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散修之家
老槐头靠着歪脖子槐树打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搁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在这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两个脚步虚浮、体内空空的凡人,不值得他睁眼。
沈君壁走到他面前,站定。没催,就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急不躁,然后他开口了。
“老丈,可是鱼头?马赖介绍的。”
老槐头睁眼了。“鱼头”这个称呼只有散修里的熟客知道。马赖是那个专门给人销赃的赖子,给他介绍过好几笔生意。他上下打量沈君壁,凡人,但说话的语气不像凡人。
“马赖人呢?有些日子没见他了。不过呢,凡人是不带的,要带我是冒风险的,一人五颗下品灵石。”
沈君壁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怀里掏出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带我们进坊市。市场价,一人两颗。”
老槐头没拿灵石。他看着那四颗下品灵石,嘴角的火泡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半个月没开张了,喉咙干得发紧,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沈君壁把灵石往前递了半寸。“我们是去投奔韩家商铺的。”
老槐头的手指停在木杖上。韩家,刚灭了沈家满门,在云霄阁扶持下如日中天的韩家。坊市里最大的丹药铺就是韩家开的,前几天还招了一批散修当护卫。他沉默了一会儿,没问“你跟韩家什么关系”,也没问“你姓什么”。在坊市蹲了十几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韩家商铺的掌柜是谁?”
“韩文渊。”沈君壁答得极快,像在说自己亲叔叔的名字。
老槐头又看了一眼侯紫。“这个呢?”
“族人。”
老槐头哼了一声,伸出手,把沈君壁托着灵石的手指轻轻合上。“先收着。到了再给。”他拄着木杖站起来,转身往槐树林深处走去。木杖点在树根上,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某条看不见的缝隙里。他走路极快,完全不像瘸腿的人,时而绕树三圈,时而退两步进三步,时而侧身穿过来时根本没看到的树缝。
“跟着我的脚印走。别碰树干,别抬头看树冠。”
沈君壁问为什么。
“碰了树干,树会记住你的气味。抬头看树冠,你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老槐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木杖点地的节奏丝毫没有放慢,“有个散修抬头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眼睛瞎了。他说树冠里有眼睛在看他。我可从不抬头看。”
沈君壁不再问了。侯紫跟在后面,张开手掌接风。风变了,不是林间风,是一股从地下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朽的甜味。他低头一看,脚边有一截白骨,半埋在落叶里,已经分不清是兽骨还是人骨。他注意到老槐头的木杖从不碰树干,只点树根,而且在每个转弯处都会停顿半息,像是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确认他的身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槐头停下来。前方是一片更加密集的槐树林,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经风化了大半,只剩残痕。他用木杖在地上画了条线。
“线那边就是坊市。进去之后三件事记好:第一,别盯着别人的手看。第二,别在同一个摊位前站超过一炷香。”
沈君壁把灵石递过去。老槐头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杖往回走。
侯紫在背后忽然开口:“老丈,生意咋样?”
老槐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侯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你在这蹲了这么久,难得碰到两个肯付灵石的凡人,市场价四颗灵石,你开口要十颗,其实你本来想要更多,但你自己也知道,再多我们就走了。”
老槐头转过身,看着侯紫。侯紫嘿嘿一笑,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以后常来常往,说不定还得麻烦你带路。”他从怀里多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放在沈君壁手里那堆灵石上面,往前一推,“这是交个朋友。”
老槐头看着那颗多出来的灵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灵石全部收进怀里。
“坊市里有个炼器师,姓崔,收费公道,不坑新人。他的铺子在东区,门口挂着一块破铁砧。”他把木杖往地上一顿,“你们得先去登记处领临时令牌。没令牌,在坊市里待不过今晚。”
说完他转身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槐林深处。
沈君壁看着侯紫,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那一出,是岳州城巷子里学的?”
