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嗖……”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紧贴着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和泥地里，溅起一蓬蓬木屑和泥浆。
三营一连三排的排长曹大旺却对此置若罔闻，只见他弯着腰，将身体压得极低，脚下踩着湿滑的落叶和烂泥，拼尽全力朝前方跑去。
在他的身后，三排的数十名弟兄同样弯着腰，排成疏散的队形，紧紧跟随着他们排长的脚步。
一行人借着地形的掩护，一口气冲到一个小土坡下，这才暂时脱离了那道该死的火线。
曹大旺靠在土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飞快地探出脑袋，用零点几秒的时间扫了一眼对面的情况，随后又闪电般地把头缩了回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数十名士兵也都靠在土坡后，一个个胸膛起伏，眼神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命令。
曹大旺伸手一招，将跟在身后的三名班长叫到跟前。三人立刻猫着腰凑了过来，围成一圈。
曹大旺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右边，大概一百米，有个鬼子的机枪火力点。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麻袋垒的工事后头，射击口开得非常小，咱们的步枪手很难打到他。”
他接着道：“老张、韦云峰，你们俩带着一班和二班的弟兄分散开，找好位置，用你们班的机枪和所有人的步枪给我狠狠地压制住那个火力点，别给老子省子弹，给我往死里打！”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三班长，一个右脸有块明显黑痣的年轻上士，“老邵，等火力一压制住，你立刻带着三班的兄弟，从侧面贴上去。
你们的任务就一个，用炸药包，把那个王八羔子的火力点给老子炸上天！听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眼中闪着狠厉的光，齐齐点头。
命令下达，行动立刻展开。
老张和韦云峰迅速带着各自的班组，利用土坡和树木的掩护，分散到了两翼。
很快，一班的机枪手在一个树根下架起了一挺M1919通用机枪。
“哒哒哒哒哒……”
沉猛的枪声瞬间响起，一道由曳光弹组成的火鞭，精准地抽向日军的机枪射口。
其余的士兵也纷纷依托着掩体，举起手中的M1伽兰德步枪，对着那处火力点进行快速的半自动射击。
“砰砰砰”的清脆枪声连成一片，密集的7.62毫米步枪弹和机枪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在日军的沙袋工事上，打得沙土飞溅，碎石乱迸。
原本嚣张的九二式重机枪那独特的“咯咯咯”声瞬间哑火，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抬不起头来，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好机会！”邵洁川眼睛一亮，把手猛地一摆，大声道：“三班，跟我来！”
说罢，他第一个从土坡后窜了出去，抱着一个帆布包，朝着右侧的山林快速跑去。
他身后，七八名三班的士兵也端着枪，紧紧跟在他身后，身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被雨水打湿的林木之间。
邵洁川的动作格外的迅捷，他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炸药包，利用着己方火力制造的短暂间隙，第一个冲到了日军机枪阵地下方的射击死角。
湿滑的泥土让他脚下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身形，后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坡坎上，剧烈地喘息着。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陆续跟进，一个个都像他一样，贴着坡坎躲好。
然而，战场的残酷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那挺被压制住的九二式重机枪，在工事后日军机枪手的疯狂操作下，经过短暂的停顿后，又重新发出了那令人心悸的“咯咯咯”声，再次开始向外倾吐致命的火舌。
一名跟在队伍最后，动作稍微慢了半拍的年轻士兵，他的身体刚刚暴露在射界中。
一串7.7毫米的子弹瞬间就追上了他，狠狠地钻进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子弹巨大的动能将他向后推倒，他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手中的伽兰德步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就像一个破麻袋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泥泞的血泊里，鲜血迅速被雨水冲刷、稀释，染红了一小片土地。
这一幕，清晰地映入了刚刚探出头准备观察的邵洁川眼中。
“我艹他小鬼子八辈祖宗！”
邵洁川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那名倒下的士兵是才补充进连队不久的新兵，前一刻还活生生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下一刻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滔天的怒火和悲痛让他瞬间红温。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右手猛地攥住炸药包上引信的拉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拉。
“呲……”的一声轻响，导火索被成功点燃。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朝着头顶上方，那个不断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甩了过去！
帆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优美的抛物线，准确地落在了沙袋工事的后方。
与此同时，邵洁川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小心爆炸……”
“小心爆炸……”
周围听到他喊声的士兵们，无论是他身边的三班弟兄，还是远处负责掩护的一班和二班，都像是条件反射一般，高声跟着喊了起来。
喊声未落，所有人都立刻蹲下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并且将嘴巴张到最大，以平衡爆炸冲击波对内脏的巨大压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五秒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炸雷！整个大地都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连远处土坡后指挥的曹大旺都感觉脚下一麻。
一团夹杂着黑烟、火焰和泥土的巨大火球，从日军机枪阵地的位置猛然升腾而起。
