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人从左边冲出来,而右侧是个斜坡,下头是农田排水沟,水泥建的,车子在斜坡上翻滚了好几圈后猛烈撞上去。
秦自衡被安全带护着,没飞出去,额头却重重砸到车窗上,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沿着眉头往下淌,手机还在响,他想伸手去拿,可指尖却只动了动,怎么都抬不起来,浑身处处都疼,视线开始变得猩红,他似乎看见唐娟白着一张脸从山上跑下来,急切的唤他小衡。
他喉咙干涩,做不出回应。
视线再一转,前头迷蒙的烟雨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幼时他曾走过千万次的泥土路,他看见爷爷正背着宝娃儿迎面而来,包娃儿还撑着伞,趴在秦爷爷肩头上,一手拿着雨杆,一手探到前面摸爷爷额头,似乎想看他有没有流汗,还问爷爷,您累不累呀?
“不累,我家宝娃儿今天上学有没有乖?”
“有,爷爷,我上课认真,不乱动。”
“我就知道宝娃儿最乖。”
“爷爷放牛,在山上,辛苦多多,宝娃儿要认真,要努力,以后挣多多的钱给爷爷。”
“傻孩子,爷爷不觉辛苦,只要咱宝娃儿永远快快乐乐的,爷爷就是死了都高兴。”
爷孙两自顾自说着,从车头直直穿过,从秦自衡旁边走了过去,沿着那条土路,慢慢的走向远方。
秦自衡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渐渐的消失在浓浓白雾里。
“爷爷……”
一声轻轻呢喃后,他缓缓的闭上眼睛。
毛毛部落。
猫小树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洞里角落的大叶子上还有两个果子,猫小树抓起来在兽衣上擦了擦,顶着一头乱发,咔嚓咔嚓就开吃。
果子只有鸡蛋大,但很涩,猫小树吃得嘶牙咧嘴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吃了两个,连壳他都嚼碎了咽下去,肚子还是饿。
昨儿他在山里找了好久,也就找到十来颗果子,这果子水多,吃了不顶饱,尿两次肚子就又咕噜噜叫了。
猫小树想想,为了今天不饿肚子,他打算再进山里找些野果子。
虽然野果子没有肉好吃,但总比饿肚子强。想到肉,他不由舔舔嘴巴。
他已经快一年没吃过肉了,亚兽人和雌性兽人力气小,捕猎危险,这活儿寻常都是雄性兽人干的。
部落里的亚兽人和雌性平日也就是在家缝缝兽衣,或者去林子外头找些果子,挖些薯根,雄性兽人捕猎回来,再帮着扒皮分肉,没谁胆子大到敢跑林子里头去捕猎。
猫小树胆子倒是大,因为姐姐出嫁,雄父已死,阿娘和其他雄性兽人重新组了家庭,家里就剩他一个,以前还没成年时,他是部落里的弱势群体,因此每个月族长还会给他送些肉过来。
他胃口大,族长送的那些肉和姐姐姐夫给的其实都不够他塞牙缝,但聊胜于无,每个月起码都能解解馋。
可成年后,部落里不再给他分肉了,前两年姐夫捕猎断了腿,姐姐家吃都吃不饱,哪里还能顾及到他。
之前馋肉馋得厉害,他倒是跑林子里去过,不过啥都没捕得,还被白毛兽一腿蹬他腰上,将他蹬飞了八/九米远,要不是正好碰上姐夫他雄父和其他雄性兽人在捕猎发现他把他扛回来,他怕是早硬林子里了,那次回来躺了大半个月他才起得来。
猫小树平日大大咧咧,但挨了那么一次是怕得要命,现在再馋肉,他也不敢跑林子里去了,平日也就在外围找些吃的填填肚子。
这会儿刚走到河边,两雌性兽人看见他就哎呦一声。
“小树,起这么早啊?”
“嗯。”猫小树拍拍肚子:“天亮堂堂了,小树肚子饿,要去找吃的了,阿红姐干什么去?”
其中一个雌性兽人吃力的把怀里抱着的绿团子打开一角让猫小树看——那是芭蕉叶包着的牛肠子。
猫小树想起来了。
昨儿狩猎队出去,抓到了两只大角兽。
还有三个多月雪季就要来了,最近部落里很忙,就是捕猎队的雄性兽人也忙忙碌碌的,林子里危险,平常雄性兽人都是结伴同行,谁出力最多,打到的猎物内脏下水就归谁。
虽然这些内脏不好吃,臭臭的,但比又青又涩的野果子好吃。
猫小树移开目光,偷偷咽了下口水,不敢一直盯着看。
前几天他去阿姐家,路过豹阿叔家石屋子外头,豹花婶子在煮肉,香得他走不动道,就没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结果豹花婶子以为他想蹭吃的,急急忙忙端着锅跑石洞里去。
阿姐说了,让他以后不要直勾勾看,那样不好。
至于为什么不好,猫小树也不太懂。
前天狩猎是阿力哥出力最多,自然而然的,大角兽的内脏归阿力哥拿。
阿红姐是阿力哥的伴侣,等下洗完牛肠,阿红姐就能吃好吃的了。
猫小树有点羡慕。
想到煮牛肠,他肚子又咕噜噜叫。
阿红旁边的雌性兽人听见了,眉头微微蹙起来,下意识把牛肠往身后藏。
看见猫小树饿得脸颊有些凹陷,阿红有些心有不忍。
猫阿叔还在的时候,每次狩猎回来,要是得了野果子,见到她总会随手分她几个。
猫阿叔已经回归兽神的怀抱,猫阿婶又和阿雨叔结成伴侣,猫阿姐已经嫁了人,如今就猫小树一个,他已经成年了,部落里不会再给他分肉,他又是个亚兽人,脑子还不太好,怕是许久没吃过肉了,怪可怜的。
阿红说:“等会儿你来我石屋吃饭。”话没说完,旁边的雌性兽人拉了她一下。
“嫂子。”阿丽语气有些不满。
她也许久没吃过肉了,因为要贮备雪季的食物,阿娘都不咋的煮肉,最近都是煮的树薯吃,连着吃了好几天了,她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难受得厉害,昨天还是她缠着阿娘,阿娘才允许她们吃一顿大角肠。
可她也知道,这些肠子她最多能吃一截和一碗汤,多的定是没了。
因为要紧着家里的雄性兽人来。
雄父和三个阿哥狩猎没力气不行,得多吃,狩猎危险,饿肚子跑不快可能就一去不回。
她能分到的本来就少,要是再多个人,她肯定只能吃两口。
猫小树脑子是不太灵光,但他对其他兽人的善意与恶意很敏感。
知道阿丽不高兴了,他有些慌,垂着头无措又局促的不停的用手指揪着自己破旧的已经不太合身的兽裤,摇头说。
“不用不用。”然后跑掉了。
“哎,小树,你等等。”阿红叫他。
猫小树停下来,怯怯回头不安的看她们,看见阿丽看他,他立马像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头不敢去看她。
阿红叹了声,知道猫小树脑子不太灵光,家里又一个人,以前猫阿姐还能帮衬一二,今年怕是帮衬不了了,她问:“你要去哪?”
猫小树指指河对岸的林子:“去找野果子。”
“多找些,再过不久就要到雪季了,你得囤些野果子留着,不然雪季来了你吃什么?”阿红说。
兽世雪季危险重重,林子里更不用提,整个雪季不仅兽人难熬,林子里头的野兽也难熬,食物少了,野兽更暴躁,它们跑部落里找吃的还不算,要是遇见兽人,它们那就像发狂一般,冲上去就咬。
加上雪季实在冷,猎物也不多,兽人们都会提前贮备些食物,留着雪季里吃。
想到猫小树一个人,家里怕是也没啥兽毛,阿红又道:“再割些毛毛草回来晒晒,毛毛草你认得不?”
猫小树点点头。
“家里有骨刀吗?”阿红问。
骨刀是雄性兽人拿兽骨磨的,很锋利,也很坚韧,砍骨头砍木头都行。
猫小树洞里原本有一把,不过被部落里的兽人借走了,一直没有还,他去问那雌性兽人拿,那兽人说弄坏了,也没赔他。
猫小树摇摇头,老实说:“没有了,坏了。”
“那你明儿去我石屋拿。”阿红说。
猫小树小心翼翼看了下阿丽,看见她没不高兴才点头。
这骨刀借一借也不碍事,阿丽没反对,两人蹲在河边洗牛肠,远远的,猫小树还听见阿丽不高兴问阿红干啥的叫他去家里吃饭?
“要是以后猫小树赖上我们了怎么办?”
“不会吧。”
“怎么不会,他一个亚兽人,又傻傻的,等雪季没了吃的,你给了他一次,你看他到时候饿肚子了他肯定跑我们家外头蹲着要吃的。”
阿红想说那哪能啊!但见阿丽朝着不远处的小虎雌父努努嘴,想起去年雪季,猫小树蹲在小虎家石洞外头要吃的,也不说话了。
猫小树听见了,低着头没有说话,默默往部落外头走。
他想说他没去小虎家要吃的,是他跟小虎玩,小虎吃饭他蹲在外头等,虎阿叔就给他拿了块肉,他就吃了。
吃完后阿姐打他了,大家也说他了。
猫小树感觉有点不太高兴,不知道大家为啥子说他。
毛毛部落前头是条河,通往对面林子只有一条小土路,这季节林子里野果子很多,但林子外头安全区的果子经常被部落里的雌性兽人和亚兽人来踩摘,已经没有多少了。
猫小树到采集区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亚兽人,看见他很高兴。
“小树,你来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十四五模样的男孩子跑过来。
“小虎。”猫小树喊了一声,又看看小虎身后的几个亚兽人。
都是相熟的。
小虎一手去拉猫小树,一手指向南方说:“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一颗涩涩树,上头好些涩涩果,小树,你跟我们去摇树吧!等下涩涩果我们一起分。”
几个人来到涩涩树旁边,涩涩树上头挂满了涩涩果,一个个拳头大,黄橙橙的。
因为涩涩果很涩,口感不好,鸟和刺牙兽都不爱吃,因此这颗树上的涩涩果还很多。
要是换了旁的果子,刺牙兽爬不了树,但也会撞,把果子撞下来吃掉,哪里还轮得到他们。
四个亚兽人抱着树开始发癫一样一顿猛摇,猫小树力气很大,有他的加入,涩涩树被摇得东倒西歪,果子唰唰唰的往下落,没一会儿地上就落了几十来个。
“行了。”小虎说:“这么多够了。”
涩涩果不好吃,可若沾了盐石吃还是不错的,不过盐石很贵,两头刺牙猪才能换半罐子盐石,家里的盐石寻常都是拿来炖肉汤的,拿去沾涩涩果可太浪费了。
因此平日他们吃涩涩果,都是直接啃,啃多了,牙齿上,舌头上好像覆盖着一层东西,很不舒服,他们人少,掉这么多够他们吃了。
猫小树却还有点舍不得,抱着涩涩树没撒手。
涩涩树很大,也很高,它不像其它树那般好爬,涩涩树下面那部分跟电线杆一样,又硬又光秃秃,即使兽人化了兽型爪子也扒不稳,这颗涩涩树猫小树早发现了,可他爬不了,于是每次都只能在涩涩树下转几圈,再抬头看看果子才肯离去。
今天难得碰上小虎几个,又想到阿红说的,他想多摇一会儿,多捡一些涩涩果回去留雪季吃。
另一个雌性兽人阿绿看他那个样,大概也知道为什么。
“我们帮小树再摇一会儿吧。”
小虎蹙着眉头刚要说什么,另外两个亚兽人却撞了他一下,率先抱住涩涩树,意思让他别多废话,赶紧摇。
大家又摇了好一会儿。
小虎和另外三个亚兽人拉着兽衣下摆装了十来个涩涩果就没再捡了。
他们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还要去找春菇菜,便和猫小树分道扬镳。
待走出老远,一亚兽人回头看,猫小树正跪在地上捡涩涩果,他找得很仔细,连草丛都要扒拉开看一看,身上的兽衣很短,不能卷起来装涩涩果,他便把涩涩果捡做一堆,打算等会儿找香香叶装了带回去。
看见涩涩果堆了好大一堆,他脸上满是开心又欣喜的神色。
那亚兽人见此,叹了一声。
其他兽人都走了,周边静悄悄,只偶尔听见几声鸟叫,猫小树也不怕,摔烂的涩涩果他也没放过,都捡了堆一起,周边草丛他来来回回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直到都找干净再没见一个果子,他才起身去找香香叶。
五十来个涩涩果他分了两趟才全搬完,这一整天猫小树脸上都挂着笑,傍晚他蹲在空无一物的石洞里,把涩涩果分成一小堆一小堆,八个做一堆,他伸着食指,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堆吃一天,这堆吃一天,这堆吃一天,哇,好多天都不用饿肚子了。”
似乎不用饿肚子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他笑得越发高兴,抱着八颗涩涩果坐在洞口,一口半个,涩得他五官皱在一起,他却也没舍得吐出来,闻着部落里飘来的肉汤香,他吃得更欢快。
吃完了他也没动,在洞口缩成一团,一直朝着部落那边看,听着那边传来的小崽子的玩笑声。
他的石洞周边没有人家,这边是部落最南边,只住了猫小树一个兽人。
他一直蹲在洞口,直到天色慢慢暗下,空气中没了香味,也再没听着旁的声,他才起身躺石床上,心里还记挂着阿红说的话。
他明天要去割毛毛草!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雷声轰隆轰隆直响,闪电似巨蟒般十分恐怖狰狞,周边树叶被吹得莎莎直响,窄小的石洞被雷电照得一闪一闪,猫小树从睡梦中惊醒,探着脑袋往外头看,看见远处闪电轰隆,似乎要把天都给劈裂开来,他一个激灵又跳回石床上,怕得化出了原型,整只猫缩成一团,尾巴把头缠成一圈,耳朵被尾巴捂住了,他又拿爪子去捂眼,死活不敢往外头看。
大雨下了大半夜。
猫小树一整夜都在哆嗦,压根没能睡,整个人累得不行,起来后蔫啦吧唧的,瞧着没什么精神,肚子饿得咕噜叫,他都没心情吃涩涩果了,耷眉搔眼坐在床边。
“小树。”
猫小河从洞口进来,一到石床边便拉着猫小树左看右看,见他都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猫小树幼时被他阿娘带去林子里采摘,林子外头采集区寻常是没有野兽的,那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刺牙兽从林子里跑出来,猫小树虽小,但有动物的本能。
他看见刺牙兽就想跑,结果被刺牙兽给拱了,那刺牙兽像是发了狂,猫小树被拱得倒在地上,它依旧不放过,还一直拱着猫小树,最后甚至把他叼走了。
阿娘听见他哭,扔下柴火跑过来的时候,猫小树已经不见了,只余满地的血。
等猫小树的雄父和部落里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全身没一处是好的,整个人像泡在血池里,肚子上被穿了两个洞。
后头命大虽是活了下来,但他失踪那两天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每次雷雨天,猫小树就怕得要命,有时候甚至还会乱跑。
猫小河昨晚担心得一宿没睡,要不是雨实在大,她都要过来了。
前几年,猫小河嫁了出去,她把猫小树也接家里住,不放心他一个兽人自个住这边,怕他又乱跑。
猫小山是猫小河的雄性兽人,前两年外出捕猎的时候断了腿,那时候雪季要来了,家里的粮食还没贮备够,为了一家老小不饿死,猫小河便和豹阿迪他们一家换了石屋。
豹阿迪家的石屋很小,猫小山石屋大,豹阿迪用五十斤兽肉做补偿,把猫小山的石屋换了过去。
石屋太小,猫小山一家都差点住不完,猫小树便自己跑回来了。
雨季要来那会儿,猫小山和猫小河隔三差五就把猫小树叫过去,叮嘱他落雨时千万不能跑出去,知道不知道?
