,三人终于翻过了落雁坡最后一道山脊。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片灯火,稀稀疏疏的,不像镇子,倒像是几十户人家聚在一起。

“到了?”欧阳琦问。

沈君壁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对。小坊市晚上不点灯,点灯招人。散修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自己在哪。”

侯紫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怀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管它是不是,先歇会儿。这趟亏大了,沈别鹤他们三个穷鬼身上就摸了几颗灵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他们有就不正常了。”沈君壁淡淡地说,“宗门弟子人手一个储物袋,那是宗门给炼气期弟子的标配。散修?炼气中期以下,十个有八个买不起。沈别鹤抢了三年,攒下的灵石还不够买半个储物袋的。”

欧阳琦忽然开口:“听起来,跟醉月楼差不多。头牌住二楼,烧火丫头一个月攒不下一吊钱。”

侯紫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东西,忽然觉得有点扎眼。他一个市井混混,摸了两具尸体,就拿到了散修三年都抢不到的东西。他把那两张黄纸符从储物袋里掏出来,正要问这是什么东西。

沈君壁的眼神忽然变了。

“这是……”他接过符纸,手指在符文的笔画上轻轻摩挲。动作和摩挲祖传玉佩时一模一样,但这次是在辨认,辨认那些他从小就看着父亲一笔一划描绘的纹路。

“我认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这张是敛息符,这张是轻身符。沈家祖传的手艺。”

“凡人也能画?”

“不是所有凡人都能画。”沈君壁把符纸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停在符文上,“沈家三代人,只有直系血脉从小练。三岁开始认符文,五岁开始描红,七岁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辟邪符。我祖父练了六十年,我父亲练了四十年,我练了十五年。”他顿了顿,“沈别鹤不会。他是旁系,没资格学。”

侯紫沉默了一会儿。他没问沈君壁为什么之前不说。三年前灭门之后,这门手艺就是沈君壁身上最后一根骨头。之前沈别鹤突然迅速制住他,想必也是防着他用符纸。

他把符纸推过去。

“符纸这东西,我不会用。在岳州城赌场门口,账房先生教过我,什么东西该交给什么人。打架是我的事,符纸是你的。”

沈君壁看着侯紫,没说话。

欧阳琦在旁边说了一句:“头牌弹琵琶,账房管账本。各管各的,才是搭伙。”

沈君壁这才把符纸收好,又打开那三个玉盒。第三个玉盒里两颗暗红色药丸,极淡的苦香,他闻了一下就合上了:“这个别乱动。暗红色药丸在修仙界通常不是疗伤的——要么是破境用的,要么是杀人用的。等到了坊市找懂行的鉴定。”

接着是那盒毒针。沈君壁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泛着暗绿色光泽。他数了数凹槽:“针尖的绿色是淬了毒,修仙界的毒对修士有用,凡人沾上必死。”他把木盒推回给侯紫。

至于那件黑色软甲,沈君壁能认出软甲是灵丝编的,但软甲的具体材质他也说不准。

他拿起那块玉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弧线,手指停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残图展开,又把侯紫那本破书拿过来翻到第一页。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残图上的符号、玉牌背面的弧线、书页角落里的线条,弧度一模一样。

“你从哪弄的?”沈君壁的声音压得很低。

“白袍的储物袋里。之前在船上没拿出来,是信不过你。”侯紫把那张完整地图也铺开,“白袍袋里还有这张。和你的残图画的是同一片山脉,同一个红圈。”

沈君壁看着三样东西,沉默了很久。这符号是沈家祖传的,他父亲临死前只说图上有秘密,和沈家的命数有关,没说这秘密还跟一本书、一块玉牌有关。

“先不说这些了。”侯紫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储物袋,“那堆灵石呢?能在坊市买到什么?”

“一块下品灵石够住一晚客栈,十块够买一颗最低级的聚气丹。但你怀里这些灵石不能随便花,每个宗门开采的灵石都有独特的灵力残余,懂行的人能从灵石上判断出这批灵石是哪个宗门开的。云霄阁的灵石在散修坊市一亮出来,当天晚上就有人来敲你的门。”

“那怎么花?”

