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在山西军用机场上刮过，掀起跑道边缘残破的帆布，带着油渍和烟硝味。
几架银灰色的P-51野马战机正整齐停在滑行道上，钣金边缘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叶启风和三中队长陆广标站在指挥棚外，双手抱臂，眼神犀利的看着前方。
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只见他双肩紧绷，胸膛由于紧张轻微的起伏着。
“宋少杰是吧？听说你也是昆明航空学校出来的？”叶启风开口了，声线低沉中带着怀疑，一边说一边眯着眼注视面前年轻人的反应。
“报告长官，是的，我是昆明航空军校第四期！”
宋少杰立刻立正，声音昂扬，但随即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要说明，我只读了一年半，因为家中老人去世，我不得不返回料理后事。我没有再回去继续念书，而是直接赶来了这里！”
叶启风左手抬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眼神越发狐疑：“那你为什么不继续回昆明完成学业后再入伍？最多耽搁半年，不差这一点时间吧？”
宋少杰眼里的血丝清楚可见，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愤：“因为我等不了了，我爹娘……就是被日本鬼子炸死的。
我要为他们报仇，所以我特意从昆明赶来山西，要加入这支中国最优秀的空军。”
看着这位面带悲愤之色的年轻人，叶启风只感到一阵头疼，颊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但最后只说了句，“这样吧，你先下去休息，我们先商量一下再给你答复。”
“是！”
跑道尽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战机机翼上军布的标识晃动不停。
宋少杰被带下去后，叶启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挠了挠头发，整个人满脸苦恼，嘴里忍不住骂咧咧的吐槽：
“这特娘的都叫什么事啊？一个好好的大少爷不当，偏要跑到我们大队来折腾！是嫌我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陆广标一愣，狐疑地望着上官，不解的问：
“怎么了长官？我们大队现在正缺人呢！一下子来个会飞的，难道还不是好事吗？”
叶启风瞪了他一眼：“好个屁！”
他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满是郁闷：“且不说那小子的飞行水平到底怎么样，光凭他是大夫人的侄子这一层关系，就够我头大！你让我想想吧，要是这小子要真出了什么好歹，你让我怎么和夫人交代？又怎么跟总座开口？”
陆广标挠了下鼻尖，不以为意地笑笑，摇头说道：“长官，我觉得你是想多了。
我们干的本来就是刀头舔血的活，生死就在天上那一线。
宋少杰他不会不懂这一点的，既然是通过大夫人介绍来到我们大队，那就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血洒长空的准备，既然如此，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叶启风叹了口气，沉默许久，肩膀耸一耸，“但愿如此吧……”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陆广标：“我就把宋少杰分配到你们第二中队，你亲自带他。”
陆广标愣了一下，啪地一声立正：“遵命！”
娘子关外，夜幕低垂的野战指挥部内灯光昏黄。
指挥部外，低沉的炮声和机枪点射声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回荡，带着山谷特有的回声，像是战鼓在敲打。
皮若愚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一个信封递到苏耀阳手里。
“长官，这是宋院长刚让人送来的信。”
苏耀阳接过，指腹滑过厚实的信封口，啪地撕开，展开信笺认真地看了起来。
半晌，他哑然失笑，将信纸放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呵……曾经听宋眉偶尔提过，她还有一个侄儿，可是战乱中早已失散。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找了上来。”
皮若愚默默的听着。
苏耀阳眯起眼，指尖敲了敲桌上的地图和信笺，思索了一会后才说道：“既然他选择了要去飞行大队历练，那就让他去吧。
不过记得立刻告诉叶启风，不能有任何特殊对待。
能不能飞得起来，能不能闯出一条活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而不是靠着我和夫人的关系。”
皮若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就去通知叶大队长。”
谈完了家事气氛稍稍放松了些，两人随即将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正事。
大幅战场作战图摊开在桌上，代号密布的红色箭头直指娘子关核心。
苏耀阳抬起目光，对皮若愚道：“老皮，我们已经对娘子关发起攻击足足七八天了。部队的进展，还算顺利。从情报和火线所获来看，我估摸着小鬼子的弹药储备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凛然：“我估摸着，日军的溃败就是这两天的事！”
皮若愚神色一凛，立刻沉声追问：“长官的意思是……”
苏耀阳目光转冷，指尖顺着代表着日军的蓝色箭头划过：“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大意，要提防小鬼子还有别的手段。困兽之斗往往更加致命，你必须多加注意，给我盯死敌人的援兵动向，不可有一丝掉以轻心。”
皮若愚腰杆笔直，目光坚毅，声音沉稳带力：“我会的。”
这时，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名通讯参谋带着一股凉风冲了进来，急声报告：“长官，二战区急电！”
他胸口剧烈起伏，将一份加急电报呈了过来，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的说道：“三个小时前，日军二十七师团的两个联队突然直插如来洞、玉华洞和温泉一带！驻防在那里的第83军没有任何防备，当场就被打崩！”
苏耀阳眉头一拧，脚步一顿，动作僵硬片刻。旁侧的皮若愚也是脸色突变，猛地抬起头。
参谋继续急声道：“如今日军27师团已经突破83军防线，正直扑向八路军129师和61军后方。
阎长官那边正在紧急调遣部队增援忻口，可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阎长官请求我们迅速派出一支得力部队前往如来洞与玉华洞阻击日军27师团！”
空气骤然凝固。
“糟糕！”
“坏了！”
苏耀阳与皮若愚几乎同时脱口低呼，同时从座位上站立而起。两双眼睛死死盯住地图上那条狭长的山谷走廊……那里是日寇直扑中条防线的要道！
