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猎鲸
妖海号静室内。
陈锦书盘膝坐在蒲团上，案几上的星月琴与她惯用的绿绮琴并置。
玄墨色的星月琴琴身古朴沉敛，七点星斑在幽光下若隐若现；而陪伴她多年的绿绮琴，青桐木的琴身温润，丝弦清澈，琴尾刻着一朵含苞的青莲。
她双目微阖，识海中《周天星月引》的星图缓缓流转。
“采星辉为弦，引月魄为韵……夜穹之下，音动则星陨月沉……”
心法口诀缓缓流淌过她心田。
图谱分三篇：“引星篇”主接引淬炼，“镇魂篇”主安神破妄，“杀伐篇”主攻伐杀敌。
她先前对敌时全凭本能，此刻才真正开始解析其中关窍。
“原来如此。”
陈锦书心绪一动，一缕神识投入“引星篇”的某个节点。
“星辉非蛮力强引，需以特定音律为桥，与夜空中的星辰产生共鸣，方能接引其力。绿绮琴虽非星月木所制，然其本身已与我心神相通，若将《周天星月引》的韵律融入我惯用的琴曲中……”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绿绮琴上。
青蘅从她发髻间化形落地，小手扒着案几边缘，碧眸里盛着好奇：
“锦书要弹琴吗？”
“嗯，试试能否将新悟的法门融于旧曲。”
陈锦书抬手，指尖拂过绿绮琴冰凉的丝弦。
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先闭目凝神，将《周天星月引·引星篇》的基础运转法门在心间默诵数遍，直至那韵律几乎化为呼吸的一部分。
窗外，妖海号已恢复平稳航行。
天色渐暗，海天交接处铺开一片深邃的靛蓝，最早几颗星辰已悄然点亮。
“便从《地脉回春颂》开始吧。”
她选的是最熟悉、也最温和的一首辅修琴曲，原用于宁神静气，梳理灵力。
十指轻按琴弦，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淌而出。
叮咚——铮——
起初的琴音与往日并无不同，清越舒缓，如月下清泉。
然而三五个音符过后，便有了明显的变化。
琴尾那朵青莲刻纹，随着音律微微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华。
陈锦书按弦的指尖，开始隐隐有极淡的银色光点汇聚。
嗡！
绿绮琴琴身轻轻一震。
下一瞬，窗外夜色的星辉竟被牵引而下，穿过舷窗，如萤火般融入琴音。
虽然仅仅是一丝，几乎难以察觉，但原本纯粹由灵力激发的琴音，此刻却多了一分星空独有的清冷与浩瀚意境。
青蘅“呀”地轻呼一声，小手捂住嘴巴，有些意外地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锦书心头微微一喜，指尖却未停。
她继续弹奏，心神彻底沉入那奇妙的韵律中。
随着曲调推进，牵引的星辉虽细若发丝，却连绵不绝。
这些星辉并未直接增强琴音的杀伤力，反而与琴曲本身的宁神之效结合，令周围空间的灵气都显得更加澄宁。
很快，一曲终了，静室内的空气好似被清洗过一遍。
原本夹杂的些许海腥味都淡去许多。
陈锦书缓缓吐息，眼底掠过几分明悟。
“绿绮琴虽非星月木，无法像星月琴那般天然勾连星月，但《周天星月引》的本质是以音律沟通天地法则。我以本命法器为媒介，将星韵律法融入自身琴道，虽接引之力不及星月琴十一，却更契合我的灵力与心神，如臂使指。”
她低头看着绿绮琴，琴尾青莲的光华已渐渐隐去，但琴身似乎比之前更显温润通透。
“锦书好厉害！”
青蘅扑过来，小手轻轻摸着琴弦。
“刚才的琴音，好像把星星都叫进来了！听着特别舒服，青蘅都觉得精神了好多！”
“只是初窥门径。”
陈锦书唇角微弯，揉了揉青蘅的发顶。
“此法对神魂与灵力控制要求极高，且需在夜色下、星辰可见时方能发挥。不过却是一门不错的音法”
“既已试过辅修之曲，也该试试‘镇魂篇’。”
《周天星月引·镇魂篇》记载的数段音律，专攻神魂震慑、破妄安神。
她选取其中最基础的一段“星坠寒潭”。
并非直接攻击，而是以音律模拟星辰坠落的冰冷肃杀之意，震慑心魂，冻结杂念。
铮……叮……
琴音不再清越，反而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自极远星空传来的回响。
陈锦书感受着琴音中那股逐渐凝聚的“镇魂”之力，心头渐定。