“赌场门口蹲多了,看人脸色吃饭。”侯紫把袖子里的手指搓了搓,“走吧。”
两人跨过那条线。风骤停。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巨大盆地。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被巨浪冲上滩涂的贝壳。空气中弥漫着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天空灰蒙蒙的,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罩在整个盆地上方。有人蹲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血顺着兽皮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入口处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面的字是用刀刻的,笔画粗糙,但每一笔都入木三分——散修之家。
沈君壁抬头看着那块匾,站了片刻。“散修之家。这名字起得好,不是什么仙府洞天,就是散修的家。”
“是家不是家,进去才知道。”侯紫抬脚往前走。
两人找到登记处。一间破石屋,窗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前摊着一本翻烂的册子。她正在用一根秃毛笔往册子上写字,笔尖干了,她蘸了蘸唾沫,继续写。
侯紫从怀里掏出马赖那块令牌,放在窗口。
老太太头也没抬,翻开册子,用手指点着往下划拉了一行。然后她抬起眼皮扫了侯紫一眼。“马赖的令牌,本人使用。马赖已经死了。”
“令牌是我叔的,他——”
“马赖没有侄子。”老太太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册子上的记录,“他在登记表上填的是孤儿。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落雁坡散修。”
侯紫的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了笑。“行,您厉害。那令牌用不了,我们重新办。”
“一人十颗下品灵石。管三十天。到期续费,不续作废。”
十颗。比老槐头说的市场价贵了一倍。老槐头的原话是五颗灵石管三十天,这老太太张口就翻倍,是看人下菜碟,新人进坊市,第一刀宰在登记处。侯紫还想说什么,沈君壁已经把灵石放在窗口了,二十颗,不多不少。
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空白木牌,拿起秃毛笔。“名字。”
“马侯。”
老太太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字,然后看向沈君壁。
侯紫抢在沈君壁前面开口:“韩弼时。韩家的韩,辅弼的弼,时运的时。”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韩弼时,韩家必死。这个化名起得够绝,够狠,但脸上不能露。他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韩弼时。”
老太太把两块木牌推到窗口。侯紫拿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一个小型的阵法纹路,应该是和坊市禁制配套的。他把木牌揣进怀里,问了一句:“老太太,跟您打听个事。有没有一个姓崔的炼器师?门口挂破铁砧那个。”
“东区。”老太太已经低头继续翻册子了,“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丹药铺右转,巷子尽头。”
“多谢。”
两人出了登记处,沿着坊市主路往东区走。路两边全是石屋、木棚、帐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人在路边摆摊卖药草,有人靠在石墙上打瞌睡,有人扛着一整只妖兽从他们面前走过。没人看他们,没人招呼。整个坊市安静得像一口煮开了却没人搅动的锅。
“这地方比汉口镇码头还挤。”沈君壁低声说。
“比岳州城巷子还乱。”侯紫说,“散修之家,嘿,我看叫散修之墓还差不多。规矩应该跟岳州城也一样,生面孔,先看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找到营生,要么被人吃掉。”
沈君壁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符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的边缘。
走到一个岔路口,侯紫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手张开,接风。风里有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感觉。
不是从前面来的。
是从旁边。
他转头看向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蹲在墙角,双手插在袖子里,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泥垢。周围蹲着好几个差不多打扮的散修,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在数手里的碎灵石。这些人都是坊市最底层的散修,长期交不起灵气租金,被禁制从核心区弹出来,只能在贫民窟里混日子,靠帮人跑腿、探路、试药赚几颗碎灵石糊口。
那个散修本来和其他人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在两人经过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像饿极了的狼,死死盯在侯紫和沈君壁身上。
是从麻木里突然亮起来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饥饿感的盯。像是认识他们,或者认识他们身上的某样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巷子,消失在阴影里。
沈君壁的手已经按在符纸上了。“那人认识我们。”
“不认识。”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但他认识我们身上的东西,不过呢,灵石就剩九颗了。”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漆黑的巷子。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幕。
“走。”侯紫说,“先找炼器师。”
他抬脚往前走,手依然张着接风。风里那股被压抑的气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上,拔不掉。
这坊市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侯紫搓了搓手指,边走边跟沈君壁说,“这种情况我熟呀,这跟岳州城荒郊一点区别都没有,我本以为修士总是高高在上的,结果这里简直比凡间炼狱还惨。”
“是啊,我出身沈家,虽然没灵根,但起码都没吃过苦头,三年来在汉口镇码头,见了太多凡间疾苦,却没发觉这里竟然比凡间还苦,这些人怎么不出去呢?”沈君壁感慨着。
“凡间灵气稀薄,这里起码能蹭点灵气,出去的话大概就像溺水一样吧,呼吸都困难,所以只能在这里想办法找条出路。”侯紫唏嘘着。
“应该就是这样吧。”沈君壁也很无语。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刚才那个眼神像饿狼的散修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同伴。一个手里攥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上缠着破布,破布上渗着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首的散修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刚才在巷口蹲着时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是饿到极点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新来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懂规矩吗?”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嘿嘿一笑:“什么规矩?”