“找坊市里专门做这行的,抽三成,换散修灵石。”

“抽三成……”侯紫算了算,“还行,比岳州城当铺的黑心账房公道。”

沈君壁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掏出马赖那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说:“马赖的册子上有几个人常年出没在这附近,专门给散修做引路人。这一片山区的地形,凡人走三天也找不到坊市的入口。没有引路人,凡人走到门口也看不见。”

“那咱们去哪找引路人?”

沈君壁抬头,看向远处那片正在消散的灯火:“先去那里看看。马赖在册子里记了有个引路人常年住在那附近,专门给凡人带路。收灵石,不赊账,说不定在灯火那里,不然小坊市附近有这灯火实在诡异。”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欧阳琦把琵琶背好,跟在他身后。

“走。”侯紫说。

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三人刚站起身,头顶的云层就像被人泼了墨,灰中透紫,压得极低。不是要下雨的那种乌云,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把整片天都拖了下来。

侯紫的手瞬间张开接风。风没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被压死了。他手指张开,什么都接不到,那片被他借了无数次的天地之势,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僵在那里。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琵琶,一动不动。

一股极其冰冷的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只是纯粹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用目光扫过了这片山林。三道呼吸被压成三道细线,三个人被钉在原地,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侯紫余光看到沈君壁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撕符纸,但手指抬不起来。欧阳琦的琵琶弦断了第二根,崩在晨风里,像一声被掐灭的惨叫。

三人跟直接被捆成粽子一样,完全动不了。

然后,云层开始转动。极慢,极沉,像一个倒扣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落雁坡。

侯紫咬紧了牙。他见过陆继的神识,见过筑基修士的威压,但这次不一样。陆继的威压是冰,这个是山。冰能化,山搬不动。

他想喊沈君壁的名字,嘴唇动不了。他想伸手去抓欧阳琦的包袱带,手指抬不起来。风没了,他又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除了一开始隐约听到一声“噫”,就毫无感觉了。

云层深处亮起一道极细的光,把云层缓缓分开,中间突然现出一道人形,是什么呢?

云层深处的人形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脚下像有看不见的台阶托着她的足底。素白长袍在漩涡中心纹丝不动,一晃眼,人已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压成极细极慢的一线。侯紫拼命想张开手掌,风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接不到。沈君壁的手指僵在符纸上,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却像隔了一座山。欧阳琦抱着琵琶,断了两根弦的琴面在微微颤抖,整片山林都在那股威压下瑟瑟发抖。

那道素白身影是一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像三十岁,又像三百岁。面容清冷,没有任何表情,但眉目间有一种极淡的疏离。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琦身上。只看着欧阳琦。侯紫和沈君壁在她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我是冰月真人,你这水系天灵根,尚未开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印在神识里,不容置疑,“跟我走。”

不是商量。不是邀请。是陈述事实。

欧阳琦站在原地,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女子,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股威压让她说不出话。

冰月真人似乎意识到了,微微收敛了气息。欧阳琦的呼吸陡然一松,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她大口喘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冰月真人的眼睛。

“能带他们两个一起吗?”

冰月真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扫过,极淡,像是看一眼路边石头的纹理。

“不能。”冰月真人只说了两个字。

沈君壁一动不动。但侯紫余光看到,他按在符纸上的手指忽然攥紧了。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等的就是一个能带他去灵界的修士。现在修士来了,来自灵界,深不可测。但对方连多看他一秒都没有。

欧阳琦沉默了片刻,又问:“如果我不走呢?”

“你的天灵根已开始自行吸纳水汽。三年内不开脉,经脉尽断,再无修道的可能。”冰月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诊断,“到时候你谁都保护不了。”

“保护不了”这四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在欧阳琦身上。

她慢慢低下头。琵琶上仅剩的两根弦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跟你走。但走之前,我要跟他们说几句话。”

冰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远处那片灯火走去。走了几步,身形便融入了雾气里,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我在灯火处等你。这里灵气稀薄,非我久留之地,给你半个时辰。”

压在三人身上的威压忽然散了。侯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站稳,是张开手掌。风回来了,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和之前一样。但他的手还在发抖,被压了太久,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他转身看向沈君壁。

沈君壁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符纸上,站得很直。然后他慢慢松开手指,把符纸从腰间取下来,叠好,塞回怀里。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看欧阳琦,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马赖的破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一直没抬头。