她未将力量外放，只是控制在琴身三尺之内。
即便如此，这狭小空间内的灵气流动也明显迟滞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凝冻。
“此篇威能，倒更适合应对邪祟、幻术，或对阵时扰乱对手心神。”
她停下抚琴，暗自思量。
“若以星月琴施展，恐怕威力更甚。但绿绮琴与我心意相通，施展起来更为细腻可控。”
一炷香后，陈锦书收起双琴，将吞舟魔蛸深蓝妖丹的妖丹取了出来。
“该处理你了。”
玉盒开启，妖丹上那股精纯磅礴的水系妖力便弥漫开来，隐约还有一丝未散的凶戾狂暴气息。
丹内那条微缩的魔蛸虚影缓缓盘绕，似在挣扎。
“三阶巅峰，半步元婴，果然不凡。”
陈锦书指尖腾起一簇青白色丹火，小心地将妖丹包裹。
“青蘅，为我护法。”
“嗯！”青蘅立刻挺直小身板，碧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丹火并非炽烈焚烧，而是以一种精妙的“文炼”之法，丝丝缕缕地渗入妖丹内部。
陈锦书双目微阖，神识凝聚如针，引导着丹火剔除妖丹中残留的暴虐意志与杂质，保留最精纯的水灵妖力。
这过程颇为耗时。
妖丹内那魔蛸虚影不断扭曲翻滚，发出无声的尖啸，抗拒着炼化。
然陈锦书如今已是金丹七层，青木长生诀灵力雄浑绵长，玄牝宝炉虚影在识海中缓缓旋转，为她提供着近乎无穷的灵力支持。
转眼三个时辰过去。
妖丹表面的深蓝光晕已变得澄澈如最上等的海蓝宝石，内部虚影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团纯粹，磅礴如海的精纯水灵之力。
陈锦书额角渗出细汗，眼神却明亮。
她抬手一招，妖丹落入掌心，触手温凉，再无半分戾气。
“可以了。”
她转向一直乖乖守在旁边的青蘅。
“该唤阴山雀出来了。”
陈锦书神识一动，一道青红光影便从灵植空间掠出，落在案几上。
阴山雀一脸欣喜地跳到她面前。
只是它此刻身形比全盛时稍显瑟缩，尾羽原本绚烂如朝霞的青红神光黯淡了大半，羽毛光泽也略显晦暗。
自当日强行突破无念禅师梵音结界、为陈锦书争取到一丝生机后，它的本源一直未能完全恢复。
“主人！”
“委屈你了。”陈锦书轻抚它头顶柔软的绒毛，将炼化好的妖丹递到它喙边。
“此物于你大补，服下后好生炼化。”
阴山雀没有犹豫，张口便将那鸽卵大小的妖丹吞下。
刹那间，它周身青红羽猛地乍起，一股精纯浩瀚的水灵妖力自它体内爆发。
阴山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双翅不由自主地张开，道道水蓝色光华从羽毛缝隙中透出。
陈锦书早有准备，指尖连点，数道青木灵力打入阴山雀体内，助它疏导暴增的妖力，护住经脉脏腑。
青蘅也凑过来，小手释放出温和的草木生机，缓缓滋养着阴山雀的身躯。
嗤嗤——
水蓝色光华中，阴山雀尾羽上那些黯淡的青红斑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
它瑟缩的身形也逐渐舒展，气息节节攀升。
这一炼化，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后，静室中光芒一敛。
阴山雀站在案几上，昂首挺胸，尾羽彻底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甚至更胜从前。
它体型似乎也微微大了一圈，眼中神光湛湛，顾盼间竟隐隐有一丝属于三阶巅峰海兽的威严。
“你如今修为应是金丹三层左右了！”
阴山雀感受到全身气息的变化，格外振奋，随即振翅飞起，在静室内轻盈盘旋数圈，最后乖巧地落回陈锦书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看来恢复得不错，妖力还有所精进。”
青蘅拍手笑道：“小雀儿变得更漂亮啦！”
……
没一会，外头传来轻微的波动。
陈锦书摄来一看，是孙茂的声音，语气比往日更加恭敬：
“陈前辈，叨扰了。妖海号已抵达‘归墟海眼’外围预定海域。大管事与真君有请，于顶层议事厅一叙，有要事相商。事关‘龙鲸’猎杀，报酬从厚。”
“龙鲸？”陈锦书眉尖微挑，有些意外，此事该跟她没啥关系。
她记得登船时那商队负责人曾提过，妖海号此行重要目的之一，便是前往归墟海眼外围狩猎此兽。
