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山西冬天来得要比往年快得多，只是十一月份，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这也导致了气温急剧骤降。
大同的街道上雾气弥漫，北风卷着煤烟飘荡在城墙上空，大街小巷间的气温冷得格外刺骨。
前线连续传来的坏消息让山西各驻地的军官们心惊胆战，27师团近乎被全歼，只剩下副参谋长带着一千多残兵和护旗小队狼狈的逃了回来。
驻守娘子的第3师团更惨，师团长战死，军旗被焚毁。
这种结果对于日军来说，是比死战更耻辱的灾难。
因为这意味着，这支从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起被编入陆军序列的老牌甲种师团“幸”部队，从此刻开始，就被彻底从历史中抹去。
大同司令部里的氛围凝滞到可怕。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以及第一军司令岩松义雄，此刻都心力交瘁。
他们双眼布满血丝，案头的电文一封接一封，全部是各地守军要求增加防守兵力的报告。
突然，门口突然传来士兵的声音：“大将阁下，欢迎您的光临！”
厚重的靴声踏进来，空气像是瞬间被压实。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身材高大、身着笔挺将官制服的西尾寿造走了进来。
“司令官阁下，您怎么来了？”看到西尾寿造的出现，多田骏和岩松义雄大吃一惊，一时间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甚至忘了呼吸。
“西……西尾阁下！”
两人猛然怔住，旋即醒过神来，几乎是同时躬身行礼，语气里夹着些恭敬与惶恐，“万分欢迎，阁下莅临山西！”
他们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僵硬而惊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可真麻烦了。
要知道，身为支那派遣军总司令的西尾寿造不在南京坐镇，反而跑到了大同来，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西尾寿造的脚步停了下来，犀利的目光打量着这间乱糟糟，堆满了地图与文件的办公室，冷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一旁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多田君、岩松君。”他开口了，只是声音像刀子割过冰面般冷冽，“我来山西，不是为了听你们抱怨有多难，而是要你们告诉我……山西还能打吗？还能守住吗？”
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冻住。
尽管炉火噼啪的散发着热量，却驱散不了压在头顶的冰冷。
西尾寿造的脸冷得像铁板，多田骏与岩松义雄则像是两尊木偶，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
“还能守住吗？”
西尾寿造再一次吐出这句话，语句如同冰刀般割得两人的皮肤都感到阵阵生疼。
一个简单的问题，让堂堂两位司令官愣是答不上来。
岩松义雄额头冷汗往下淌，半晌才抬头，走上一步重重鞠躬，惨然一笑：
“司令官阁下……第三师团和二十七师团覆没，我身为第一军司令官，责任无可推脱。至于山西还能不能守，我也不知道，请您处置我吧！”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寂静得能听见炭火裂开的细小声响。
多田骏索性猛地站起，一脸的光棍：“阁下，岩松君既然认责，我岂能避开？
这责任，我作为华北派遣军司令官更大。
您此番亲至，想必也不会空手来的吧。
无论让我剖腹，还是革职回国，我多田骏绝不推诿！”
他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要杀要剐我认了，放马过来吧。
西尾寿造原本蓄起的斥骂之辞，被这两个抢先认罪的家伙搞得一时间无言以对，竟哽在了喉咙，骂不出口。
他冷哼一声，猛地挥手。
身后副官立即立正，将沉甸甸的公文包拉开，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命令，双手举上。
西尾寿造接过，将文件摊开，冷着脸念道：
“兹奉大本营令：”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骏大将、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义雄中将……即刻卸任一切军职！”
着令二人，于接令之时起，放下所有公务！”
由派遣军总司令部宪兵护送，搭乘飞机即刻返回本土接受……军事调查会议之质询！”
此令昭和15年11月12日”
听着西尾寿造面无表情的念完电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庆幸之色，看来两人不用剖腹了。
不过，对这两位堂堂的帝国中将来说，被勒令带罪回国，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两人维持着鞠躬的姿态，身体僵硬了片刻。
最终，多田骏先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份强撑的“光棍”劲儿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认命的灰败。
岩松义雄也没好到哪去，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又包含了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神。
两人对着西尾寿造，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再是请罪，而是作为军人对上级最后的告别。
“司令官阁下，”
多田骏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卑职……斗胆，敢问……继任者……是哪两位？”
岩松义雄也微微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西尾寿造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他们，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方面军司令官，将由冈村宁次大将接任，而第一军司令官，则是由吉本贞一中将继任。”
听到是这两个人接任自己的位置，多田骏和岩松义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他们只是默默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田骏轻声道：“那卑职就预祝他们能早日消灭苏耀阳以及山西民团。
既然华北方面和第一军司令官都有了继任者，那卑职就不在这里打搅了，请容许卑职先行告退。”
西尾寿造微微点了点头，两人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大步离开了这里。
他们很清楚，自己两人打了败仗，而败军之将是没有发言权的。
帝国的战车不会因为他们而停留片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带着一丝黄昏的萧索与凄凉。
翌日黎明，一架涂着膏药旗的军用运输机，在朔风凄厉的呼啸声中拔地而起，载着两位失势的帝国将军，朝着本土飞去。
消息的翅膀，永远快过飞机的引擎。