欧阳琦走到侯紫面前。

“侯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她浑身上下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醉月楼的,不是客人赏的,是小时候她娘留给她的。她用两只手握住银簪的两端,用力一掰。“咔嚓”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银簪断成两截。她把一截塞进侯紫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只有侯紫能听到。

“打不过,先跑。”

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走到沈君壁面前。

沈君壁还是没有抬头。他翻着那本破册子,翻来覆去地翻,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名字,一直找不到。欧阳琦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等他。过了很久,沈君壁把册子合上了。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干的。

“去了灵界,好好修炼。”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稳,“沈家的符纸在灵界也能用。等我画出更好的,托人带给你。”

“哥。”欧阳琦忽然开口。

沈君壁的手指在册子上僵住了。

“我知道你想去灵界。”她说,“等我在那边混出名堂了,回来接你们。”她把另一半银簪塞进沈君壁手里,“这个给你。等到了灵界,我有新的簪子,这个旧的你帮我存着。”

沈君壁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银簪,沉默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人想笑但笑不出来的样子。“我不需要妹妹。”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当我妹妹。”

欧阳琦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走了。”她说。

“等等。”侯紫说。

侯紫拿出储物袋,把软甲塞到欧阳琦手里,轻声道“这个你带去,我们不会用。”

欧阳琦转身,朝那片灯火走去。她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琵琶背在身后,断了两根弦,仅剩的两根在夜风里微微颤着。

沈君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谁是你哥。”

侯紫没说话。他把那半截银簪塞进怀里,贴着小石头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一起。

天快亮了。灯火还在山脚下,若隐若现。

“走。”沈君壁说,声音沙哑。

“去哪?”

“找引路人。”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子,弯过,但没断过,“她去了灵界,我也得去。去灵界得修炼。我没有灵根,但我有符纸。”

说完,他大步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侯紫张开手掌,风在手心里打旋,然后在指尖消散。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又搓。然后跟上沈君壁。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已经朝灯火相反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时辰。沈君壁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和平时那个沉稳的码头账房完全不一样。侯紫跟在后面,难得的没有张手接风,因为满腹心事。

“沈君壁。”侯紫忽然叫住他。

沈君壁停下脚步,转过身。

“有件事,之前没跟你说清楚。”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也没灵根,没有你所说的灵力,也不是风系功法。我能借风,靠的就是你翻过的那本破书。当我写下风不是风,是没砍出去的刀时,书页的痕纹像活了,我就能借风了。”

沈君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没灵根。”

“你翻那本书的时候,我才确定。之前我只知道自己体内空空如也,但不确定这算不算灵根。”侯紫往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但我来找你,不是要说这个。”

“那要说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那两个云霄阁内门弟子,是怎么死在破庙里的?”

沈君壁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自相残杀,你捡了便宜?”

“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人,是我。”

沈君壁转过身,正面看着侯紫。

侯紫开始从头讲。不讲功法,不讲借势经,只讲人。

“那两个人本来在王府做客,却随手杀了小石头,我恨呀。我给他们送茶倒水,每天在旁边看着。黑袍每次打坐,都把包袱放在左手边,右手拔剑顺手。白袍每次进王府,先看黑袍的手,再看黑袍的脸。看手是防他拔剑,看脸是看他有没有在运功。”

“我在岳州城巷子里混了十几年,见过赌场里把银袋压在胳膊底下睡觉的赌棍,见过巷口卖假药的贩子怎么看人下菜碟。这两个人之间的防备,在别人眼里叫同门情谊,在我眼里叫互相提防。”

“所以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偷玉佩。趁白袍出去,偷了他一块不怎么拿出来看的玉佩,塞进黑袍的包袱底下,露出半截。白袍不知道自己身上少了东西,黑袍发现玉佩之后以为是白袍来偷东西。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但没出人命。”

沈君壁瞳孔张大了,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白袍不会马上发现?”