猫小树每次都点头。
可猫小河还是不放心,她这个小弟脑子不太灵光,怕的时候哪里还能记得他们的话,猫小山便劝,说猫小树也大了,你也总不能一直护着他。
前几次雷雨,猫小河过来发现猫小树都没有乱跑,稍稍安了心,但昨儿那雷实在是大,要劈了天一样,连她都害怕,更不用提猫小树,因此她一早就急匆匆的往这边跑。
猫小树还记得正事,想去阿红家借骨刀。
猫小河问他:“借骨刀做什么?”
猫小树乖乖的:“割毛毛草,阿红姐说雪季来,要割毛毛草,不然冷。”
猫小河眼眶有些红,往年都是她帮着猫小树准备这些东西,但这两年她的伴侣断了腿,她又要采摘,又要贮备过冬的粮食,根本顾不上这边,猫小树能自个准备那无疑是最好的。
她有些欣慰:“嗯,去吧!就在林子外围,别乱跑知道吗?”
“知道。”猫小树说。
毛毛草在林子北边那儿才有,这草上头的毛有些像棉絮,白白的,不会刺人,睡上头也不会痒,部落里的兽人每年在雪季要来临前都会割些回去晒干了塞石床上取暖。
不过毛毛草保暖效果不太好,铺石床没半个月就会发潮、结块,硬邦邦的。
兽皮比毛毛草暖和。
猫小树捕不了猎,兽皮和盐石一样贵,他买不起,只能去割毛毛草。
猫小树这个憨比瞧起憨萌憨萌的,有点傻乎乎似乎脑子不太好的样子。
但事实是他脑子确实是不太灵光,可活干得很麻溜,割起毛毛草来是嗖嗖嗖的,可割着割着,他又走神了——熊子坡那边有鸟叫。
那里会不会有鸟蛋啊?
今早没吃涩涩果,又割了好一会毛毛草,猫小树感觉饿得厉害。
他盯着熊子坡那边看了好一会儿,伸着舌头舔了舔嘴,最后竟慢慢的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是记吃不记打。
……
耳边鸟啼声声,不知道什么一直在叫,声音嘈杂难听。
秦自衡面朝下,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大概是梦见了什么,他眉心紧紧蹙着,一只黑色的鸟儿落到他旁边树枝上。
那大鸟朝着地上黑色的不明物体叫了两声,似乎是觉得这黑色东西没有危险性,那鸟儿羽翅一展,飞到秦自衡身上,尖锐的鸟喙朝着秦自衡的侧脸啄了下去。
“哇,哇,哇……”
在鸟喙离黑色风衣只半指距离时,那鸟儿突然剧烈的叫起来,声音像破铜锣一样,又像没满月的孩子在死命啼哭,翅膀使劲扑棱着。
秦自衡掐着它的脖子,看见它浑身漆黑,又叫得十分恐怖,下意识将它一把甩到一旁的树杆上。
那鸟儿掉到地上,立马屁滚尿流的挥着翅膀飞走了。
秦自衡眉头又轻轻蹙起来,他什么力道他是懂的。
方才那一下,是个瓜怕是当场就得稀巴烂,这只鸟竟然还能飞得起来?
不对!!!
哪里来的鸟?
秦自衡朝着周边看,他身下和周边是伏倒的褐色的野草,再远处则是绿绿葱葱,头上是繁密的树枝,那树——三人怕是都抱不完,叶子也极为诡异,上头的树纹竟然是红色的。
他自小在村里长大,大多草木是认得的,却是没见过这种树。
现在哪里的山还有这么大的树?要是有,早上头条了。
而且现在山上,大多都是民种树,野生的树儿很少。
他们村就是这样,种的不是杉木就是松树,现在这树哪里来?
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是出了车祸吗?怎么会倒在这里?
秦自衡一时摸不着头脑,发现身上的衣裳是半湿的,好像淋过一场大雨,头也昏沉得厉害,全身更是又酸又痛。
身下地面平坦潮湿,他想着可能是在他昏迷期间下了雨,他穿着湿衣裳,躺了不知道多久,衣裳都半干了,那发烧似乎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扶着身旁的树杆吃力的爬起来,左右张望,周遭皆是陌生,这不是万德村!
手指不经意间摸到一处凹陷,滑溜溜,秦自衡下意识回头看,接着瞳孔骤然一缩,呼吸更是立时一窒,他往后接连退了几步,不可思议的看着树杆上的抓痕。
那痕迹有些凌乱,像是被利爪刮出来的,村里的土狗扒拉木质的大门时,那刮痕便是这般。
但唯一不同的是,这刮痕一道大概有五六厘米宽。
如此,可想而知那爪子该是何等的巨大,怕是都快赶上挖掘机了。
要只是这般,秦自衡倒不至于这般错愕,他失态是因为这痕迹有些新,上头的树汁都未完全干透。
秦自衡打量起四周,立马就想跑。这些草为什么伏倒在地,还呈圆形状,露出来的地面为何平坦光滑,因为这怕是什么动物的‘巢穴’。
不管什么动物都有强烈的领地意识,秦自衡立马朝林子里跑。
他也不管什么方向,现在要紧的,是先离开这里。
他想往山脚走,可跑了没一会脑子就涨得厉害,似乎要炸掉一样,太阳穴一阵一阵的疼,眼镜也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方才没有见着,他只是轻微近视,如今大概是发烧的缘故,视线范围内竟是一片模糊。
又强撑着走了一会儿便熬不住了,他扶着树杆猛喘气,呼出来的气息似乎都是热腾腾的,所见之物甚至已经出现了微微的重影。
不远处的草丛朝着两边拨开,那应该是野兽路过留下的痕迹。
直觉告诉他,这山里很危险,必须立马离开。
秦自衡找了根木棍撑着,脚步蹒跚的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他闭眼时,从雨雾里飘来的那句话。
“……只要宝娃儿快快乐乐的,好好的,爷爷就高兴了。”
他得好好的。
他不能倒在这里。
绝对不能!
不过林子实在太大,头上树枝几乎是遮天蔽日,只微微余光透过树缝落到地上。
山里很难分得清东南西北,秦自衡只能凭感觉朝山脚走。
走了没一会儿,大概是他的出现惊扰到了什么,就见路旁猛然窜出了一只东西。
那玩意儿几乎跟二十六寸的皮箱那么大,秦自衡停了脚步。
那玩意儿大概是见他没追上来,也没从他身上嗅到什么危险的气味,明明跳出大老远了还停下来回头看他。
红色的眼睛,灰色的毛,两长耳朵。
这是一只兔子。
秦自衡盯着那只皮箱大的兔子看了会儿,有些缓不过神,如雷的心跳让他双耳近乎嗡鸣,暗觉事情大条了。
那兔子回头看他不过两秒,又跳进了草丛里,瞬间不见踪影。
秦自衡眉头紧拧,狠狠呼了两口气,想继续往山下走,突然左侧的草丛又窸窸窣窣的响,这声响很大,比方才兔子发出来的声还要大许多。
秦自衡立马后退两步靠到树上,举着木棍,屏住呼吸朝着不远处的草丛看。
来的应该是个大家伙,声儿很响,草丛也动得十分厉害。
这荒山野岭,不可能会是人,而且那草也不过一米四左右高,要是人,他不可能看不见,那东西应该是四肢爬行,因此草丛下头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动静。
可能是野猪。
这年头山里有的大型野兽,只能是野猪。
他没力气,跑不了。
秦自衡双眸微微眯了起来,整个人瞬间透着股危险又十分凌厉的气息。
在那东西即将钻出草丛时,他放轻脚步,举着棍子慢慢走过去,打算那东西一露头,他就先发制兽,给对方一棍子。
终于看见一个黑点了!
秦自衡使劲全力,一棍子朝着那东西打了下去。
猫小树刚从草丛里探出又大又黑的脑袋,就见一棍子朝着自己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吓得他两只眼睛咻的瞪圆,瘫坐在地,嗷了一嗓子。
不是野猪,这是个人!!
千钧一发,在棍子离对方脑袋只有堪堪一指距离时,秦自衡赶忙住了手。
猫小树吓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见对方放了棍子,他都来不及看对方是哪个兽人,就先哭起来。
“你打人,你打人,小树又没有吃你的肉肉,也没捡你的果子,你就打人,这不对,回去我要告诉族长你打人。”
秦自衡重重呼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整个人脱力的跪在脸上手上都沾满草屑的猫小树对面。
猫小树还在嗷嗷叫,叫得秦自衡的头愈发的胀痛,他却没办法发脾气,还得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吗?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他嗓子干哑,但声音依旧温润,像春日暖风熏得人要醉。
猫小树鬼哭狼嚎声戛然而止,他寻声抬头看去,看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兽人。
秦自衡烧得有些厉害,脸颊上满是薄红,半干的头发有些凌乱却又显得异常柔软,衬衫扣子依旧开着三颗,领口处露出精致的锁骨。
这不是部落里的兽人。
这是谁呀?
猫小树一时连害怕都忘了,手背囫囵的擦了下眼泪,就直勾勾的盯着秦自衡看。
这明显是有些失礼,可秦自衡却没有恼,对方一双眼睛很纯粹,黑黝黝的,大概是刚哭过的原因,还有些水汪汪,看着十分的无害,而且也不知道对方那头发是怎么回事儿,乱糟糟,又好像是故意烫的,头发被炸开了一样,瞧起来很滑稽。
而且是他不对在先,再且,正常人碰上这种事情,也许会吓得掉眼泪,但十六七岁的男孩绝不会这样,他们应该是跳起来,气急败坏骂一句操尼玛。
这人……
秦自衡吃力道:“方才真是对不起,吓到你了,你能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我可能发烧了,想去一下医院,你知道医院在哪里吗?”
啥是医院??
猫小树听都没听过,发烧他也不懂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秦自衡感觉身子重若千斤,厚着脸皮开口:“那能麻烦你扶我下山吗?”
这下猫小树听懂了,赶忙点头,从地上一站起来就要去拉秦自衡的手。
方才都没注意,这会儿看见对方身上那衣裳,秦自衡眉头又蹙了起来。
要是没看错,那好像是兔皮!
如今市场上的兔皮都是经过加工的,没谁会直接把这种几乎没怎么加过工的兔皮穿身上。
猫小树扶着秦自衡往山下去,他感觉秦自衡浑身都很热,呼出来的气也是热的。
他有些担心:“你是不是得热热病了?”他雄父得热热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全身烫烫的。
秦自衡勉强扯了下嘴角:“嗯。”
这人笑起来也好好看哦!
猫小树面颊红了,紧张得步伐也都要乱了,他突然放开秦自衡,在秦自衡还没出声前,蹲到秦自衡跟前说:“得热热病很难受,我,我背你回去,部落里的兔爷爷有苦苦的药,我带你去吃,吃了就好了。”
秦自衡顿了一下。
猫小树看着就一米七三左右,在秦自衡看来,又瘦又小,就像小土豆一样,哪里背得动他。
方才扶他走那么一会儿,他明显感觉对方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光是搀扶都累着了,哪里还背得了。
他摇头说不用。
猫小树有些失落的哦了一声,站起身扶着他继续走。
走了不过两百米,山路实在是难行,秦自衡真的熬不住了,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呼吸时那气似乎直通喉咙,脑袋更是晕得他想吐。
猫小树看见他喘得很厉害,明明很虚弱快走不动了,还怕他扶不住,尽量不靠他身上,这个兽人真是好好哦。
他鼓起勇气,再一次在秦自衡跟前蹲下来,扭着头,微仰着脸看秦自衡,那双不受世俗浸染,又圆又憨包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点期盼和不安的情绪。
他忐忑的扣着手指头,小声说:“我……我背你呀。”
这次秦自衡没法再拒绝。
猫小树见他没反对,立马笑起来,十分灿烂,像是流浪的孩子突然捡到了一颗糖。
他力气很大,哪怕秦自衡将近一米九的个,也依旧背得稳稳当当。
秦自衡实在难受,猫小树背着他走了没一会儿,没听见他说话,又鼓着勇气问秦自衡跑林子里干什么?是想摘野果子吗?
周边静悄悄,猫小树耳朵动了动,除了鸟叫和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再没听见。
救什么人?兔阿爷闹不明白,又见猫小树好端端的没什么事,往石屋外头一看,这个时候,狩猎队应该还没回来。
“小河出事了?”
“不是阿姐,是……是……”猫小树不知道秦自衡叫什么,一时间卡壳了,是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该怎么说,急得直接拉兔阿爷:“反正那个兽人热热的,兔爷爷快点。”
兔阿爷一听不敢耽搁,随他一起去。
看见秦自衡时兔阿爷脸皱得死紧,毛毛部落不算得小,却也不算得大,整个部落就三百多个兽人,兔阿爷在部落里活了大半辈子,部落里的兽人他都认识,秦自衡瞧着眼生,他从没见过,一看就是其他部落的。
“这兽人哪儿来的?”