多田骏和岩松义雄被闪电免职、勒令回国接受“调查”的爆炸性新闻，几乎在两人飞机尚未离境之时，就已通过重庆方面的情报网，划破了空间，精准地呈放在了黄山官邸蒋委员长的书案之上。
侍从室主任低声禀报时，正为后方经济焦头烂额、连声呵斥部下的蒋委员长，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快意与战略压力骤减的舒畅感，如同甘冽清泉，瞬间冲散了胸中块垒。
山西日军方面军、军级指挥官居然同时倒台，使得指挥体系陷入短暂的真空和混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寇在华北的核心力量遭受重创，意味着短期内难以组织大规模有效攻势，这简直是前线将士送来的意外大礼啊！
心情极其愉悦之下，蒋委员长捻着稀疏的胡须，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他几乎没有过多权衡利弊，当即叫来了何应钦，挥毫批示，语气带着难得的爽快：
“苏耀阳部于盘龙岭痛歼日寇精锐第3师团和27师团，予敌重创，居功至伟。
更间接促成敌酋更迭，动摇其指挥根本，功在全局。
着即晋升其为陆军中将衔，以示殊荣嘉勉！
另，由军政部拨发特别奖金……嗯……以资鼓励……一百万法币！即刻办理，不得延误！”
命令迅速下达。
不久之后，一封措辞华丽、用词极尽褒扬之能事、盖着鲜红国府大印的嘉奖令，连同装着一百万法币崭新钞票的沉甸甸牛皮公文箱，便通过战区联络官，一路辗转，送达了五台县山西民团指挥部。
苏耀阳展开那份文采斐然的嘉奖令，目光扫过那些过分溢美之词，又示意皮若愚打开了那个箱子。
里面码放整齐的崭新法币散发着新印刷品的油墨气味，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先是愕然地挑了挑眉，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丝讥讽的神情。
“呵……”
苏耀阳将那份烫金的嘉奖令随手丢在宽大的红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又随手拿起一沓崭新的法币，像掂量废纸般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做工粗糙的防伪标记，仿佛在研究一件有趣的古董。
他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皮若愚，忍不住吐槽道：
“你瞧瞧……瞧瞧咱们这位委员长有多大方。
咱们豁出性命啃掉鬼子两个甲种师团，捎带手还‘帮’他弄掉了俩日军中将，搅得山西天翻地覆……但在委员长眼里，这些功劳就值这么一张擦屁股都嫌硬的‘晋升纸’和这一箱子的百万钞票。
他扬了扬手中的钞票，语气越发讽刺：
“这一百万……现在够买几袋洋面？够给坦克加满几次油？怕是连一个营一星期的伙食都悬乎。
咱们这位委员长，怕不是还活在战前的金圆梦里？
这嘉奖……啧啧，简直是打发叫花子还嫌不够响。
我看呐，这崭新的法币，最适合的用途，大概就是等清明时买来当纸钱烧了，至少还显得厚道点！”
面对苏耀阳对委员长毫不留情的嘲讽，皮若愚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家老板对于重庆那位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总座，您又何必生气呢。
咱们弟兄们豁出性命打鬼子，图的是啥？
难道真为了这些纸票子？还是为了他那个听起来响亮、真打起仗来屁用没有的虚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说到底，是为了咱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对得起咱们的列祖列宗。
委员长能给点‘意思’，甭管多少、值不值钱，对咱们来说，那都是‘白捡’的便宜！咱不亏！”
说到这里，皮若愚压低了声音：
“再说了，总座，您细想……委员长真要给您封个集团军总司令的帽子，再塞给您几千号他中央军嫡系的军官士兵……嘿，到时候，您难道就高兴啦？
恐怕到时候您就得寻思着在枕头底下该放几把枪合适了。”
“呵……好你个老皮！”
苏耀阳被皮若愚这番大实话给逗乐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忍不住大笑道，
“不错……这账算得明白，话也说得够透。
还真是这个理儿，白捡的便宜，再少也是肉，他真要给咱们点‘硬货’，反而烫手了。
行，这事儿翻篇儿，不提了！”
笑完后，他的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老皮啊……眼下有件要紧事，还得你多费心。”
魏劲那小子管情报是把好手，心思细密。但‘忠诚联盟’这摊子事儿……水太浑了。
单靠他一个人盯着，我怕他分身乏术，或者……有些层面的事情他未必看得透。”
说到这里，苏耀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玩意儿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邪火’。
弄好了能烧到敌人，弄不好……咱们自己也得惹一身骚。
万一被捅出去，重庆那边‘通敌’、‘养寇自重’的帽子立马就扣过来，山西这锅好汤，就得被一颗老鼠屎搅臭了。
你得帮我把好关，把火苗子捂严实了，绝不能让它失控烧出来！”
皮若愚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件事的敏感和重要性。
但他心中的疑惑却更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
“总座……属下斗胆问一句。”
皮若愚斟酌着措辞，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探究，“您如此……煞费苦心地支持那个中田胜彦，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他搞这个‘忠诚联盟’……您是真觉得，这些鬼子日后真能派上大用场？
让他们……掉转枪口去打他们自己人？或者……”
皮若愚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更大胆、就连他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题：
“又或者……您已经在为……日后日本的局面……提前布局了？！”
此言一出，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个设想实在是非常大胆，在大多数人都还在为如何守住山西、如何打败眼前的日军而殚精竭虑时，苏耀阳的目光竟然已经看到了战争结束后的日本布局？
苏耀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山峰，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才转过身，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平静。
他微微歪了歪头，直视着皮若愚，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道：
“怎么……不行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皮若愚心中炸响。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长篇大论，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和一个反问的语气，却早已将答案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