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皇后心头一惊。
她很想返回去，但身体却让她不由自主的走出了宝慈宫。
深秋的寒风吹在身后。
竟是打了个哆嗦。
宫娥书旗轻声提醒：“娘娘，起风了，要不要回坤宁宫？”
孟皇后充耳不闻，沉默的往前走，到了坤宁宫脚步却止住了。
她抿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道：“你去宣太医，就说本宫染了风寒。”
书旗：“是，娘娘。”
跟在后面的书画搀扶着咳得不能自已的皇后进了坤宁宫。
这边的动静很快传到福宁殿。
赵煦微微拧眉：“皇后去看了皇祖母后，回来就染了风寒？”
“是，已经着人去宣太医。”
赵煦眼尾挑了挑，搁下朱笔起身：“既如此，朕过去瞧瞧。”
自在宫门口剧烈咳嗽后，回到内殿的皇后又平静下来，端着手中的热茶看着窗外。
不多时，太医来了。
是秦太医，专为官家看诊的。
前脚秦太医刚到，后脚赵煦就来了。
这次孟皇后没有手足无措，反而很是期待他的到来。
她欲行礼，被他摁住手背。
“身子不适，就免了。”而后转身对着伺候的一干宫娥，声音沉下来，“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皇后的？”
官家一怒，宫娥内侍哗啦啦跪了一地。
“官家息怒，是臣妾贪凉，不怪他们。”
“未尽提醒之责，便是他们的过错，皇后莫要太过仁慈，你们都去外面站着反省。”
内殿的数名宫娥内侍，都被罚了。
竟只剩三人在内殿。
秦太医请了脉，心中有数，借口要书写方子，恭敬退出内殿，刘瑗将内殿门关上。
赵煦：“现在没人了，皇后可以放心。”
孟氏就知道，官家一直盯着她这边的动静，也知道此举官家定能意会。
“官家，臣妾方才去宝慈宫探望皇祖母，皇祖母病的很重，几乎不能说话，殿内不见其他太医，唯有那麓垚真人在发号施令。”
赵煦发现，孟氏在发抖。
她很年轻，比自己还要年少。
之前因为她是皇祖母亲近臣子之女，所以他在这大半年时间，很少见她。
自然对她也就说不上了解。
不过上次，她好似有意给他一些信息，今日又将这些告诉他。
“前些日子，皇祖母身体不是已经好转？”
他还去宝慈宫探望过几次。
精神确实不错。
用饭也都十分正常。
近几日没有早朝，他也派人去问安，都听到了太后的声音。
怎么突然就如此严重？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信。
孟氏知道，这祖孙二人势同水火，自己又是太后那边的人，至少官家是这么认为的。
她的话，官家不会轻易相信。
但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能再回头了。
她眼圈发红，又带着点委屈看着赵煦：“官家，臣妾不敢妄言。
“殿内药味虽浓，却不像太后日常服用的药味。让臣妾奇怪的是，除了那麓垚真人，竟不见太医在侧伺候。且那真人，虽言语间守着礼数，但那眼神却并无半分敬意，也不容臣妾多待一时半刻。”
赵煦脸色沉了些。
说起来这个麓垚真人大概是两年多前出现在皇祖母身边。
那时皇祖母偶尔身体不适，太医署的方子吃着也不太见好。就在那时，经由她的侄子高公绘引荐，这位麓垚真人出现在了宝慈宫。
据当时呈报上来的说法，此道乃云游方士，精通道家养生炼丹之法，尤擅调理沉疴。
高家的风光，自然比不得在仁宗朝。
只有一个高太后在朝，若高太后出现什么意外，高家的依仗便没了。
担心姑姑的身体，找来一个道士，也说的过去。
他初入宫时，确实显了些手段，几副丹丸下去，太后的精神头眼见好了不少，胃口也开了，甚至能在后苑散步小半个时辰。
正是这立竿见影的效果，让原本对僧道之流并不热衷的皇祖母，也开始对他信任有加，破例允他长留宫中，以方外供奉身份随侍左右。
他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宫中养几个僧道祈福炼丹是常事。
只要不干预朝政，他乐得让皇祖母安心，甚至也曾按礼制，赏赐过这麓垚真人。
但渐渐地，察觉出不对。
他让皇城司暗中查过，所谓云游方士根本无从核实，这人就像凭空冒出一样，在入宫之前，偌大的大宋境内，竟似没有此人任何行迹。
也去查过高公绘。
结果他也是经别人介绍才知道这麓垚真人，而那介绍之人，在麓垚真人入宫后不久便病故了。
再就是他的行为。
不像其他宫廷修士那样，结交权贵，显摆神通，反而深居简出，几乎从不离开宝慈宫范围。
他对太后身体的调理也越来越独占，后期竟是直接架空太医局，太后的脉案用药，太医局那边已经很久都查不到档案了。
而这，太后竟是也允许。
他虽不满太后多年来把持朝政，但她毕竟是自己的祖母。
也不想她身体有恙。
曾在向她请安时委婉的提出过疑虑。
只是那时皇祖母对他信赖正深，以“真人乃方外之人，不通俗礼，然忠心可鉴”为由搪塞过去。
他便也不好再劝。
如今，结合孟氏所见和之前种种异常，这个麓垚真人确实有问题。
赵煦道：“此事，朕已知晓。你既然‘病’了，朕听闻裴判官的夫人医术不错，可以宣她进宫瞧瞧。”
孟氏闻言看了眼赵煦，随即颔首：“都听官家的。”
赵煦离开坤宁宫后，并未直接回福宁殿，而是转道去了崇政殿偏殿，这里更便于召见外臣及外臣家眷。
刘瑗缓步跟前，低声道：“官家，此刻宣裴夫人进宫，是否有些惹眼？”
赵煦在书案后坐下，眼神深邃：“皇后病了，听闻裴夫人擅医，宣她入宫诊治，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况且，有些事，宫里的太医看不明白，皇城司的人也查不清楚，或许她这双眼睛，能瞧明白。”
刘瑗瞬间明了。
“臣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