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尖锐的警报声成了九曲河机场上空挥之不去的梦魇。
西南方向的山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三飞行集团，在其第三飞行联队长原田悠树大佐的亲自率领下，正像一群狡猾的狼，不断地撩拨着山西民团这头猛虎的神经。
原田大佐是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老牌飞行员，他深知在P-47“雷电”这种高性能重型战斗机面前，他麾下的八架零式和十二架一式“隼”战斗机在硬碰硬的高空对决中占不到任何便宜。
因此，他制定了堪称无赖的“逗猫”战术。
他的机群始终以超低空姿态，紧贴着连绵起伏的山脊线飞行。
他们时而突然拉高，在雷达屏幕上短暂地闪现一下，引诱P-47机群紧急升空。
时而又指派一两架飞机，像苍蝇一样绕到五台县的边缘地带进行骚扰，打几枪就跑。
“警报！西南方向，发现不明信号！”
“起飞……一中队，紧急起飞拦截！”
李修铭和他的战友们，就在这样一次次的命令中，疲于奔命。
他们驾驶着战机呼啸而起，满腔怒火地扑向目标空域，但每一次都像是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等他们赶到时，日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躲进了雷达无法穿透的群山褶皱之中。
他们只能徒劳地在空中盘旋，消耗着宝贵的燃油和飞行员的精力，最后在燃油警告灯亮起前无奈返航。
刚跳下飞机，灌两口水，屁股还没坐热，刺耳的警报声又会再次响起。
“妈的……又来了！”一名飞行员将搪瓷杯狠狠摔在桌上，满眼血丝地抓起头盔，再次冲向停机坪。
整个上午，飞行大队就像被耍的猴子一样，被日军牵着鼻子来回兜圈子。
虽然频频升空，气势汹汹，但连敌机的一根毛都没抓到。这种有劲没处使的憋屈感，比真刀真枪的空战更让人心力交瘁。
指挥塔内，杜立特眉头紧皱。
他死死地盯着巨大的沙盘和地图，上面标注着每一次日机出现和消失的地点。
他清楚地知道，对方的目的根本不是决战，而是消耗。
他们在消耗“雷电大队”的燃油、弹药、战机寿命，以及最关键的——飞行员的精力和士气。
到了下午，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经过一上午高强度的反复出动，许多飞行员已经显露出明显的疲态。
几次紧急起飞后，甚至出现了飞行员因精神不济导致操作失误，险些在起飞时发生事故的情况。
面对这种局面，杜立特不得不下达命令，降低出动频率，从全中队紧急起飞，改为双机或四机编队轮流升空警戒。
这无异于承认了敌人的骚扰战术奏效，但为了保存实力，应对可能到来的真正大战，他别无选择。
于是，九曲河机场的起飞频率急剧下降。
警报依旧会响，但升空的战机却越来越少。整个“海盗大队”都笼罩在一股憋闷和焦躁的氛围之中。
当苏耀阳大步踏入塔台指挥部时，一股由疲惫、焦躁和香烟混合而成的凝重空气扑面而来。
指挥部里，往日镇定自若的程如风双眼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着日机一整天来回穿梭的骚扰路线，那杂乱无章的轨迹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塔台里的每一个人。
而一个穿着同样德制军服，但面孔却是西方面孔的杜立特，则站在他的身旁，神情严肃。
看到苏耀阳进来，杜立特立正敬礼，用一口略带生硬的中文沉声汇报道。
“老板，日本人的战术很无耻，但我们必须承认，他们成功了。”
杜立特没有丝毫废话，直入主题。他指着沙盘，将从前些天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详细地报告了一遍。
从日军如何利用雷达盲区进行超低空渗透，到他们如何用“打了就跑”的骚扰战术，反复调动“雷电大队”和“海盗大队”，让飞行员们疲于奔命，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截至目前，我们已经有超过二十名飞行员出现了严重的身心疲劳症状，三架战机在起降时发生了非战斗损伤。
为了保存实力，我和程大队长被迫下令减少出动频率。
根据估算，我们‘雷电大队’的有效出动频率，已经比正常时期降低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杜立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更糟糕的是，由于我们无法确保制空权，前线准备总攻的地面部队已经开始有怨言了。
他们指责我们空军拿了最多的资源，却在关键时刻成了缩头乌龟。”
说到这里，一旁的程如风也对苏耀阳道：
“总座，这事不能光怪杜立特上校，我们海盗飞行大队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没能预料到日军指挥官会采取如此狡猾且极具针对性的战术，也没能及时拿出有效的应对方案。
这次的被动，责任也有我的一份，我请求处分。”
面对程如风主动揽责的姿态，苏耀阳只是平静地听着，深邃的目光在地图上那几条刺眼的红色骚扰路线上扫过，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回应杜立特和程如风的检讨，而是轻轻一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杜立特将军。”
苏耀阳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只想知道，日本人既然已经出招了，程如风你们想出什么对策了吗？”
他的目光从杜立特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程如风身上。
被点到名字，程如风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甘。
“总座，具体的好办法我们还没想出来，小鬼子太狡猾了。”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只是暂时想出了两点对策。”
“第一：我们加强空中巡逻的兵力。将日常巡逻的飞机数量从每天六架，增加到十八架。分成三组，每组六架飞机，轮换升空，不间断地在重点空域进行战斗巡航。这样一来，即便和日军的大部队发生遭遇战，我们也能保证有足够的兵力应对，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第二：我们将所有可用的侦察机都撒出去，特别是那些轻便的、可以低空飞行的联络机，沿着日军可能渗透的路线，对山区进行拉网式搜索，寻找鬼子的野战机场。
小鬼子既然要低空渗透，他们的机场必然离我们不远。只要一发现，我们立即派出B-25轰炸机进行饱和式摧毁。只要没了机场，鬼子的飞机就成了没脚的鸟，再也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了。”
程如风说完，指挥部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毕竟是两个看起来还算可行的应对方案。
听了程如风的话，苏耀阳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他们积极思考的态度。但紧接着，他又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法子，不能说一点用都没有。”苏耀阳的语气很客观，并没有直接否定，“但作用应该不大。”
