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往昔
陈锦书默默地听着，虽仅是寥寥数句。
她却已感受到了那股绝望和无助。
心中亦无可避免变得压抑起来。
“后来我侥幸遁回南州却也彻底毁了根基。
血遁秘术反噬，道基崩裂，再无寸进可能。
毒伤缠绵百年，耗尽家财才勉强压制，却已伤及本源，损了寿元……”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恨！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我知道我杀不了他了。我残破之躯，连靠近他都会被他轻易捏死！我更不能连累我那早已式微的家族！”
周晚凝说及此话时，语气低弱了几分，满是无助。
“所以我回来了！拖着这残躯败骸，回到这噩梦开始的地方！我用仅存的阵道本事，在这废渣场最边缘，在他眼皮底下，租下了这间石屋！”
“我苟延残喘，拼命接活，赚取灵石，不是为了续命，是为了维持这座隔绝阵法！为了能‘看’着他！”
“我要看着！看他如何故技重施！看他如何诱骗那些像我当年一样年轻、一样满怀希望、一样懵懂无知的女子！”
“每当他那间‘寒居室’有陌生女修进入。
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剜！我知道又有一个我要遭殃了！
我做不到冲进去救人。”
周晚凝语气抽噎几分，眼底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不过被她死死压住了。
“陈道友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个能力！我只能在她们进去之前，想方设法地提醒她们！”
“我装作偶然相遇，拐弯抹角地暗示林枭的恶名。
我故意在他门外与人谈论废渣场的‘凶险’，提及曾有女修莫名失踪。
可这世间，被甜言蜜语和所谓‘机缘’迷住心窍的女子，又有多少能听得进我这疯婆子般的呓语？”
周晚凝忽地嗤笑一声，好似早已看开许多，不再过分追求任何人的圆满。
话到此处，她情绪亦平复下来，开始对着陈锦书慢慢道来。
“有些听了，怕了，找借口匆匆离去，逃过一劫。但更多的她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嫉妒她们‘机缘’的疯子，一个试图‘挑拨离间’的恶毒老妇！她们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她轻微摇头，满是自嘲，好似在笑自己多事。
“上月有个小姑娘筑基圆满，水灵根，来自东洲一个小宗门，说是来求购‘清心玉露丸’救她师父。
林枭那畜生，就是用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残缺古丹方把她骗进去的！
我拦了！我甚至在巷口拉住她，告诉她林枭不是好人！可她甩开我的手，说我多管闲事，眼神里全是警惕和厌恶！她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了。”
周晚凝佝偻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汹涌的情绪再次冲垮了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捧着玉匣的手抖得几乎拿捏不住。
陈锦书乌黑的眸水色潋滟，微微泛红，毫不犹豫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周晚凝颤抖的手臂，一股精纯温和的木灵之气缓缓渡入她体内，助她平复翻腾的气血。
许久，周晚凝的咳嗽才渐渐平息，只是气息变得更加衰败，脸色灰暗。
她看着手中那盛放着生生造化丹的碧玉匣子，又看了看眼睛红得像兔子的陈锦书，低声安慰说道：
“陈道友。你不一样。你足够强，也足够清醒。你信了我的话，避开了那畜生的陷阱。还引来了柳长老将其驱逐。老身这两百年的苟活，这两百年的煎熬。值了！”
“谢谢你陈道友。谢谢你除了这一害，还赠我如此珍贵的丹药……”
陈锦书心头酸楚翻涌，心头埋藏着一股怨恨百年，每日都要承受这样的精神煎熬，这两百多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啊？
“周道友你并非无用。你的警示，救了我，也间接救了未来可能踏入此地的其他人。林枭虽逃得一命，但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道心有瑕，行此恶事，必遭天谴。这两枚生生造化丹，请务必收下，好生调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堆积的阵道典籍，“道友阵道造诣精深，若需灵材或助力，锦书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周晚凝闻言，布满泪痕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有此丹足够了陈道友。老身知足了。”
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积压了两百年，终于得以呼出。
“这片污浊之地，老身守了太久了，也看够了。如今林枭已去，我心愿已了。”
她抬眼，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尖好似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老身该走了。离开这里，找个真正清净的地方。或许还能用这残存的几年时光，将毕生对阵道的些微心得整理出来，不至于彻底湮没在这污秽之中。”
陈锦书默然颔首，心中了然。
离开这片伤心地，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寻求一方宁静，整理所学，或许对如今的周晚凝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道友珍重。”陈锦书郑重拱手。
……
片刻后，梅云居。
陈锦书回到院落时，亦带回了难以舒展的阴霾。
推开院门，阴山雀早已迫不及待地化作一道青红流光，扑向角落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在疏影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锵锵”鸣叫，是归巢的欢愉。
然陈锦书却满脑子都是周晚凝昔日那些凄惨经历，宛若亲身经历般，让她心尖极为难受。
“得做点什么，舒缓一下心绪。”
陈锦书轻微叹了一口气，指尖掐诀，身形如水波般一阵模糊，下一刻，便已置身于她的灵植空间。
环视了一圈灵植空间，她心底多了几分自得满意，眉眼多了几分舒缓笑意。
灵田阡陌纵横，大部分区域已被各种年份、品相俱佳的灵植覆盖。
凝神花舒展着淡金色的花蕊，吞吐着滋养神魂的微光，紫纹何首乌的藤蔓粗壮虬结，深紫色的纹路在叶片下若隐若现。
较为珍贵的玉髓芝如同羊脂白玉雕琢，静静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更远处，甚至有几株珍稀的三品灵木幼苗，枝干青翠欲滴，努力向上伸展。
空间一角，尚有一片预留的空地，约莫半亩见方。
泥土刚被她翻新过，散发出泥土特有的、带着微腥的芬芳。
乃是她准备用来耕种不日从药王谷获得的灵植。
便见她蹲下身，将一粒粒青冥草种子仔细点入沟中。
播种完后，她掌心向上，引动空间内浓郁的灵气，聚于指尖，化作点点饱含生机的青色露珠，均匀地洒落在播种好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