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了结
于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洛脸上如此流露出如此鲜明而不加掩饰的愤怒——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独具特色的阿尔格莱德粗口，哪怕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乌索布虫巢”是什么意思，他也从屏幕上那句话里感受到了一股震撼人心的力度，怎么讲呢……只能说这姐们骂街是有力气的，而且比艾琳有文化多了。
此外，他对洛这一刻的怒火深表理解。
“最初是隐修会发现了佐尔达黑石，但他们没有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是给了我一些情报，”屏幕上，一行行文字不断滚动浮现出来，中间偶尔夹杂着一些错乱的符号，“他们让我推荐一个灵性天赋最契合的研究者，去和那块‘石头’接触——当时他们还没有告诉我关于‘伊甸’的事情，只是开出了极高的价格，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洛的眼神冰冷：“所以，你‘推荐’了我，对吗？”
“我这里保存了许多人的灵能数据和……生物样本，你的数据最好，而且你的神经标本对佐尔达黑石产生了极高的活跃反应，”储罐中的大脑微微抽搐蠕动，生物质溶液中咕噜噜冒着气泡，“所以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佐尔达黑石选择了你——也是你选择了那块‘石头’。”
洛深深吸了口气。
于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中却不由回忆起了当初在被污染的黑石空间站中所见的一幕——佐尔达黑石的污染场内，洛的“灵体”静静站在实验室中，周围所有人的灵魂都已被晦暗天使的力量扭曲侵彻，唯有她的身影仍旧清晰稳定……
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艾琳从于生的肩膀上站起来，使劲扯着身子去拍了拍洛身后的一根机械节肢，小人偶的语气中难得带着点同情：“你这是有点倒霉哦。”
洛的机械节肢下意识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红眼邪恶小矮子”的接触还有点ptsd，艾琳对此则没什么反应，小人偶想了想又话锋一转：“不过往好的想，要是不出这档子事你现在还当黑点军阀呢，也没这个机会弃暗投冥对吧……”
洛咬牙切齿：“……那我还得谢谢你——还有你的‘界桥’。”
艾琳：“不客气！都姐们！”
于生在一旁干咳了两声，开口打断俩人毫无意义的交流：“再问问这个脑花，除了跟他对接的‘交易代理人’和一个‘交货地’之外，关于隐修会的情报他还知道多少——尤其是那帮邪教徒的藏身处。”
洛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开始继续与储罐中的那颗大脑交流起来。
于生则趁这时间开始进一步确认整个“深岩要塞”的情况，借助血液的联系，他将整座设施的结构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让人失望的是，这座要塞对他而言似乎没太大价值——这里是一个纯粹的“藏身处”，非要说的话就是个“变态之家”，要塞中大部分区域都是老乔的居住和“休闲”空间，仓库与“展厅”倒是随处可见，大都只是为了满足他那些扭曲残忍的爱好，至于生产和科研设施……于生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这也很正常，毕竟这座秘密藏身处规模再大也只是从一颗小行星里挖出来的“老鼠洞”，而它所处的本地行星系统甚至比洛的那片领地还贫瘠荒凉，这里仅有的优点就是远离所有航线，同时周围还有危险的引力断层，足够安全和隐蔽。
老乔名下的大部分产业——包括工厂，矿场，贸易站，以及配套的安保部队——肯定都在别的地方。
这部分事情回头还是交给洛去处理好了，作为黑点军阀，她对这一套内部斗争吃干抹净的黑点企业文化应该很熟。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洛终于完成了她的“审讯”——在感官剥离所带来的极致虚无、时间错乱所带来的漫长折磨和越来越大的恐惧压力下，那颗浸泡在储罐中的大脑表现出了高度的配合，老乔甚至在回答的过程中逐渐出现了人格崩解的痕迹，他曾经的嚣张与威风尽皆化作软弱与哀求，反抗意识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简陋的显示屏上，绿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于生注意到那些文字末尾错乱符号比之前还多，跳动的像素点就仿佛在展示着一场发生在意识层面的雪崩，“洛，行行好，把我从这里放出去吧……我可以给你当机仆！当湿件主机都行！洛？洛你在听吗？”
洛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最后一个问题。”
屏幕上几乎瞬间出现回应：“好，我一定回答，一定回答！”