“进贫民窟,交保护费。”那散修伸出三根手指,“一人五颗下品灵石。交了,保你们在贫民窟平安。不交——”他身后的两个同伴往前逼了一步。
“不交会怎样?”侯紫的语气还是笑嘻嘻的。
“不交,你们身上那两块新令牌,今晚就会出现在别人手里。”那散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登记处只认证不认人。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令牌的主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这人知道他们刚办了新令牌,说明他从登记处门口就盯上他们了。老太太看人下菜碟,贫民窟的散修守在登记处门口等着宰新人——这条产业链,从登记处窗口到贫民窟巷口,一气呵成。
“五颗灵石。”侯紫咂了咂嘴,“太多了。我们刚交完登记费,兜里就剩几颗碎灵石。这样,一颗,交个朋友。”
“一颗?”那散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笑。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笑了,铁棍在石墙上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当这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菜市场讨价还价还能挑拣菜叶子,你这儿连菜叶子都没有,就一句‘保平安’的空话,一颗灵石我都嫌贵。”侯紫把手张开,五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再说了,你开口要五颗,自己留几颗?两颗给你这两个兄弟一人一颗,你自己赚多少?三颗?你一个领头的,比手下多赚两颗,这买卖干得可不地道。”
那散修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他的后脑勺。
“你少挑拨离间!”那散修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侯紫鼻子上,“五颗灵石,一颗不能少!”
侯紫没有后退。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变凶,是变冷了。那种在岳州城巷子里被十几个混混围住时,反而更加冷静的冷。
“你在这贫民窟蹲了多久?”
那散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蹲了多久。”侯紫说,“你看你这脸色,长期吃劣质辟谷丹落下的毛病。嘴角的火泡,和外面那个老槐头一模一样,半个月没开张了吧?你这两个兄弟跟着你,怕是连辟谷丹都吃不上了,还得靠帮人试药赚碎灵石。你们三个堵我们两个,开口要五颗灵石,不是因为我们值五颗,是因为你们三个人兜里加起来,连一颗完整的灵石都掏不出来。”
那散修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拳头攥紧了。但攥紧的方向,不是对着侯紫,而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侯紫从怀里摸出一颗下品灵石,托在掌心里,往前递了半寸。和他在槐树林外给老槐头灵石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颗灵石。交个朋友。”他说,“你告诉我,这贫民窟里除了你们,还有哪些人盯上我们了。以后你们在贫民窟遇到麻烦,也可以来找我,我叫马侯。”
那散修看着侯紫掌心里那颗灵石。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是长期吃劣质辟谷丹造成的口干,也是被人说中痛处的本能反应。他伸出手,没有拿灵石,而是把侯紫的手指轻轻合上。和槐树林外老槐头的动作一模一样。
“灵石收着。”他说,声音更哑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灵石值钱。”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摆了摆手。攥铁棍的那个犹豫了一下,把铁棍收进了腰带里。三人往巷子里走了几步,那散修忽然回头。
“盯上你们的,不止我们。”他说,“贫民窟里有个规矩,新人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不是被我们抢,就是被别人抢。你不给我们灵石,是对的。给了,今晚就有更多的人来找你要。”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谢。”那散修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刚才说我半个月没开张,其实说少了,我是一个月。但我不是因为这儿的灵气才蹲在这儿的。”
他顿了顿,那双饿狼般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
说完他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两个同伴跟在他身后,铁棍拖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人消失在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君壁看着散修消失的黑暗巷口,眼神复杂。他以前总觉得散修都是烧杀抢掠的亡命之徒,今天才知道,他们也只是没地方去的可怜人。
巷口安静了。周围的散修还在打瞌睡、啃干饼、数灵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刚才那一幕,在贫民窟里每天都会发生,不值得看。
沈君壁松开按在符纸上的手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沈君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说:“走吧。趁下一个盯上我们的人还没来,先找到炼器师。”
两人继续往东区走。身后,贫民窟的巷子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磨刀,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侯紫张开手掌接风,风里混杂着丹药的焦糊味、兽血的腥味、汗味,还有那股被压抑了很久的、像野兽在暗处盯着猎物的气息。好几道的眼光正注视着这边,跟群狼盯着食物一样,却暂时没有一道靠上来。那颗灵石没花出去,却换来了一个情报、一份短暂的安全、和一个他暂时还看不透的散修留下的话。
“我是因为出去了也没地方去。”侯紫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跟上沈君壁的脚步。
已经看见一个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破铁砧的店铺了,起码有一人高。
崔家炼器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破铁砧,和槐树林外老槐头说的一模一样。门是虚掩的,侯紫推开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墙上挂着几把没打完的锄头,角落里蹲着一座半人高的炼器炉。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镊子,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上刻符文。
“打烊了。”他头也不抬。
侯紫没动。沈君壁也没动。中年人又刻了两笔,然后放下镊子转过身来,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全是划痕,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利。他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
“凡人?一个脚步虚浮但手上有老茧,码头扛活的?不对,手指骨节分明,是写字磨出来的,码头的账房。另一个脚步很轻,鬼灵精的,跑腿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两个凡人,跑到坊市里来找炼器师。鉴定东西?”
