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书放下茶盏，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承蒙盟主看重，陈某愿往。只是有两件事，需盟主解惑。”
“请讲。”
“其一，遗府内究竟有何危险？盟主需如实相告，陈某方可早作准备。”
“其二，血手老魔所寻之人，究竟是谁？盟主既知此事，想必有些消息。陈某既与盟主合作，便不想稀里糊涂卷入莫名纷争。”
沙蝎闻言，眼中闪过赞许：“陈道友果然谨慎。”
他挥退左右，厅内只剩二人。
“遗府共分三层。第一层多机关傀儡，第二层是毒沼幻阵，第三层……无人进入过，传闻是古修坐化之地，禁制最强，也最可能藏有重宝。”
沙蝎斟酌一二，随即沉声道，“危险自然有，但以道友丹术与老夫准备，应有七成把握。”
“至于血手老魔所寻之人……”
“据老夫线报，那人名叫‘姜熠’，原为南疆姜家子弟，木火双灵根，筑基中期修为。
此人被阴煞门长老‘玄阴子’收为记名弟子，数月前玄阴子身死，姜熠趁机逃脱，阴煞门震怒，这才请血手老魔追查。”
陈锦书听后，心中暗道果然：“原来如此。多谢盟主坦言。”
沙蝎笑道：“那么，合作之事？”
“可。”陈锦书起身，拱手。
“具体事宜，还请盟主遣人告知。陈某需回去准备丹药符箓。”
“爽快！”沙蝎大笑，取出一枚沙蝎形状的玉牌递过。
“此乃信物，道友持此牌，在流沙城内可畅行无阻。三日后，老夫再请道友详谈。”
……
是夜，石屋内。
陈锦书盘坐榻上，面前悬浮着那枚沙蝎玉牌。
幽隙从她袖中钻出，趴在玉牌旁，鬼火闪烁：“主子，那沙蝎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陈锦书淡淡道。
“遗府情报应无大错，但他邀我合作，绝不止因我丹师身份干净。”
青蘅化形落在她肩头：“主子是说，他可能已怀疑姜熠与我们有关？”
“应当不是！”陈锦书摇头，“沙蝎此人，能在流沙城这虎狼之地称雄数十年，心机深沉。他邀我，更多是看中我‘金丹中期’的修为与‘丹师’的辅助之能。
至于姜熠……他或许有所猜测，但无实证，这才出言试探。”
她收起玉牌，神识悄然外放。
片刻后，一道灰影悄然翻入院墙，正是姜熠。
他依旧穿着仆从灰衣，脸上多了道伪装用的伤疤，气息收敛至筑基初期。
“前辈，打听到一些消息。”
“流沙城西南三百里，有个叫‘赤沙镇’的小型聚居地，三年前曾遭沙匪洗劫，镇中一个姓‘炎’的小家族被灭门。”
陈锦书眸光微顿：“炎家少主叫什么？如今下落如何？”
“名叫炎烁，当时是筑基初期修为。灭门那夜，有人见他重伤逃入死亡沙海，生死不明。”
“但奇怪的是，半年前，流沙城有人声称在‘沙蝎酒肆’见过一个使火系剑诀的青年，修为已至筑基中期。那人买了大量固魂丹后便消失无踪。”
“时间对得上。”陈锦书若有所思。
“玄阴子主魂受创是一年多前，若他当时便选中炎烁为容器，种下魂印，半年时间足够让一个筑基初期突破到中期。
固魂丹……正是压制魂印侵蚀的丹药。”
“前辈，我们是否要提前动手？若等血手老魔查到炎烁，恐生变数。”
“不急。”陈锦书抬手制止，“沙蝎邀我合作探遗府，此乃良机。遗府开启时，血手老魔必会前往，届时城中守备空虚，正是我们动手之时。”
“你这几日继续暗中监视炎烁，切勿打草惊蛇。同时散布消息，就说‘姜熠’已逃往南疆，混淆视听。”
“是！”姜熠应声，却又迟疑，“前辈，沙蝎此人不可信。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陈锦书嘴角微扬，眼底却无笑意：“正因他是虎，我们才更要借他的‘皮’。”
“三月后，遗府开启，血手老魔入局，沙蝎与我各怀心思……这流沙城的水，该搅浑了。”
……
三月时光，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
流沙城的黄沙依旧漫天，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躁动。
城南砾石巷那间简陋石屋内，陈锦书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青芒流转，随即敛去。
“主子，城西‘幻沙谷’方向，灵气波动异常。”青蘅化作碧玉簪插在她发髻上，传音道。
“昨夜子时起，谷中时有剑鸣之声，虽微弱，但瞒不过我的感知。”