“那块玉佩他不常拿出来看,丢了好几天都没反应。在客栈当小二的时候,客人哪件衣服常穿、哪件压箱底,扫一眼就知道。摸人习惯,是跑堂的基本功。”

沈君壁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拆开,才能一个个对付。”侯紫说。

“第二件事:摔杯子。趁白袍不在的时候溜进他住的房间,打碎了一只茶杯。碎片散在门口。黑袍听见响声过来看,看到的是白袍不在、茶杯碎了、一件白袍常穿的旧衣搭在椅子上,我还写了张纸条,就西山破庙四个字,还专门揉皱了。”

沈君壁急切地追问:“你算准了黑袍会过来看?”

“是赌。赌他这种人的本能。我在赌场门口蹲过,有种人听到响动第一反应不是逃,是确认威胁在哪儿。黑袍就是那种人。他到死都不知道,那只茶杯是我打的。”

“第三件事:点火。”侯紫说,“同天我故意在经过白袍身边时,嘀咕了句,“那位贵客为什么问西山破庙在哪里呢。”我相信这武功高手一定能听见,果然,“嘿嘿!”

“就在那天晚上,两人果然在庙里谈判。我提前在庙门口堆了两堆干草,中间拉了一根灯油浸过的棉线。点一头,另一头三息之内就着了。火苗往庙里灌,烟气往庙里灌。两个人同时从庙里冲出来,都以为是对方放火烧自己。”

沈君壁瞳孔越大了的,声音越低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时冲出来?”

“因为烟。北风把烟往庙里灌,两个人闻到烟味的时间是一样的。他们当然先冲出来。黑袍以为白袍烧他,一剑刺过去。白袍以为黑袍烧他,反手就劈。两个人都是真杀,不是做样子,是真的以为对方要杀自己。打到后面墙塌了半边,两个人都倒在碎砖里。”

“我在庙外面蹲着。等没声了才进去。摸了他们的储物袋,拿了飞剑,还有那本破书。现在可是真后怕啊,我也是纯运气吧,两个修士,但凡随便哪个扫下神识,发现我在庙外,那就死翘翘了。”侯紫把手里那根狗尾草扔在路边,“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君壁已经目瞪口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汉口镇码头蹲了三年,见过散修劫道、见过宗门弟子欺压凡人、见过各种他惹不起的人。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用干草和棉线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这人还一直跟他说“运气好”。

他把马赖那本册子慢慢合上,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偷玉佩是拆开他们。摔杯子是让他们觉得对方要动手。点火是让他们同时动手。每一步都是你故意的,每一步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干的。”

“混混打架不都是这样。打不过就让他跟别人打。”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想骂也不知道骂什么的复杂表情。他看着侯紫,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所以你当时不知道他们是修士。”

“不知道。我以为是两个武功高手。”

沈君壁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沈别鹤。他在码头蹲了三年,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复仇,但每次想到最后都是“等我找到能修炼的办法”。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了解对手的情况下,只用观察和耐心,就让两个比自己强得多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你用一个对付武功高手的脑子,杀了两个炼气期修士。”沈君壁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三年前我如果有你一半的脑子,沈家不会只剩我一个。”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侯紫,把册子塞进怀里。他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在哭,是那种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撬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你在破庙门前点的那把火,是你这辈子画的第一张符。不是朱砂画的,是干草和棉线画的。效果比任何一张引爆符都强。”

侯紫想了想:“符纸是你的,火是我的。破书你再看看,看你能不能也修借风。”

“不用再看了,我就只看到很多痕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几个古字倒是认识一个经,一个风字和一个时字,那应该是这书的名字吧,以后你可不许叫破书了,我想肯定是奇书。”

沈君壁转过身,说,“以后你打架之前告诉我风向,我把符纸提前布好。你在破庙门前能借两个修士的猜疑杀人,在落雁坡能借碎石和淤泥杀人。在坊市里,借几张符纸,我总该有点用。”

侯紫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山脊上灌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金黄色。

“走吧。”沈君壁说。这一次他说“走”的时候,声音不沙哑了,也不是急促的声音了。他把马赖那本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有引路人名字的那一页。

侯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人转身,朝乱石坡走去。马赖的册子上说,引路人就住在那附近。沈君壁走在前面,手指按在腰间的符纸上,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侯紫跟在后面,手张开接风。风里有松脂和枯草的气味。两人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那灯火亮出突然熄灭,天边好像划过一道闪电一样的光芒。

两人心中同时说了句。

保重。

前方乱石坡尽头,密密麻麻的种满三人才能合办的大槐树,枝干和叶子铺满了,像层层叠叠的树窝,那是马赖册子提到接引人会出现的地方。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