侯紫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盒毒针放在工作台上。
老崔打开木盒,两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拿起一支对着墙上的萤石灯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十二槽十一支,少的那支去哪了?”侯紫说掉了。老崔没再追问,把针放回木盒里,轻轻合上盖子,“这东西是好东西,但你用不了,扔针需要灵力辅助,你没有。”
侯紫又掏出那两颗暗红色药丸。老崔一看:“续命丹。给快死的人吊命的。吃一颗多活三天,吃两颗直接猝死。这东西在坊市里能卖到二十颗灵石一粒,但我不收,收了就得罪人了。能炼续命丹的丹师,整个坊市不超过三个,个个都惹不起。”
接着是那枚铜质令牌。老崔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云霄阁内门弟子的令牌,没编号。要么是新晋弟子还没来得及刻,要么是特殊身份的弟子,比如执法堂或者暗桩。不管哪种,都不能在坊市里亮出来。”他顿了顿,“鉴定费一颗灵石。前三样。”
侯紫愣了一下。前三样,他还没拿出陆继的储物袋。老崔看出来了,一个市井混混带着一个码头账房,能拿出云霄阁内门弟子的毒针和续命丹,身上一定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侯紫从怀里掏出陆继的储物袋放在桌上。
老崔拿起袋子,手指刚碰到袋口,脸色就变了。他把袋子翻过来,看到袋底绣着一个极小的银色符文,云霄阁的云纹,但这个云纹的绣法跟他见过的所有云霄阁物品都不一样。银线里掺了别的东西,在萤石灯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光。
“这个袋子,我解不开。”他把袋子放回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不是我不接你的生意,是我解了就得死。筑基修士的储物袋上有神识烙印,人死了烙印会慢慢消散,但这个袋子上的烙印没有消散的迹象。不是它散不掉,是有人在帮它维持。”他摘下眼镜又擦了擦,“这个袋子的主人,在云霄阁的地位比你想的高得多。不是普通执事,可能是执法堂的人,或者是某个长老的亲信。这种人的储物袋,整个坊市没有一个炼器师敢碰。”
“那怎么办?”侯紫问。
“自己留着,或者扔掉。没有第三种办法。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不如说说你们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两个凡人,带着一堆炼气期修士看了都眼红的东西,进了贫民窟,被盯上了。”他看着两人,“你们需要的不是鉴定师,是能在贫民窟说得上话的人。”
侯紫和沈君壁对视一眼。然后沈君壁从怀里掏出那叠符纸放在工作台上。老崔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对着萤石灯照了照,然后他把符纸全部放下,重新打量沈君壁,眼神和刚才看储物袋时完全不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
沈君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的声音很稳:“我姓韩。”
“你姓什么不关我事。”老崔把符纸推回去,“沈家的炼符手法,我认识。这种手法在坊市里已经绝迹了三年。你这些符纸,品级不高,材料也是最便宜的朱砂和普通黄纸,但手法是正的。敛息符、轻身符、辟邪符,全是基础符,但每一张都画得稳。就冲这炼符手法,你们在这里我保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贫民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面孔进坊市,三天之内必被抢。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但盯你们的不止一伙人。我可以帮你们放话:你们是我老崔的人。只要你们在贫民窟里待着,没人敢动你们。”
“代价是什么?”