猫小树说:“在熊子坡,他在那里,得了热热病睡着了,小树力气大大,背他回来。”
兔阿爷闻言脸就沉了,一巴掌就拍猫小树肩膀上:“你又瞎跑了,怎么老是不听话,不是叮嘱过你不许跑大林子去吗?要是被刺牙兽或者长毛兽碰上,你怕是得死在那里。”
猫小树心虚,对着食指,低着头不说话。
兔阿爷瞪他一眼,在石床边坐下,摸了下秦自衡额头,发现滚烫滚烫的,是得了热病不假。
这得吃药。
兔阿爷回家拿了一把草来,又让猫小树去搬一块石头,而后两人蹲在洞口开始捣药,那草药是新摘的,还绿油油。
捣了没一会,兔阿爷拧了拧,发现能把草汁拧出来,这才停了手,叫猫小树拿个碗来装。
猫小树低着头用手指揪着兽衣,局促又小声说:“家里的石碗不见了,没有了。”
部落里什么族的兽人都有,虎族、豹族、猫族、蛇族、狗族……虽是种族不同,但大家凑一起,才组成了毛毛部落,兽世危险重重,大家报团取暖,平日关系都很好。
可在部落里住得久了,难免的有些矛盾,虎族、豹族这两族兽人最为强壮,外出捕猎也厉害,在兽世算是顶尖的存在,但以金虎为尊。
毛毛部落里的虎族虽不是金虎,但比蛇族、兔族、猫族……都要厉害。
毛毛部落仰仗两族保护,因此虎族、豹族在部落里可以说是说一不二。
虎豹两族有些族人以此为傲,偶尔的会‘欺负’部落里的其他种族。
猫小树脑子不太好使,又自个一个兽人,猫小河嫁给其他兽人了,顾不上这边,便有些兽人以借为由,把猫小树石洞里本就不多的东西给搬走了。
如今洞里空空荡荡。
兔阿爷轻轻叹了声没说话,叫猫小树把秦自衡的嘴巴掰开。
猫小树乖乖照做。
兔阿爷抓着被捣得稀巴烂的一团烂叶用力一拧,流出的草汁味道很冲,也很苦。
秦自衡感觉自己的嘴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使劲的掰开,触感温热又柔软,接着一股冰凉难闻的液体被灌了进来,他眉头立时紧蹙,哪怕意识尚未清醒,他还是本能的想扭过头躲避,可脑袋好像被铁钳子牢牢夹住了,他竟是怎么动都动不了,这也就罢,脑子还被夹得生疼,仿佛那铁钳子想夹爆他脑袋。
猫小树见他要动,立马牢牢摁住秦自衡的头,大声囔囔:“乖了,乖了,一下就好了,等吃了药,小树去给你摘甜甜的刺刺果。”他以前喝药阿姐和阿娘就是这般哄他的。
兔阿爷瞥见他哄得有模有样,笑出声:“你当这兽人是你啊!哄了才肯吃药,不知谁去年吃了我一顿药,后头见了我就绕着走,甚至昨天远远见了我就扭头跑得比狗快,现在倒有脸哄起其他兽人来,行了,吃了药了,能不能醒过来得看他造化,你多给他……”
原是想说多给秦自衡熬点肉汤喝,但看见这小小的石洞里干干净净,除了角落那一堆涩涩果,连个坐的木头桩子都没有,兔阿爷便住了口,说让猫小树多给秦自衡喂点水。
这烧得厉害了,啥都吃不下,但不吃哪能行啊!只能多喝点水。
猫小树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又搅着手指,不安起来。
寻常部落里的兽人去兔阿爷那里问药都不会白拿,一般都会给点肉,或者给一些盐石以及兽皮,再不济也会给些果子做回报。
兔阿爷就是以此为生。
猫小树没有东西给,他脑子有些迟钝,但不是不懂事,因此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兔阿爷看出他拘谨,摸摸他的头:“不用给阿爷,阿爷先回去了。”
猫小树送他,到了洞口兔阿爷又一顿,秦自衡还躺在床上没有清醒,头发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有些凌乱,西装有些皱巴,上头也有些脏,但不难看出是个极为俊俏的兽人,鼻梁挺拔,肤色白皙,不知道是雄性兽人还是亚兽人。
雄性兽人和亚兽人其实除了个头和一些种族特征外,外表看着并没有明显的区别。
亚兽人都要瘦小些,雄性兽人寻常都是高高大大,因为常年在林子和草原上捕猎,因此肤色黝黑,脸上、手臂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刮痕。
秦自衡一米八/九的个子,比亚兽人要高,不过相对雄性兽人而言,他骨架看着小一些,,还那么白,那么好看,兔阿爷一把年纪了都看得心怦怦跳,虽然没有看见他有什么尾巴或者耳朵,但兔阿爷还是暗暗猜测他可能是亚兽人,雄性兽人就没这么白的,也少有这般好看。
亚兽人和雌性是部落延续的保障,兔阿爷两只兔耳朵动了动,蹙着眉头叮嘱猫小树:“要是这亚兽人醒了,你赶紧让他回去,不然其他部落晓得了,还以为是咱们部落拐来的。”
“他是大河部落的亚兽人吗?”猫小树问。
大河部落和毛毛部落隔的最近,平原过去,再翻几座山头就到了。
猎物和狩猎区都是有限的。
大河部落和毛毛部落之间因为山头和平原、猎物这些问题起过多次争执,每次毛毛部落的狩猎队要是在外头碰上大河部落的狩猎队,两方兽人总免不了要打一场。
要是大河部落的亚兽人真跑他们部落来,大河部落肯定要借此为由让部落交肉或者让出一些山头。
猫小树紧张起来,怕自己惹祸。
兔阿爷两只兔耳朵摇了摇:“不知道,大河部落的狗族兽人和狼族兽人最多,这亚兽人不知道穿的啥,不知道有没有尾巴,可是他头上没有耳朵,阿爷也猜不出他是不是大河部落的,不过不是我们部落,那就是大河部落了,大河部落离咱毛毛部落最近,别的部落离咱部落远着咧!又危险,他个亚兽人要从别的部落走到咱这儿来,不太可能。”
猫小树点点头,失落极了,先前的激动之情被一扫而空。
这个亚兽人真好看,说话也好听,却不能跟他一起住。
明明是他背回来的。
猫小树闷闷不乐,蓬乱的头发里那两只猫耳朵都耷拉了下来,他趴在石床边,死死的盯着秦自衡看,然后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
“你真好看。”猫小树说着,又轻轻碰了下秦自衡的又长又密的睫毛,然后屏着呼吸忐忑看他,见他没有醒来,猫小树胆子又大了,手再次伸过去,戳戳秦自衡的鼻子。
吃了草药,秦自衡其实已经感觉没有那么难受了,不会忽冷忽热的让人难以忍受,可他却觉十分困倦,想好好睡一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总有人在搞他眼睛,一下轻轻扯他睫毛,一下又扒拉他的眼皮,一下又戳他鼻子,他感觉不太舒服,双眼动了动。
猫小树仿佛被烫着了一般,急忙收回手,两手紧紧抓在一起,躲到石床下,只敢露出两只眼睛紧张的偷偷看秦自衡,见他只是动了动没有醒,他不知为何狠狠松了口气,然后又没忍住,悄咪咪的伸出手,戳了戳秦自衡的嘴巴。
哇。
软软的。
真好玩,猫小树想。
秦自衡抿了下嘴巴,像是在给回应,猫小树见此更高兴了,觉得秦自衡是在跟他玩,于是他又鼓起脸颊,朝他眼睛吹口气,看见秦自衡眉头又皱起来,他趴在石床上呵呵笑。
真好玩!
秦自衡睡得并不沉,但一直没有醒来,也许是这些年一直忙碌,一场突发的高烧让他昏昏沉沉的,只想把这些年来的觉全补回来,好好睡个够。
外头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斜阳照进洞口,空气中漂浮的尘土被照得一清二楚,期间猫小树就啃了两个涩涩果,又跑外头拿树叶在河边装了些水回来喂秦自衡,其余时间则是一直趴在石床边,戳戳秦自衡,或者看他手腕上的表。
这东西会自己动,被照到还会发出漂亮的光。
猫小树觉得十分新奇,歪着脑袋盯它看好大一会儿,直到外头突然哄闹起来,他才缓过神。
是部落里的狩猎队回来了。
猫小树连忙捡起一旁方才拿来装水喂给秦自衡的大树叶,急急忙忙就往外头跑。
阿豹今天带领十来个同伴在平原上打猎,没有进林子,一行兽人忙活大半天才侥幸追铺到三只咩咩兽。
本来这群咩咩兽有二十来只,不过发现狩猎队之后,这群咩咩兽便四下跑开,咩咩兽跑得快,狩猎队忙了许久才捕到三只。
不过也算是大收获,一只咩咩兽两百来斤,够大家吃好些天了。
狩猎队很高兴,一回来就在祭台那边宰杀,部落里好些兽人都跑去看热闹,羡慕得不得了。
“这么多咩咩兽,阿豹这次出了不少力,应该能分到不少,今晚他们那石洞怕是又要炖大锅肉了。”
“虎牙也厉害,听小嘶说这次三只咩咩兽,有两只都是他打的。”
“阿雅是他的雌性,可真好,雪季的时候不愁没肉吃。”
“阿雅自从和虎牙结为伴侣后,看看,她都胖了好多。”
“今天这咩咩兽肉也好多。”
阿雅一边处理猎物,一边听着周边兽人们说话。
“看哪里?”虎牙看着阿雅:“这咩咩皮仔细些剥,整块剥下来,处理好了雪季给大洞那边送过去。”
阿雅闻言心中有些不快,却也没多说。
咩咩兽皮被剥下来,雌性和亚兽人便抱到另一边刮油脂,兽人则要忙着砍肉。
虎牙带领的这支捕猎队十来人,三只咩咩兽整只不够分,只能用骨刀切了,然后看看这次谁出的力多,谁就多拿些,而且还得分一些出来,给大洞送去。
大洞那边住的都是小兽人,他们大多雄父阿娘或者雌父都没了,无人照顾,只能由部落接济。
兽世危险,往年雪季部落对面的河道会被冰封,平日对面平原和林子里的野兽因为有河道阻拦进不到部落里头来,但雪季河面一冻起来,那些野兽就会往部落里头跑。
因此每年雪季,部落的兽人们都得轮流值守,有时候守不住,偶尔也会让那些野兽跑部落里头来,它们会闯到石洞里,大人死了,孩子还活着,他们年幼还不能自行狩猎,自行找吃的,只能部落来抚养。
虽说这些食物都是自家伴侣猎回来的,给出去多少是些舍不得,但兽人们都知道,也许今年雪季是隔壁石洞的被野兽拖走,明年雪季可能就会到他们,或者捕猎采集一个不慎就回不来了……
自己不在了?孩子怎么办呢?
部落这般分配也是好,大人不在了,孩子还能有个去处,兽人们这般想着,每次都会老老实实把肉送大洞去,部落里的孤儿都住那边。
咩咩兽骨头硬,要砍成块不容易,寻常都是骨刀一个劲儿的砍,砍个几下才能把大骨砍断,这种时候免不了一些肉屑会到处飞。
狩猎队有时候收获满满,看不上那些肉屑不会捡。
猫小树就是打算来碰碰运气,要是捕猎队的家属们不要,他就捡回去给秦自衡熬汤喝。
咪咪兽肉被推成好几堆,猫小树看得羡慕,好多肉啊!
一捕猎队的家属正在一旁处理咩咩兽的皮,看见猫小树在一旁,这个时候忙,肉被砍成了一块块,要是被摸走了怕是都不晓得。
她不耐烦的起身推开猫小树,呵斥道:“去去去,想偷肉是不是?一边去,不许偷啊!不然揍你。”
猫小树想说些什么,可那亚兽人压根不给他开口,使劲推搡他,叫他走开。
猫小树被推搡得厉害,差点摔倒,又见人骂得大声,他不敢靠前,撒腿跑开了些。
那亚兽人以为他会识趣的离开,谁知他只是站远了些,然后在不远处一直徘徊,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对上那亚兽人的视线,他又立马慌张的扭开头,然后过一会儿才又继续往祭祀台这边看,那亚兽人瞪他,他却怎么都不肯走。
“这猫小树真是的。”那亚兽人把手里的咩咩兽皮往地上一扔,就要朝猫小树过去,看起来似乎是还想出手教训他。
虎妹抬手拉住他,有些看不下去:“算了,他又没偷。”
“是没偷,我看他来是想捡肉。”
“那就给他捡,一点碎肉而已。”虎妹说:“他家如今就他一个亚兽人,没有雄性兽人照顾他,小河那兽人又出了事,他怕是许久都没吃过肉了,这几个月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也是怪可怜,就让他捡吧!”
虎牙扫了猫小树一眼,转头看着那亚兽人说:“等会我少一块,我那块给你,这些碎肉给他捡。”
虎牙是族长,那亚兽人没敢再说话,不情不愿坐下来继续忙活,旁边一雌性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不对劲。
钢牙家的亚兽人平日里很温和,这次却突然这般,有点奇怪,她多看几眼,发现钢牙家那亚兽人似乎在偷偷叹气。
宰杀的活儿兽人们经常干,动作麻利得很,没两下咩咩兽就被分割好,雄性兽人扛着肉块回家,剩下的亚兽人则带着内脏下水去河边冲洗。
兽人们一走,猫小树就捧着树叶跑过去,蹲在地上高高兴兴的捡碎肉。
他捡得很仔细,小小一块他都不放过,都捡完了他还要看好几圈,确定碎肉都捡完了他才跑回家。
秦自衡还没有醒,他放了肉,去看秦自衡。
猫小树蹲在石床边,戳了戳秦自衡的脸,看见秦自衡蹙起眉头,他乐呵呵的笑,中午那会儿他已经戳了好多次,可是他好像就是玩不腻,甚至还觉有趣极了,又戳了秦自衡两下他才恋恋不舍起身往石洞外去。
豹花婶子正在石屋里头捣鼓晚饭,她的兽人今儿猎了一只小花斑蟒,不算大,因为不是跟捕猎队出去的,所以不用上交,够家里人大吃一顿。
石屋里头有些暗,她坐在门口收拾蛇皮,这玩意儿晒干了可以和海族兽人换盐石,听说有些部落喜欢把这蛇皮黏兽衣上,说是好看。
豹花婶子欣赏不来,觉得这蛇皮没啥子好看,可能换盐石,就不能随意丢了。
正忙活呢,门口光线突然一暗,她抬头,发现猫小树正站在石屋门口,紧张的看她。
“小树?有什么事?”
猫小树紧紧抓着兽衣,没敢看豹花婶子,垂着头说:“小树想……想要拿锅。”
豹花婶子脸色沉了,死活不承认:“什么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走走走,别碍着我干活。”
“我的锅。”猫小树没有走,还突然朝石屋里走了两步,在石屋里东张西望片刻,眼睛忽然一亮,指着放角落的锅说:“这就是小树的锅。”
豹花婶子一家都在,也知道那锅是豹花婶子从猫小树家拿来的。
拿的由头也好听,借。
不过借了用着用着,就成自己家的了,反正猫小树傻,脑子不太灵光,时间一久,怕是谁借的他都记不得。
这会儿见猫小树找上门,还把锅给认出来了,豹花婶子一家着实惊讶。
豹花婶子眼神有些躲闪:“你要锅干什么?反正你又不煮肉,先借婶子使使。”
“有肉了。”猫小树很开心,眼里都是光,手舞足蹈比划说:“有这么多!”
他比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样,豹花婶子诧异道:“你哪儿来的肉?”
“捡的,是小树捡的,他们不要,给小树捡,不是偷!”猫小树说。
这下再没旁的借口了,豹花婶子不太高兴。
兽世用的锅,并非大铁锅,是游货队的从靠海那边的部落带来的,实际就是个超级大扇贝,一个锅要四张兽皮,不便宜。
部落里的兽人平日都会拿来炖肉,雪季来了拿来煮雪喝,是必不可少的物件。
豹花婶子家的锅边边坏了,拿着不方便,从猫小树家借来的锅又有些小,她家兽人多,因此那锅不怎么用,但要是自家锅坏了,这锅又还回去了咋使?
猫小树家的锅再小,冬日拿来煮雪也是行的,都用了快一年了,豹花婶子早把这锅当自家的,她起身推猫小树,想把他推石屋外去。
“你看错了,这是我家的。”
“不是,是我的,是我的锅,我要锅。”猫小树说。
“要什么,都说了这是我家的,你个傻的,你说是你的锅就是你的锅?走走走,我要煮肉吃了。”
猫小树被推到了石屋外,嘴上执着道:“是小树的锅,小树的锅旁边嗑了一个口子,那就是小树的锅。”
豹花婶子被他絮絮叨叨念,心里烦,又怕其他兽人听见,猛然推了一把:“都说了不是你的,赶紧走听不见是不是?”