“东区。”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翻册子了,“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丹药铺右转,巷子尽头。”

“多谢。”

两人出了登记处,沿着坊市主路往东区走。路两边全是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们,没人招呼。整个坊市安静得像一口煮开了却没人搅动的锅。

“这地方比汉口镇码头还挤。”沈君壁低声说。

“比岳州城巷子还乱。”侯紫说,“散修之家,嘿,我看叫散修之墓还差不多。规矩应该跟岳州城也一样,生面孔,先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营生,要么被人吃掉。”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走到一个岔路口,侯紫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手张开,接风。风里有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感觉。

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旁边。

他转头看向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垢。周围蹲着好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散修,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数手里的碎灵石。这些人都是坊市最底层的散修,长期交不起灵气租金,被禁制从核心区弹出来,只能在贫民窟里混日子,靠帮人跑腿、探路、试药赚几颗碎灵石糊口。

那个散修本来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经过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

是从麻木里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饥饿感的盯。像是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符纸上了。“那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但他认识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过呢,灵石就剩九颗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走。”侯紫说,“先找炼器师。”

他抬脚往前走,手依然张着接风。风里那股被压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上,拔不掉。

这坊市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侯紫搓了搓手指,边走边跟沈君壁说,“这种情况我熟呀,这跟岳州城荒郊一点区别都没有,我本以为修士总是高高在上的,结果这里简直比凡间炼狱还惨。”

“是啊,我出身沈家,虽然没灵根,但起码都没吃过苦头,三年来在汉口镇码头,见了太多凡间疾苦,却没发觉这里竟然比凡间还苦,这些人怎么不出去呢?”沈君壁感慨着。

“凡间灵气稀薄,这里起码能蹭点灵气,出去的话大概就像溺水一样吧,呼吸都困难,所以只能在这里想办法找条出路。”侯紫唏嘘着。

“应该就是这样吧。”沈君壁也很无语。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刚才那个眼神像饿狼的散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一个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缠着破布,破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首的散修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刚才在巷口蹲着时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是饿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懂规矩吗?”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嘿嘿一笑:“什么规矩?”

“进贫民窟,交保护费。”那散修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五颗下品灵石。交了,保你们在贫民窟平安。不交——”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逼了一步。

“不交会怎样?”侯紫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

“不交,你们身上那两块新令牌,今晚就会出现在别人手里。”那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登记处只认证不认人。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令牌的主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这人知道他们刚办了新令牌,说明他从登记处门口就盯上他们了。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贫民窟的散修守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宰新人——这条产业链,从登记处窗口到贫民窟巷口,一气呵成。

“五颗灵石。”侯紫咂了咂嘴,“太多了。我们刚交完登记费,兜里就剩几颗碎灵石。这样,一颗,交个朋友。”

“一颗?”那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笑。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铁棍在石墙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挑拣菜叶子,你这儿连菜叶子都没有,就一句‘保平安’的空话,一颗灵石我都嫌贵。”侯紫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再说了,你开口要五颗,自己留几颗?两颗给你这两个兄弟一人一颗,你自己赚多少?三颗?你一个领头的,比手下多赚两颗,这买卖干得可不地道。”

那散修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他的后脑勺。

“你少挑拨离间!”那散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侯紫鼻子上,“五颗灵石,一颗不能少!”

侯紫没有后退。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冷了。那种在岳州城巷子里被十几个混混围住时,反而更加冷静的冷。

“你在这贫民窟蹲了多久?”

那散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蹲了多久。”侯紫说,“你看你这脸色,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嘴角的火泡,和外面那个老槐头一模一样,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你这两个兄弟跟着你,怕是连辟谷丹都吃不上了,还得靠帮人试药赚碎灵石。你们三个堵我们两个,开口要五颗灵石,不是因为我们值五颗,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兜里加起来,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那散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拳头攥紧了。但攥紧的方向,不是对着侯紫,而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紫从怀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和他在槐树林外给老槐头灵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你告诉我,这贫民窟里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盯上我们了。以后你们在贫民窟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我叫马侯。”