据传龙鲸乃上古蛟龙遗种，身怀稀薄真龙血脉，虽大多只是三阶巅峰或初入四阶，但身躯庞大如山，力能翻江倒海，一身是宝。
体内鲸珠可炼法宝，鲸骨鲸皮是顶级炼材，鲸脂可制极品灯油与丹药，其心头精血更是淬体圣药。
难怪怒涛真君亲自坐镇，船上聚集如此多金丹修士。
“知道了。”
她回了一道简讯，略作整理，便起身出门。
青蘅化作碧玉簪缩回发髻，阴山雀则收敛气息，静静立于她肩头。
顶层议事厅位于主桅后方的船楼最高处，面积不大，陈设却颇为考究。
此刻厅内已有数人。
主位坐着灰袍的怒涛真君，神色平淡，闭目养神。
下手左侧是大管事孙茂，正低头翻阅一卷海图。
右侧则坐着三人：赤膊壮汉、阴九、以及那位镇守金丹老者。
此外，还有两位面生的金丹修士，一男一女，气息沉凝，显然也是好手。
见陈锦书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尤其是她肩头那只神骏非凡、尾羽流淌三色流光的阴山雀上，皆露出讶色。
“陈道友来了，请坐。”孙茂连忙起身相迎，引她在右侧空位坐下。
怒涛真君这才睁开眼，目光扫过阴山雀，微微颔首：
“看来道友的灵禽已恢复如初，且更上一层楼。可喜。”
“托真君的福。”陈锦书淡然回礼。
“既是人都到齐了，老夫便直言了。”
怒涛真君不再寒暄，手指轻点面前案几上的海图:
“此处，便是‘龙鲸’近期频繁出没的海域，距离归墟海眼边缘约三百里。据前方探哨回报，已锁定一头上古异种，修为在三阶巅峰，但身躯格外庞大，且有一丝罕见的‘冰魄’属性。”
“冰魄属性？这倒是不俗！”
寻常龙鲸多为水、风属性，蕴含冰魄的极为少见，其鲸珠与精血价值更高，但猎杀难度也更大。
“真君的意思是，邀我等共同出手？”
“不错。”怒涛真君点头：
“此兽非一人可敌。老夫需坐镇妖海号，防备其他海兽与可能的空间乱流。猎杀主力，便是在座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老夫会以‘定海印’扰乱其周身海域，限制其行动。诸位需联手攻其要害，速战速决。事成之后，所有收获，按出力多寡分配。”
孙茂适时补充：
“按以往惯例，首功者有权优先挑选两件宝物，并额外获得一成总收益。其余按伤敌贡献分配。此外，每人都可得三千中品灵石作为基础酬劳。”
三千中品灵石，已是寻常金丹修士数年收入。
而龙鲸一身是宝，若能分得一部分，更是价值不菲。
厅内几人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
阴九摇着骨扇，眯眼笑道：“真君厚爱，我等自当尽力。只是……那龙鲸藏于深海，如何引它现身？又该如何配合？”
“此事老夫已有安排。”
怒涛真君袖袍一拂，海图上亮起数个光点:
“三日后子夜，月华最盛时，也是龙鲸浮上海面吞吐月华之时。届时，老夫会以秘法刺激其巢穴，逼它现身。诸位埋伏于这三处方位.”
他指向海图上三个呈品字形分布的标记。
“陈道友，你那琴音可有大规模扰乱、迟缓之效？”
陈锦书略一思索，点头：
“新悟一曲，可镇魂安神，亦能迟滞灵气运转。范围约百丈，持续时间视对手修为而定。”
“好！”
“届时你无需近战，居于东侧高位，以琴音覆盖战场，扰乱龙鲸妖力运转与神魂感应。此为关键一环，若成，记你首功一件。”
陈锦书心头微动，多了几分考量。
首功意味着优先挑选两件宝物与额外一成收益，且相对安全，无需与那庞然大物贴身肉搏。
“晚辈领命。”
“既无异议，诸位各自准备。三日后子正，于此集结。”
众人陆续离去。
陈锦书刚走出议事厅，阴九便从后面跟了上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闪着精光。
“陈道友留步。”
“何事？”陈锦书脚步未停。
“道友那日琴音引动星月，着实令在下大开眼界。”阴九摇着扇子，语气试探，“不知……道友可有意出手那架古琴？在下愿出高价，或者……以物易物也可。”
陈锦书脚步一顿，侧眸看他一眼，眸光清冷：“不卖。”
言罢，不再理会，径直下楼。
阴九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渐渐敛去，盯着她离去的背影，扇骨在掌心轻轻敲打，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