“你画的符纸,从我这儿走。每张抽两成,算是中介费。材料我提供,品级比你现在的朱砂黄纸高一档。你在我这儿干活,炼器炉旁边的工台给你用。对外就说是我新招的学徒。老崔收学徒,不收灵石,收手艺。”
沈君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为什么帮我们。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桌上那叠符纸说:“因为你是三年来第一个能把符文画得这么稳的凡人。我在这坊市里开了十几年铺子,修士的生意做够了。他们拿法器来修,修完连句谢谢都没有。我愿意帮凡人,因为凡人在坊市里不靠修为靠手艺。”他看向侯紫,“你这同伴,在外面跟黑猫说的话,就是刚那散修,我听到了,很不错。”
侯紫手指在袖子里搓了一下。他刚才在外面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这人不简单。
“成交。”侯紫说。
老崔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巷子里静悄悄的,刚才蹲在墙角啃干饼的那几个散修已经散了。但侯紫知道他们没走远,只是换了个角落继续蹲着。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沈君壁的手按在符纸上,老崔眉头皱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是护卫队。这个时辰来贫民窟,不寻常。”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带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道银色的符文,和登记处令牌背面的阵法纹路一模一样。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护卫,一个手里拿着登记册,另一个腰间别着一根短棍,棍头泛着极淡的灵光。
为首的队长走到废铁匠铺门口,看了一眼侯紫和沈君壁。“新来的?令牌拿出来。”
侯紫把木牌掏出来。队长接过,翻到背面看了看阵法纹路,然后把两块令牌都扔进侯紫怀里。“今天下午有人在登记处查到你们两个用的是死人令牌。虽然你们补办了新令牌,但旧令牌的来源需要说明。”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冷,“明天早上到登记处报到。带上你们的旧令牌和补办新令牌的灵石收据。”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护卫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三人消失在巷口,周围的散修才敢抬起头来。老崔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被护卫队盯上的新人,在坊市里通常活不过三天。他们已经很久没来贫民窟查令牌了。贫民窟里一半的人用的都是别人的令牌或者假令牌,护卫队从来不管。今天突然来查你们两个,看来是被人盯上了。”
沈君壁说我们刚进坊市,没得罪任何人。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两人说:“你们是没得罪人,但你们办了新令牌。两块新令牌,二十颗下品灵石,登记处老太太看人下菜碟,但护卫队不是,护卫队查的是令牌来源。”
侯紫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搓了又搓。
老崔拍了拍工作台说:“今晚你们住我这儿。铺子后面有间杂物房,平时堆材料用的,有张旧床板。明天早上我陪你们去登记处。
明天看来又是一个关口。
空气中弥漫着微薄的灵力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新的一天还在重复着昨天。
侯紫和沈君壁在老崔的带领下向入口处走去。
侯紫已经知道昨天的护卫队长叫毕景元,外号“贪狼”。在贫民窟散修眼里就是杀神,拿的孝敬可不少,还经常借故找事。
昨晚老崔在杂物房里跟两人透了底,毕景元每年从他这儿抽的孝敬,够买一件中品法器。但这次查令牌,毕景元没提前打招呼,其中必有蹊跷。
登记处的门开着。毕景元靠在窗口旁边的石墙上,长剑挂在腰间,手指慢慢敲着剑鞘。看到三人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来了。”他说。
老崔往前走了半步,把侯紫和沈君壁挡在身后。“毕队长,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看来最近贫民窟的治安挺清闲。”
“老崔,这事跟你没关系。两个新来的,用的是死人令牌,按规矩得查清楚来路。”
“不用查了。”老崔从怀里掏出两张契书,放在登记处的窗口上,“昨天刚签的学徒契。这两个人,现在是我崔家炼器铺的人。他们的来路,我担保。”
毕景元的手指停在剑鞘上。他拿起契书翻了翻。“老崔收学徒,十年没收过新人。这次一次收两个。”他把契书放回窗口,“他们有什么手艺?”
“会画符。”老崔指了指沈君壁,“他的符纸,品级不高,但手法是正的。我铺子里缺个符师。”
毕景元看着沈君壁。沈君壁没有躲他的眼神,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毕景元没有追问,转头看向登记处老太太。“老崔的学徒,登记费怎么算?”