猫小树没防备,石屋外头方才豹花婶子处理蛇肉时倒了点水,滑得不得了,猫小树摔到地上,他下意识用手撑,接着手心一片火辣辣,他也没顾及,三两下爬起来,又念叨着想要锅。
猫小树以往很胆小,平日其他兽人声高一点他都怕得直缩脖子,今儿反常得厉害,豹花婶子不理他,猫小树想进屋她就瞪,瞪得猫小树不敢进来,却又不肯走,蹲在石屋边。
他想要锅!
他有肉了,煮了香香的肉,那个好看的兽人吃了肯定高兴,要是他高兴了,会不会答应陪他玩呢?
猫小树这般想着,蹲得腿脚发麻了也不愿离开。
吃了饭,眼见着天都要黑了,豹阿爷见他一直在外头,这般久了都不挪一下,眼巴巴的一直朝他们屋里看,到底是不忍心:“把锅给他吧!”
“雄父……”豹花婶子喊了一声。
“算了,给他。”豹阿爷说:“小树家如今就他一个了,去年小河那兽人断了腿,自个都顾不过来,小树一个回来,雪季来了,他总要煮些水喝,不然河冻起来了,他上哪喝水去。”
豹花婶子先前倒是没想到这一茬。
猫小树是个亚兽人,捕不了猎,这锅他拿着没用,豹花婶子才想着占为己有,可雪季猫小树确实是得煮些雪喝。
猫小树得了锅高兴得不得了,抱怀里就直径往家跑。
猫小树睡了一晚,头发被枕平了,这会儿没爆起来,头上的耳朵却竖着,显眼极了,只一眼就能看到。
秦自衡罕见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脸色也禁不住变了变,在如雷的心跳声中,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是温的。猫小树大概是觉得痒,又模糊不清的嗯了一声,耳朵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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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自衡眸光一缩,视线下移,看见猫小树穿那一身,以及在山上醒来看见的,他已经懂了他如今什么处境,有些缓不过神,更有种荒诞感,他自认接受能力还算强,可是这一刻,他掌心竟是发了凉,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喉头瞬间有些干痒,他猛然咳了起来。
猫小树被吓了一大跳,嗖的从石床上坐起来,似乎还没清醒,他眼睛迷蒙呆愣愣的四处看,待看见秦自衡捂着嘴在咳,他眼睛瞬间亮晶晶。
“啊!你醒了。”
语气是既是激动又高兴,一句话说得十分欢快,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瘦瘦巴巴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双眼又黑又大,干干净净的,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垂,跟狗仔儿一样,鼻子小巧,说不上十分好看,但却是一副很讨人喜欢的长相。
秦自衡看着他,半响点了下头。
猫小树得到回应,立马笑起来,跪在石床上,很高兴的模样看着秦自衡,似乎是急于讨好,他几乎是手舞足蹈说:“你饿不饿?小树有果子,多多的。”
说着他也不等秦自衡回答,急匆匆跑下石床,跑角落里拿涩涩果。
涩涩果还有很多,他卷起有些短的兽衣,把一堆涩涩果都捡衣兜里才跑石床边,迫不及待的打开,对秦自衡说:“你看,小树有这么多,都给你吃。”
他像孩子有了心爱的玩具急于炫耀一般,又像孤零零的孩子,小心翼翼的,想巴结孩子王,想和人一起玩,他双眼亮得厉害,里头有掩不住的欢喜和忐忑。
“你……你吃不吃?”
秦自衡脑子还有些空,他睡了一天,没什么力气,嘴巴里又都是一股怪味,让他没有胃口,加之刚起,牙没刷脸没洗,他不习惯没刷牙就吃东西,可面对猫小树那急于讨好的模样,他觉得他要是摇头,对方一定会很伤心,没准还会掉眼泪。
秦自衡微微一笑,拿过一个,说:“谢谢。”
猫小树呼吸急促,更高兴了,头上的耳朵动得欢块,摇来摇去的,他一股脑把涩涩果推到秦自衡旁边:“涩涩果好吃,都给你。”
像是有什么在心尖上挠了挠,秦自衡觉得有些好笑:“我吃一个就够了,都给我了,你不吃吗?”猫小树一副馋样子,时不时瞄一下涩涩果,明显是也想吃的。
谁知秦自衡话一落,他便摇头,还把涩涩果又往秦自衡跟前推了推,都不敢再看了,扭着头说:“我不吃,都给你。”
秦自衡道:“谢谢。”
猫小树歪头看他,又看了看一旁被他凌乱堆积的涩涩果,然后突然跑了出去。
秦自衡不知道他要去哪,也没出声喊,而是靠到石壁上,默默打量起眼前的石洞。
这石洞并不大,几乎是两眼他就给扫完了。
里头除了石床和石床对面的一边大扇贝贝壳,几乎是什么都没有。
石洞也很小,比他在京城买的房子客房还要小一半。
秦自衡不傻,从在山里醒来,看见那些树和那只兔子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他在村里出的车祸,那会唐娟亲眼目睹这一切,这些年唐娟寻过他好几次,也时常给他打电话,无一例外的,都是那套说辞。
——说想他,问能不能来看他,或者他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有时候是拐弯抹角的想问要钱,想他安排她那两个孩子进公司。
秦自衡一次都没有给,也从不去看她,甚至说不上两句他就挂了电话,更没给他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妹安排工作。
倒也不是他狠心,而是在他需要钱的时候、在爷爷实在凑不出学费,焦虑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其实有腆着脸去找过唐娟。
可是那时候唐娟并没有给他,哭哭啼啼说她日子也难,说弟弟妹妹还小,到处都要钱,叔叔工资也不高,让他体谅她。
唐娟也怕补贴前夫的儿子,老公会不高兴。
有些话她没有说,但秦自衡在她躲闪的神色中,却都看出来了。
唐娟也许是真的没有钱,也许是有,但已经把他视作累赘,这孩子是她已经丢弃不要的,所以她不想再在他身上花一分钱,也许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女儿儿子还小需要钱。
——老公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考虑了很多,唯独没把秦自衡考虑进去。
她没有想,孩子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过,学费哪里来的,是不是真的缺钱缺得厉害,所以才会来找她。
她想很多,却总没想过秦自衡。
那次后秦自衡再没找过她。
如今,唐娟来寻他想要钱,他一分都不想给。
次数多了,唐娟其实已经有些怨了,偶尔几次忍不住会在电话里骂他,说他没良心,说没有她他从哪里来?如今他有钱了,却不认妈了,跟他爸一样,不是人。
这次车祸,哪怕唐娟再恨他,也不可能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把他扔山上。
那时候车子是侧翻的,门被压在地面上,他个子又高,唐娟个子小托不动他。
因此要是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在医院,绝不可能在山里。
方才那自称小树的少年头上还有耳朵……
什么人头上会有耳朵?还穿那种衣裳,即使穷山村也不可能这般打扮,古代都不穿兽皮了。
秦自衡脑门一突一突的跳,余光发现自己还穿着之前的衣裳,一摸,衣服都已经被他捂干透了。
“……”
能活着真真是命大。
猫小树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没一会儿又满头大汗从外头跑进来。
看见秦自衡看他,他对秦自衡笑了笑,很腼腆,然后很着急的抱起锅往外头跑,没一会儿秦自衡就听见哐啷一声,猫小树哎呀叫。
秦自衡放下手中的柿子,出到石洞门口,发现猫小树蹲在洞口左则,颓丧着脸,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他脚下淌着一摊水,本来放扇贝里头的肉‘掉’在了地上,猫小树正在捡。
秦自衡看见他旁边的几块大石头,又看了看那……应该是锅的东西,恍然片刻后,知道他是要干什么了。
那跟锅大的扇贝,应该是锅,锅不可能直接放地上煮,肯定要架起来,因此得搭个柴火灶。
“你是想煮肉吗?”秦自衡问,蹲下/身跟着猫小树一起捡。
猫小树吸溜一下鼻子,声音中都带着难过:“嗯,可是这个石头小树怎么都搭不稳,锅掉了,哐啷。”他还学了一下。
秦自衡笑了起来:“你是怎么搭的?”
“我这样这样。”猫小树连肉都顾不上捡了,立马搭石头演示给秦自衡看,那石头是方才他跑河边捡的,很大一块,有好几块,却不怎么平整,有些面凹凸不平,秦自衡没说话,一边捡肉,一边看他。
猫小树没有经验,石头胡乱的叠起来,这般自是不稳,摇摇欲坠,更不用说搭着锅了,秦自衡捡完肉,道:“石头灶不是这样搭的。”
他自小在村里长大,小时候阿爷去给人割谷子赚钱,家里的牛就是秦自衡去放的,有时候去的远,中午不方便回来吃饭,有包子的时候就带包子,没包子他就会带点面条,山里阿爷藏了一个小锅,油盐也有,面条带去,中午饿了就在山里随便煮些垫肚子,因此柴火灶秦自衡是会搭的。
“啊?”猫小树一头雾水看他。
部落里兽人住的石洞石屋都很小,也不做窗户,因为雪季冷,做了窗户容易漏风,呜呜兽也容易从窗口蹿石屋里。
没有窗,石洞里头很昏暗,且也不通风,烧柴烟大,寻常兽人们都是在石屋外头搭个柴火灶,那柴火灶很简陋,就几块石头围起来,能架稳锅就行,雪季来了,或者下大暴雨的时候,大家就会把柴火灶搬石屋或是石洞里去。
猫小树见其他雌性兽人搭过,就是这样弄的,可是他这么弄,石头却掉下来了,这些石头欺负他。
“你看这块,它一面平坦,另一面有些凸起来,对不对?”秦自衡问。
猫小树看了一眼他指的两块石头,点点头。
秦自衡说:“这块两面就比较平,那这块应该搭在下面,然后在把这块不怎么平的放上面,你看,这样是不是稳了很多。”
方才猫小树不管不顾,把那块一面平一面凸的放下面,凸的一面还朝上,这般再在上头搭石头,定是不稳的。
猫小树碰了下秦自衡搭的石头,发现搭好的石头都没有摇摇晃晃要掉落的迹象,眼睛瞬间嗖的一亮,嘴巴都张开了,似乎看见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
秦自衡被他这模样逗到了,声音不由温柔,指指旁边的几块石头说:“来,刚才你看会了吗?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像我方才那样。”
猫小树方才看得清楚,也听得认真,这会儿再动起手来谨慎多了,每块石头他都要举起来瞧两下,然后才学着秦自衡那般,把平的一面放地上。
火灶台不用搭很高,四十来厘米,c型,因为要留个地方塞柴火,猫小树知道怎么搭了,可搭第一块的时候他突然扭头看向秦自衡,秦自衡道:“对了。”他立马笑起来,浑身似乎都有劲儿了,三两下就给弄好。
他把锅架上头,试探的推了推,发现搭的柴火灶都没有塌,眼睛又亮了起来,高高兴兴的看着秦自衡,像只讨要夸赞的狗子。
秦自衡都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看见猫小树一怔,他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出格了,正要收回手,谁知猫小树竟是眯起眼,拿脑袋在他手心蹭了蹭,就像被撸舒服的猫儿似的,祈求更多的抚弄。
秦自衡不小心碰到他竖起来的毛茸茸的黄色耳朵,猫小树似乎觉得痒,耳朵立马动来动去,秦自强又觉新奇,又觉好笑,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树,猫小树。”他指着石洞右侧的一颗大树说:“这个就是小树。”他又指石洞对面的河:“那个是阿姐,你咧?”
秦自衡懂他什么意思了,他说他叫猫小树,小树是大树的树,他还有个阿姐,叫小河,河流的河,秦自衡回他:“我叫秦自衡。”
猫小树歪着头。
秦自衡又碰了碰他的耳朵:“怎么了?”
“部落里没有叫这个,很奇怪。”猫小树说。
毛衣部落有姓,但不会取太过‘深奥’和拗口的名字,不是阿红阿绿,就是豹花婶子或者虎牙之类的,带着族称。
秦自衡又在猫小树头上撸了下:“没什么好奇怪的,以后叫多了就顺口了。”
“嗯,对。”猫小树被摸了头很高兴,更想煮好吃的给秦自衡了,他抱起锅突突突又往河边跑。
石洞旁边那颗大树秦自衡看不出是什么树,但很高,也很大,再过去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石洞对面远处,是一条河,挺宽的,河的一边是平原,平原过去便是耸立连绵的大山,而石洞左侧不远处,错落着一些石屋,这会儿清晨,未到饭点,只几石屋前头升起袅袅炊烟。
远处鸟鸣不断,叽叽喳喳的,甚是热闹。
秦自衡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却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到了个陌生地了。
方才看见猫小树头上两只耳朵,还有他那一身兽衣,他还能安慰自己,可能是猫小树异于常人,但看着不远处那些石屋,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以前他曾去云南出差,下到地方,那边再穷的村子,那里的人也都是穿的衣裳,住的不是泥墙就是木墙,上头都是瓦片,可这里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原始。
远处石屋里头有人出来了。
秦自衡读书多年,其实视力是有些模糊的,看不是清楚,十米开外面部微微模糊,百米开外人畜不分,他平日都戴着眼镜,这会眼镜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可明明离得很远,他却清晰的看见那人也是一身兽衣,屁股后头一根豹尾巴,另一人两只耳朵很长,像是兔耳朵,几乎垂落到肩膀处,两人不知道在交谈着什么,没一会就往河边走去。
秦自衡恍然间有种被人砸了一记重锤的感觉,本来身子就还虚,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又是一阵眩晕,他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还没睡醒,又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因为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可远处不断的鸟鸣、还有方才那石头沉甸甸的手感,以及猫小树那软绵温热的耳朵,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没做梦。
入目所见,皆是真。
一场车祸,没把他送天堂,却把他送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猫小树抱着锅跑回来,他太过着急了,锅里装的水又多,他一跑,那水荡来荡去,胸前的兽衣都湿了好大一片,但他好像没感觉到,急吼吼的,一放下锅就推秦自衡:“你热热,你睡觉,小树煮好吃的给你。”
秦自衡听懂了,笑说:“我好多了,昨天睡了许久,现在也睡不着,我能留在这里看你煮吗?”他现在心里很乱,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猫小树定定看他一下,想去摸他额头看他是不是真的好多了,但似乎怕秦自衡不喜欢,却又担心他还病着,于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显得很局促,秦自衡主动低下腰,牵着他有些潮湿冰凉的手覆上自己额头:“是不是没那么烫了?我没骗你吧!”
很寻常的举动,猫小树却显得很高兴,好像秦自衡不抵触他,肯让他碰就能让他欢喜不已,发现秦自衡真的不烫了,他点头说:“你没骗小树,那你可以坐这里。”
秦自衡说道:“那你忙。”
猫小树立马在刚搭好的柴火灶旁蹲下来,然后秦自衡就见他不动了,只两道秀气的眉毛蹙得死紧,似乎想夹死苍蝇。
秦自衡憋着笑:“怎么了?”
猫小树很苦恼,觉得自己没用极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失落感说:“没有柴火,怎么办呢?”
看他做事、说话,秦自衡就知道他要么缺乏生活经验,要么便是脑子有些迟钝。
秦自衡蹲在他旁边,视线同他对齐说:“没有柴火,我们可以去捡,捡了就有了。”他指河对面的山:“山里有柴火,你饿了吗?”
