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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静了几息。
克劳斯端着茶杯，默默的抿上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得够久了，已经足够底下这群人盘算了，商会那边几个领袖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肯先开口。
外城的贵族微微侧过身子，假装在看自己杯中的茶水，内城那几位年纪更长的，干脆垂着眼皮，面色沉沉，一副等别人出头的模样。
克劳斯不急。
这群人狡诈归狡诈，脑子不差。
青铜城底下压着什么，从第一次食尸鬼灾难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猜到了一部分。
正因为猜到了，才更不肯轻易把身家赌上去。
可猜到归猜到，赌不赌，得看赌桌还在不在。
一个年纪最大的商会领袖终于扛不住这口闷气，干咳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低。
“克劳斯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可城里头到底还能撑多久，总得给个底。
我们出钱出人，也得知道往哪个坑里填不是？”
克劳斯没答，慢慢地搁下茶杯。
他甚至没正眼看那人，只是把杯子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像是在想一件跟这屋子里的人毫无关系的事。
旁边一个外城贵族也跟着附和，话里的意思绕了三道弯：城防是守夜人的本分，他们愿意帮衬，但“帮”到什么份上，总得先看清楚再说，言下之意，还是想观望。
克劳斯听着，嘴角那点弧度又淡了几分。
他太了解这帮人了，嘴上拿“看清楚”当挡箭牌，骨子里盘的全是退路，可退路在哪？城门关着，诡异满地，真要跑，往哪跑？他封城的时候，就已经替他们把这条路堵死了。
可他一个字都不打算点破。
点破了，这帮人恼羞成怒，更麻烦，只是可惜自己的权限不足以给这群家伙定罪，如果是那群人来了就好了...
克劳斯心里想着。
就在僵着的当口，大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守夜人快步走进来，靴底在石地面上碾出急促的声响，他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册子，脸色不好看，到了克劳斯跟前，压着嗓子开了口。
“克劳斯大人，地下传来的急报。”
长桌两侧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克劳斯看了那人一眼，没让他退到一边，也没让他把声音压低，语气平平的。
“说吧，大声说。”
守夜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翻开册子，抬起头，朝满厅的人把嗓子放了出去。
“第一条，管网层地下被森种污染的食尸鬼数量在持续增加，这些被感染的食尸鬼出现了有组织的冲击行为，正在朝地下临时铺设的青铜封锁线发起攻击，临时做的防护撑不了太久。”
厅里原本就不大的声响，一下被掐灭了。
“第二管网层新出现了数处塌陷口，但不是之前旧塌陷点的二次塌陷，是全新的，之前回填压死的那些旧口子，随时可能跟着震荡二次塌陷，如果旧口全部裂开，城内的塌陷数可能高达近十处。”
那个先前说“得给个底”的老商会领袖，手里的水杯停在了嘴边上，没送进去。
“最后，当前已统计的新塌陷口，内城两个，外城两个，加上旧议会广场的主塌陷口，一共五个，管网层下面有圣甲军、铁卫营和守夜人兄弟在巡逻，发现后做了临时处理，但只是临时。撑不了多久。”
守夜人合上册子，没再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发闷。
坐在下方的贵族面面相觑，先前还在绕弯子的那几位，这会儿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五个口子。
五个已经裂开的口子，加上随时可能跟着塌的旧口子，满打满算快十个。
上一回青铜城爆发食尸鬼灾难还历历在目。
那次主塌陷口溢出过聚合体食尸鬼，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寻常人能碰的。
若不是护卫者出手，内城受到的威胁，远比外城更大，那一回北边和南边的塌陷区死了几千居民，内城几乎没伤亡，死的全是看护家园的骑士。
那是守夜人投入极快的结果。
这回呢？
一个年轻些的外城贵族坐不住了，嘴唇动了两下，话刚出口就带着一股子慌劲。
“那……守夜人打算怎么处理？”
克劳斯没有回答他。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传令兵，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该有的沉稳。
“调令，几位四阶队长带队即刻前往各处塌陷口，尽可能挡住食尸鬼溢出，格洛克已经在旧议会广场主口了，其余口子派人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朝长桌两侧看一眼。
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守夜人已经把家底押上去了。
传令兵领命转身，刚要走，又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克劳斯大人，我们的四阶不够。”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僵硬。