老太太翻了一页册子,头也没抬。“学徒登记,半价。两块令牌,一共十颗下品灵石。”
老崔从怀里掏出十颗灵石放在窗口。不是下品灵石,是十颗中品灵石,莹白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荧光。登记处老太太的笔停在半空。毕景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老崔,学徒登记用中品灵石付账,你在坊市开了十几年铺子,从没这么大方过。”
“最近生意好。”老崔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毕景元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老太太收了灵石,从抽屉里拿出两块新木牌,换了登记信息,推到窗口。毕景元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搁在桌上。剑刃上泛着冷光,映出侯紫的脸。
“令牌的事,就这么算了。”
他收起剑,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老崔,这次我给你面子。但下次你的人再犯事,就不是十颗中品灵石能解决的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登记处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太太翻册子的沙沙声。
老崔靠在窗口,摘下眼镜擦了擦。
侯紫看着老崔,想说什么,但老崔摆了摆手。“十颗中品灵石,换你们两个的命,不贵。”
他看着侯紫,又补了一句,“以后你赚的灵石,加上沈君壁符纸的分成,慢慢还。”
“还多久?”
“看你们本事。”老崔把眼镜重新戴上,“本事大,三年。本事小,三十年。”
三人出了登记处。老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侯紫和沈君壁。
“毕景元这个人,不简单。他不是散修出身,以前是宗门弟子,犯了事被逐出师门,来坊市混了五六年,爬到了护卫队长的位置。坊市规矩能压他,但压不住他太久。你们以后在坊市里碰到他,绕道走。”
沈君壁问:“他刚才为什么退让?”
“退让?是在掂量我的底牌。”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动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那些欠我人情的散修答不答应。但这种面子,只能用一次。下次他不会再给我第二次机会。”
侯紫走在最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新令牌。毕景元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和当年岳州城衙门捕快看巷子里流浪汉的眼神一模一样,是那种“你的命不值钱”的漠然。这笔账,他记住了。
快到贫民窟入口时,一阵嘈杂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有灵气在爆裂,极短促,像鞭炮在密闭的罐子里炸开。有人在用灵力战斗。
侯紫的脚步顿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铁锈味,然后是爪风划过石墙的刺耳摩擦声,像是有人把指甲当成了武器。他加快脚步拐进巷子。沈君壁和老崔跟在后面。
巷子深处一片狼藉。碎石墙上多了三道新鲜的爪痕,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切口极细,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地上碎石乱滚,墙角堆着的几捆干草被灵力震散,草屑满天飞。
黑猫被两个散修逼到墙角,嘴里全是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弓着背,五指张开,指尖上泛着极淡的幽光,指甲比常人长出半寸,尖锐如钩。
一个麻子脸站在黑猫对面,左脸上多了三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他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渍,然后抬脚踹在黑猫胸口。
黑猫闷哼一声,整个人砸在碎石墙上,墙上的爪痕又多了几道。他想爬起来,但手撑在地上滑了一下,指尖的幽光在迅速黯淡,指甲正在往回缩。灵力快耗尽了。
“你爹当年在北方的五界坊市也是一号人物,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麻子脸蹲下去揪着黑猫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这爪子,挠人还挺疼。但也就疼一下。你这点灵力,能撑多久?等你灵力耗完了,我把你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下来,挂在贫民窟入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张麻子作对的下场。”
黑猫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声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嗬嗬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一间破木棚的门口。门虚掩着,屋里没有声音,但他爹就在里面,动不了,听见儿子在外面被人打,什么都做不了。
张麻子站起来对两个手下挥了挥手。“把他拖出来。先打断腿,再拔指甲。”
两个手下弯腰去抓黑猫的胳膊。黑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五指再次张开,指甲上泛起最后一丝极淡的幽光。他知道这一爪挠出去,自己就真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咬紧牙,准备拼了。
一阵风灌进巷子。碎石地上那些散落的草屑忽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扑向两个散修的脸。两人下意识偏头闭眼,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孩子,张麻子你这保护费收得可真够体面。”
张麻子转过身。侯紫站在巷口,五根手指张开,风在掌心打着旋。巷子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黑猫弓着背靠在墙上,指尖最后那点幽光还在闪烁;张麻子的手下偏头闭眼;张麻子转过身,眯起眼睛看着巷口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
张麻子打量了侯紫一眼。凡人,体内空空如也,脚步虚浮,和贫民窟里任何一个等死的废物没什么两样。“你是谁?”