皮若愚声音低沉，指尖指向北线箭头：“总座，129师和61军此刻正在正面和第四师团鏖战，若腹背受敌……岂止是危险，那是真要全局大崩溃！”
苏耀阳眯起眼睛，冷光在瞳孔里闪烁。
他缓缓吐气，胸腔因为焦躁起伏，但声音依旧冷峻压迫：“老皮！立刻拿出各部最新的兵力布置，给我算出一支机动最快、杀伤力最大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要拦住这股27师团！」
他指节捏得地图纸皱起，声音如铁锤落地：“一旦拦不住……全战局就要被他们撕开一道大口子！”
远处，娘子关外雷鸣般的炮火还在震荡着山谷，仿佛呼应这句话的重量。
皮若愚在地图前踱步，手指在娘子关和如来洞之间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运转。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眼神里依旧有些迟疑。
“总座……”他犹豫片刻后说道，“若说机动性最强、杀伤力最大的部队，确实非我们的两支装甲团莫属。可是……现在他们正在娘子关外和日军激战，一旦将他们抽调出来，我们对娘子关的攻击力势必会锐减。”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日军的防线核心，语气更加凝重：“而且，山胁正隆那个老鬼子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也已经知道了27师团得手的事情，说不定现在正打着等我们撤兵，然后他趁势发起反击的美梦呢！
如果我们真的把装甲部队抽调走，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不……山胁正隆确实狡猾，但他不是傻子。”苏耀阳摇了摇头。
“如果是七天前，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和我们叫板。但现在嘛……”苏耀阳的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讥笑，“一个缺粮少弹，被我们打得奄奄一息的家伙，如果真的敢从他的乌龟壳里爬出来，那岂不是主动给我们送人头？”
“嗯……确实是这个理。”皮若愚转念一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苏耀阳的话确实有道理，山胁正隆此刻更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自保尚且困难，主动出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随即，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长官，可是两个装甲团已经连续高强度作战一个星期了，部队已经非常疲劳。
如果再让他们立刻进行数百里的急行军，紧接着投入另一场残酷的连续作战……我怕士兵们的身体和精神会受不了。”
“受不了也要受！”苏耀阳提高了声音，眼神也变得酷烈起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弹壳笔筒一阵晃动。
“老皮！一旦129师和61军被击溃，忻口的第四师团和27师团就会立刻腾出手来，和南边的第三师团一起，对我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合围圈！到那个时候，三个师团一起上，我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完蛋！”
苏耀阳死死地盯着皮若愚。
“唇亡齿寒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
皮若愚也是猛的一抬脚，随后踏在地上敬了个礼，“明白，我马上去下达命令。”
就在皮若愚的手即将掀开帐篷布帘的瞬间，苏耀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等等……”
皮若愚的身形顿了顿，转身看向了苏耀阳，眼中带着询问。
苏耀阳思索了一下后，补充道：
“你再给第三飞行大队和轰炸大队下令。
让他们立刻起飞，对如来洞和玉华洞一带的27师团，展开不间断的轰炸。
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航弹、机炮、凝固汽油弹，尽全力迟滞日军的行动，务必要给我们的装甲团争取到抵达战场的时间！」
命令到这里还没有结束。苏耀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还有，命令留守老家的第一、第十一和第十二，这三个团立刻全速出发，向忻口方向急行军，驰援正面战场！”
“明白！”
皮若愚再次敬礼，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深地看了苏耀阳一眼，心脏狂跳。
将最精锐、最疲惫的装甲部队派去打阻击，这已经是兵行险着。现在，又把空军的主力轰炸力量全部投进去，甚至连作为老巢最后防线的一半兵力都派了出去，一旦有什么闪失，恐怕就连五台、襄定、孟县这三个地方都有危险。
虽然觉得苏耀阳有些太过冒险，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苏耀阳已经下达了命令，他也只能无条件服从。
孟县机场的停机坪上
陆广标和宋少杰正蹲在一架野马战机掀开了机头的发动机旁。
“少杰，你要记住，我们这款野马战机使用的发动机是从英国罗尔斯-罗伊斯（劳斯莱斯）梅林发动机衍生出来的V-1650-9型液冷发动机。
它们的特点是动力强劲，输出可靠且强大，而且体积小。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驾驶的野马战机的整流罩才可以做成流线型，这也使得飞机的机身纤细，飞行阻力小，有利于达到更高速度。
但液冷发动机的缺点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在战斗中，液冷系统和散热器一旦被击中，冷却液会迅速流失，导致发动机很快过热停机。
整架飞机就会迅速失去动力，然后就会像个秤砣一样从天上掉下来，所以当你驾驶野马和敌人交战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保护好你的发动机，一旦发动机被击中就要立刻跳伞，千万不要想着把飞机开回基地的美梦。”
宋少杰好奇的问道：“长官，既然液冷发动机有这么致命的缺点，那我们为什么不用风冷发动机。”
陆广标笑道：“要是敌人有本事瞄准发动机和散热器打，为什么不省点事，直接打座舱？
抗战损能力不是战斗机设计的最主要指标，如何打击敌人和不受敌人打击才是，主次不能颠倒。靠抗战损来救命，无异缘木求鱼。
你自己看看第一第二大队装备的海盗战机和雷电战机，它们使用的全都是风冷发动机，那机头简直比我老家村子里的磨盘都大，别提有多难看了。
而且，只有舰载机才偏好风冷，因为装备液冷发动机的飞机每次出击前需要检查、补充冷却水，在惜水如金、出动时间紧迫的航母上，额外储备高纯度水和伺候水冷发动机非常麻烦，这也使得风冷发动机的易用性就显得十分诱人。”
陆广标像个老师一样不厌其烦的解释着。
就在这时，阵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整个基地就象烧开的水壶般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