陈锦书起身，袖袍轻拂，石桌上已多了一枚传讯玉符。
她指尖一点，姜熠略显急促的声音传出：
“前辈，沙蝎盟已集结。沙蝎今晨传讯，三日后辰时，幻沙谷入口汇合。另……血手老魔的人昨日入城，共七人，领队的是其弟子‘血鸠’，金丹中期。”
她收起玉符，推门而出。
院中枯井旁，一道与她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静立，正是替身傀儡。
只是此刻傀儡眼中灵光内敛，周身气息收敛至筑基后期，穿着一身普通散修的灰布袍，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药囊。
“此去遗府，你随沙蝎盟行动。”陈锦书对傀儡道，“以‘陈砚’之名，少言，多看。若遇险，以保全自身为先，必要时可弃盟而走。”
傀儡微微颔首，动作流畅自然，与活人无异。
陈锦书又取出三枚玉简，一枚记录着傀儡迷宫常见机关解法，一枚是毒沼幻阵的破阵要诀，最后一枚则是她这三月来推演出的遗府可能布局。
“神识已与你相连，遇事我可随时感知。”她将玉简递给傀儡，“沙蝎此人，不可尽信。他邀我同行，除丹师之能外，怕是另有所图。”
“明白。”傀儡接过玉简，声音平淡无波。
三日后，辰时初。
幻沙谷位于流沙城西三十里，谷口常年笼罩着淡黄色的沙雾，寻常修士踏入十丈便会迷失方向。
但今日，沙雾竟稀薄了许多，谷口处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光门虚影，高约三丈，宽可容两人并行。
沙蝎盟一行五人早已候在谷外。
沙蝎依旧身着暗金锦袍，负手而立，目光盯着光门，眼中精光闪烁。
他身侧站着三名金丹修士：光头壮汉“铁岩”，擅土系防御法术；瘦高老者“阴风”，修习鬼道旁术；还有一名蒙面女修“影纱”，气息飘忽，应是刺客之流。
见“陈砚”独自前来，沙蝎眉头微挑：“陈丹师，令师未至？”
傀儡拱手，声音刻意压低几分：“家师昨日炼丹时灵力反噬，需静养数日。命晚辈代师前来，一切听凭盟主安排。”
沙蝎眼中闪过一丝疑色，但很快笑道：“无妨。陈丹师既派高徒前来，想必已有交代。入谷后，还望小友多多照应。”
说话间，谷口光门骤然凝实！
“嗡——”
剑鸣之声自谷内传出，清越悠长，震得沙雾翻涌。
光门中央浮现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虚影，形如流沙聚散，正是“流沙令”！
沙蝎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一枚实物令牌。
令牌呈土黄色，表面沙纹流动，与光门虚影遥相呼应。
“走！”
他低喝一声，率先踏入光门。铁岩、阴风、影纱紧随，傀儡“陈砚”落在最后。
穿过光门的刹那，空间扭曲感传来。待视线清晰，众人已置身一处昏暗的甬道之中。
甬道宽约两丈，两侧石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符文暗刻。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但每一块石板颜色深浅不一，透着一股诡异。
“机关傀儡迷宫。”阴风老者沙哑开口，眼中幽光闪烁，“老夫曾入过类似遗迹，此地石板暗藏玄机，踏错一步，恐引动机关。”
沙蝎看向傀儡：“陈小友，令师可曾交代破解之法？”
傀儡沉默片刻，从药囊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铜制罗盘。罗盘指针无风自动，缓缓指向甬道左侧第三块浅色石板。
“家师推测，此地机关以‘九宫步’为基。需按‘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之序行走。”傀儡声音平静，“晚辈可先行试探。”
沙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有劳小友。”
傀儡迈步上前，足尖轻点左侧第三块石板。
“咔。”
石板微沉，发出轻响。但甬道寂静，并无异动。
傀儡依序踏出九步，每一步皆落在特定颜色的石板上。当她踏完最后一步时，前方甬道尽头“轰隆”一声，一道石门缓缓升起。
“成了！”铁岩咧嘴笑道。
沙蝎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却未急着前行，反而看向傀儡：“小友果然得了令师真传。既如此，前路便由小友引路，如何？”