“马侯。”侯紫说。
张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是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他把“凡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怎么,今天也想用一颗灵石交我这个朋友?”
“不是。”侯紫把手收回来,风在指尖消散,“今天是来讨债的。黑猫的这笔账,我帮他讨。”
张麻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侯紫,眼睛眯起来。周围几个散修从墙根站起来,慢慢散开,把巷子的两头都堵住了。一个凡人,敢在贫民窟替人讨债,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脑子坏了。他身后的两个手下放开黑猫,转身朝侯紫走过来。
“替人讨债?”张麻子冷笑一声,“你配吗?”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侯紫把手张开,风在手心里重新聚起来,“是拳头说了算,拳头大了就有道理。”
张麻子愣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凡人跟他说拳头,甚至说拳头就是道理。
张麻子怒吼一声,招呼两个手下就向侯紫扑了过去。
张麻子和手下扑向侯紫到时候,老崔都愣了,他也没想到,一个凡人敢挑衅修士。
沈君壁已经从怀里掏出符纸就准备撕开发出符纸的时候。
周边围着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的时候。
只听到侯紫说了句,“很好,就是这样干架。”
这句话刚说完,他已经脚下吹起风,疾速一闪,就跟那天摘了陆续储物袋时一样飞快。然后一拳打碎了一个人的鼻子,一巴掌打聋了一个人的耳朵。反手一个肘击打断了张麻子的五根肋骨。
踢出一脚将一个人踢得球一般滚出去,一脚反踢,另一人的裤裆挨了一下,已痛得弯下腰,眼泪、鼻涕、口水、冷汗、大小便,同时往外流。
侯紫又疾行一步,一手掐住断了五根肋骨的张麻子的脖子,说“谁有道理?还要继续吗?”
张麻子口不能说,摇头,拼命摇头。
侯紫这才放了张麻子,说“很好,你们可以滚了。”
老崔已经愣了,手无意识的托了一下铜框眼镜。
沈君壁也想不到战斗这么快结束,也愣了。
周围所有围观的散修全都愣了。
这是凡人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息。张麻子捂着肋骨从地上爬起来,两个手下一个捂着鼻子一个捂着裤裆,三人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跑。跑了没几步,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张麻子的脚步停了。那脚步声他太熟了,贫民窟里没人走路这么齐。
毕景元从巷口走出来,长剑挂在腰间,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的目光扫过巷子:碎石墙上还在剥落石屑的爪痕,地上散落的草屑和血渍,捂着肋骨靠在墙上的张麻子,捂着裤裆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手下,还有站在巷子中央正在活动手腕的侯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人举报贫民窟斗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动的手?”
张麻子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手指着侯紫,声音尖得变了调:“毕队长!他!他动手打我们!你看我这肋骨,断了!还有他,鼻子被他打碎了!还有他,裤裆挨了一脚!毕队长你要给我们做主啊!”
毕景元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目光,看向侯紫。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意外。五个人,一个照面全躺了。出手的不是修士,是凡人。
“你动的手?”
“是。”侯紫说。
“一个人打三个?”
“他们先动的手。”侯紫指了指巷口蹲着的几个散修,“这些人全看见了。黑猫被他们堵在墙角打,我去拉架,他们就朝我扑过来。我是自卫。”
毕景元顺着侯紫的手指看了一眼巷口。几个散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点头,但也没人敢摇头。
毕景元收回目光,走到张麻子面前,低头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张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毕景元的眼睛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张麻子没敢乱讲,“我……我们是在收保护费。他硬插一脚——”
“保护费。”毕景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侯紫。“你一个人打了三个。怎么打的?”