猫小树点点头,又摇摇头。
秦自衡看他。
猫小树搅着手指小声声说:“小树想煮给你吃。”
“嗯?”秦自衡还是看他。
“小树想煮给你吃,兔阿爷说你有热热病,要喝肉汤,喝多多的,你就能好快快的,肉汤也好喝。”猫小树说:“昨天小树去捡肉,想给你煮,回来很晚,黑黑的了,我……我不敢出去,山那里很远,你没有吃东西,饿。”
他说的糊里糊涂,但不难懂,秦自衡问他:“那你昨天有吃过东西吗?”这石洞应该是猫小树的家,里面除了涩涩果什么都没有,柴火灶是刚搭好的,那么想来昨天猫小树应该是没吃过什么东西。
果不其然,猫小树摇了摇头。
一晚没吃定是饿,那山头离得远,一来一回估计要一个多小时了。
秦自衡说:“那我去竹林里捡些干竹枝吧!虽然干竹枝不耐烧,但可以多捡一些。”
说着他站起来,想往竹林那边去,衣袖却被猫小树轻轻抓住。
“嗯?”他眼神示意猫小树怎么了?
猫小树小小声:“小树也……也想跟你一起去。”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味道。
他忙了好一会儿,秦自衡方才就没好意思让他再忙活,这会儿猫小树主动提出想和他一起去,秦自衡自是不会反对。
“想和我一起去啊?”
猫小树又用力点头,乖乖道:“嗯。”
“可以啊,你等我一下,我感觉有些热,我先进洞里脱衣服。”秦自衡还穿着三件套,外头还穿这长款风衣,他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是清明,老家那边山,还很冷,而这里很热,等会儿要忙,他干脆都脱了,只穿了一件质地极好的白衬衫。
他再次从石洞里出来的时候,猫小树眼又亮了。
秦自衡穿着黑色风衣的时候,看着很冷冽、严肃,不苟言笑,浑身都透着股疏离,虽然也好看,但瞧着实在有距离感。
现在他只穿着白衬衫,下摆插在质地很好的黑色西装裤里,上白下黑,身材比例十分的完好,领口解开了三颗扣子,露着性感的锁骨和一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光滑紧实的胸膛在他弯下腰来帮猫小树拍胳膊上沾到的尘土时若隐若现,他这模样更为好看,显得干净利落又十分俊郎温润。
猫小树都看怔了。
秦自衡看他一副呆呆的样子,笑了笑,他不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看,因此倒也不觉不好意思,他在猫小树额头上弹了一下,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问:“好看吗?”
猫小树脑子发涨,整个人都要晕了,大声说:“好看。”
“那看够了吗?”
猫小树是个老实的,又摇头大声道:“不够。”
他不知害臊的回答让秦自衡又笑出了声,觉得这孩子挺可爱,看着傻傻的,却又意外的单纯和听话。
竹林里头竹子长得有些密,一眼望不到头,大概也是因着这般,因此寻常野兽过不来,大家才会选择安扎在这里,秦自衡路上问了些问题,猫小树没有防备,秦自衡问什么说什么。
他迟钝,但并不没有傻得透彻,有些事儿还是懂的。
他知道他在的部落叫毛毛部落。
知道部落里有什么兽人。
也知道他雄父走了,阿娘跟豹阿叔过日子了,前几年豹阿叔雄父找了过来,带着他阿娘和豹阿叔离开了部落,去了其他部落生活,阿姐也有伴侣了,家里现在就他一个人。
秦自衡脚步一顿:“你一个人很久了吗?”
“嗯,很久很久。”猫小树说。
秦自衡问他:“你一个人住有几年了?”猫小树一看就不是能离开人的,他连最基本的柴火灶都不会搭,他不知道猫小树的家人是怎么想的,竟会独自把他丢石洞里。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觉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健全却都被视为负担,猫小树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所以才被留下来。
猫小树不知道几年,只知道很久很久。
秦自衡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醒过来时,猫小树会那么高兴,又为什么那么想讨好他。
也许是孤独太久了,家里难得多了个人,他高兴,因此这会儿才叽叽喳喳,怎么都停不下来,手舞足蹈的,好像话痨子,好像有很多很多话想说。
秦自衡静静听,不会打扰,只偶尔会问两句,示意他有在认真听,猫小树看见他这样,一点不耐烦都没有,说得更起劲了。
秦自衡从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中,知道自己‘流落’到了什么地方,也知道猫小树如今就一个人,前几年他和他阿姐住一起,两年前他搬出来了,他平日会自己去外头找点野果子,这般熬了两年,才勉强没饿死。
部落里住的什么兽人,秦自衡也大概知道了。
也晓得为什么叫兽人,因为这帮人身上,都带着野兽的某一特征,像是进化未完全。
竹林里掉落的干竹枝很多,捡了没一会儿就捡了很多。
有些竹子老了,干枯得不成样子,秦自衡见了,直接推倒,想等会儿拖回去,大竹子耐烧些。
猫小树蹲在地上捡竹枝,就听见哗啦一声,断了一般但还是很高的竹子轰的倒地上,他吓了一掉,抱着的一堆竹枝都掉到了地上,瞪大了眼。
秦自衡歉意道:“吓着你了?”
猫小树点点头,然后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也有一颗干竹子,他跑过去,学着秦自衡一脚把竹子给踹倒了然后转过身,目光直勾勾的看着秦自衡,没有说话,像在等待什么。
秦自衡很少接触像猫小树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但这会儿对上猫小树的视线,他却诡异的读懂了猫小树的心思。
秦自衡摇头失笑,半真半哄的道:“小树真厉害。”
猫小树立马腼腆的笑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就煮个肉汤,哪里用得了多少柴火,半颗竹子都够了,不过看见猫小树龇牙咧嘴又兴冲冲的想把竹子拖过来,秦自衡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阻拦。
回去时秦自衡抱着一捆小竹枝,猫小树则是拖着两根竹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扬着。
他方才就在竹林里跑来跑去,这边又是个坡,光是爬上来都费不少力,猫小树额头上满是汗水,小卷毛都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想来应该很累,秦自衡都忍不住:“累不累?”
猫小树又点头:“累。”
“那你怎么还那么开心?”秦自衡问。
猫小树看着他,哼哧哼哧说:“我们一起干活了,一起干活,小树高兴。”
秦自衡想,他应该是说有人陪他一起,所以他高兴。
秦自衡情绪不由有些触动,和猫小树只相处了这么一片刻,但他却好像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幼年时期的模样。
那会儿阿爷还在,因此哪怕去干活,又晒又累,他都觉得好高兴。
可现在,哪怕赚的再多,日子再舒坦,可想要的人已不在,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很难再像小时候那般感到满足。
回到石洞外面,猫小树又碰上难题了。
秦自衡见他把竹枝折断了一股脑往柴火灶里塞,塞完了该点火了,他却不动,像突然被定住了一样,眉毛又开始拧起来。
没有打火机,他不知道该怎么生火,却又不问人,只会定定的蹲着,拧着眉头,一副纠结不已的样子,死死的盯着灶里看,似乎是想试图用他自认凶巴巴的眼神把竹枝给点燃。
他这反应让秦自衡真的很想笑,问他:“是不是没有火?”
猫小树慢半拍的点头:“嗯。”
转木取火秦自衡是懂的,但没必要舍近求远,干竹子很脆,他一脚踩烂了,拿了一片出来,让猫小树去竹林那边扯两根藤子回来,那边方才他看了,有草藤,再顺道拾点竹叶回来。
猫小树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听话的去了。
秦自衡抓了一把竹枝,用草藤绑在竹片上头,做了一个简易的火把递给猫小树,让他去同其他兽人借个火。
猫小树很听话,扛着火把就走,秦自衡看他跑得跟猴一样,不由摇头失笑。
火很快借回来,塞灶里的时候火苗已经有些小了,毕竟干竹枝燃得快。
猫小树的石洞在部落最边沿,离其他兽人的石屋都很远,哪怕他急匆匆一路小跑,火把也燃了大半,只有被秦自衡绑紧的地方应该是不太透气的原因,还冒着烟,秦自衡解开草藤,又塞了点更加易燃的干竹叶,对着灶里吹了两下,火立马燃了起来,猫小树捡起一旁的竹片往灶里塞。
锅里肉很少,水很多,油盐都没有,煮出来的肉汤自是不太好吃,卖相也不太好,上头飘着点浮沫,但没有勺子,秦自衡也没办法舀出来。
看着不好吃也就罢了,还没有碗筷,秦自衡挑了几根粗些的竹枝,想拿来充当筷子,不过递给猫小树的时候,猫小树却是连连摆手。
秦自衡不明就里:“怎么了?是不会用筷子吗?”非洲部落有些人就是不拿筷子的,吃饭时用手。
毛毛部落是不是也这般,他也不太清楚。
猫小树摇摇头:“会用。”
秦自衡看着他,又把筷子递了递。
猫小树往锅里扫了一眼,又立马移开视线,咽了下口水才说:“给你喝,小树不喝。”
秦自衡问:“你不饿吗?”
猫小树大声说不饿,肚子却不合时宜咕噜响了一声。
他也不尴尬,只是眼珠子转悠悠,一下往左边看,一下往右边看,然后慢慢的,视线又眼巴巴的落回锅里。
锅里的肉汤刚煮好,还冒着热气,不过肉很少,因此汤并不怎么浓郁,也不是很香,秦自衡没有什么感觉,但对于嗅觉灵敏的猫小树来说,却是香得要命。
早上面对涩涩果,他尚且能抵抗得住那股诱惑,可面对许久没喝过的肉汤,他多少是有些馋。
秦自衡眉眼温润,明知故问道:“你真的不饿吗?”
猫小树用力点头,说:“嗯,小树一点都不饿。”
“那方才是什么响?”秦自衡问他。
猫小树双手捂着肚子,认真道:“是小树放了一个屁。”
秦自衡:“……”
秦自衡差点笑出声来,猫小树看着脑子不太好,因此是不是也觉得他脑子不好?
“是吗?可是放屁的话那声音怎么会从你肚子那里传出来呢?”
猫小树沉默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一个他自认很完美的回答:“因为小树不一样,小树放屁是用肚子放的。”
“……小树那么厉害啊。”秦自衡忍着笑问。
他没拆穿,还配合着用一种几乎带着宠溺和崇拜的语气夸了猫小树一下,他的反应和其他兽人都不一样,这一点让猫小树很高兴,脸颊都泛起红晕,于是再度点头道:“嗯,小树最厉害。”
秦自衡笑起来:“你不饿,那能不能陪我吃一点?我没什么胃口,这么一大锅,我也吃不完,倒掉的话,可就太可惜了,我们忙了很久才煮了这么一锅,很辛苦是不是?”
一大锅其实都是借口,锅里就三两肉,其余都是水,但他做不出一个人吃独食的事情来。
“不能倒掉不能倒掉。”猫小树信以为真,着急得不得了,连连摆手说:“肉汤很好吃,不能倒,那……那小树就吃一点点。”
最后一大锅,秦自衡就喝了几口汤,几口肉,其余的全进了猫小树的肚子。
秦自衡看他举着锅,喝着汤,咽得吨吨响,都怕他喝太多了会吐出来,结果猫小树一锅的汤都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这一瞬间,秦自衡对他肃然起敬。
兽人都这么能吃能喝的吗?
猫小树吃了半饱,就说要去割草,让秦自衡在家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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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发过一场高烧,秦自衡身子确实是还有些虚,他也没地方去,想到醒来时看见的抓痕和那只皮箱大的兔子,他也不敢贸然离开,只是有些疑惑问猫小树:“割草干什么?”
“雪季要来了,很冷,割草铺石床上,暖和,不会死。”猫小树说。
“雪季?”秦自衡眸光沉了些,喉咙有些干哑道:“雪季有多冷啊?”
猫小树挠了挠头,想了会儿,有多冷他也不知道怎么表述,就说很冷很冷,看见秦自衡不解的样,他咻的变成了一只大橘猫,在秦自衡震惊到瞳孔都骤然一缩的时候,他从兽衣下钻出来,叼着兽衣直径跳上石床,朝秦自衡瞄呜的叫一声,示意秦自衡看他。
看见秦自衡目光看向他时,猫小树才趴到石床上,用兽衣将自己盖好,然后身子缩成一团,尾巴卷住脑袋,瑟瑟发抖。
他演绎的很到位,一句话都没说,但秦自衡懂了。
猫小树的意思是雪季很冷,他变成猫了,毛多多的了,拿兽衣盖了还会瑟瑟发抖。
活人大变猫,这一幕冲击力很大,秦自衡深深呼了口气,靠到石床边,一条腿跪在石床上,两手撑着身子,生意低沉又干哑的问猫小树:“……我能摸一下你吗?”
猫小树似乎已经进入角色了,还在瑟瑟发抖,但他又喵呜一声,示意秦自衡可以摸他。
猫小树变成猫后,有着一身纯粹的质感柔顺的金色黄毛,琥珀色的眼睛,身形很小,有点像布偶猫,又有些像金渐层,又很像橘猫,可这个也像一点,那个也像一点,秦自衡根本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只知道它毛发很蓬松,看起来很多又很柔顺,小嘴巴很粉很水,眼睛圆溜溜的,像幼时玩的玻璃弹珠。
猫小树变成兽人的时候,那头发有些黄,干枯蓬乱,还卷毛,人也瘦巴巴的,像饿了十几年从没吃饱的非洲难民,可成了猫,瞧着却有点胖,趴在那里,圆圆滚滚的一团,怎么看怎么可爱。
秦自衡不是很喜欢宠物,但他大学的女同学是开的宠物店,平日见面总碎碎念念,说什么店里又来了只猫,浑身白色的,高贵可爱,快迷死她了。
秦自衡每次听了,都无法体会她的感受,甚至觉得有些荒谬,那些猫狗兔子就那么可爱吗?他真不觉得,宠物他见的多了,但从没觉得如何,心中也未曾有任何涟漪,可是在这一刻,那只瑟瑟发抖的圆滚滚的猫儿,只一眼就让他心都要化开了。
猫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他摸了摸,那手感真的让他有些爱不释手,他不是毛绒控,但这会儿却怎么都移不开眼睛。
猫小树被摸两把后背,舒服得喵喵叫,甚至还翻身朝秦自衡露出肚皮,示意秦自衡摸他肚子。
他背上是金毛,肚子那一块却是纯色的白毛,毛发很厚,四只短乎乎的肉爪子也是粉的。
秦自衡没忍住把他抱进怀里,使劲摸了摸后才又把他石床上,捡起一旁的兽衣放他旁边说:“好了,我知道有多冷了,你可以变回来了。”
猫小树听话的变回来,全身光溜溜的,秦自衡还不懂兽人、亚兽人到底是何区别,只觉得都是男人,倒也不用避讳,猫小树化成人,没急着穿衣服,而是先在小腿肚上挠了挠,秦自衡眼尖的发现他那里起了个大包,大概是刚才在洞外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蚊虫咬了,这会儿又痒了起来。
猫小树模样不是顶级漂亮,但着实可爱,额前的头发微微打着卷,睫毛纤长,配着一张娃娃脸,还有那一双无暇的黑眼睛,很是喜人,不过这会儿秦自衡觉得他又有些好笑,猫小树被兽衣遮住的地方很白,但露在外头的胳膊、脖子、和小腰却是小麦色的,肋骨有些明显,不过大概是方才喝的肉汤有些多,他肚子有些鼓,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因此这会儿看着有点搞笑。
猫小树不知道秦自衡在笑什么,他只觉得这个亚兽人真是好好看,脾气也好好的,又很爱笑,笑起来更好看,说话还很温柔,会摸他的头,猫小树也跟着笑。
秦自衡听他呵呵呵的瞎笑,又无奈又觉有些乐,捡起兽衣抖了抖,看了下正反面,一边给他套上一边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割毛毛草吧!”