那散修看着侯紫掌心里那颗灵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造成的口干,也是被人说中痛处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没有拿灵石,而是把侯紫的手指轻轻合上。和槐树林外老槐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灵石收着。”他说,声音更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灵石值钱。”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摆了摆手。攥铁棍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把铁棍收进了腰带里。三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那散修忽然回头。

“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他说,“贫民窟里有个规矩,新人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不是被我们抢,就是被别人抢。你不给我们灵石,是对的。给了,今晚就有更多的人来找你要。”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那散修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刚才说我半个月没开张,其实说少了,我是一个月。但我不是因为这儿的灵气才蹲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铁棍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人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君壁看着散修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复杂。他以前总觉得散修都是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今天才知道,他们也只是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巷口安静了。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刚才那一幕,在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值得看。

沈君壁松开按在符纸上的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趁下一个盯上我们的人还没来,先找到炼器师。”

两人继续往东区走。身后,贫民窟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混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气息。好几道的眼光正注视着这边,跟群狼盯着食物一样,却暂时没有一道靠上来。那颗灵石没花出去,却换来了一个情报、一份短暂的安全、和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散修留下的话。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侯紫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跟上沈君壁的脚步。

已经看见一个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破铁砧的店铺了,起码有一人高。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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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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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修仙:谁说修仙必须灵力 共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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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摸尸跑路第二章 开袋见宝第三章 借势经第四章 师父不是人第五章 给小石头讨债第六章 我叫侯紫第七章 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第八章 铁骨豹第九章 筑基修士的杀机第十章 布局借势灭筑基第十一章 汉口镇的初遇第十二章 沈君壁第十三章 侯紫的后怕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第十五章 落雁坡第十六章 沈家族人第十七章 侯紫归来第十八章 乌云盖顶第十九章 冰月真人第二十章 凡人杀修士第二十一章散修之家第二十二章 出去也没地方去第二十三章 崔家炼器铺第二十四章 拳头大就是道理第二十五章 架打完护卫队就来了第二十六章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第二十七章 雷鹏的招揽第二十八章 元鸦的礼物第二十九章 拍卖会前夕第三十章 谁是凶手第三十一章 蔽身符第三十二章 争夺符纸第三十三章 十颗灵石捡了漏第三十四章 筑基丹落槌第三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第三十六章 针锋相对的追兵第三十七章 黑风坳的狂风第三十八章 风时境圆满第三十九章 雷知彤加入设局第四十章 又可以摸尸了第四十一章 与白玉角蜥重逢第四十二章 石厅分路第四十三章 角蜥挡刀第四十四章 父辈之誓第四十五章 湮灭的真相第四十六章 符心初动第四十七章 密室中的密室第四十八章 冰心逆鳞第四十九章 突破风变境第五十章 金丹遗蜕第五十一章 回归散修之家第一章 摸尸跑路第二章 开袋见宝第三章 借势经第四章 师父不是人第五章 给小石头讨债第六章 我叫侯紫第七章 一模一样的黑衣人第八章 铁骨豹第九章 筑基修士的杀机第十章 布局借势灭筑基第十一章 汉口镇的初遇第十二章 沈君壁第十三章 侯紫的后怕第十四章 醉月楼赎身第十五章 落雁坡第十六章 沈家族人第十七章 侯紫归来第十八章 乌云盖顶第十九章 冰月真人第二十章 凡人杀修士第二十一章散修之家第二十二章 出去也没地方去第二十三章 崔家炼器铺第二十四章 拳头大就是道理第二十五章 架打完护卫队就来了第二十六章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第二十七章 雷鹏的招揽第二十八章 元鸦的礼物第二十九章 拍卖会前夕第三十章 谁是凶手第三十一章 蔽身符第三十二章 争夺符纸第三十三章 十颗灵石捡了漏第三十四章 筑基丹落槌第三十五章 一个都不能少第三十六章 针锋相对的追兵第三十七章 黑风坳的狂风第三十八章 风时境圆满第三十九章 雷知彤加入设局第四十章 又可以摸尸了第四十一章 与白玉角蜥重逢第四十二章 石厅分路第四十三章 角蜥挡刀第四十四章 父辈之誓第四十五章 湮灭的真相第四十六章 符心初动第四十七章 密室中的密室第四十八章 冰心逆鳞第四十九章 突破风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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