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橘黄色的火光是如此致命而迅捷。
面对这从山谷死角里突然爆发出的弹雨，原田悠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动作。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那密集的曳光弹链精准地从他座机上方掠过，恶狠狠地灌进了后方僚机的位置。
下一瞬间，他最好的伙伴，那个跟随了他整整两年、在无数次空战中为他掩护侧翼的忠诚僚机，连一声呼叫都没能发出，整个机身便猛地爆开，化作一个巨大的橘黄色火球！
“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破碎的飞机残骸夹杂着黑烟，如同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冲击波甚至让原田的座机都猛地一震。
“啊……”
一声凄厉的大叫从原田悠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的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坠落的火焰，那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最后的痕迹。
两年的朝夕相处，无数次的生死与共，此刻都化为了泡影。
无尽的愤怒和悲痛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一推操纵杆，就要调转机头，朝着那架发动偷袭的敌机疯狂开火，为自己的挚友复仇。
然而，对方的战术却冷静得可怕。
那架巨大的、涂着鲨鱼嘴涂装的P-47在完成一次完美的“打了就跑”的掠袭后，根本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飞行员将引擎马力推到了极限，强劲的普惠R-2800引擎发出一声咆哮，整架飞机猛地一抬机头，以一个令人绝望的角度，暴力地朝着高空爬升而去。
原田悠树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是徒劳。
零式战机引以为傲的爬升率，在那台“怪物”引擎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庞大的身影迅速缩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尽头，融入了上方的云层之中。
还没等他从这沉重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耳机里和山谷中，已经彻底乱了套。
到处都是机枪刺耳的轰鸣、战机俯冲的尖啸和剧烈的爆炸声。
在其他方向，同样的伏击正在上演。一架又一架P-47从各个意想不到的山谷和云层中杀出，用他们那8挺12.7毫米重机枪，向着猝不及防的日军机群泼洒着死亡的弹雨。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原田悠树亲自率领的这支四架零式战机编队，就已经损失了三架。
频道里，另一路机群的惨叫声和惊慌失措的报告也此起彼伏地传来。
“中计了！”
一个冰冷的事实狠狠地砸在了原田的头上。他瞬间明白了，什么疲惫不堪，什么不敢应战，全都是假象！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致命的陷阱！
之前所有的得意和幻想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他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天空，再也没有勇气和战意。
他猛地压下机头，利用自己娴熟的低空飞行技巧，在复杂的山谷间七拐八拐，像一只丧家之犬，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就在原田悠树狼狈逃窜后，九曲河机场的指挥塔台里，气氛已经达到了顶峰。
无线电通讯频道里，一个接一个激动人心的捷报不断传来，像是节日里最响亮的鞭炮。
“这里是‘雷电第二中队’！
报告指挥部，从西南方向窜过来的日机已被我编队驱离，确认击落三架。
重复，击落三架。
只有领头的那架跑得快，让他溜了！”这是李修铭强行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指挥部，这里是‘海盗三中队’。
我们负责的东南方向空域，四架日机被我们干掉了两架！剩下的两架见势不妙，拼命钻山沟跑了，我们正在追击。”
“报告！金沙岭方向，‘雷电五号’编队报告，击落日机一架，正在清扫战场！”
每一个战果的传来，都在指挥部里引发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之前被日军骚扰战术搞得焦头烂额、憋了一肚子火的军官和参谋们，此刻全都涨红了脸，用力地挥舞着拳头，拥抱在一起，尽情地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神情严肃的杜立特，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用力地拍着程如风的肩膀。
而程如风，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送话器大声地指挥着，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在这一片欢腾的海洋中，苏耀阳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P-47胜利返航，在跑道上降落，也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别看他刚才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一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样子，但其实，他心里也在打鼓。
车载雷达这玩意儿，在这个时代可是个绝对的新鲜玩意，虽然技术上绝对领先，但毕竟从来没经历过实战。
理论上，它能完美克制日军的低空渗透战术，但理论终究是理论，谁也不知道它的实战效果到底如何，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问题。
但他也是没办法，真是快被小鬼子给逼上梁山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空的日本人居然这么快就玩起了阴的，懂得利用山西的复杂地形，跟他的空军玩起了躲猫猫。
这种无赖战术，直接让他重金打造的、引以为傲的固定雷达防空网效率降低了至少百分之五十，让他有一种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赌一把，用物质转换器搞出了原本要到4年以后，老美才弄出来的车载雷达这种“黑科技”，用“数量弥补质量”的笨办法，来编织一张天罗地网。
好在，从现在的结果来看，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否则，再让日本人这么骚扰下去，空军疲于奔命，无法确保制空权，他都开始担心，筹备已久的、对太原的总攻，到底还能不能按时发起了。
军官们的欢呼依旧在持续，苏耀阳没有去打扰下属们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扫了一眼那些欢欣雀跃的人群，对身旁的参谋长皮若愚使了个眼色。
皮若愚立刻心领神会，两人默契地转身，准备悄悄地从这片喧嚣中抽身离开，将舞台留给真正的主角。
没曾想，他刚走到指挥部的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门，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Boss，请等一下，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一听到“Boss”这个标志性的称呼，苏耀阳的脚步便停了下来，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来人肯定是杜立特，整个民团里，也只有这位性格直率的美国佬才会这么称呼自己。