猫小树毛很厚,要是雪季来了他变成猫还会冷得瑟瑟发抖,那么想来绝对有零下三十来度。
秦自衡觉得有些要紧了。
零下几十度,到时周边肯定白茫茫一片,积雪怕是得有几十厘米厚,这里以捕猎为生,以物交易,雪季一来,猎物定是要变少的,他身无分文……
秦自衡叹了口气,只想赶紧让身子恢复过来,然后想想法子。
不然他怕是会饿死。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去,不过这不是现在该想的问题。
猫小树走后,秦自衡躺在石床上,明明身子甚是疲惫,他却怎么躺都不安稳,好不容易睡着,醒来时发现外头阳光正烈,石洞里头有些闷热,他出到洞口看了眼,太阳正挂半空中,估摸着这会儿应该有一点左右,秦自衡朝一旁的大树走去。
大树离地面近三米处才有枝干,对于没有爬树经验的人来说想爬上去并不容易,秦自衡看了看脚上的皮鞋和西装裤,总感觉他穿这一身去爬树比穿西装去放牛还要诡异。
但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秦自衡还是爬了上去,哪怕大树下头很光,但这难不倒秦自衡,他三两下就爬上去了。
大树很高,直到爬到顶端,推开挡眼的树枝,远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蜿蜒的大河,平坦壮阔的草原,草原四周则是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大山从林。
秦自衡沉默了许久,最后才从树上下来,回了石洞,他有些迷茫的坐在石床上,两手撑着额头,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想都是断断续续的,一下想该怎么办,一下又担忧还能不能回去,一下又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他在高烧下产生的梦,肚子还有点饿,他压根没办法正常的去思考。
早上他就没吃多少,成年男人饭量本来就大,早上没胃口,加上猫小树吃得很高兴,一副很幸福满足的模样,他更不好意思多吃,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涩涩果还堆在石床上,秦自衡拿了一个端详,猫小树喊这玩意儿做涩涩果,不过秦自衡看了眼,又咬了一口,然后知道了。
这所谓的涩涩果,不过就是柿子。
柿子有些熟了能直接吃,甜得很,有些却不能,得泡几天水,不然吃了会涩,这涩涩果明显就是没泡水的。
很饿,但他吃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猫小树顶着炎热的日头,扛着一大捆毛毛草回来,刚割的草水分多,虽是不比柴火重,但一大捆显然也不算轻,因为猫小树一直弓着身子,走近些秦自衡看见他一头的汗,脸蛋儿也红扑扑的,小卷毛都湿成一缕一缕。
“怎么背那么多。”秦自衡匆匆过去,想搭把手。
猫小树看见他眼睛却是一亮,像孩子看见了糖果:“秦自衡。”
大概是太累了,这话喊的没有早上那般嘹亮,可里头夹带的高兴却一清二楚。
秦自衡接过那捆毛毛草,确实是沉甸甸的,起码快一百多来斤,他许久不干活了,但一直以来都在健身,各种俱乐部没少去,可这会儿都觉重得厉害,也不知道猫小树是怎么背着这捆毛毛草从山里回来的。
“要放石洞里吗?”秦自衡问。
猫小树抹着汗摇头说:“不放不放,要晒,晒干了才暖和咧!”
还没到石洞,猫小树喘了口气便又想自己背,秦自衡没让,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猫小树急道:“重多,小树背,小树背。”
秦自衡很白,比部落里的雌性和亚兽人都要白,猫小树脑子不太灵光,但一看秦自衡,他就觉得这个亚兽人不像是有力气的样子,部落里有力气的兽人都是麦色的肌肤。
秦自衡笑了笑:“你也知道重啊?那怎么不少背些回来。”
猫小树不假思索脱口道:“小树要割很多很多,冬天给你盖暖暖的……”话没说完,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又突然沮丧下来,整个人显而易见的蔫巴巴,脑袋都垂了下去。
到了石洞前,秦自衡把毛毛草放地上,呼了口气扭头微微弯身看猫小树,他能察觉到猫小树的失落,却不明所以:“小树怎么了?”
“兔阿爷说你得回家。”猫小树低着头,难过得不得了,甚至眼眶周边都泛了红。
秦自衡没听懂。
猫小树使劲揪着被晒得通红的手指头说:“兔阿爷说,你是别的部落的,得回家,不回家你的家人要打过来揍死小树。”
为什么会打过来?要是换了旁人,大概这会儿定是要云里雾里,但秦自衡却又诡异的知道猫小树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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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那会儿秦自衡问得清楚,部落的兽人以捕猎为生,那么强壮的兽人应该是部落里的珍宝,就和农耕时期强壮的汉子是家中的顶梁柱一样。
而狩猎十分危险,所以寻常部落雄性兽人数量都比较少。
部落里哪怕只少了一个兽人,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要是他真是其他部落来的,这会儿醒了确实是该回去,不能继续叨唠。
可现实是他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还能回哪里去?他现在要是一走,晚上估计就得住山上,然后明儿估摸着会在某只野兽的肚子里。
而且雪季没两个多月就要来了,他真的离开这里,离开毛毛部落,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猫小树目前一个人住,他没有地方,那能不能先跟猫小树住一段时间?
“小树。”秦自衡感觉有些许尴尬,面皮都隐隐发烫,他说:“小树,我没有家。”
猫小树猛然抬头看他:“啊?”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秦自衡道:“我觉得外头应该很危险,虽然这么说不太好,有点像赖上你的意思,但……你能收留我一段时间吗?”
猫小树呼吸粗了,胸膛起伏不定,不敢置信问:“你啥意思咧!”
他语气跟平时都不太一样,带着一股小心谨慎和不安,叫秦自衡听了,莫名觉得特别的不忍心,他隐约能感觉到猫小树在高兴,又害怕他离开。
这让他稍微安了心,难以启齿的话再说出口时也没那么艰难了:“就是,我能不能跟你一起……”
“能!能!能。”秦自衡话都没说完,猫小树就大声喊了起来,高兴得直接紧紧的抱住秦自衡的胳膊,脸蛋一片红:“不回去,跟小树一起,小树有石床,我们一起睡,小树还有涩涩果,今天还割了好多的毛毛草,明天小树还去割,给你睡暖暖的。”
秦自衡松了口气:“谢谢你。”
猫小树猛摇头,欢喜不已。
他本来就想秦自衡留下来,他不想一个人住,他想有人陪,秦自衡模样好看,他很喜欢,相而且处了一个早上,秦自衡对他始终温言温语,不会像部落其他兽人,虽然对他也好,但平日跟他说不过几句话就有些‘不耐烦’。
因为觉得他脑子不好,说多了浪费口舌,要是搭柴火灶,其他兽人见他搭不好,会叫他走开,然后亲自帮他搭好,但不会像秦自衡那般,几乎是鼓励着他,问他要不要试试。
还会给他穿兽衣,以前只有阿娘还有雄父和阿姐会帮他穿,他觉得秦自衡更好了。
秦自衡能留下来,他说不出的高兴,一下子浑身都有劲了,都到洞口了却不进去,扭身又要往外头走。
秦自衡赶紧拉他:“要去哪里?”
“去给你找涩涩果。”猫小树指着河对岸的左侧的林子说。
秦自衡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猫小树脑子简单,他高兴时,想对一个人好时,便是想尽全力给他好吃的,因为对他来说,也许有口吃的,就是最幸福的事。
这些话他没宣之于口,可一双明亮的眼睛却都代替他诉说了。
秦自衡捏捏他的耳朵,轻声道:“那你去吧,你把柴……这刀给我。”
“好。”猫小树把骨刀递给他,又匆匆跑掉了。
直到看不见他影子,秦自衡才提着骨刀往竹林去。
虽然现在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一场车祸就到了异世’的事儿,脑子还有些混混沌沌,可再混沌,他都躺不下去了。
也许是小时候太过贫苦,见阿爷为了几十块钱,而顶着灼心的烈日给人割谷子,又为省那么一块钱,要走挑着鸡鸭走半个时辰去街上,而他缺过钱,受过没钱的苦,所以他对金钱有着异于常人的渴望。
如今兜比脸干净,‘家’里空荡荡,甚至连今儿的晚饭都还没有着落,秦自衡怎么可能歇得住,猫小树……这兽人看着好像都自顾不暇,秦自衡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难免的有些紧迫感,哪怕现在还不知以后该怎么办,下一步该怎么走,他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还感觉做梦一样,但这些事都可以放后面一些,晚吃什么、甚至是明儿吃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秦自衡到竹林,砍了一颗小竹子。
这骨刀也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做的,却意外的锋利且好用。
竹子砍好,他也没急着回去,而是选了一处阴地儿坐下,开始忙活。
以前阿爷还在那会儿,没零活做,下雨家里有草牛不用放的时候,阿爷都会坐屋里编些簸箕或是背篓、箩筐之类的拿去县城里卖,秦自衡跟着他长大,时常给他打下手,这些活他都是会的。
竹子劈开成一块块,削成薄条,秦自衡忙碌片刻,编了一张四四方方的半米多长的竹板出来。
编好,他又砍了一棵竹子,捎尖了后拿着竹板和骨刀往林子中间去。
早上来捡竹枝的时候,秦自衡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按道理,竹林里应该满地落叶,可有些地方那竹叶像是被什么给刨开了,地上还留有些抓痕,?秦自衡以为是竹鸡,因为竹鸡是一种喜欢栖息在竹林中的鸟类,直到看到一旁的鸡屎,秦自衡才晓得,可能是野鸡。
竹林里没怎么长杂草,看着还挺‘干净’,不过竹子常年落叶,下头腐烂的竹叶和略显潮湿松软的土壤是昆虫的天堂,这里面会有野鸡并不奇怪。
这会儿没什么吃的了,外头野兽长什么样,秦自衡不太清楚,但想到那只皮箱大的兔子,其他野兽的个头可想而知。
在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前,他不想去玩命。
土壤松软很容易挖,没一会秦自衡就刨出了一深坑,他扯了一根草藤,又砍了一节竹子,用草藤把竹板绑在竹子上,然后‘盖’到深坑上,他在竹板左侧轻轻往下一按,那竹板受力不均,右侧立马掀起,整个竹板瞬间竖了起来。
很好,一个简易的陷阱算是做好了,要是有野鸡过来,只要它不站在竹板正中间,那边它一旦走到竹板上,立马就会掉入陷阱里。
秦自衡在竹板上洒了些许竹叶,将陷阱掩盖好,怕野鸡不中招,他又回到河边,挖了一抓蚯蚓弄死后,用叶子包住返回竹林,均匀的倒在陷阱和周边地方上。
也不知道能不能抓到鸡。
秦自衡希望能抓到,不然他得饿肚子。
忙活完回到石洞,猫小树还没回来,秦自衡去河边洗了手,回来开始晒毛毛草,傍晚天要黑的时候,猫小树才满头大汗的跑回来,离石洞还很远他就大声喊:“秦自衡,秦自衡。”
秦自衡从石洞里出来。
猫小树看见他还在,秦自衡是真的留下来了,意识到这一点,他脸上立马扬起大笑容,脚步更快了些。
“秦自衡,我找到好些涩涩果,你看。”
他卷着兽衣,里头的涩涩果应该很多,鼓囊囊的,一小跑到秦自衡跟前就迫不及待给他看。
秦自衡扫了一眼,大概十来个:“这么多。”
猫小树看着他,眨了眨眼,一副期待着什么的模样。
秦自衡秒懂,忍着笑说:“哇,小树真厉害。”
猫小树抿住嘴,突然转过身去背对他。
秦自衡探头过去看他,发现他低着头笑盈盈的,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睛晶晶亮。
秦自衡又觉心酸,又觉好笑。
是不是没被人认同过、夸赞过,所以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才能让猫小树高兴成这个样子?
秦自衡沉默了一下,毫不吝啬又说:“小树,你真棒。”
猫小树本来都转过身来了,听见秦自衡又夸他,立马再次转过身去,背对着秦自衡,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羞羞的说:“小树没有真厉害,小树只有一般般厉害。”
怎么有人能这么逗啊,秦自衡再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涩果不好吃,哪怕肚子很饿,秦自衡也只吃了两个,吃完他总觉得牙齿上头似乎覆盖着一层东西,让他感觉整个口腔都不太舒服,猫小树却似乎是吃习惯了,又或者今儿一直在干活,肚子饿得厉害,他啃了八个。
秦自衡暗暗朝他肚子看,也没见鼓起来,依旧平坦。
猫小树的肚子真像个黑洞。
“小树。”两人刚刚吃完,就听得外头有人喊,猫小树站起来:“是蛇奇哥。”
他跑出去,秦自衡站洞口,发现来的是个二十二三左右的男人,对方没有往石洞这边看,直径给猫小树塞了好些野果子:“今天我在采集区看见了好多圆圆果,想着你爱吃,特意多摘了点给你送过来,这几个涩涩果是路上碰上你阿姐,她知道我要来找你,便托我送过来,你拿着回去吃。”
猫小树乖乖道:“谢谢蛇奇哥。”
蛇奇摇头道:“就些野果子罢了,你回去吧!天要黑了你不要再在外头乱跑,我先回去给小其做些吃的。”
猫小树捧着果子跑了回来。
猫小树又献宝一样,给秦自衡看蛇奇送的果子,方才秦自衡就听到了圆圆果,还以为是什么,一看猫小树兽衣里兜着几个柿子和两串山葡萄。
圆圆果……挺形象的。
涩涩果还剩差不多二十来个,秦自衡从床上站起来,用黑色风衣把涩涩果都包起来,猫小树眨了眨眼,凑过去:“秦自衡,你要干嘛?你是不是没有吃饱?”
太阳虽是已经落山了,不过石洞外头并没有完全黑下来,远处天边一片橘红,像被颜料晕染过,远远瞧着好似一幅油画,秦自衡说:“这果太涩了,我们拿去河边泡几天,到时候再吃,就会很甜了。”
“啊?是这样吗?可是涩涩果不会变甜。”猫小树说。
秦自衡想了想,这里林子大,野鸟多,果子真等熟了再摘,怕是全被鸟雀吃个干净,因此兽人们往往会在柿子还没怎么成熟的时候就抢先下手,摘下来的柿子需要泡石灰水,没有石灰水就泡水里,这般才能把柿子的涩味去除,兽人们没这般弄过,因此大概以为柿子就是涩的,所以才叫它涩涩果。
“应该可以的,我们试试。”秦自衡一手抓着被大衣裹着的涩涩果,一手牵着猫小树往河边走。
石洞里没有桶,要泡柿子,只能去河边。
猫小树很听他的话,虽然觉得不可能,还是乖乖跟着他走,到了河边,秦自衡在岸边找了一处浅滩,这河边底下都是些细小的鹅卵石,并不是泥沙,水位很浅,柿子并不重,怕夜里被河水冲走,或被河里旁的东西吃了,秦自衡找石头围了一个圈,这才把涩涩果倒里头。
倒完了他才想起来:“这边一般会有兽人过来吗?”