“眼下五处还勉强照顾得过来，一旦塌陷扩到十处，人手根本来不及。而且新的塌陷很可能就在这段时间冒出来，我们拦不住，也修不及。”
克劳斯听完，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从传令兵身上慢慢移开，扫过长桌两侧。
不用他说什么，底下那些人已经自己慌了。
继续装死，等哪天塌陷忽然裂在自家门口，前前后后的人都保不住，可真要把身家投进去，又是一大笔钱和力量，对这些不大不小的家族来说，同样伤筋动骨。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继续装死，等塌陷自己找上门。
要么掏出自己的那一份，跟青铜城彻底绑死。
满座面色难看，唯独伯爵赫尔穆特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
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扫了一眼下方那些额头冒汗的人，神色带着几分不悦。
外城那几个贵族、商会领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回，躲不过去了。
伯爵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压得住整个大厅。
“我先把自己的骑士派一部分出去。”
一句话砸下来，底下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脸上。
伯爵的私骑，在座的人多少都听过一耳朵。
那支人马实力不比守夜人差，里头甚至有比一些守夜人队长还强的，只是人数并不算多，伯爵肯先把自己的东西摆出来，这台阶就算递到了每个人脚底下。
克劳斯立刻站了起来。
“伯爵大人宽宏大量，与帝国、与青铜城齐心。”他朝伯爵的方向微一欠身，语气恰到好处，“这份胸襟，在座诸位都看到了。”
伯爵哼了一声，没接这话，只是端起了茶杯。
底下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你，脸色变了几变，伯爵都出了，他们再缩着不动，往后在城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个商会领袖先硬着头皮开了口，说自己可以出一队人手，话音未落，旁边那个一直装死的外城贵族也跟了上来，说自己这边也能凑些人。
零零散散的，陆陆续续都表了态。
出得不多。
克劳斯心里清楚得很，这帮人出的这点东西，跟他们手里捏着的家底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他不准备继续逼迫。
因为不需要。
钝刀子割肉，慢慢来就是。
随着青铜城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烂下去，这群人会主动往桌上添更多人手。
他要的从来不是眼下这点兵力，他要的是态度，是这帮人把自己的家底跟青铜城绑死的那个态度。
等绑死了，他们想跑也跑不掉。
克劳斯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半分不露。
他听众人表完态，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么从今往后，青铜城的存亡，就与诸位直接挂钩了。”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不快不慢。
“还望各位，守卫自己的家园，捍卫帝国。”
这话说得正、说得大，可底下的人听着，后脊梁发凉，从今往后四个字，哪里是客套？分明是把他们的名字，钉死在了青铜城的城墙上。
克劳斯收回目光。
“散会。”
众人起身。椅子拖动的声响在大厅里此起彼伏，有人已经急着往门口走，脑子里大概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调人。
克劳斯又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
走到一半的人停住了脚。
“从今天起，青铜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在守夜人分部公示。各位想知道什么，到分部来看。”
话音落下去，一个内城的贵族当场皱了眉。
“为什么不能放到内城公示？”
克劳斯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那人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大厅。
门一关，满厅的脚步声散了干净。
克劳斯站在空下来的长桌前头，没有立刻走。
逼出这点家底，也只是续命。
真正的命门，不在这间屋子里，也不在那些贵族手中。
它在地下，在博学塔那座百米高的主塔顶上，两个谁也动不了谁的存在锁在一处，一个不给他说真话，一个压根不站在他这边。
这点他一个字都不会跟方才那些人提。
克劳斯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抿了最后一口，搁回去。
转身朝办公室走。
外头夜色很深，分部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守夜人来回跑动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闷而急。
地下急报还在一道接一道地压进来。
与青铜城里那片慌乱不同，陆渊这头已经赶了近半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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