苏耀阳的话音一落，指挥部里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程如风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解和急切的神色，杜立特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等待苏耀阳的进一步解释。
看着他们的表情，苏耀阳并没有卖关子，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山西复杂山区的地区上轻轻划过。
“你们也知道，修建一个简易的野战机场，技术含量并不高。
只需要几百个工兵或者民夫，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能在山区里整理出一大块足以让战斗机这种轻型飞机起降的平地出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敢断定，日本人为了这次行动，肯定已经在我们周围的山区里，预先准备了数量不菲的备用野战机场。
即便被我们运气好发现并摧毁了两三个，又能如何？那些机场里除了少量的燃油和弹药，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日本人就算被炸了也根本不会心疼。”
“但反过来，我们想要在茫茫群山中发现这些被刻意伪装起来的野战机场，却需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派出无数的侦察机和地面侦察队，进行大海捞针式的搜索。这完全是得不偿失。”
接着，他又看向了程如风，“至于你说的第一点，每天派出十八架飞机进行不间断巡逻，这个消耗太大了。
我们的战机可是宝贝，飞行员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跟日本人这么玩消耗战，实在是太浪费了。咱们家底薄，是小本生意，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一番话说得程如风哑口无言，他提出的两个方案，都被苏耀阳从根子上否定了。他紧握的拳头松开了，肩膀也垮了下来：“那……总座，您说该怎么办？”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苏耀阳的身上。
“我有一个办法。”
苏耀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
“我们刚‘引进’了一款新装备，车载式移动雷达。”他故意在“引进”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在场的核心人员都心照不宣。
“这种雷达可以安装在卡车上，沿着公路网自由机动部署。
虽然因为体积和功率的限制，它的有效探测距离只有四十公里左右，不如基地里的大型雷达。
但它的优势在于灵活，而且数量管够。我们可以立刻派出几十辆这样的雷达车，秘密部署在各个交通要道、山谷隘口和前线部队的阵地附近，形成一张移动的、无形的探测网。”
苏耀阳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我们不再主动出击，不再被鬼子牵着鼻子走。
我们就用这个法子，守株待兔！让雷达车潜伏起来，一旦发现有鬼子的飞机从附近飞过，立即通过无线电向指挥部报告它们的精确位置、高度和航向。
然后，由机场统一调度，命令在机场待命的‘雷电’机群，以最快的速度升空，直扑目标！给这帮自作聪明的鬼子，来一个瓮中捉鳖！”
“好……这个法子好！”
苏耀阳的话音刚落，指挥部里瞬间就沸腾了！
程如风和杜立特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皮若愚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傻，他们当然知道，能够移动的防空雷达车，对于破解日军的低空渗透战术，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将要彻底逆转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九曲河机场和金沙岭机场一反常态地陷入了沉寂。
无论日机如何挑衅，“雷电”机群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气势汹汹地扑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双机编队升空，装模作样地在机场上空盘旋一圈，然后便早早返航。
与此同时，数十辆伪装成普通运输卡车的车载雷达，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基地。
它们如同幽灵般分散到五台县周边的各个山谷、隘口和公路线上，随后便关闭引擎，竖起天线，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三天后，自以为已经彻底摸清了民团空军底细的原田悠树大佐，决定再加一把火。
这一天，他亲自率领着十多架战机，兵分两路，分别从五台县的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同时朝着九曲河机场和金沙岭机场逼近。
他们的机群先是在高空大摇大摆地亮相了四五分钟，足以让民团的固定雷达站捕捉到信号。
随后，在民团机场警报声大作之时，他们便猛地一压机头，如同灵活的泥鳅般，再次钻入了连绵的群山之中，消失在雷达屏幕上。
这一套躲猫猫的战法，他们已经玩得格外的娴熟。
在原田看来，这几天的沉寂，正是支那空军被他们搞得鸡飞狗跳、精疲力竭的最好证明。
原田悠树得意地盘算着，再这么玩上几次，等到那帮支那飞行员彻底被玩到麻木、松懈之后，就是他发起致命一击的时刻。
届时，他将率领第三飞行集团的主力，对金沙岭和九曲河两个机场发起雷霆万钧的突然袭击。
只要能一举摧毁山西民团的空中力量，那太原城下的支那地面部队就将彻底暴露在帝国陆航的铁翼之下。
他可以率领小伙子们尽情地轰炸、扫射，将那些顽抗的支那军人送进地狱。太原之围将不战而解，而他，原田悠树，也必将因此战功，成为帝国冉冉升起的新英雄，名垂青史！
想到这里，原田悠树的心里一阵美滋滋的，甚至忍不住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他熟练地操控着自己的零式战机，以极低的高度紧贴着崎岖的山峦飞行。座舱外的山石和树木飞速向后掠去，这种贴地飞行的刺激感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时，毫无征兆地，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猛地从他前方的山谷隘口处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
原田悠树的瞳孔瞬间收缩，心脏猛地一跳！还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耀眼的橘黄色火光就在他的座舱正上方爆闪而过！
那是曳光弹划破长空留下的死亡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