洛轻轻吸了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自己的问题输入交互系统，仿佛要把那些文字化作锥子，挨个钉进老乔的大脑中：“你当初从我身上取走的东西，现在在哪？”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一大片错乱的符号，而后才是老乔的回应——他的恐惧与谨慎仿佛浸润在那一行行文字里：“你的脊椎骨……在这个房间的127号展示架上，皮肤……那块皮肤保存不当，后来被我扔进了回收炉。那些切下来的内脏，内脏……”
洛面沉似水：“它们在哪？”
储罐中忽然冒出大量气泡，那颗大脑的表面剧烈跳动着，仿佛是理智在做最后的挣扎，但空虚与痛苦很快便压过了理智，老乔记忆冲破了恐惧和谨慎构筑的屏障，化作文字输出在屏幕上：“……我把它们喂给那个叫苏的助手，我知道她曾经帮过你，在得知你从乌苏拉的实验室里获得‘晋升’的那天，我骗她吃掉了你的心脏和肝脏。”
洛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她身后的机械节肢微微抽搐，表面浮现起细小的电光：“……苏在哪？”
“死了……是事故！真的是事故！”屏幕上的每一个文字都在剧烈震颤，乱码般的符号在段落结尾疯狂滚动，“我派她去维修反应堆……”
不知为何，就在这一瞬，洛的表情反而变得无比平静。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面沉似水地看着那颗浸泡在储罐中的、皱缩的大脑，任凭时间流走。
细小的电光浮现在她的机械节肢上，又沿着链接线缆进入储罐，在那些电极与神经束间跳跃游走。
几分钟后，储罐旁边的显示器上开始越来越快地刷新出一行行文字，中间夹杂着大量的乱码，支离破碎的字句中充满哀求。
又过了几分钟，那些字词几乎已经无法连续成句子，错乱的符号占据了几乎整个屏幕，哀求中出现了短暂的咒骂和梦呓般的胡言乱语，还有大量根本毫无意义的重复单字。
储罐中的生物质溶液染上了一层粉红，气泡疯狂涌动，宛若沸腾。
显示屏上的文字消失了，只余下偶尔出现的几个报错符，储罐中的意识已经碎裂，仅余垂死边缘的呓语，在芯片与脑神经组成的临时回路中如幽灵般飘荡。
洛慢慢回过头，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中闪烁着微光，她看向于生：“老板，我，我想自己处理收尾……”
“行，”于生不等对方说完就点了点头，“那我们几个在外面等你一会。”
“……谢谢。”洛轻轻点了点头。
于生嗯了一声，但在带着其他人离开之前他忽然又停了下来，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提醒道：“对了，收拾干净点，另外别耽搁太久——长发那边还等你回去跟她一起烤蘑菇。”
“好。”
于生便带着胡狸等人离开了大厅，他们在外面呆了一会，直到洛发来消息，他们才回来。
储罐中已经空，空气中残留着一点刺鼻的烧焦味道。
老乔的最后一个细胞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于生看了看已经空掉的罐子，又看了看旁边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的金发精灵，摸了摸下巴：“你不会给吃了吧？”
洛本来还在一脸沉静地似乎思考着什么，这时候差点没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于生：“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变态——”
她话音未落，艾琳就晃着脑袋插嘴道：“但于生就经常在外面乱捡东西吃啊。”
洛：“……？！”
于生赶紧摆摆手：“别别别，我也没干过这么变态的事情——我顶多吃过实体，而且有条件都尽量做熟了吃的。洛，你要是……”
“烧了！我把那玩意儿烧了！”洛终于忍不住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都有点涨红，紧接着表情又有些难绷，“你们，不是，你们不能这样，我，我这情绪都不连贯了……”
于生却只是轻轻呼了口气，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阿尔格莱德精灵的眼睛，直到后者有些别扭地开始躲避他的目光，他才慢慢说道：“因为这时候就不能让你的情绪连贯下去——有一个老乔已经够麻烦了。”
“我……”
洛怔了一下，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
直到此时，她背后那些一直在不安摆动的机械节肢才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在活体金属表面游动的细密电芒也逐渐消弭——伴随着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响，它们渐渐收回到洛体内，并重新在她背后形成了一片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部的银色“皮肤”。
“谢谢。”她轻声说道。
“不客气，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