“不会。”猫小树摇头说,他的石洞是在部落最左边,这边靠近竹林,竹林里没有野果子,也没有猎物,虽然有咕咕兽,不过咕咕兽跑得很快,还会飞,又很小很难抓,因此部落里的人一般都是去大平原或是林子里狩猎,采集也是去那边,很少往这边来。
秦自衡点了点头。
猫小树以为要回去了,又去拉秦自衡,想像方才来时那会儿,让秦自衡牵着他回去,说不上为什么,他觉得秦自衡牵着他,他就一点都不怕,还觉得很好玩。
秦自衡目光落在猫小树杂乱的、像鸟窝一样的头顶上,猫小树中午在林子里窜了一天,又跑去割毛毛草,小卷毛里还有好多草屑。
这么睡猫小树会不会舒服秦自衡不知道,但他干净惯了,这会儿看见猫小树脏兮兮的,什么都不做他便觉得不舒服,中午热,猫小树又流了那么多汗,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没有洗发水沐浴露,可天气热,冲一冲晚上能睡得舒服些。
“我想洗个澡,你要不要也洗洗?”他轻声问。
“要。”猫小树有些喜出望外,立马高兴的说。
他是喜欢洗澡的,洗完了凉快,还很舒服,不过猫小河总担心他,怕他脑子不好,洗着洗着或者追着小虾米跑到河中间去,一向不许他擅自来河边洗澡,哄骗他说可以来河边喝水,但洗澡的话不行,因为洗澡会久一些,洗的久了,河里的东西就会看见他,然后把他拉河里去,吃掉他。
猫小树不懂河里有什么东西,竟然还会吃兽人,不过却也知道阿姐不会骗他,之前他也看见部落里有个雌性就沉到河里去了,再没有上来,部落里的兽人们都说她已经回归兽神的怀抱了。
猫小河总算着日子,隔几天就会过来带猫小树去河边洗一洗。
她不来,猫小树也不会擅自跑河里去。
不过这会儿有秦自衡在,他一点都不怕,高高兴兴一溜烟就把兽衣都脱,光着圆滚滚的屁股蛋,本来他想直接洗,可是他觉得有些渴,渴了就喝水,猫小树直接趴在浅滩上,咕咚咕咚喝起水,秦自衡脱完衣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好几口了,‘不要喝,快停下’这句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猫小树喝饱了,这才朝秦自衡看去,然后哇了一声:“秦自衡,你好白呀。”比他阿姐都要白。
秦自衡脱光了,就穿着条内裤,他读书时在北方学校,经常和舍友们在澡堂里洗澡,因此在猫小树面前脱光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而常年坐办公室的人都黑不到哪里去,秦自衡脸白,身子更白,但却不显羸弱,相反还有好几块腹肌,没有健身教练那么夸张,却很精瘦,腰侧线条流畅漂亮,肩宽窄腰,一双腿又长又直,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都是毫无缺点,完美得几乎不像话。
猫小树看懵了。
秦自衡被他这副样子给逗笑,无奈的捏他脸,拉他起来,带他往更深一点的地方去,这河很宽,河中间有些幽蓝,看不见底,河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秦自衡也不知道,因此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只走了几步,河水漫过膝盖,周边还清晰可见,秦自衡才放心的停下来:“好了,我们就在这里洗。”
猫小树洗澡简单又粗暴,他翘着白得发光的屁股弯腰把头泡水里,然后胡乱的戳两下,就拧了头发,一屁股坐在鹅卵石上。
河水刚到他肚子,清凉又舒服,一点都不冷,他开始试图去抓那些不怕死还敢在他身边游荡的小虾米,抓到了还两手捧着举到秦自衡跟前,叫秦自衡看。
秦自衡说让他先洗头,他说他已经洗干净了,然后又催秦自衡看他手心里的小虾米,秦自衡抿了抿嘴,在他满含期盼的目光下,夸他好棒,然后猫小树抓得更起劲了。
秦自衡觉得有些无奈,他洗好头,又搓干身子,才坐到猫小树后面。
猫小树疑惑的扭头看他。
秦自衡拍拍自己的大腿,让他躺下来,把头放自己大腿上。
猫小树头发打结得很厉害,弄通顺了里头的小草屑才好洗出来,不过一直弯着要,秦自衡又怕他喊腰酸,干脆让他躺自己腿上。
猫小树面朝天,头枕在秦自衡大腿上,秦自衡调整好姿势和高度,确保河水不会进到猫小树的耳朵,才把他有些长还卷卷的头发浸到河水里,用手指慢慢的给他梳。
“哎呦。”猫小树突然喊了一声。
秦自衡低头看他,不好意思道:“弄疼你了?”
猫小树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嗯,小树有一点点疼。”
“那我轻一些。”
梳顺头发,秦自衡又轻轻给猫小树戳头,没有洗发水,条件艰苦,也只能这般了。
他以前照顾过阿爷,因此给人洗头该用什么力度,秦自衡都清楚,除了方才被扯的那一下有些疼外,其余时间猫小树都觉得舒服极了,河水还凉凉的,枕的地方又软软的,猫小树眼皮慢慢抬不起来了,意识模糊之际还在想,秦自衡真是好好哦,好温柔,会给他洗头,真好。
秦自衡捧起水给他洗好头,确保没有草屑了才叫猫小树起来,结果猫小树一动不动,安安静静,他视线一移,才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秦自衡一怔,续儿不由摇头失笑。
洗过澡舒坦多了,中午很闷热,秦自衡估摸着能有四十一、二度左右,猫小树的石洞洞口直直对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大概四五点的时候,斜阳还会照到洞里来,照理洞里应该很闷热,不过秦自衡抱着猫小树回来时,却发现石洞里头意外的凉快。
两人累了一天,又洗了澡,石床虽然很硬,也没有枕头,但却睡得很舒坦。
隔天起来猫小树迷迷糊糊的从秦自衡怀里坐了起来,被秦自衡用手指梳顺的头发又炸了起来,他似乎还不太清醒,一副呆愣愣的样子盯着洞口发呆。
秦自衡揉了揉被他枕麻了的手臂同他一起坐起来,猫小树晚上睡觉总爱往他怀里钻,紧紧挨着他,秦自衡往后退,没一会儿他又像闻着味一样蹭过来,秦自衡退了几次退到石床边上,退无可退了,才任由任怨的让他睡自己怀里。
秦自衡感觉手臂好些了,才揉了揉猫小树的头:“我们去河边洗把脸吧!洗了会精神些。”
“秦自衡!”猫小树惊喜叫出声,似乎终于清醒了,想起他不再是一个兽人了,他捡回来的兽人要跟他一起住了,于是开开心心笑起来。
秦自衡带他去去河边漱了口洗了脸,精神了猫小树才推着秦自衡,说他让回石洞去,他要去找野果子。
秦自衡拉住他,问道:“部落外面野果子很多吗?”
猫小树摇摇头,部落外面安全区不算大,这个时节安全区里会结很多的野果子,有圆圆果,涩涩果,但那些野果子却不全是兽人们的,鸟雀会吃一些,剩下那不多的一部分,部落里的小孩和雌性兽人们天天都会去采摘,猫小树再去找的时候,其实就不剩什么了。
不过像涩涩果这些并不太好吃的野果子兽人们不是很喜欢吃,树上就还能剩一些,猫小树就是靠着这个才不至于饿死,虽然涩涩果也不算太多,并不是天天都能找到,但好歹这个雨季他靠着自己存活下来了。
睡了一晚,除了肚子有些饿,秦自衡感觉身子舒坦了许多,头不再昏昏沉沉,应该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他并不想吃没有熟透的柿子,于是笑了笑,眉眼微弯,低下/身同猫小树平视,像极良善的兄长问他:“昨天我在竹林那边做了陷阱,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你先同我一起去看看,要是没有,我们再一起去找野果子,行吗?”
猫小树听不懂什么陷阱,兽人们捕猎其实靠的都是野兽的本能——埋伏、出击、撕咬,这是虎族和豹族,这两族捕猎时负责打头阵,其他种族的兽人则打辅助,在一旁用棍子或长矛击打猎物。
这是部落里最常见的捕猎方式,猫小树即使是个亚兽人也知道捕猎就是这般捕的,至于什么陷阱,他并不知晓,不过听见秦自衡说要跟他一起,他就高兴,走都不愿好好走,要蹦蹦跳跳的,小卷毛迎风飘扬,好似有使不完的精力。
秦自衡突然有些羡慕他,要是换了他,石洞空荡荡,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一定笑不出来,夜里怕是睡都睡不踏实,不过猫小树不知是心态好,还是因为脑子的问题,他吃什么都觉香,睡觉更是两眼一闭就能不省人事,比以前他阿爷养的那头母猪都要厉害些,让秦自衡都感到有些发指。
竹林里头静悄悄,只有莎莎莎的脚步声,早上林子里雾气大,猫小树走着走着,突然捂着额头叫了起来,林子里还趴窝里的野鸡受到惊吓,咕咕咕叫着急速往林子深处跑。
秦自衡把猫小树额头上的露水抹去,牵着他继续往陷阱那边走,还隔得很远,秦自衡便听见有鸡在叫,是从陷阱那边传过来的。
有收获了!
秦自衡松了口气。
猫小树屁颠屁颠的跟着他,很乖巧,没听出什么动静来,只觉得这边咕咕兽叫的格外吵,到了陷阱边他双眼骤然一亮,透过竹板间的缝隙,眼尖的看见好几只咕咕兽被困在了坑里头。
“是咕咕兽。”他惊喜得眼睛都瞪圆了。
方才来的时候秦自衡就扯了好些草藤,猫小树高兴得直蹦跶,蹦了好几下才听话的趴在陷阱边,一只一只的往外抓,他负责抓,秦自衡负责绑,被啄了猫小树也不觉得痛,相反心里还热乎乎的,心跳得七上八下,激动得脸蛋都热腾腾。
这可都是肉,有肉了就不用饿肚子,一连抓了八只,猫小树才把竹板掀起来,探头往陷阱里看,陷阱里空荡荡,除了几根掉落的鸡毛啥都没有,他语气有些失落:
“秦自衡,没有咕咕兽了。”
秦自衡点点头。
八只已经够出乎意料了,他其实都没想到还能抓着,不过就是想碰碰运气,小时候周边山里其实也是有野鸡的,不过那些野鸡就很聪明,村里人放夹子、挖陷阱,都很难抓得到,人是吃一堑,长一智,畜生大抵也是如此。
兽世这里的兽人不会挖陷阱,又少捕咕咕兽,咕咕兽见着洒在陷阱上的蚯蚓,自然不会警惕和防备。
秦自衡掂了掂手里的野鸡,不算太重,一只也就两斤多一点左右的样子,比现代的野鸡小很多,八只够吃好几……
余光扫到一旁直咽口水紧紧盯着他手里野鸡看的猫小树,秦自衡脑海中穆然忆起上次他举着大锅咕咚咕咚喝碗半锅汤还意犹未尽的场景,秦自衡又想,八只,应该够吃一天……吧!
绑好鸡,秦自衡也没急着回去,叫猫小树回家拿骨刀来,既然这陷阱有用,那就多挖几个。
猫小树跑的很快,一溜烟就不见影,秦自衡刚找好要挖的地方,猫小树就回来了,到了陷阱边见咕咕兽还在,秦自衡却不见了踪影,他左看右看,还是没见秦自衡,脸色顿时一白,急得直喊:“秦自衡,秦自衡……”
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
秦自衡大老远的听见,心里一咯噔,以为怎么了,匆匆忙忙朝着陷阱那边跑去,猫小树手背抹着泪,左右眺望,像被当街抛弃的孩子,试图在茫茫人海中寻得一片踪影,一边哭一边叫:“秦自衡,秦自衡……”
秦自衡一怔,脚步顿了顿,心里说不出个什么滋味,胸口又酸又涩,涨得他有些难受。
猫小树看见他立马拔腿朝他跑过来:“秦自衡。”他一下冲到秦自衡身边,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好似他是救命的稻草,是主心骨。
秦自衡见他紧紧抱着自己手臂,问他:“哭什么?”
“你不见。”猫小树有些委屈的说。
秦自衡有一瞬间没说得出话来,猫小树这反应很大,照理来说,他们其实认识的并不久,说到底也不过两天半,应该没‘熟’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多久没人陪伴了,又到底是有多渴望陪伴,才会在他一不见的时候猫小树才会慌张成这样。
秦自衡沉默了半响才叹了一声给猫小树抹眼泪,见他眼眶红红,鼻涕还冒了一条,再搭配一头乱发,看着有些可怜,又莫名有些好笑。
“我不走,我方才就是找地方去了,别多想,你听话,等下忙完了回去给你煮鸡肉吃好不好?”秦自衡弯着腰轻声哄他,挣扎再三,还是给他擦了下鼻涕。
这鼻涕很清,还好不黄,但滑溜溜的手感有些难以言喻,竹林里没有水,秦自衡擦在竹子上,蹭了好一会儿才罢手。
猫小树一听到有吃的,不哭了,又没心没肺笑起来:“好,小树帮忙,等下吃肉。”
陷阱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挖了就行,必须在野鸡经常出没的地方挖才能有收获。
秦自衡一共找了六处,砍了两棵竹子捎尖了,这才带着猫小树去挖,猫小树还想把咕咕兽也带上,秦自衡道:“不用,就放这里吧!这儿没有其他兽人来,不会丢的,我们就在附近挖,挖好了我们再带它们回去。”
“好。”猫小树很听话的把咕咕鸡放下来。
秦自衡选的都是土壤比较松软的地方,不过拿棍子挖到底是有些不方便,猫小树挖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秦自衡还没问他是不是累了,他就咻的变出原型,秦自衡沉默了会儿,见他把兽衣叼到一旁,然后就像老鼠打地洞一样,两只爪子疯狂刨起来。
他个子小小,看着毛茸茸又圆滚滚的,很笨拙的样子,但挖洞那速度挖掘机来了怕是都得退避三舍,秦自衡看着看着,又给看沉默了。
猫小树挖洞确实是厉害,秦自衡指了几处地方给他,让他等会儿挖,要挖多深多宽也说清楚,他自己则去砍竹子,打算再编几个竹板,一直忙活快到中午,六处陷阱才被挖好。
秦自衡又带着猫小树去河边挖蚯蚓,兽世的蚯蚓比现世的要大一些,有筷子那么粗,秦自衡自小在村里长大,并不惧怕这些东西,但让他徒手去抓,他却是有些下不了手的,猫小树一点都不怕,抓得还很起劲,抓了满满六个竹筒,秦自衡才说够了,然后又拿骨刀把蚯蚓躲成小块。
猫小树一头雾水看他。
秦自衡也不嫌烦,笑着解释说:“剁碎了蚯蚓就不会再钻到土里去了。”不然直接洒陷阱上,怕是没一会儿蚯蚓就都‘跑’了。
猫小树似懂非懂,又跟秦自衡回竹林里,洒好料饵秦自衡和猫小树才带着鸡回去。
这会儿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得要命,恍若烤炉,秦自衡后背几乎都湿透了,他抬头看了眼,应该有十二点左右,温度估摸在三十七/八度之上,猫小树满头大汗,抱着几只野鸡饿得都蹦不起来,一路都乖乖的。
秦自衡也饿得够呛,手脚都出现了无力的症状,一回到石洞就立马生火,搭的柴火灶还在,昨儿煮完肉汤后,猫小树跑去猫小河家抱了两个大木桩回来塞柴火灶里,大木桩没有劈开的时候不好燃,但灶里有火的时候塞两木桩进去,木桩会慢慢燃着,能燃一夜都燃不完,次日要是想生火,塞点小树枝或者干落叶,再吹两下,火立马就能燃起来。
毛毛部落都是这般保留火种的,猫小树也晓得,昨儿塞的大木桩这会儿还燃着,不断冒着烟,秦自衡朝灶里放了点干竹叶,吹了两下,烟愈来愈浓,没一会儿竹叶就燃了起来。
猫小树兴冲冲的,抱着一只野鸡坐在石洞口灶边一处就开始拔毛。
那鸡叫得很惨烈,挣扎的也格外厉害,秦自衡眉头都跳了跳了,从猫小树手里把鸡‘抢’过来。
猫小树抬头看他,有些急的想去拿他手里的鸡,他很饿了,想吃肉。
秦自衡没多说,把锅塞他怀里,让他去打些水回来,猫小树有点不高兴,他很饿,想吃肉,不想打水,抿着嘴巴不动,还在巴巴的看秦自衡手上的鸡。
秦自衡是懂怎么治他的,揉揉他毛茸茸脑袋说:“乖。”
猫小树听话的抱着锅走了,美滋滋,一点不情愿都没有。
秦自衡说他乖了,嘿嘿!