他有些无奈地转过身子，看着正快步朝他赶来的杜立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神情：“吉米，有事么？”
杜立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皮若愚，显得有些欲言又止：“老板，我们……去那边谈一谈吧。”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好吧。”苏耀阳点了点头。
一旁的皮若愚立刻会意，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涉及到杜立特私人或是美方的一些事情，自己不便在场。他主动开口道：“总座，我到下面车里等您。”
“行……那你先去吧。”苏耀阳对他摆了摆手。
皮若愚敬了个礼，转身便下了楼。
随后，苏耀阳和杜立特来到了走廊尽头那个比较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可以俯瞰整个机场的停机坪。
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气氛显得有些沉默。
杜立特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看着窗外那些地勤人员正围着返航的P-47进行检查和维护，眼神有些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后，杜立特终于转过头，看着苏耀阳，用一种少有的郑重语气说道：“老板，我想，我要向您辞行了。”
“你要走？”
苏耀阳微微吃了一惊，他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收敛了起来。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杜立特作为山西民团飞行大队的最早的创始人之一，在这支空军的组建和训练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除了他自己之外，整个空军的灵魂人物。
而且，他很清楚杜立特在这支羽翼未丰的空军中所扮演的是何等重要的角色，可以说山西民团的飞行大队的各个方面都有杜立特的影子。
虽然如今飞行大队已经初步成型，在他的悉心调教和帮助下，程如风、凤鸣谦、叶启元等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即便没有了杜立特，这支部队也能继续前进，继续战斗。
但苏耀阳更清楚，如果论综合能力，把程如风他们所有人捆在一起，都不如杜立特。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
要知道，这家伙即便放到全世界的航空领域，那也是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怪物级的专家。
他既能徒手搓飞机，又精通各种极限飞行技术，是王牌中的王牌。
他还是创造了单人驾机环球飞行记录的传奇冒险家。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还是个航空工程学博士，甚至能自己动手研究改进航空燃油的配方，来压榨发动机的最后一丝潜力。
能打、能造、能研发、能管理、还能带队，这样全能型的人才，说实话，遍数当今这个世界，那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苏耀阳是真的舍不得他走。这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得力干将，更是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一个能不断为他带来惊喜和突破的技术领路人。
但他同样也很清楚，像杜立特这种在好几个领域都能达到世界顶尖水平的男人，无论是心智的成熟度还是意志的坚定性，都绝对是最顶尖的。
这样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基本上没有人能让他们改变主意。用金钱或者地位去强留，只会显得可笑和不尊重。
既然留不住人家，那就只能好聚好散了。
苏耀阳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杜立特的肩膀。
“吉米……你能告诉我原因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
杜立特并不高大的身躯似乎微微一滞，沉默了一会，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
“是华盛顿对我发出了征召令，我要重新入伍了。
至于其他的，请恕我不能多说了。”
听到杜立特给出的蹩脚理由，苏耀阳先是一愣，随即，一阵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响起。
“哈哈哈……”
他失笑着摇了摇头，那模样不像是听到了一个令人惋惜的消息，反倒像是听到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借口。
他看着杜立特那严肃而又带着几分歉意的脸，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不就是华盛顿意识到战争马上就要来临，开始为战争做准备了吗？干嘛搞得那么神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杜立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老板……你……”
他的眉头猛地一紧，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完全没想到，自家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嗅觉居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仅仅从自己一句“被征召入伍”，就能立刻推断出美国政府最高层的战略意图！这已经不是军事才能的问题了，这是何等恐怖的政治洞察力！
看着杜立特震惊的样子，苏耀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他转身，闲庭信步般地走到观察窗边，身体随意地靠在窗框上，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好了……吉米，这并非什么难猜的东西。”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自信。
“日本和美国为了争夺太平洋的控制权，终究是要打一仗的，这一点，但凡有点战略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来。”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
“你们美国政府确实很聪明，通过这三四年的中日战争，一边大发战争财，一边坐山观虎斗，几乎已经掏空了日本政府的财政和黄金储备。但现在，日本在中国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战争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他转过头，看向杜立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于石油、粮食以及最重要的钢铁，日本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战争……不可避免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