侯紫说,“嘿嘿,我就乱打的,怎么知道他们那么不经打。”
毕景元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转过身,对两个护卫摆了摆手。“把受伤的带到登记处,按坊市规矩处理。张麻子乱收保护费,扰乱贫民窟秩序,罚十颗下品灵石,关三天禁闭。”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侯紫,“你,下不为例。坊市里不许私斗,自卫也不行。”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侯紫一眼,说“体修也不是嚣张的资本。”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张麻子和两个手下被护卫拖着往登记处方向走,张麻子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眼神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怨毒和某种他暂时还发不出来的狠劲。
巷子里的散修慢慢散开了,他们看侯紫的眼神变了,昨天那个用一颗灵石交朋友的凡人,今天用拳头打翻了一个炼气初期的散修头目和他的两个手下。不是偷袭,是正面,一个照面全躺了。在贫民窟,这种人在贫民窟有个专门的名字叫不能惹。
老崔靠在碎石墙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然后又戴上。他看着侯紫,目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侯紫说“拳头大了就是道理”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市井混混的嘴皮子。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凡人不是在吹牛,他的拳头真的比别人大。也许三天必被抢要破了。
老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对侯紫和沈君壁说,“明天卯时,到铺子里干活。别迟到。”
黑猫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嘴角还挂着血。他走过来,在侯紫面前站定,抬起头,那双在巷口暗淡过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我爹说,猎妖人最怕的不是妖,是没人帮。你今天帮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侯紫说,“没有欠,我们昨天不是交朋友了吗。”
黑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侯紫,然后钻进了那间破木棚。门虚掩着,屋里传来极轻的咳嗽声,是他爹。
沈君壁把符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走到侯紫身边。他看着巷口毕景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毕景元看起来很有想法呀,不过体修,呵呵。”
侯紫把手收回袖子里,手指搓了又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跟炼狱一样的地方害怕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六岁到十二岁这六年在岳州城巷子混的时候早学到了,这里不过是把对手从凡人变成修士。”
他转身往回走。巷子深处,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但那些看他的眼神变了。昨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凡人,和巷口蹲着的那些废物没什么两样。今天他走在贫民窟里,每个人都在看他。都在掂量这个凡人还能打多久,能走多远。
张麻子被护卫队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侯紫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服气,只有一根被踩断又接上的脊梁骨暂时弯着。他身后的人不会咽下这口气。东城区帮会不会让一个凡人抢了饭碗还留着面子。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散修靠在墙上,从头到尾没动过。张麻子被拖走的时候他也没动。直到人群散了,他才转身往东城区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但他的方向很明确,东城区最大的那间石屋。三大帮之一,东城帮总舵。
东城帮老大听完汇报,哈哈一笑,说了句,“有意思,真有意思,太他妈有意思了。”
沈君壁走向坐在石墩子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的侯紫说,“怎么啦?”
侯紫手心有微风在打着旋,一会聚一会散。回了一句。
“你说风系功法是怎么样的,是灵力引起风的共鸣吗?”
“据我所知,有风系灵根的修士,能引导外部的风灵力进入体内,在体内储存,用的时候释放的一个过程。当然,还需要有对应功法进行引导储存。”
“昨天打的那场架,我感觉我从之前能控制微风改变为能控制大风了。好像比之前要强了,但是还找不到方法,有效的控制。”
“要么你再看看那本奇书。”
侯紫听了,把借势经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的痕纹还跟原来的一样。侯紫盯着看,突然觉得那些痕纹在扩大,不像之前那么细了,联想到之前干架时的感受,侯紫忽然明白了,借的风大了。侯紫拿起笔,在书页上写下。
大风起,云飞扬,人逍遥。
借势经开始发烫,第一页上的痕纹像在刮风一样出现了一系列的变化,那痕纹越发粗大,好像风大了,充实了。
侯紫看懂了,那是风能推动大石头了,不是原来只能推动碎片。
沈君壁明显感觉侯紫的气势变了,一种迎风而上的气势扑面而来。
侯紫欢喜极了,招呼沈君壁赶紧来看。沈君壁凑上去,看了下借势经,还是看不懂,但总有一种感觉,这些新出现的痕纹好像跟自己画符时的符文变化能有触动,只是暂时想不出来。
侯紫对沈君壁说,“修士修炼有境界,之前的境界我叫它微风,如今应该叫大风了。”
沈君壁很无语,“你这认不了几个字的小子也起不来多风雅的名字,这奇书可所托非人了。”
侯紫嘿嘿一笑,“我心里知道就行,高雅的名字有什么用,不懂还是不懂。”
就在这时,炼器铺来了一队人马,还没进门,就在大叫。
“那个昨天打了张麻子的兄弟在吗?”
“快叫他出来。”
为首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炼气中期修为,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他跨进炼器铺的门槛,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坐在石墩子上的侯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