那看似坚固的沙袋工事、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工事后的三名日军士兵，都在这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混合着泥土和碎石被高高地抛上了天空，然后像下雨一样稀里哗啦地落下。
原本还嚣张地倾吐着火舌的重机枪阵地，此刻只剩下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的大坑。
邵洁川扔出去的那个炸药包，别看它外表毫不起眼，只是一个长约40厘米，宽25厘米、厚15厘米，用耐磨帆布夹着钢丝网缝制的方块。
但它的内部，却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十公斤高纯度TNT炸药。
这种专门用来爆破的武器威力巨大，而且极为安全，平时即便是被子弹击中也不会爆炸，只有用特制的雷管才能引爆。
而此刻，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现了自己恐怖的价值。
“上……”
看到火力点被炸毁，曹大旺也从掩体跳了出来，高喊了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冲！”
“杀……”
他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跟着他冲了上去，一群人越过三班的士兵，继续朝着前方进攻……
就在苏耀阳正指挥部队和27师团激战时，参谋长皮若愚快步走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总座……八路军的先头部队到了。”
苏耀阳闻言，精神便是一振。
不久，一支同样浑身泥泞，但精神饱满的八路军部队出现在民团的阵地后方。
当苏耀阳下车迎接对方指挥员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雨幕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中年军人，在几名警卫员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苏团长……我们又见面了！”对方爽朗的笑声穿透了雨声传入了他耳中。
“旅长……怎么是你们啊？”
苏耀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完全没想到，第一个赶到的竟然是刚刚分别不久的386旅，而带队的更是旅长本人。
旅长大步上前，笑着向他伸出了布满老茧的大手：“怎么就不能是我？看来苏团长看到我很惊讶啊？”
“倒也不是。”
苏耀阳紧紧握住了旅长的手，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力量和温度，笑道：“只是前些天才刚刚和您告别，没想到今天又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好了，叙旧的话咱们打完仗有的是时间说，现在咱们办正事要紧。”旅长摆了摆手，收敛起笑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立刻就进入了正题。
看到旅长如此干脆利落，苏耀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旅长这是担心着盘龙岭上正面硬抗日军主力的独立团，李云龙可是他386旅的老部下，这份情谊自然是非同一般。
苏耀阳也不再啰嗦，他转身指向左右两侧被雨雾笼罩的山头，直截了当地介绍起当前的困局：“旅长你看，日军如今派出了至少一个联队的阻击部队，分别驻守在公路两侧的这两个山头上。
他们利用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用机枪和掷弹筒封锁了我们前进的道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军想要顺利通过这条公路，驰援盘龙岭，就必须拔掉这两颗钉子，占领这两座山头。
但如今下着这么大的雨，我们的炮火根本无法进行有效观测和射击，坦克部队也爬不上这泥泞的山坡，只能依靠步兵发起一次次的强攻。您也看到了，伤亡不小，所以攻势极为缓慢。”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后方临时担架上躺着的伤兵，和远处山林里不时响起的零星枪声，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就在苏耀阳和旅长紧张研判前方态势时，一个人影分开雨幕快步走来。
来人正是386旅的王政委，只见他快步走到旅长身边，并未立刻打断两人的谈话，只是沉默地听着两人分析战况。
当苏耀阳提到坦克无法爬坡强攻山头时，王政委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插话问道：
“苏团长。”
他指向远处被日军封锁的公路，“既然鬼子主力盘踞在两侧高地封锁公路，我们能否……利用坦克的装甲优势，不顾两侧火力，直接组成车队强行冲过封锁路段？只要大部队的装甲能冲过去，直扑盘龙岭后方夹击27师团主力，山上那点鬼子的封锁火力自然就解除了，岂不比强攻山头省事？”
王政委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骤然一滞。
苏耀阳明显地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一旁的参谋长皮若愚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提议，忍不住用拳头掩住嘴，轻轻“咳”了两声，飞快地瞥了苏耀阳一眼。
旅长的脸色则是微微泛红，略带一丝尴尬地看了下苏耀阳和皮若愚一眼。
他转向王政委解释道：
“老王啊，战场的实际情况没那么简单……是的，坦克装甲确实不惧日军轻武器的子弹，但这并不意味着让坦克部队脱离步兵掩护、单独执行突击任务是明智之举。”
他继续道：“关键在于，坦克本身的视野盲区极大。
车长和驾驶员只能靠有限的潜望镜观察，四周和底部几乎是死区。
一旦脱离步兵的保护，在这样复杂的山地、林地地形，又是大雨滂沱、道路泥泞、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鬼子的步兵很容易就能渗透靠近。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抱着炸药包钻到车底，或者藏在洼地里用集束手榴弹炸断履带，再或者冒着雨爬上车顶往观察口、发动机舱里塞炸药、倒汽油……坦克就立刻成了孤零零的活靶子！”
听到这里苏耀阳不禁和皮若愚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更何况这大雨造成的地面状况，坦克机动本身就极其困难，再被步兵围上，那真是动也动不了，打也打不痛快，后果不堪设想。”
皮若愚听到旅长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他不禁重新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八路军的旅长，似乎想重新评估这位将领的军事素养。
苏耀阳更是伸出大拇指：“旅长，真没想到，您不仅擅长游击战、运动战，连现代装甲部队的作战特点和风险也了然于胸，句句点在关节上！佩服！当真是佩服！”
面对苏耀阳的称赞，旅长只是淡然一笑，摆了摆手：“苏团长过誉了。不过是以前接触过，对各个兵种的特点都有些了解罢了。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研究如何啃下这两块硬骨头吧。”他的目光重新凝重地投向雨雾中那两座高地，将话题迅速拉回了当前最棘手的攻坚难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