傀儡颔首，并无推辞。
一行人继续深入。甬道曲折蜿蜒，岔路极多，每至岔口，傀儡便以罗盘推演，偶有迟疑，便弹出一枚铜钱试探。
铜钱落地，若无声响，则路通；若发出金铁交击之声，则示意有陷阱。
如此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方圆百丈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中央矗立着十二尊青铜傀儡，皆为人形，高约丈许，手持长戈巨盾，虽静止不动，却散发着金丹初期的威压。
石室四壁各有三扇石门，共十二扇，门上皆刻有古篆。
“庚金”、“乙木”、“癸水”、“离火”、“戊土”……
“这是……五行傀儡阵。”阴风老者脸色凝重，“十二傀儡对应十二扇门，需破阵方能入内。但一旦触动，十二傀儡齐出，便是金丹后期也难抵挡。”
沙蝎看向傀儡：“小友可有解法？”
傀儡目光扫过石室，忽然抬手指向东北角那扇刻着“癸水”的石门：
“此门气息最弱，傀儡守卫应是水属，受土克。铁岩道友主修土系，可正面牵制。
阴风前辈以鬼术扰其灵枢，影纱道友寻隙破其核心。晚辈以丹药辅助，当可破之。”
沙蝎闻言，眼中精光更盛：“便依小友之言！”
铁岩低吼一声，周身黄光大盛，双拳覆盖上一层岩石般的铠甲，率先冲向“癸水”门前的两尊傀儡。
阴风老者袖中飞出数道黑气，如锁链般缠向傀儡关节。
影纱身形一晃，化作淡影消失。
傀儡“陈砚”则从药囊中取出三枚赤红丹药，弹射而出。
丹药在半空炸开，化作红色雾气笼罩傀儡头颅。
“铛！铛铛！”
战斗瞬间爆发。青铜傀儡动作略显迟缓，但力大无穷，长戈挥舞间罡风呼啸。铁岩硬抗一击，嘴角溢血，却死死抵住盾牌。阴风老者的黑气不断侵蚀傀儡关节，发出“滋滋”声响。影纱如鬼魅般闪现，匕首狠刺傀儡后颈一处暗纹。
一炷香后，两尊傀儡轰然倒地，核心处的灵石黯淡碎裂。
“快进！”沙蝎低喝，率先冲向“癸水”石门。
石门应声而开，后方又是一条甬道。但此次甬道两侧不再是光滑石壁，而是密密麻麻的壁龛，每个壁龛中都摆放着一枚玉简或一件法器。
“古修遗藏！”铁岩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最近的一枚玉简。
“且慢。”傀儡忽然开口，“壁龛有禁制。”
话音未落，铁岩指尖已触到玉简。壁龛骤然亮起白光，一道雷霆劈出！
“噗！”铁岩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焦黑，踉跄后退。
沙蝎脸色一沉：“莽撞！”
傀儡走上前，仔细观察壁龛符文，片刻后道：“禁制以神识为钥。需以神识同时触碰玉简与壁龛底部暗纹，方可无损取出。”
她说着，分出一缕神识，轻轻裹住另一枚玉简。壁龛白光微闪，随即熄灭，玉简飘然而出。
沙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按下心思，吩咐道：“时间有限，各取三件，速战速决。”
众人依言行事。
傀儡取了四枚玉简，其中一枚记载着古炼丹术，两枚是功法残篇，最后一枚则是遗府部分地图。
她又从壁龛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盒中盛着乳白色液体，异香扑鼻，正是“万年石乳”。
“此物可淬炼肉身，提升灵力纯度。”傀儡将玉盒收入怀中，“家师或有用处。”
沙蝎瞥了一眼，未多言。他得了两件防御法器和一枚记载秘术的玉简，已是心满意足。
一行人继续前行。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推开后，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昏暗石室，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天空灰蒙蒙的，大地龟裂，插着无数残剑断刃。有的剑身锈蚀斑驳，有的依旧寒光凛冽，更有甚者，剑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剑气，嘶鸣不止。
“剑冢……”影纱首次开口，声音清冷，“此地剑意冲天，非剑修难以深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