秦自衡看他欢乐的背影,低低笑了两下。
这小呆瓜,真好哄!
野鸡得先割脖子放血才能煮,不然直接拔毛不说对野鸡是种残忍,而且这样直接放锅里煮,煮出来的肉会有些红,看着不新鲜。
这儿没有碗,秦自衡回来的时候顺道带了两根竹子回来,他砍了一截竹筒充当碗,然后才开始给野鸡放血,猫小树胃口挺大的,秦自衡想着杀四只留四只,四只野鸡并没有多少血,半竹筒都不到,秦自衡刚宰好鸡,猫小树抱着一锅水乐颠颠的跑回来了。
水开后秦自衡把死透的鸡放锅里烫了烫,然后才拎着四只野鸡,让猫小树扛着锅一起往河边去。
猫小树再拔鸡毛的时候眼都是亮的,觉得不可思议,竹林里的野鸡少有天敌,因此活的都挺久,越老越不好拔毛,但烫过就很容易了。
拔好毛开了肚,秦自衡又找了一截木桩子和几片大树叶,树叶垫在地上,秦自衡开始砍鸡。
河边很晒,没有阴凉的地方,猫小树洗干净锅,又按秦自衡说的洗好鸡肠鸡肾,就蹲在一旁看秦自衡砍鸡肉,秦自衡叫他先回去,太晒了,他却摇摇头,说什么都不回去,被晒得脸蛋通红。
秦自衡无奈,只得加快速度。
猫小树的锅很大,装四只鸡都没满,也不知道兽世的扇贝怎么会这么大,秦自衡在锅里加了点水,才带着猫小树回去。
野鸡有些老,应该煮久些才好,不过秦自衡很饿,而且猫小树馋得厉害,回来了也不进石洞,煮的时候他就蹲锅边,哪怕被晒得脸红扑扑的,满头大汗的他都不想进洞里去,就盯着锅里看,动也不动。
秦自衡觉得他这般有些可怜,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他六岁的时候猪肉一斤其实才五块钱,可即便如此,家里也是很久才能吃了上一顿,每次煮肉他都会像猫小树这样呆在厨房里哪都不愿去,阿爷那会儿还笑话他是小馋猫。
除了昨天那一顿,猫小树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吃肉了吧!
几乎是鸡肉一熟,秦自衡就把锅端了下来,猫小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进石洞里去。
野鸡肉不算肥,不像饲料鸡肚子上都是油,但野鸡皮很黄,也很香,才煮了这么一会儿上头就飘着一层黄油。
锅被放在地上。
没有凳子,秦自衡和猫小树直接盘腿坐在锅边,虽然煮的不是很久,但鸡肉还是香得要命,猫小树看着一大锅的鸡肉笑得合不拢嘴。
秦自衡先夹了两个鸡腿放竹筒里递给猫小树:“很烫,你先吹一吹,别烫到嘴了。”
“小树知道。”猫小树两手接过,很着急的说,竹筒不大,两个鸡腿都差点装不下,猫小树左看右看,最后抓了个大的一顿猛吹,秦自衡看他没急着塞嘴里,这才放心去夹肉。
可刚伸手,一大鸡腿突然被递到他跟前,秦自衡愣了愣,不明所以的朝猫小树看去。
“……是要给我吃吗?”
猫小树用力点头:“嗯,小树都吹凉了,这个肉多多,给秦自衡吃。”
秦自衡很想说不用,锅里还有,不过一对上猫小树明亮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就着猫小树的手咬了一口:“好了,你吃吧!”
猫小树着急的还要说什么,秦自衡又道:“锅里还有很多。”
相对鸡腿,秦自衡更爱吃别的肉,因为鸡腿肉多,又厚,里头的肉是没什么味道的,相反其他带骨头的肉块更好吃些。
猫小树一看,锅里确实还有很多,汤也不少,秦自衡不怕没吃的,这般想他才高高兴兴啃起鸡腿。
“好香,好香。”
鸡肉不是很软,甚至还有些老,因为条件简陋,又煮的急,什么料都没放,也没有盐,但土鸡肉质本身就有些甜,野鸡更不用说,越嚼越觉得香,汤也很好喝,鲜得很。
猫小树大概是饿坏了,吃得很急,两个大鸡腿嗖嗖两下就给他干没了,跟人舔雪糕似的,鸡腿在他嘴边好像只是一滑,上头一大块就不见了,猫小树脸颊鼓囊囊的,一动又一动,小卷毛也跟着晃,瞧着有些像贪吃的松鼠,很是可爱。
秦自衡拿了一截竹筒倒了点汤,吹了吹递给猫小树:“喝点汤,别噎着了,慢着些。”
猫小树乖乖点头,喝了两口汤后又是狼吞虎咽吃起肉,他许久都没吃肉了,又饿,哪里能慢得下来。
秦自衡吃的就比较斯文了,鸡肉砍的比较大块,又老,他总是嚼很久才咽下去,虽然石洞很简陋,又没有半点讲究的直接坐在地上,但秦自衡皮肤白皙,腰背直挺,手指修长,模样出众,一边吃肉一边喝汤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猫小树瞄了两眼,他不知道下饭是个什么意思,但却觉得今天的咕咕兽格外的香,他能吃一大锅。
“舅舅?”洞口突然有人喊。
秦自衡寻声看去,发现是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光着两个拳头大的屁股蛋子,晃着小鸟,不害臊的定定站在石洞口。
秦自衡又是一怔。
那孩子和猫小树一样,有两只人耳朵,然后头上还两毛茸茸的猫耳朵。
“哎呀。”猫小树站了起来很高兴的朝那孩子过去:“果果,你怎么来了?”
果果怀里抱着一团绿东西,等猫小树靠近了,他先偷偷看了秦自衡一眼,才仰头看猫小树小声说:“阿娘今天早上出去采集了,找到了好多黑黑果,阿娘让我给舅舅送过来。”
果子被猫小河用大荷叶包了起来,很大一包,秦自衡原不懂什么是黑黑果,猫小树打开时他看了下,原来是野生捻子。
捻子这玩意儿可比涩涩果好吃多了,部落里的雌性和亚兽人还有小孩都爱吃,兽人们平时捕猎碰上了都会给家里的雌性们带回来,摘的人多了,野生的捻子因此变得很难得。
“舅舅。”果果抱住猫小树的腿,俏咪咪指着秦自衡小声问猫小树:“他……他是谁?”
猫小树捡了个亚兽人的事整个部落里除了兔阿爷,其他兽人都不知道,兔阿爷不是个多嘴的,秦自衡昨儿才刚醒,也没到部落里溜达,因此没人知道猫小树捡了个兽人回来。
猫小树很激动的说:“他是秦自衡啦,以后跟舅舅住,舅舅也有家人了。”
果果眨了眨眼。
秦自衡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微微笑道:“你叫果果?是小河的儿子吗?”
他知道猫小树有个阿姐叫猫小河。
果果脸红彤彤的,一直垂着个脑袋看着有些扭扭捏捏很害羞,闻言动作很轻的点点头。
一看就是个腼腆的孩子,这模样和猫小树莫名的有些像,他刚醒的第一天,猫小树也是这样,他不过夸了一句,猫小树便羞羞答答的低着脑袋不敢看人,外甥像舅,还真不假。
猫小树问果果吃过饭了没有,果果摇头。
猫小树立马跑秦自衡旁边,凑他耳朵边小小声,问能不能给他小外甥也吃点肉,秦自衡说‘嗯’,猫小树高兴得直接跑石洞外头,在昨天捡的那一推竹枝里抽了一根出来,对折了一下,给果果弄了一双小筷子。
果果有些不好意思,舅舅什么情况他是懂的,舅舅脑子不太好,以前雄父腿还好的时候还能跟着捕猎队的兽人们一起出去打猎,每次得了肉,阿娘煮好了舅舅都能吃,不过自雄父腿断了后,家里已经许久都没吃过肉了,阿娘每天都会跟着采集队的出去采集,不过每天能找到的东西并不多,自家吃都吃不饱,自是顾不了舅舅这边。
果果有好几次都听见部落里的兽人说他舅舅脸皮厚,跑人家石洞去求吃的。
不过他不信,这两年舅舅连去他家石洞吃饭都不太爱去,更不用说去其他兽人家。
今天也不知道这一大锅咕咕兽肉舅舅去哪里要来的,石洞外面还有好几只,刚才咕咕叫,他都看见了,外头有,没想到石洞里还有,满满一大锅,瞧着就好吃。
舅舅不会捕猎,那这咕咕兽应该是这个白白的亚兽人抓到的。
秦自衡没发话,果果不敢吃。
秦自衡原想着孩子害羞,他便不多看,不然孩子更紧张,不过见猫小树把筷子递给他,他想拿又不敢拿,小心翼翼偷瞄着自己,秦自衡悟了,三两口喝干竹筒里的鸡汤,又在锅里找,然后夹了只大鸡腿上来,看着果果说:“快过来吃。”
果果这才拿了筷子,坐到猫小树旁边。
两个人坐一起,啃鸡腿的模样真的很像,眼睛惬意的迷着,一副美得要冒泡泡的样子。
猫小树啃了五只鸡腿,锅里还有,他其实还想啃,不过看见一旁两手抓着鸡腿吃得香喷喷的小外甥,他忍痛夹起旁的肉吃。
四只鸡,八只鸡腿秦自衡全留着没有砍,他怕留的少了不够猫小树塞牙缝,秦自衡没想到猫小树呆萌萌的,明明不太聪明的样子,却也知道爱外甥,他笑了笑,夹了个中翅放猫小树的竹筒里。
猫小树非常高兴,有样学样,也给秦自衡夹了一个圆墩墩的大鸡屁股。
“……??”
真是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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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屁股秦自衡没想着要吃,砍的时候他一整个砍下来,原是想丢的,不过煮鸡汤想要汤汁浓郁鲜香,最好有鸡屁股,虽然鸡屁股吃起来会有股味,可鸡屁股煮出来的汤却是香的,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是老一辈人留下来的经验。
秦自衡每次给猫小树夹肉的时候,猫小树都觉得很高兴,他也想让秦自衡高兴,咕咕兽屁股肉多多的,给秦自衡吃。
猫小树在锅里捞啊捞,一连往秦自衡的竹筒里夹了四个鸡屁股,把竹筒塞得满满当当。
秦自衡:“……”
秦自衡看着竹筒里圆嘟嘟的几个鸡屁股,罕见的陷入沉默。
……
猫小河煮了一锅木薯,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冒泡,她找了根棍子往木薯里一插,发现木薯都软了,这才扯撤了火。
猫小山坐在石床上探头往洞外看:“果果怎么还没回来?”
“估计在和他舅舅玩,忘记时辰了。”猫小河捞了两节木薯出来,用大树叶包住放石床上对猫小山说:“你先吃吧,孩子什么时候就回来什么吃,不用等他,他方才吃了两个涩涩果。”
“今儿你挖到多少木根?”猫小山咬了一口,他说的木根其实就是木薯,兽世的兽人都这么喊,木薯并不甜,也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要是多的话,晚上煮了给小树送些过去。”
猫小河在一旁坐下:“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提到猫小树,猫小山就想叹口气:“那孩子许久都不过来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吃的什么。”
“我听虎子他们说,他最近都有去找涩涩果,你别担心。”猫小河说。
因为是猫族,因此猫小山个头并不算健硕,实力弱的种族在部落里其实是很难讨到雌性的,猫小河当初之所以愿意搬到猫小山的石屋做他伴侣,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再有一点便是猫小山性子好,为人温和,能跟着她一起照顾猫小树。
猫小树没成年的时候跟着他们一起住,要是换了旁的雄性兽人,怕是早有意见了。
猫小河想到她阿娘再找的那个兽人就是这样,以前阿娘只不过给小弟送两次肉,那兽人就对着阿弟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自家这个,即使到了这节骨眼,还不忘惦记她阿弟。
猫小河抹了抹眼泪,猫小山无奈道:“好端端的你又是咋了?”
猫小河摇摇头,不愿多说,但猫小山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们猫族在毛毛部落不算大族,也就那么几十个,他从小就和猫小河、蛇奇这两个一起玩,他十二岁猫小树才出生,后头猫小河会经常抱着弟弟来给他看。
猫小树小的时候很可爱,一头小卷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猫小山没少抱,说是小舅子,但其实跟他儿子也差不了多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自是惦记的。
先前他跟着狩猎队出去,出了事,差点回不来,后头虽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腿却是断了,腿脚不利索的兽人其实跟废了没什么差别,那阵子他是想了又想,最后才同猫小河说,不许她再给猫小树送吃的了。
他之前疼猫小树,知道他脑子不灵光,怜惜他,疼他,养着他猫小山也没半点不乐意,心想他能跟着捕猎队出去打猎,多养一个其实也没什么。
可出事那天他突然觉得他错了,他不应该想去养猫小树。
不是嫌猫小树成了累赘,而是他被黑毛兽咬着腿,将他甩到树上狠狠摁住的时候,他突然想他要是回归了兽神的怀抱,猫小河该怎么办?他的儿子该怎么办?猫小树又该怎么办?
固然他不在了,还有猫小河,可是猫小河天天往外头跑,跟着其他亚兽人和雌性去采集,其实也不太安全。
他们这些兽人,每次一出部落,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毕竟外面是真的很危险。
要是他不在了,哪天猫小河也回不来,他儿子还小,部落里会照顾,会把他接到大洞那边去,但猫小树呢?他已经大了,部落绝不会再管他。
他不能再依赖他们了,他必须学会自己找吃的,也必须学会在这个世界怎么去生存,这样要是哪天他们都不在,猫小树才能继续活下去。
猫小山是狠了心,不再让猫小河去给猫小树送吃的,刚开始猫小树还不会找东西,接连饿了好几天,有次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他才找过来,低着头问猫小山有没有吃的,他好饿。